第91章 第 91 章 解我相思之苦
薛柔听见他的话, 想勉强维持皇后的稳重,却忍不住抿出一个笑。
“我又不是菩萨。”
“你比菩萨还灵。”
他一本正经地胡诌,“你我戴一样的耳坠, 阿音在宫里平安,我在前线能感觉到,知晓你身体安康,我才放心。”
谢凌钰眸色认真,握着她的手低声叮嘱,“我回来前,你倘若遇到难处, 便让流采去顾家找一个人。”
他食指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个字。
鸿。
皇帝垂眸道:“他名为顾鸿。”
薛柔眼中划过茫然,觉得这名字听起来耳熟, 但既然是顾家人,应该和顾灵清是一家。
许是顾灵清哪个有本事的兄弟姊妹,被陛下临时叮嘱过, 借她一用。
一旁脸如死灰, 骑着马摇摇欲坠的顾灵清陡然听见父亲的名字, 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痛心到极点后,原本如丧考批的顾灵清内心生出股幸灾乐祸,盼着老头子早点瞧见皇后耳垂挂着的信物。
父亲肯定比他更痛苦,更捶胸顿足。
想到有人比自己难受,顾灵清就好过多了。
谢凌钰察觉属下的心思, 瞥了他一眼,止住他那似喜似悲的古怪神色, 重新同皇后说话,手被黏在薛柔手上似的,没有放开的意思。
周遭人多, 薛柔总觉近处的几位将军一直往这边探头探脑打量,她耳根越发红,止住皇帝的话。
“陛下莫要误了时辰。”
话一出口,薛柔就觉不对,眼见皇帝脸色变淡,只怕他说什么不该说的。
“陛下,我会给你写信的。”薛柔睁大眼睛,万分诚恳,“至少半个月便写一封。”
谢凌钰盯着那双杏眼,好像望见一湖明澈春水,对方在想什么看得一清二楚。
他松开手,上马后握紧缰绳,轻声道:“倒也不必。”
*
太液池水波微漾,一小舟行于其上。
薛柔躺在船舱中,阖着眼问道:“现下几时了?”
“申时。”
骤然听见赵旻声音,薛柔惊得起身,与那双泛着凉意的双眸正对。
“你怎的在这?”
“臣一直在船上,等着娘娘。”
赵旻唇角笑意快挂不住,怀疑皇后是否在薛韵膝下养大,还是说孝贞太后其实喜欢娇惯孩子。
“前线开战,娘娘终日享乐,不大妥当罢。”
薛柔不满:“我又没用朝廷的银子。”
自开战起,京中不少人家为博贤名,不再大摆宴席,甚至出行时衣着都朴素许多。
薛柔嗤笑:“他们省的银子都在自家库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捐作军饷了,真是装模作样。”
话虽这么说,她思索几日,还是命文绣大监少做几件夏季的衣裳。
此事传进薛府,王明月心疼得要命,只道女儿在宫中委屈坏了,顾及朝中那帮大臣的目光,竟要节衣缩食。
未过几日,王明月入宫时便带着金银珠玉,甚至还有几个府中乐姬,权当给她消遣用。
既是用母家的银钱,薛柔半点不避讳,引得赵旻劝过几回,头痛不已。
现下看着太液池水,赵旻只觉被波光粼粼照得眼晕。
“娘娘,倘若此刻能摆出贤后姿态,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能同那些宗室缓和关系。”
薛柔闭上眼长叹口气,“赵侍中,我与他们无法缓和关系。”
“就像我此生不可能看博陵王之流顺眼,最多忍着不辱骂他们,他们亦是如此。”
她伸手探出小舟,指尖无聊地撩拨着水面,“横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我若真摆出贤良姿态,他们明日便要得寸进尺,踩在我脸上了。”
赵旻哑然,左右四下无旁人,她压低嗓音道:“先太后当年至少做够了姿态,让先帝心甘情愿奉上好处,你做样子,不给宗室看,好歹给皇帝看。”
过去多年,无论先帝还是今上,赵旻的态度一如往昔,能屈能伸从天子那拿到最多好处,待无利益可谋,直接想法子取而代之。
可惜当初薛韵就没彻底狠下心,眼前这个小的更是扶不上墙,不是听曲就是游湖,没半点志气。
薛柔明白她言下之意,嗤笑:“陛下见我贤淑,怕不是要怀疑显阳殿内换了个人。”
赵旻或许了解帝王心术,但不了解谢凌钰。
见赵旻一脸不能苟同,薛柔叹息道:“罢了,你我打个赌如何?我依着你说的做,看宗室和陛下什么反应,倘若被我说中,你往后半年莫要管我逍遥自在。”
迟疑片刻,赵旻颔首。
因这个赌约,薛柔甫一回显阳殿,便对着铜镜摘下华贵靡丽的步摇簪钗,连带着珍珠璎珞腕上玉镯也通通卸去。
最后碰到耳坠时,她犹豫片刻,陛下临行前那番话在耳边萦绕。
流采冷不丁道:“这耳坠好看,极衬皇后。”
薛柔微微挑眉,这人素来对首饰无甚兴致,连她都这样说,许是朱砂耳坠着实衬自己。
见皇后没再打算摘下信物,流采面色恢复如常。
薛柔蹙眉看着铜镜,不大习惯自己现在模样。
她平素珠翠盈头,钗头栖凤,身上环佩叮当。
曾心血来潮朴素一回,被谢凌钰瞧见,他白日没说什么,夜里昏了头说话没忌讳,竟道:“阿音舍不得披罗戴翠,南楚使臣若瞧见,还以为大昭日落西山,竟半枚铜钱也无。”
自那以后,她便任由文绣大监在皇后常服上捻银绣鹤,或用五六种针法绣一朵海棠。
薛柔想了想那些如云霞堆砌的衣裙,微叹口气,只觉辜负。
在显阳殿中一忍便是半个月,薛柔终于等到河间王妃求见。
她眼眸微亮,在王妃进殿前忍不住看向赵旻。
“娘娘,王妃此次回京是探亲,依礼数本就该进宫一趟,未必就是找麻烦的。”
“她携侄女进宫求见,”薛柔思索片刻,“她兄长先前被免官,许是让我给她侄女赐婚。”
河间王妃的长兄惹陛下厌恶,这一年来,不是没人替他上书求情,皆受斥责。
见弃于天子,婚事必难上加难。
姑母装作贤良时,也曾有宗室前脚骂她狐媚惑主,后脚厚着脸皮让姑母帮忙求娶世族女。
待河间王妃进殿时,薛柔想着赌约,露出一分笑意,嗓音柔如春风。
“这位便是王妃的侄女?果真花容月貌。”
王妃怔住,没想过皇后这般温柔,与传闻中未出阁时娇纵嚣张的模样全然不同。
不过也是,嫁入天家,难免要做小伏低,磨一磨性子,饶是贵为孝贞太后亲侄女,迫于压力,也只好收起浮华嗜好。
王妃心里顿时有底气,甚至觉得夫君所言皆虚假不堪。
河间离京太远,听到的多是谣言。
薛柔眼见王妃神色变化,唇角笑意愈浓,同她寒暄几句,说了些场面话,终于等到对方谈及真实意图。
“皇后,臣妇这侄女幼时便被相士称贵不可言,可惜其父不争气,好在还算伶俐。”
王妃见皇后无甚反应,继续道:“六宫空虚,娘娘不若留她在身边为伴,排解寂寞。”
河间王妃身边的少女脸色苍白,默默挪远些。
薛柔沉默良久,“王妃想拿相士所言说事,未免落于俗套,我有一计,不若让她手握玉钩立于君前,如何?”
她心底冷笑连连,又是贵不可言,又是留在宫中,眼前这人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谢凌钰在京中时,这群人一声不吭,现下跑到她眼前来了,难道她看着竟比陛下宽和?
薛柔蓦然想起,幼时薛氏远亲求父亲帮忙,却难以启齿,便去找阿娘,阿娘若因此寻父亲,便听见父亲极为冷淡道:“让他们滚。”
而后,阿娘便神色颓唐地推拒远亲:“我说话,恐怕适得其反。”
所以从小到大,薛柔最恨这群不敢触男人逆鳞,便迂回寻其妻子承担风险的人。
倘若谢凌钰回来后,对眼前少女不满,恐怕河间王妃还要拉着她垫背,辩驳:“是皇后娘娘要留下臣妇的侄女。”
薛柔脸色越发难看,胸口起伏。
“皇后娘娘所言何意?臣妇无知,竟听不明白。”王妃隐隐察觉皇后不快,索性装傻,“臣妇只想让这孩子进宫给皇后解闷。”
薛柔终于起身,走到王妃面前,垂眸看着她。
“解闷?”皇后缓声念着这两字,眉宇间怒气浮动,“我倒觉得,王妃才是妙人,适合进宫给我解闷。”
“刚好你我二人,一人解相思之苦,一人解丧子之痛。”
薛柔咬字清晰,语调轻柔,却是把钝刀子往河间王妃心口插。
河间王世子因冒进死在龙亢,哪怕皇帝以封地五成盐税弥补,又有何用。
殿内如凝滞住,就连微风也若流水急冻,王妃身边的少女悄悄抬眸,打量皇后一眼。
云裁雾鬓,雪砌冰肌,纵未有珠玉华服装饰,姿容之丽平生未见。
她心中叹息,陛下不允朝臣提纳妃的事,偏姑母不信邪,道:“皇后母仪天下,岂会做此妒忌之态,独占陛下,她既想做贤后,少不得主动纳妃。”
她仍不愿,但阿翁却道:“进宫求见罢,皇后总不能杀了你。”
皇后的确不能随意打杀世族女,但让人生不如死还是可以的,想着想着,她便发抖。
薛柔瞥向眼前少女,想着也未曾为难她,怎就吓成这样?
薛柔对她印象尚可,总觉此人与河间王妃关系甚是一般,见她唇色发白,只怕把人吓出毛病来,干脆赏她点东西,便让两人退下。
与赵旻的赌约算是赢了,可薛柔深更半夜,盯着唱个不停的鹦鹉,咽不下一口气。
“绿云,把纸笔拿来。”
薛柔亲自磨墨,动作温吞,琢磨着如何落笔。
待笔尖蘸上浓墨,她洋洋洒洒写了两页半,掩去一部分事实,同皇帝抱怨河间王得寸进尺。
最后通读一遍,薛柔忽然心虚,说好半个月一封,这都一个月了,她说宗室坏话才想起谢凌钰。
显得太过功利。
盯着信末尾良久,她终于提笔。
“闻南方夏月莲藕最是清甜脆嫩,待至夏日,陛下当已陈兵汉水畔,可携些许归否?”
薛柔笔尖微顿,见信纸一侧还有空隙,索性随手勾了朵墨色莲花,仿佛她写满了三页。
军帐内。
顾灵清递来封信,道:“陛下,河间王妃回母家后,又进宫一趟,随后便去信给河间王,被朱衣使截下快马加鞭送来,里面……提及被娘娘斥责。”
谢凌钰终于抬眸,看了眼信,盯着那句“解相思之苦”良久,扯了下唇角。
她为了气宗亲,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迄今为止,没给他递过只言片语。
第92章 第 92 章 表兄永远是我表兄
谢凌钰方才不过粗略一扫, 平复心绪后便从头仔细看,眉头越蹙越紧,最后将揉皱的信置于火苗, 烧了个干净。
他面沉似水,忽然启唇:“朕看起来受宗室掣肘颇深?”
顾灵清望眼周围,没有旁的人,愕然回应:“陛下何出此言?”
彭城王素来忠君,博陵王之流不足为惧,河间王手下精锐早已折损,顾灵清眼皮一跳, 差点怀疑皇帝意指旁的。
“否则,河间王妃为何语中对皇后多有不敬。”
皇帝盯着火苗旁的灰烬, 心头怒火炽盛,哪怕早知河间王不会喜欢皇后,但亲眼见到污秽之辞, 仍旧出离恼怒。
阿音怎可能衣着朴素接见王妃, 定是担忧他不在洛阳, 这些多嘴的宗亲蹬鼻子上脸,才受委屈至此。
顾灵清眼见皇帝越发不快,犹豫半晌劝道:“毕竟是夫妻间的信,并未公然说什么。”
话音未落,谢凌钰眼中划过一丝嘲讽, “若非她挑衅,皇后岂会不快, 不过一两句话而已,还想让河间王出头不成?”
顾灵清知道陛下平素便听不得旁人说皇后不好,何况现下怒火中烧, 干脆闭嘴。
“朕观她所言,便知河间王于家中亦时常出言不逊。”他字字清晰,命令道:“告诉河间王,倘实在无事可做只能嚼女子舌根,不如早些下去陪先帝。”
话音未落,军帐便冲进来一人,门口守卫紧随其后慌张赔罪:“陛下,臣等实在没能拦住世子。”
谢凌钰收敛眼底怒色,看向不远处站定的谢寒,淡声问:“又有何事?”
皇帝到底不放心让谢寒去东线,派阳寰为主将去牵制兵力。
这段时日,没少见他同上官休闲时切磋,还要拉着皇帝评判,今日恐怕亦是如此。
谢寒行个礼赔罪后,便道:“臣骤闻喜事,一时失礼。”
“臣收到家书,说……”他脸上浮现红晕,“臣妻身体不适,皇后派太医去了趟,没想到诊出喜脉,臣想等孩子出生,求陛下赐名。”
谢凌钰走到他面前,看着往日骄狂的堂弟露出局促喜悦慌张混杂的神色,拍了拍他肩膀。
“可以,”他顿了下,“既是喜事,怎么像哭过?”
皇帝脸色平静,只是看眼前少年眼睛发红,随口揣测。
“臣无法于京中陪伴,心里担忧。”
平心而论,谢寒有些怕薛仪,先是怕她拿规矩压自己,后面怕她不让他进屋睡。
表姐总淡淡的,好似从来不会恐惧,也不会喜欢上谁,哪怕家书提及有孕,也是语气平淡一笔带过。
但谢寒却觉羞耻,或许自己平日太不稳重,叫表姐以为流露恐惧会让他在前线分心。
面对皇兄,谢寒这种感觉愈发强烈,倘若自己像皇兄那样端默沉肃,或许表姐会像皇后那样,肆无忌惮吐露一切。
毕竟洛阳皆知,直言惹陛下不快,尚能被宽宥。
倘若惹皇后不快,哪怕当时陛下不在场,也必要在天子那吃点苦头。
故而,谢寒认为皇兄没法理解自己为何哭,干脆道:“方才臣听见河间王……可是他又说什么话了?”
前几日,朱衣使密报河间王在府中大放厥词:“陛下年少,懂什么领兵?”
皇帝没放在心上,只道是犬吠而已。
谢寒心下好奇,河间王又做了什么,惹得皇兄恼怒至斯。
“河间王目无尊卑,早该让他收敛。”谢凌钰淡声道。
见皇兄并未细说,谢寒只当不方便,再看顾灵清在一旁,心道许是有何要事,被自己突然搅和一通。
谢寒打算退下,却听皇帝冷声道:“把泪痕擦干净再出去,成何体统。”
谢凌钰厌恶男人掉眼泪,偏这个堂弟从小便爱哭,不止一次因此申饬过他。
往日也就罢,如今在前线,他身为将军,忽然落泪简直动摇军心。
谢凌钰语气寒凉,“谢家因善战而得天下,虽刀剑加身未尝落泪,往后莫要让朕看见你做此扭捏之态。”
“是。”
眼见谢寒低着头出去,顾灵清神色微妙,总觉世子今日来的不是时候。
但仔细一想,近来陛下心情就没好过。
漏尽更阑,星子寥落。
皇帝坐在军帐内,听那几位将军争论,面容沉静,看不出欣赏谁。
暗探传来消息,南楚的援兵已大批北上,皆是精锐。
故而已是深夜,这些将领还凑在皇帝帐中争执是否需保守行事。
上官休年轻,对年纪大资历深的保守将领不服,长篇大论反驳一番后,看向皇帝。
却见陛下目光沉沉,指尖点了点桌案,示意他继续说。
上官休心里忐忑,陛下先前若赞同,至少会面色稍霁,怎么今日却……
正酝酿措辞,却见一朱衣使进来,俯身密语,递给皇帝一封信。
谢凌钰垂下眼睫,看似轻描淡写,捏紧信笺边缘的手指指节却泛白。
盼着薛柔给他写信,又怕她真的来信。
她那样没心没肺,恐怕受委屈才能想起他。
谢凌钰反应过来,恐怕是因为河间王妃。
果然,拆开信后,入目便是她满篇控诉之语。
她气急时,喜欢将竖写得极长,颇为锋锐,像把剑直直戳向下一个字。
这个习惯小时候便有,现在亦然。
谢凌钰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留在那朵墨色莲花上。
片刻后,他将信收起,淡声道:“今日到此为止。”
皇帝目光扫向与上官休意见相左的将军,声音虽平静,却不容辩驳。
“朕携熊罴之师而来,需避南夷一乱臣贼子锋芒?”
江夏王的女儿死在洛阳,因她敢算计薛柔,皇帝连全尸都没给留下。
听闻大昭天子御驾亲征,江夏王放言要与谢凌钰不死不休。
此话一出,皇帝便放下心,他只怕南楚避战,一拖再拖。
今岁夏汛前,他必要兵临汉水。
上官休离开前被皇帝叫住,想着陛下今日心情不佳,怕不是方才锋芒太过,要挨一顿训斥。
谢凌钰掀起眼帘,心情如云开雨霁似的,竟露出一丝笑意。
“素无畏怯,不堕武安侯府威名。”
没想过皇帝会夸人,上官休受宠若惊,直到离开都有些晕晕乎乎。
*
显阳殿内,绿云手持莳花人刚送来的牡丹,往薛柔发髻比划。
这花色如黄金,价也如黄金,却被毫不吝惜地摘下。
“娘娘看,是插在右侧好还是左侧好?”
“右侧。”薛柔仔细看了眼铜镜。
前日,谢凌钰的信送进宫,让她无须衣着朴素,更无须忍让什么人。
但今日,她是去彭城王府看望薛仪的。
长姐有孕,她索性将多余尖锐簪钗卸了,簪花装点发髻。
听闻薛仪孕吐,薛柔问过沈愈之后,又挑了些补品打算送给她。
一路上,她心中还算安逸,想着长姐身体颇佳,纵使孕吐也不至太过憔悴。
可当真瞧见长姐时,薛柔还是怔愣许久,半晌看着弱不胜衣的女子,呆呆道:“怎会瘦这么多?”
“现在好过多了。”薛仪神色平静,“无须担忧。”
一旁彭城王妃露出心疼之色,眼前是手帕交留下的女儿,自从嫁进王府,事事恪守规矩,孕中夫君不在身侧,也从未流露过委屈。
“娘娘,她前些时日吃什么都会吐出来,这几日说是好些,吃的却比猫儿还少。”
闻言,薛柔脸色难看,薛仪未提过这些,怕入宫麻烦不与她说也就罢了,她甚至不同薛家说。
“阿娘上回登门,长姐为何从未提过?”
倘若薛仪与王明月直言,待王明月递消息给显阳殿后,薛柔必会多派几位杏林圣手来。
薛仪沉默良久,“不欲叨扰王夫人。”
纵使心有隔阂,她也得承认王明月算不上恶人。
若王明月是恶人,薛仪或许会大庭广众直言煎熬难耐,迫着她做慈母。
但那人信佛,亲自登门时语中关切做不得假,薛仪反倒沉默。
薛柔只当阿姐不喜母亲,半晌微叹:“罢了,往事毕竟难以放下。”
她幼时总觉人生漫长,万事总能消解,不再时时刻刻拖累人心。
但长大后,薛柔才认清世上有些感情,永远没办法消解,爱也好恨也罢,都如磐石,无可转移横亘心头。
“并非如此,”薛仪忍不住解释,“只怕她在阿育王寺一掷千金祈福。”
“祈福不好么?”
薛柔虽不信佛,只觉是一种寄托,正适合薛仪。
她隐隐察觉长姐不似表面那般平静无惧,犹如水面浮萍,看似连作一片平和,实则一阵风拂过便随水波摇晃。
可薛仪咬死不认,硬说无甚大碍,甚至道:“佛家若灵验至斯,阿育王寺当初怎会畏惧陛下至此。”
“娘娘,可见与其寄希望于神佛,不若寄希望于陛下早日凯旋。”
见长姐要强,不肯吐露半点忧虑,薛柔也不欲强求,直到离开王府也未再多提。
转眼又是一旬过去,前线捷报频传,只是听闻谢寒受了些皮肉伤。
虽说虚惊一场,但未过多久,彭城王妃便入宫求见。
“托娘娘记挂,派了几位太医来,现下静宜胎象稳固,太医说过她不能总闷在屋中,可她终日不出门,总是出神。”彭城王妃着急了,“这孩子怎的跟她阿娘一样,这么犟,娘娘能否劝一劝她。”
薛柔沉默片刻,“不是犟,她是守规矩,世子在外受了伤,她是怕自己在你们面前晃悠,露出伤心之态,徒添长者烦忧,是为不孝。”
“娘娘,因府中人来人往过于喧闹,臣妇与夫君听太医的劝,让静宜在京郊别庄休养。”
薛柔彻底无话可说,心底浮现一丝猜测,她长姐怕是真喜欢上谢寒了。
她木然良久,让王妃退下后长叹口气,吩咐流采:“我记得阿育王寺便在彭城王的别庄附近,传信给长姐,我微服出宫,打算为陛下祈福,无人可陪伴在侧,不知她能否赏脸,为我出一趟门。”
去往阿育王寺的路上,流采一直抱着短剑不语,隐隐有不妙预感。
薛柔心情也甚是一般,没有出宫的喜悦,只琢磨着让长姐想开点。
至于为陛下祈福,纯粹是她随意捏出的借口。
谢凌钰怎么可能会输,用得着她向神佛请求庇佑?薛柔眼前浮现那人的脸,闭上眼摇了摇头。
马车停下,流采低声道:“娘娘,到了。”
薛柔与长姐约好,于阿育王寺的禅房相见,她下了马车,便见一人来迎。
“何须多礼。”薛柔只怕她身体孱弱,还要坚持行礼,扶着她道:“你肯陪我,已是麻烦。”
“臣妇——”薛仪看她脸色,“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你与陛下都不信这些的。”
薛柔只笑,同她缓步向宝殿走。
因有贵人驾临,阿育王寺正门紧闭,甚至除却几位高僧解惑,其余僧人皆需避让。
四下清净得很,愈显巨大佛像庄严慈悲,金光璀璨不掩悲悯。
“我在屋中闷着,也想过来一趟,但总怕无用,倘若虔诚供奉后事与愿违,岂不是更为失望。”薛仪微叹口气,“我先前总觉你与……你过分执迷,现下看是我着相了。”
薛柔面色微变,知道她指的是王玄逸,道:“我已无意于故人。”
“我知道。”
薛仪还算了解妹妹的性子,倘若她还喜欢王玄逸,必然会痛苦不堪。
薛柔会毫不犹豫摒弃令她痛苦的感情,譬如刮骨疗毒,或剃去腐肉疗伤。
薛仪以为,在情之一字上,她这个妹妹决绝到令人心惊。
察觉到长姐的念头,薛柔紧抿着唇,半晌低声道:“表兄永远是我表兄,我同他流着相似的血。”
纵使没有了男女之情,但表兄待她好,大舅父家待她如亲女,她怎么可能忘记。
长姐把她想的,太过薄情了。
薛柔当着长姐的面,写下祈福的檀木牌,让流采挂在树梢。
她站在宝殿外,凭栏半眯着眼望去,忽然定住视线。
远处有道背影,万分熟悉。
第93章 第 93 章 无论是见不得人的情夫,……
纵使那道背影寂寥如孤鹤, 比先前瘦削许多,但薛柔仍能一眼认出。
她心尖久悬的石头终于落下,她总担心谢凌钰不肯放过表兄。
如今表兄出现在阿育王寺, 谢凌钰……应当信守诺言了。
然而不过转瞬,那人转过头,脸上赫然是张面具,泛着冷光,像盆冰水泼过来。
薛柔怔怔良久,嘴唇动了动,忽听长姐疑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薛柔摁下心中思绪, 瞥了眼远处候着的随从们,勉强笑道:“我们回去罢。”
待流采从树上一跃而下, 回到皇后身边,远处那道身影突然隐入矮墙。
“娘娘,现下还早, 此刻便要回去么?”流采心下奇怪。
薛仪察觉妹妹脸色苍白一瞬, 虽不明白其中缘由, 却连忙道:“太医说过,不宜在外过久,现下回去刚好,左右在寺中也无事可做。”
待回到别庄附近,与薛柔分别时, 薛仪仔细看了眼妹妹,见她面色如常, 舒口气道:“陛下不在,娘娘多关照自身。”
“不知为何,祈福后心里的确安定不少, ”薛仪低头抿唇笑了笑,“我还是择日回王府住罢,也免得舅姑担忧。”
“也好,”薛柔亦如此想,“至少离太医院更近。”
自始至终,她都神色平淡,然而心底的弦却愈发紧,唯有回去亲自确认一番,才能松缓下来。
长姐身影逐渐远去模糊,薛柔摸了下发髻,蹙眉道:“那支玉钗不见了。”
流采闻言看了圈马车内,没找见什么玉钗。
“流采,你陪我回一趟阿育王寺。”薛柔语气有些急迫,仿佛那钗子至关重要。
她一字一顿强调,“其余人不必跟着。”
流采紧拧着眉,一支钗子而已,今日阿育王寺无外人,倘若僧人发现,必要送回来,何须折返。
她脸色难看,不对劲,定是哪里有蹊跷。
自从皇帝敲打过阿育王寺僧众,这群人对皇后毕恭毕敬到超乎常理,今日相迎时兴师动众,皇后又是个怕麻烦的性子,不可能想回去听僧众再念一遍阿弥陀佛。
流采深吸口气:“娘娘,可是有何大事。”
薛柔默默攥紧自己衣袖,眼皮止不住跳,声音缥缈:“我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刚好马车停稳,她说完便跳了下去,膝盖打了个颤,隐隐作痛。
见着迎接的僧人,薛柔步履匆匆不曾停下,与其擦肩而过时道:“我有要事,你们皆无须跟随。”
顺着方才看见的矮墙走,薛柔柔软如水的衣摆被低矮草木刮出细丝,一朵银莲沾染污泥。
她浑若不觉,呼吸逐渐急促,直到看见一间禅房,房前小院散落几坛美酒。
阿育王寺里饮酒的,唯有徐国公世子王怀玉。
薛柔呼吸一滞,难道是方才看错了?细思起来,王怀玉与王玄逸背影的确略有相似处。
可她分明与表兄相识多年,嫁入宫中后,短短时间便将故人身影忘得一干二净,甚至与旁人混为一谈。
难道自己真如长姐想的那般薄情?薛柔脸色一白,几乎下意识否认。
“娘娘怎的在此?”
那是道如醇酒的嗓音,只是往日笑意消散殆尽,她转过头看见一光头和尚,正是王怀玉。
薛柔反应过来。
她没有认错。
方才那人一头青丝散落,像在遮掩什么,不是王怀玉。
“我……好像见到三表兄了。”薛柔语气滞涩,“他为何戴着面具。”
方才还一脸漠然的王怀玉面色骤变。
王玄逸的确在寺中。
他的伤口需用上好的药材,还需静养,王怀玉便将他藏在阿育王寺,偶有朱衣使搜查,就将人藏进中空的巨大佛像内。
今日皇后驾临,满寺僧人皆知要谨言慎行,免得冲撞贵人,有人却破天荒走出禅房,在皇后那露脸。
王怀玉深吸口气,只觉脑袋摇摇欲坠,“娘娘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
薛柔语气笃定,径直走向禅房,推开门轻咳两声。
好浓重的草药味,呛得人鼻子发酸,几欲落泪。
一束日光顺着窗子木格照进,甚至看不见其间浮动灰尘,若金光粼粼的一把水波,洒在窗边那道瘦削身影上。
那人半张脸隐于阴影,半张脸却被水波温柔抚慰,那道光明澈到堪称无情,毫不遮掩地暴露丑陋扭曲的伤痕。
薛柔缓缓眨了下眼睛,确认眼前并非是梦,她喉咙仿佛不是自己的,半晌吐出两个字。
“表兄?”
一瞬间,她甚至希望眼前这人是魑魅魍魉,在佛祖眼皮底下化作人形恐吓她。
然而,那人站起身,背过脸应了一声。
薛柔一动不动,唯恐身体稍稍挪动就控制不住软下来,摔在地上。
流采脸色煞白,惊怒交加,从背后扶住薛柔,瞥见皇后唇上毫无血色,心里痛悔。
早知如此,拿什么耳朵,该废他两条腿。
薛柔紧攥住流采胳膊,好像抓住救命稻草,浮出水面喘气,她上前一步,指尖痉挛着让他转过身。
“表兄,你低下头。”
她静静看着那散落耳畔的青丝,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猛地伸手撩开一缕。
就像毫不犹豫扒开遮羞布一般,露出丑陋残酷的事实。
薛柔喉咙发紧,一阵阵想呕。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没见过这样的伤痕而怕得想吐,还是因远在千里外某人的说一套做一套恶心得想吐。
“怎么回事?”薛柔声音极轻。
他的嗓音倒是一如既往悦耳,温润如玉,不急不缓道:“说来话长。”
“能否请这位——”王玄逸看着流采,顿了顿,“出去。”
流采脸色冷得似铁,“在下保护皇后,恕不能从命。”
她说完闭了闭眼,片刻后,皇后什么都会知道了。
如一把刀悬在头顶,即将坠落刺穿肺腑,大难临头,流采却出乎意料冷静。
无论薛柔什么反应,她首要的任务是保护皇后,其余一概后退,王玄逸变成这样,谁也不能确认他是否由爱生恨,对昔日心上人不利。
王玄逸约摸猜出她想法,扯了下唇角,未再强求。
这两人方才暗流涌动,薛柔模糊意识到什么,“流采,你出去罢。”
她补道:“把守在门外,莫要让旁人进来。”
流采紧抿着唇退下后,王玄逸笑了一声:“她很听娘娘的话,怪不得当初饶我一命。”
薛柔脑袋嗡嗡作响,怒意来不及发泄就化作冰凉水雾,朦朦胧胧覆盖一切,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倾身道:“不要打哑谜,从头到尾,同我细说一遍。”
事情也不算复杂,如王玄逸这般才子,就连官场复杂勾连之事亦能三两句言明,可他却说了半个时辰。
薛柔与他相对而坐,静如一尊玉像,唯有胸前微微起伏,有点活人气。
半晌,她拿起盏茶,想喝口水润一下干涩喉咙,但茶水却止不住被抖出来,弄湿衣襟。
她终于放弃,垂眸沉默。
禅房内寂静无声,分明春日却如冰窖,王玄逸脸上若有若无的笑也凝固住。
“阿音恨我么?”他语气缥缈,“恨我同你说这些,拆穿陛下的谎言。”
想来是恨的,王玄逸甚至不敢去看眼前人茫然无措的神情,怕从她眼底察觉丝丝缕缕的恨意。
王玄逸垂下眼眸,继续一句一句问。
“你喜欢上陛下了?”
“没有。”薛柔终于出声。
“你为他打的剑穗,想来很漂亮,比在铺子里买的漂亮。”
薛柔脸色微变,声音干涩:“你疯了?”
在那个时间进京,窥视皇帝,当真不要命。
“我也想要。”
他语气平淡,没说剑穗,还是旁的。
“阿音知道么?我东躲西藏时,总忍不住想你为人妇时该是何等模样,是否同先前般恣意自在。”
“转念一想,陛下岂会舍得你受苦,或许天长日久,他做你夫君的时间超过你我两情相悦的时间,你会钟情于他。”
“可我没想过,竟这样快,”他语中已没有怨气,唯有执拗,“可否告诉我,他哪里好?”
“他待你好么?有我待你一半好么?”
“你的心是偏向他,还是尽皆属于他?”
“倘若完全属于他,我还有机会再分得一丝半缕惦念么?”
薛柔呼吸急促起来,仿佛这一声声追问是催命符。
“够了!”她紧抿着唇,眸中翻涌怒意,“我说了没有,表兄还需要我再说几遍?”
王玄逸面无表情,没有分毫被指责的不悦。
倘若是两年前,有人告诉他,他会因薛柔而毁容弃官,于穷途末路做个乞丐都不如的影子,终日躲藏天子斧斤。
他会道:“勿令她见之,见则必伤其心。”
可此一时彼一时。
自那日于客栈木窗的缝隙,窥见郎情妾意的一幕,原本扎进指尖的刺仿佛顺着血液流进心口。
他放任心底的妒意化作蝮蛇盘桓,不分昼夜折磨他。
他忽然想起,恩师曾斥责他执迷薛二姑娘是“心疾难医,冥顽不灵”,或许真是如此。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的心疾因一人而起,自然得由她来医。
所以听闻皇后驾临,他几乎像渴水的鱼下意识挣扎着前往,等意识到做了什么,已然来不及。
王玄逸闭了闭眼,看着怒火中烧的表妹,心中矢口否认。
来得及的。
他可以躲起来,却偏偏叫她看见,露出伤痕,求她垂怜一二。
究竟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妄念?他难以启齿。
良久,原本端坐的身影折腰,眼眸盯着薛柔淡绯色指尖,薄唇轻启,吐出一句句大逆不道的妄言。
“既然阿音心中没有陛下,那等你寂寞时,能否让我……”他唇瓣颤抖,“多看你几眼。”
“陛下不在京中,他不会知道的。”
“无论是见不得人的情夫,还是消磨时间的玩伴,我都愿意去做。”
王玄逸垂下头颅,脖颈都泛红,仍旧一字一句将反复揣摩过的话说出口。
长夜漫漫,月华如练时,他不断将原本羞于启齿的话打磨,如打磨一块廉价的玉,奢望令见惯珍宝的她多看一眼。
“陛下贵为天子,岂会时刻予取予求,可我素来答允你一切要求。”
“他可以让你愉悦,我亦可以,甚至——”
薛柔终于无法忍受,站起身扶着墙,微微仰头,不愿去看昔日才高八斗,清高温雅的少年摇尾乞怜。
“不要再谈此事,”她喉咙阵阵发紧,又重复一遍,“我求你莫要再提。”
“是因为我容色不如往昔?”
王玄逸拿起面具,遮住一半的脸颊,垂眸道:“我可以永远戴着半张面具。”
他希望阿音是因为他容貌受损嫌弃他,觉得那道伤痕恶心,否则,内心那些阴冷炽盛的妒意会再次翻涌。
原本,眼前这个人就该是他的妻子,被皇帝横刀夺去。
如今就连做她情人也不成。
禅房内佛像垂目,万分慈悲地看向青年,垂下的乌发遮掩残缺,裸露的半张脸仍旧俊秀清雅,可窥当初引人掷花的风姿。
薛柔怔怔看向他,如同眼前朦胧轻纱骤然撕碎,被迫面对眼前一切。
方才刻意回避的诸多情绪翻涌袭来,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心口痛到撕扯肺腑。
她走到表兄身侧,让他抬起头,而后垂眸看着他,仿佛在思量什么,也仿佛已无力思量。
眼泪一滴滴划过脸颊,落在他面具上。
“与面具无关,与伤痕无关,与谢凌钰……更无关。”
薛柔顿住良久,眼底苦涩。
倘若旁人在侧,恐怕要说她无情,面对昔日心上人卑微祈求,连一点希望都不愿给。
她凝视着那双与自己肖似的杏眼,心想王家人的眼睛当真一模一样,大舅父也是杏眼。
薛柔摸了下自己眼尾,指尖顿时湿漉漉。
年幼时,她发热许久不退,什么都吃不下,听闻京中有人因高热而盲,心里着急更吃不下。
大舅母牵着表兄看望她,问:“阿音想吃什么?”
薛柔忽然想吃蟹,那个时节没有蟹,大舅母听闻娘家渤海郡公府有,厚着脸皮讨来给她。
整整三箱蟹,从渤海郡送到洛阳,活下来九只,都送去薛家。
高姮笑着安慰:“净听旁人吓唬,这么漂亮的眼睛,怎会瞎呢?”
“几只蟹而已,吃了便吃了,何必道谢,你往后还要吃我们家的茶呢。”
吃王家的茶?她这辈子是吃不上了。
薛柔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哽在喉咙。
你若是旁人,我尚且愿意敷衍一二。
但你是王玄逸,我怎能答允。
良久,她终于给出单薄解释。
“我已对不住舅母,岂会再置徐国公府于险境。”
薛柔眼前浮现高姮的脸,再看向表兄。
“我不可能坐视你逃亡终身。”
何况,流采对王玄逸定起杀心,一旦寻到机会,必除之而后快。
薛柔沉默片刻,让流采进来,而后对王玄逸道:“把头发剃了,穿王怀玉的僧袍,然后进宫。”
“陛下回来前,我保你在朱衣使眼皮底下安然无恙。”
“陛下回来后,我亦会保你们无虞。”
王玄逸僵住,忍不住想,陛下平日究竟什么模样,竟让她如此放肆的包庇逃犯,甚至笃定能保住他。
还是说,表妹也只是赌一把。
流采扯了下唇角,冷声道:“你听见娘娘的话了?”
闻言,王玄逸看向薛柔,垂眸道:“我都听你的。”
第94章 第 94 章 你敢无凭无据诋毁皇后?……
薛柔静坐于窗下, 看着王怀玉手握一把锋利刀片,一缕缕发丝散落在地。
她面色静如一潭深湖,刹那居然明白为何谢凌钰幼时总面无表情, 无论是喜是悲都看不出来。
原来人压抑到极点时,是做不出表情的。
薛柔离开禅房后,慢慢走向马车,那一小段路用了许久。
她能听见流采在身后亦步亦趋的声音,微叹口气,“躲在我身后做什么,过来。”
“……是。”
薛柔瞥了眼她沾上灰尘的衣摆, “和王怀玉打了一架?”
“嗯。”流采有些麻木,自暴自弃般承认, “我要了他弟弟的耳朵,他动手了。”
“是陛下要的。”薛柔纠正后,偏过头盯着她, “你说, 我方才向表兄承诺时, 为何要让你进来?”
“怕奴婢杀了他,所以提醒一回。”
“并非如此。”薛柔忽觉无奈,“我说,等陛下回来,我会保下你们。”
眼前女子抱着短剑的手忽然攥紧, “娘娘恐怕不知道,陛下恨那人入骨。”
薛柔知道。
她先前在式乾殿遇见王伯赟, 不过多看几眼,就能感觉身侧的人面色阴沉。
皇帝疑心那几眼是因王家人长得有几分相似,觉得她在思念旧人。
后来, 薛柔索性一句外祖家的事也不提,唯恐他反悔。
她能忍耐他匪夷所思的独占欲,结果他就是这样哄骗她的。
“君王一言九鼎,说什么天子有容人之量,都是虚言,简直……简直混账。”
薛柔面色终于因怒意有了变化,“他也有资格同我提恨谁么?若真提及过往恩怨爱恨,也该是我同他要说法。”
流采终于意识到皇后有多恼,先前哪怕再怎么不给皇帝面子,也未曾在大庭广众之下骂过天子。
“娘娘,这是宫外。”她低声提醒。
远处随从听不见动静,却能看出皇后心绪不佳,连忙低下头。
薛柔瞥了眼随从,直到上了马车方才轻声问:“流采,你当初来我身边,他都让你做什么?”
那时她与陛下尚且年幼,谢凌钰不可能对她有男女之情,却派朱衣使监视她,必然有所图。
薛柔沉默一瞬,说出自己的揣测:“因为姑母身边不方便安插暗探,故退而求其次么?因为长乐宫中,我与姑母最为亲密。”
流采掌心已经冒汗,“娘娘,倘若是为了窥探太后,不会派奴婢。”
毕竟,那时流采也不过十几岁。
“陛下那时就已选定娘娘为后,他怕……”流采顿了下,“怕娘娘行差踏错。”
薛柔恍惚,颇为嘲讽地笑了一声,“他十年前就选定我?”
她怎的这般不信。
她眸中映出流采局促慌张的神色,叹口气道:“罢了,我不为难你。”
“这些事,合该去问陛下,他自己最清楚。”
“娘娘,这样是否不大妥当,”流采下意识劝阻,“恐怕会激怒陛下。”
“有何不妥?”
薛柔语气冷静,显然深思熟虑过。
“我要同他,当面对质。”
*
“当面对质?”赵旻声音凌厉犹如尖叫,“把男人弄进宫里,还想着与皇帝当面对质?”
显阳殿内檀香弥漫,僧侣诵经声伴随木鱼敲击的动静,引人昏昏欲睡。
但殿内宫人皆屏息凝神,甚至不敢喘息,被剑拔弩张的氛围吓得愣神。
薛柔斜倚软榻上,看着赵旻发疯一样踱步。
她刚解释过事情来龙去脉,赵旻就气得要杀了那帮僧人,把显阳殿里所有人,除了皇后都骂了一遍。
骂姜吟拦不住僧侣进宫,骂绿云劝不动皇后,骂流采废物得厉害,当初居然心慈手软,最后骂自己为何不一头吊死在朱衣台,上了皇后这条贼船。
赵旻猛地一拍桌案。
“娘娘知不知道纸包不住火,陛下回来前,宗室请求废后的折子就送去前线了。”
“我已命人将大长秋卿关了起来。”薛柔抱紧受惊的玄猊。
“把巫晋关起来又有什么用?整个宫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看着,陛下不在宫中,皇后肆无忌惮召僧人进宫,”赵旻顿了顿,呼吸都不稳起来,“有心人数一回便能发现,来时九人,每日宫门落钥,走的却只有八人。”
赵旻脑袋发晕,觉得遇见薛柔是前世冤孽,她告假回乡祭拜父母,短短七八日,皇后送了份大礼。
“你藏了个男人在宫中过夜,此事尚未被察觉,京中就已有风言风语,不用半个月就能传到陛下耳中。”
薛柔垂眸,满不在乎道:“什么风言风语?唯有百姓私下嚼舌而已,不足为惧。”
民间爱谈论宫闱秘事,屡禁不止,但官宦人家素来谨慎,不会随意谈论皇后,更不会把此事放明面上。
“赵旻,”薛柔忽然唤眼前人的名字,“倘若你是我,你会放任王玄逸出宫任人宰割么?”
赵旻定定望着皇后的眼睛,忽然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娘娘,倘若是我,我会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而非等皇帝回来硬碰硬。”
“什么一劳永逸?”
薛柔坐直了身子,神色严肃起来。
“太后薨逝,螺钿司四分五裂,抵死顽抗的被清算,还有老实怕死的投靠皇帝,但还有一部分遁入山林,这些人仍愿意帮臣一个大忙,”赵旻换了个更为准确的说法,“或者说,帮太后的侄女一个大忙。”
“你想让我再逃一次,”薛柔讽笑,像在笑不自量力,“那陛下当真不会再允我出殿门半步了。”
话音落下,赵旻沉默半晌,语焉不详道:“既然是一劳永逸,他自然不会再抓到你。”
薛柔忽然想起姑母生前同自己坦白过的话,和那碗掺了毒的红豆粥……
还有顾又嵘提及过的,赵旻此人无法无天,竟想过弑君。
她如置身数九寒冬,一股冷意从心头涌起,幽幽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赵旻漫不经心伸出手,与皇后比划一个数字。
“倘若娘娘愿意,至少有五成把握。”
赵旻说的笃定,统领螺钿司多年,关于朱衣台她多多少少有点了解。
那个天子信物的说法,她有所耳闻,多年来始终猜测谢凌钰的信物是什么。
自那枚耳坠戴在薛柔身上,赵旻便开始怀疑信物是耳坠。
若她的猜测正确,五成把握会变作九成九。
皇帝对薛柔完全不设防,床笫之间不必提,就是素日一道用膳,薛柔给他递什么吃食,若无李顺在侧提醒要先试毒,他张口就咽了下去。
而顾家人又认死理,在新帝继位前,有信物的皇后便是他们唯一的主人,哪怕天下人共讨弑君的逆贼,朱衣台都会保住皇后。
赵旻犹豫了,她能想到的,皇帝未必想不到,谢凌钰那种人,真能把性命交给皇后?
趁着赵旻若有所思,薛柔正色提醒她:“你说的方法,我绝不允许,倘若再提一遍,你便给先帝守陵去。”
给先帝守陵,能恶心得赵旻吃不下饭,果然,她闭上嘴再也没说一句话。
*
显阳殿侧殿,最为偏僻的一角,有扇小窗开了道缝。
唯有近前观察,才知那根本不是小窗,而是好好的窗被木条钉上,只留下个小口供饭菜送入。
里头日夜不绝的咒骂声已持续数日。
“姜吟!姜静章你包庇皇后,辜负皇恩,你姜家世代忠君,你就是这样效忠谢氏的!”
“放我出去!皇后留外男夜宿宫中,你姜静章还是大昭的女官,岂敢坐视天家血脉混淆。”
外头守卫的宫人耳朵里皆堵着东西,姜内司不允他们听。
今早,送饭的宫人看了眼小窗,差点被臭气熏得吐出来,抹在窗台上的似乎是粪便。
这下,没人想再去送饭,都离得远远的。
左右此人触犯宫规,饿一饿也没什么,但也无人敢同姜吟说,唯恐被斥责办事懈怠。
深夜,原本黑洞洞的窗口忽然变大了些,木板接连掉落,一道瘦弱身影裹挟熏天臭气爬了出来。
巫晋舔了舔干涩嘴唇,他得往式乾殿走,然后拿着皇帝曾交给他的令牌出宫。
去找陛下。
他喘着粗气,血直往头顶冲,显阳殿简直目无君王,欺人太甚。
漆黑寂寥的宫道,响起匆匆脚步声,甚至隐约有回音。
巫晋远远看见有人,转而抄小道,踏过小片绿茵后,突然听见道冷冷女声。
刻板,规矩,如官员上奏时的字,一笔一画绝无出格。
“大长秋卿不闭门思过,是要去哪里?”
姜吟手中提着灯,拦住去路。
奈何宫道宽广,巫晋眨眼便绕过她身侧,向式乾殿的方向一路狂奔。
他是谢凌钰送给皇后的宦官,先前习过武,论体力胜过姜吟这种大家闺秀许多。
月华如银流泻,照清楚那道狼狈背影。
姜吟身侧的女子递给她把弓,幽幽道:“幸好我带了这东西。”
“多谢。”姜吟话少,抿着唇挽弓。
一支箭飞出去,似乎射中远处那人腿部。
赵旻长舒口气,推了推姜吟:“去拿人罢,姜内司。”
旋即,两人脸色一道难看起来,姜吟眼睁睁看着巫晋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前跑。
“追不上了。”
姜吟喃喃,他再往前几步,便是式乾殿的地方,会有朱衣使夜巡,而继续往东,则是朱衣台,再东边,便是彭城王值守暂居的殿宇。
陛下离京,彭城王代为处理部分朝政,不知他今夜是否在宫中。
巫晋是大长秋卿,她们不能大庭广众射杀他。
“走!”姜吟面色苍白,“先回显阳殿,现在就把人送走。”
赵旻眉头紧拧,“先莫慌张,巫晋是陛下的人,他不会把丑事闹得满城皆知,必然是先密报陛下。”
“那就在路上截杀。”姜吟毫不犹豫,“我现在就同娘娘商议。”
姜内司话音未落,就转身撇下赵旻,往显阳殿一路狂奔,快到殿前远远瞧见有宫人,才顿住脚步正衣冠。
“我有要事见皇后!”
宫人连忙避让,眼见素日循规蹈矩的姜内司头发略散乱,鞋履沾泥进去了。
薛柔刚歇下,起身问:“静章这是怎么了?”
“巫晋跑了。”
姜吟说完,发现皇后没什么反应,一时心急,往帐幔后看。
“娘娘,快把那个男人藏起来。”
她只当皇后每夜都同情人宿在一处,曾告假半日在屋中委决不下,最后还是决意帮薛柔瞒着。
知遇之恩,同窗之谊。
士为知己者死,薛梵音知她才学,委以重任。
纵使秽乱宫闱,她也愿提头为皇后担保。
望着好友肃穆到仿佛毅然决然赴死的神色,薛柔蓦地笑出来,“我这儿哪有男人,巫晋跑了便跑了,陛下总归要知道的。”
她拍了拍床榻,“夜色已晚,静章与我同寝罢。”
方才还公然于宫中放箭的女子垂首,“于礼不合。”
姜吟眼前出现一双素色鞋履,她抬眸,发现皇后正俯身看着自己。
禁不住一阵恍惚,自阿音做了皇后,她多久没如此近地看过她。
姜吟望着皇后水雾朦胧的眼,听见她喃喃:“静章,我睡不着。”
“那……娘娘等臣换过衣裳。”
躺在皇后身侧,姜吟忽然听见身侧轻如鸿羽的叹息。
“静章,如果我们还在嫏嬛殿就好了。”
“来者犹可追,”姜吟顿了顿,“过去岁月未必都好。”
“也是,”薛柔长叹,“我心里害怕。”
曾经在嫏嬛殿,薛柔每逢难处就找姜吟,开门见山吐露困惑。
姜吟不擅揣摩百转千回的细腻心思,刚好薛柔也不爱让人猜心思。
因足够了解皇后,姜吟并未接话,只是安静等她再次开口。
“静章,我先前以为,等陛下回来,我可以保下所有人,至少……可以把罪责揽在我一人身上,陛下难道舍得杀我?”
“但每夜我闭上眼,就会想起陛下曾经的脾性,你说,陛下会杀我么?”
“不会。”姜吟平静道。
“静章,其实一死而已,想想也无可惧。”
她话说得坦然,可姜吟却见皇后面色苍白。
薛柔平静道:“我最近噩梦频频,总梦见陛下当初在式乾殿杀人,一地的血混着雨水,把我裙摆都浸湿了。”
偏她不能露怯,既然已经承诺,轻易露怯会更为慌张,于是白日强撑坦然自若。
听出皇后语中惶恐不安,姜吟沉默一瞬,字字清晰安抚着。
“娘娘,倘若陛下动怒,臣会求父亲上书求情,还有曾抚他们是曾经的太后党,东窗事发后,臣会草拟密信送去,娘娘无须担忧。”
*
一夕轻雷,云开雨霁,苍翠碧瓦上浮光流动。
“这位郎君,村里有个郎中专治腿伤,要不再住两日等等。”
巫晋摇头,他已路上耽搁一宿,不能再拖延。
再赶两日的路,便能见到陛下了。
军帐前,谢寒刚出来便望了眼天色,轻啧一声:“这雨怎么下个没完没了。”
还未抱怨完,就听有人道:“世子,京中来人求见陛下,他手中有令牌,我等便放他进来了。”
谢寒蹙眉,看向那鞋履泥泞的宦官,“谁?”
“大长秋卿。”
谢寒“噢”一声,皇后身边宦官,那无非就是儿女情长的事,不重要。
他蹙眉拦住巫晋,“皇兄刚有空闲能歇下,你再等——”
谢寒喉咙卡住似的,看着面前因赶路狼狈不堪的人忽然落泪,一边拖着病腿往里走,一边擦拭泪水。
他“砰”一声跪在帐前,额头触地,声音嘶哑。
“显阳殿大长秋卿巫晋,求见陛下。”
谢凌钰听见“显阳殿”三字,蓦然色变,让人进来。
他眼睫颤动,“可是京中出事了?”
“陛下,皇后命僧人夜宿宫中数日。”
一刹那,皇帝脸上血色褪尽,良久不语,不自觉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他审视着跪在脚边的眼线,猝然暴怒,拔剑指向巫晋咽喉,剑尖颤抖。
“你敢无凭无据诋毁皇后?”
“若是诋毁,叫奴婢天打雷劈,”巫晋嘴唇颤抖,“那人白日以诵经为名进宫,奴婢看见了他侧脸,少了只耳朵,像王少卿。”
王少卿,乃大司农少卿王伯赟,与王玄逸几分相似。
这是极为委婉的说法了。
刹那想通,谢凌钰坐在案旁,扶额不语,静得恍若石像。
他信薛梵音能做出这种事。
把王玄逸接进宫,保护也好,寻欢作乐也罢,她有那个胆量。
何况看见王玄逸伤痕累累,她心里恐怕恨他恨得刻骨。
咽下喉口翻涌血气,谢凌钰终于开口。
“让顾灵清来一趟。”
李顺听见后,连忙应声,瞥见天子佩剑掉在地上,不忘小心翼翼捡起摆上案。
一抹淡绯色闯进眼帘,珍珠亦蒙尘,像被那枚剑穗重重敲击,喉口腥甜怎么都压不住。
“陛下!”
李顺看着那口血,惊得要去寻太医,却被阻拦。
皇帝用帕子擦了擦唇角血迹,面色煞白如幽魂,命令道:“今日之事,不允外泄。”
第95章 第 95 章 她居然当真曾视皇帝如夫……
顾灵清进军帐时, 不敢直视皇帝,故而没发觉不对,直到看见巫晋, 方才缓缓拧眉。
他抬眸,被皇帝苍白阴沉的脸色惊得心下一沉。
“陛下,可是建邺——”顾灵清改了口,他想起这阉人是谁了,“洛阳出事了?”
“他说,王玄逸没死,如今日日留在皇后宫中。”
皇帝音调生硬, 仿佛从喉口挤出来的,恨到字字带着血气。
谢凌钰垂眸, 方才又尝到股腥甜气息。
他读过医书,知晓心绪大起大落会导致呕血,有损身体。
现在, 他理当克制。
顾灵清像被冻住, 半晌才道:“陛下, 是臣失职。”
他咬牙,顾流采居然真的阳奉阴违,小事阳奉阴违也就罢了,竟事涉皇后。
越想,他越是汗如雨下, 直接跪下请罪,却听头顶传来皇帝幽幽叹息。
“明之, 你信么?”
短短数字,顾灵清却不知如何作答。
一时间,他这个伴君十余年的人竟丝毫揣摩不透圣意。
陛下是想宽宥皇后, 还是责罚?
顾灵清额头触地,“不信,皇后必然有苦衷。”
俯首看着心腹,谢凌钰蓦地嗤笑。
顾灵清抖了下,陛下笑还不如不笑。
“明之也学会欺君了。”
言罢,皇帝摘下那枚剑穗,平静道:“朕知道你怎么想的。”
“皇后先前犯错,朕皆一一宽宥,你以为朕这次依然轻轻揭过。”
顾灵清心中腹诽,难道不是?他决计不会再掺和帝后争执。
他还没成亲,想活久一些。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谢凌钰沉默良久,觉得头疼欲裂,捏了下眉心。
“让朕再想想。”
谢凌钰手中捏着那枚剑穗,指尖捻着几枚珍珠,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它们碎作齑粉。
或许巫晋所言为虚,也或许如顾灵清所言,真有隐情。
他总归要查清楚再作定夺。
那枚剑穗被重新系在佩剑上,他指尖抖了几回,终于系紧。
顾灵清不知等了多久,才等到皇帝脸上逐渐有血色,重活过来似的抬眸看向自己。
“你派人亲自回去查探,如实禀告朕。”
“需要提前传令回去,软禁皇后么?”顾灵清询问。
“不必,”谢凌钰垂下眼睫,“莫要打草惊蛇。”
*
显阳殿。
流采握着封信,缓缓吐出口郁气。
父亲突然让她回顾家,没有说明缘由,这信漆印完好,没有被拆开,里面赫然是兄长字迹。
顾灵清几个大字龙飞凤舞,像耳光抽在她脸上。
“速归,自领家法,勿一错再错,干扰同僚。”
父亲没有暴怒之下亲自来查探,说明陛下有心隐瞒。
流采面不改色将信烧了,领家法?她的罪状足够父亲将她活活打死,送给陛下谢罪。
已是黄昏,流采忽地想到,既然信已送到,陛下的传令应该也到洛阳了。
信中“干扰同僚”四字浮现眼前。
她面色微变,疑心甚至两日前就有人暗中窥伺过显阳殿境况。
略一思索,流采放下心,近处若有人偷听,依她的本事定能察觉。
幸好今夜宫外接应的人已安排好,皇后耗费多日联络螺钿司残部,将王玄逸换个身份送到京中某处家庙。
倘若出事,即刻递消息给显阳殿。
内殿灯烛辉煌,罗幕半垂。
薛柔一声叹息,她数日只肯隔帘同表兄对谈,只怕看见他脸上伤痕,心痛不已。
实则自己心里明白,她的逃避才是最伤表兄的心。
今夜送他离去,她终于撩开帘子,定定看着那人。
饶是心底反复准备过,薛柔仍旧哽咽,问出酝酿多日的疑问。
“表兄,你恨我么?”
躲避表兄时,她反复叩问自己,是否太过无情。
年幼时去外祖家,总能听见舅舅们暗骂薛兆和无情无义,转头望着她杏眼:“还好阿音像我们王家人。”
王家子皆用情至深,两个舅舅同妻子琴瑟和鸣,不曾纳妾。
薛柔克制不住怀疑,是否因身上流着薛兆和的血,所以才转头不肯见昔日心上人。
明明知道,他有多卑微祈求她来一回。
王玄逸勾起抹苦笑,“我不恨你。”
他伸手,想摸眼前人的脸,却顿住半晌,拿出张丝帕。
同她未出阁时那样,隔着丝帕碰她的脸。
“阿音,不要责怪自己。”
王玄逸嗓音干涩,“我恨我自己。”
为什么不能接受表妹不再喜欢他,为什么非要死心眼地妄图做她的情人。
倘若他想得开,装出亦无男女之情的洒脱之态,出于血脉亲情,表妹至少愿意给一个怜悯的拥抱。
可他不要那样的拥抱。
他不甘心,在宫中多日,表妹甚至不曾召他踏入内殿片刻。
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不知踏入其中多少回,能看她晨起描眉,看她睡眼朦胧的模样。
王玄逸垂眸,语气萧索,“早知今日,当初不该想着带你离京。”
薛柔被他的回答骇住似的,刹那泪如雨下。
“表兄,我离京时,以为最坏的结果就是我们一起去死,我愿意承受这个结果。”
“若能回到过去,我仍然愿意跟你去陇西。”
面对他的深情厚谊,薛柔语气滞涩,甚至有些磕绊,仿佛在为自己辩驳。
她曾对他满腔情意,做不得假,她不希望眼前人因为今时今日,而否定她过往真心。
王玄逸轻轻颔首,掌心接住一滴温热泪珠,曲起手指攥紧。
“我知道,阿音不欠我什么。”
一旁的赵旻目光骤然冷酷,眼见皇后更为愧疚,转而审视面容温雅的青年。
小崽子故意装可怜博同情,甚至故意偏过头,给皇后有伤痕的半张脸。
心眼比煤窝还多,怪不得敢跟八百个心眼子的小皇帝抢人,赵旻冷冷一笑,没立刻戳穿。
她倒想看看,此人曾被皇帝当作宰相之才,这些天能憋出什么坏水?
“阿音,今日一别往后恐怕再难相见,”王玄逸声音柔和,“我曾伴君侧,熟悉朝事,关于朝局你有何想问的,可以问我。”
他苦笑:“我如今,也就这点用处了。”
薛柔脸色一白,却把他的话听了进去。
“表兄,倘使陛下震怒,废后并株连薛王两家,还有挽回的法子么?”
“没有。”他语气带着蛊惑意味,“但在废后诏书出宫前,还有法子。”
青年手指修长如玉,从袖口掏出柄匕首,双手呈上。
“陛下既已疑心,便如利刃悬顶,何不先下手为强,不若先示弱求生,过继宗室子弟,而后……若有国丧,大权尽握于太后之手。”
王玄逸垂眸看着匕首,心上人有夫君,想办法杀了就是。
在这种事上,他与皇帝颇有共通之处。
难道独独天子能对觊觎禁脔者痛下杀手,旁人便不能以计除之?
赵旻眉梢微挑,轻“唔”一声,眼前年轻人说的颇得她心,瞧着顺眼多了。
薛柔紧抿着唇,脑子嗡嗡作响。
她见表兄前,已知流采收到信的事,知道朱衣使会来。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没人知道谢凌钰下了什么样的命令,是否会软禁她,是否会带离显阳殿宫人,是否会牵扯宫外亲眷。
或许明日来,或许下一瞬便破门而入。
原本,薛柔以为皇帝会亲自处理此事,但比他早来的,是朱衣使。
臭名昭著,可止小儿夜啼的朝廷鹰犬。
流采含糊安慰她,无须那般畏惧朱衣使,但薛柔仍克制不住惶恐。
恐惧无意义地反复叠加,在心头摇摇欲坠,薛柔甚至一瞬间切身体悟,为何姑母爱先帝至深,仍送去一碗毒药。
鬼知道先帝密召朱衣使说了什么,那时已有人指责皇后插手朝政,他甚至可能效仿汉武帝,让姑母殉葬。
枕边人随时能要自己的命,任谁也睡不安稳。
帝后对临天下,信任薄如春冰,偏等到春冰消融,薛柔才恍然那份信任曾经存在过。
她居然当真曾视皇帝如夫君,以为这是他们的家事,合该夫妻之间关起门争论。
但陛下好似不这么想,让旁人横插一脚。
良久,皇后伸出手,纤细手指缓缓握紧匕首。
“表兄所言,我知道了。”
殿外僻静处,流采路过时陡然顿住脚步,总觉有人窥探。
她疑惑四下张望,背后一道悠悠女声。
“顾流采,你退步了。”
流采猛地转身,警惕道:“你听到什么了?”
顾又嵘绰号“听风客”,夜里需要耳朵塞东西才能睡着,哪怕站在这里,亦能听清楚内殿动静。
流采想起皇后那枚耳坠,她逐渐失去父亲的信任,朱衣台的消息许多传不进她耳朵。
她其实无法确保,信物是否已经变换。
流采忽然问:“陛下的信物,还是那枚朱砂耳坠么?”
顾又嵘颔首:“是,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拿皇后怎样。”
她手里的是天子亲笔密旨,只让她彻查。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旁人没资格越过天子,对显阳殿动手。
顾又嵘嗤笑,陛下没想下死手,皇后倒是动弑君的念头。
“顾流采,你知不知道,你犯的是死罪。”
“知道。”
顾又嵘轻笑一声,“这样罢,你把里面那个蛊惑皇后弑君的奸佞杀了,我以朱衣台副使的身份,在祠堂保你。”
听见“弑君”二字,流采眸色微变,五官掩于阴影中,却忽然伸手抚摸面前女人额头微不可见的疤痕。
“阿姐,我会连累你的。”
女人面上轻笑顿时凝固,十几岁时,她跪在父亲门外,磕了半个时辰的头,嚎哭着拍门,求他收回成命。
“阿翁,她年纪还那么小,根本没有单独当过差,怎能派她去长乐宫。”
“太后发现后会杀了她的,阿翁,你换我去罢,我不怕死,求你换我去。”
血顺着她额头,流了满脸,再流进颈窝,她死命拽着要去书房领命的流采。
而后,被面无表情的妹妹哄骗着放松,再被一个手刀打晕。
顾又嵘想起往事,后退半步。
“阿姐,我去杀了他就是。”流采忽然乖巧应承道。
顾又嵘顿住,眼见她果真向殿门走去,背影逐渐消失,才松口气。
未过半刻钟,一道黑影从檐角飞下,如轻燕落在她身后。
被一记黑手劈晕前,顾又嵘先想着,自己怎么就不长记性,忘了流采喜欢来阴的。
最后,则是庆幸警告妹妹前,她已提前飞鸽传信给父亲,宫中有变,让他与彭城王入宫一趟。
顾鸿与彭城王交好,皇帝色令智昏把信物随意交托,以至于顾家人只能听皇后令,放任蛊惑皇后弑君的乱臣贼子出宫。
顾家人杀不得他,难道彭城王也杀不得?
第96章 第 96 章 皇后说过,要与朕同入皇……
宫外。
身形颀长堪堪抽条的少年命人套马备车, “我要进宫面见阿姐。”
王明月命人拦下他,怒道:“这个时候,宫门已然落钥, 你去宫中做什么?”
薛珩面色冷静,却同时吩咐书童将开过刃的剑拿来,他今日刚从书院回来,便听见风言风语。
胡言乱语,他阿姐何曾喜欢过和尚,同阿姐说话最多的和尚恐怕是王怀玉那个半吊子僧人。
稍一思索,薛珩便反应过来, 冷笑连连,握紧剑柄道:“阿娘问我做什么?”
“我要去杀了那个妖僧, 他毁我阿姐名声,该死。”
话音未落,薛珩便已上车, 薛府附近某条小道乃居于东城的权贵们入宫必经之路。
“前面那是谁?让他们先让一下, 我有急事, 改日酬谢。”
“公子,那好像也是进宫的。”
薛珩撩开帘子,眯眼便见是顾家家主,厉声吩咐:“拦住他!”
一道浑厚嗓音自马上传来。
“小国舅急忙赶路,是要去何处?莫不是也要听和尚诵经, 才能睡得着觉?”
少年眸色微沉,怒意翻涌, 勉强扯出还算有礼有节的笑,“我要拜访阿姐,顾家主又是要去何处?”
“巧了不是, 老夫亦是去拜访小国舅的阿姐,宫里那位阿姐。”
顾鸿说完,声如洪钟道:“小国舅给老夫让一条路罢。”
随即,他身下的马儿嘶鸣一声,挤出条道绕过薛珩。
车夫低声问:“公子,还进宫么?”
薛珩深吸口气,“不,去彭城王府。”
他要告诉薛仪,宫里出事了。
大家要死一起死。
薛珩与顾家家仆一前一后离开王府。
薛仪居然半点不诧异,出离冷静地吩咐婢女:“告诉父亲,我腹痛难忍,想请沈愈之的夫人来一趟。”
不过片刻,彭城王妃先一步到她院中,见她面色苍白,汗下如流,吓得连忙问:“究竟是怎么了?”
彭城王已备好入宫的行头,听闻薛仪这边出事,过来看了眼便蹙眉沉声道:“腹痛便请府医来。”
“我这几日听闻京中流言蜚语,心中慌乱难安,父亲能否告知一声,究竟是否出事?也好让我放心。”
彭城王威压迫人,薛仪头都不敢抬,硬着头皮祈求:“我现下疼得厉害,能否请父亲亲自去一趟沈家,请沈太医的夫人来瞧瞧。”
沈愈之的夫人乃医治妇人的圣手,可惜脾气清高古怪,这个时辰,若派婢仆去请,恐怕不会来。
王妃逢春日必患咳疾,不宜出府,眼下谢寒不在,只有彭城王能去。
彭城王审视着儿媳,冷声质问:“方才国舅来了一趟,你是真痛,还是装病拖延?”
他唯有谢寒一个儿子,故而极重视薛仪这胎,可事涉皇后,自然天家颜面最重。
金戈铁马中磨砺出的煞气惊得薛仪牙齿打颤。
“你想明白了再答。”彭城王思及皇后所为,语中不由自主带上盛怒。
薛仪靠在王妃怀里,蓦然想起幼时,她讨厌薛柔,在父亲斥责妹妹时,分明能为妹妹作证却冷眼旁观。
而后她在花圃旁,看见扎着双螺髻的稚童蹲在墙边,恨恨用树枝在地上写好多遍“薛兆和王八蛋”。
“你怎么不写我?”薛仪问。
“懒得写你。”
耳边彭城王的质问一声声落下,薛仪咬牙捂着肚子,挤出两行清泪。
“舅舅,我日夜害怕和母亲一样,心结难解,当真痛得厉害,求你救我。”
一声“舅舅”让彭城王面色灰败,先帝做事缺德,清河死于难产,尸骨未寒就赐婚,半点不顾兄妹情谊。
面前薛仪的脸逐渐与清河重叠。
他长叹口气,只觉儿女皆是债,“罢了,我亲自去请她来。”
*
高耸宫墙压下浓重阴影,却陡然被马蹄声撕裂条口子。
太宗曾赐顾家家主特权,清君侧时可骑马入宫,这一规矩保留至今。
顾鸿没想过年近半百,还能撞上此等丑事,隐约可见显阳殿灯火辉煌时,他终究勒马,翻身而下,给皇后体面。
纵使在飞鸽送来的信中,言明皇后已同逆贼勾连。
顾鸿面容沉肃阴冷,步履如飞,却忽然想起什么。
信中特意提及,要携彭城王一道面见皇后,万不可先踏入显阳殿。
女儿的字迹凌乱,没有过多解释,可见事情急迫,顾鸿握紧环在腰间的长鞭,深吸口气,决意先等等。
他有些心浮气躁,分明离府前便派人去请彭城王,为何迟迟未到。
彭城王府可比顾家近得多。
等了约摸半个时辰,月辉渐弱,抬眸一看竟是早为阴云遮蔽。
春雨淅淅沥沥,打湿顾鸿身上朱衣,湿了的赤色衣冠浓重到如血染。
顾鸿等不及了,大步往显阳殿去。
此处乃中宫居所,巍峨庄严,一路上皆能听见宫人惊愕阻拦的声音,又在看见顾家令牌后噤声。
一副心虚不已的慌乱模样。
他嗤笑,满殿无一忠仆,除了巫晋都该死。
刚踏上白玉阶,他便听见道女声,自头顶传来。
顾鸿抬眸,隔着雨丝望不清她的脸,却能清晰看见其衣衫纷华靡丽。
顾鸿眼珠微动,看见皇后身边撑伞的流采。
他已到显阳殿,顾又嵘却未出现,不必细想便知发生何事。
“简直孽障!你敢背叛陛下?”顾鸿瞬间暴怒,准备上前清理门户。
“顾家主,她是我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罢。”
皇后向下走了几步,微叹口气:“我本不欲与宗室交恶,他们却偏要逼我。”
薛柔眉目姣好如画,此刻杏眼盛满遗憾,更令观者望之便不忍其伤怀。
她已知晓这耳坠用处,故而一步步走到顾鸿近前。
殷红耳坠垂在瓷白脸颊畔,平添艳色。
皇后看着顾鸿惊愕神色,刹那转忧为喜,笑吟吟道:“幸好顾家主先到显阳殿,助我一臂之力。”
顾鸿僵在原地,握紧长鞭的手松开,呼吸急促,只觉一股股血往头顶窜,冲得眼前模糊。
他喃喃:“不可能,这是假的,你仿造的。”
流采生平第一次见父亲无措失态至此,“是真的,镂空朱砂内,是慧忍大师从外邦得来的佛骨舍利碎片。”
只有红豆大小,却独一无二做不得假。
顾鸿置若罔闻似的,定定站在远处,如丝细雨沾湿他胡须。
犹如多年前,也是这样春雨霏霏的夜,尚稚龄的天子密召他入宫。
彼时赵旻那个疯子四处打探信物是什么,又私下寻与天子面容肖似的男童。
皇帝听闻螺钿司有人擅易容,数夜不得安寝,面上沉稳,眼下却淡淡乌青,显得尤为阴郁寂静。
“顾卿,朕要将信物换作耳坠。”
顾鸿这才瞧见,皇帝竟命人将耳坠钩环直接连作金环,耳垂甚至可见灼伤痕迹。
除非直接连血带肉扯下,这枚耳坠不会离皇帝身。
顾鸿此生难忘式乾殿昏暗烛光下,年幼的天子面色苍白,交代着他。
“往后,顾卿见此物,如见天子。”
如见天子……顾鸿铁青着脸,望向皇后。
不知何时,皇帝将耳坠钩环换回寻常模样,又给了皇后。
从头到尾,未曾明旨告知顾家。
认清此事后,顾鸿甚至来不及痛骂荒唐,而是陡然失声痛哭,捶胸顿足:“陛下何至于此。”
纵使再沉迷温柔乡,再不信任朱衣使,何至于将信物交托他人之手。
薛柔垂眸,神色逐渐发冷,顾鸿的模样仿佛谁逼他弃明投暗,委实令人不痛快。
“行了,顾家主对万里之外的天子表忠心,他也听不见。”
薛柔伸手摸了下耳坠,“既然汝等听凭我驱使,那顾家主先替我办三件事。”
“其一,确保我的人安全无虞;其二,帮我拦下彭城王;其三,”薛柔顿了顿,“我明日要进朱衣台,查看十年前的天子旨令,和关于长乐宫相和阁的卷宗。”
顾鸿嘴唇发灰,低头应道:“臣谨遵皇后旨意。”
眼看方才还傲慢暴躁的男人低头,薛柔突然起了些兴致。
原来谢凌钰权掌天下是这种滋味,臭名昭著不可一世的朱衣使也只能垂首敛目。
鹰隼变家雀,颇为新奇。
但容不得她过多打量,云开雨霁后,立于殿前远眺,可见茫茫夜色中,一人影逐渐清晰。
薛柔喃喃自语:“彭城王来了。”
她心里也没底,彭城王是当朝太尉,天子恩师。
顾鸿究竟能不能拦住他?
她心底告诫自己:“不能露怯。”
两军对垒,谁露怯便落下乘。
彭城王立于阶下,望着眼前境况,浓眉紧拧,春夜略寒的风一吹,激得他想打哆嗦,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