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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春柔 鹄欲南游 20203 字 12个月前

第81章 第 81 章 若阿音愿与我如寻常夫妻……

薛柔来时太急, 发髻有些松散,一缕青丝垂下,撩得谢凌钰心头发痒。

他将那缕发丝捋至怀中人耳后, 竟半晌没反应过来她究竟何意。

少年眼睫轻颤,呼吸都变得急促,阵阵狂喜让眼前都不真实,此时此刻,他竟庆幸伤口作痛,能让自己神思清明些。

谢凌钰略一思索,便知今日事吓着她了, 这才急迫地想要太子傍身。

他垂眸,便见薛柔缩在他怀里, 还要小心翼翼避开伤处,显得可怜。

哪怕皇后满头珠玉,锦衣华服, 甚至敢拿剑指着宗亲, 在皇帝眼里, 她也甚是娇弱,惹人怜惜。

谢凌钰心底涌起不悦,谢寒这么大的人,只长个子不长心,皇后既然来了, 自然该说几句安抚之语,或让她直接进殿。

是该把他送去樊汝贤那抄文书, 好好磨炼心性。

因薛柔在内殿,没人敢再叨扰,一片静谧中, 她能闻见皇帝身上的血腥气,丝丝缕缕钻进她鼻腔,躲都躲不开。

“陛下,当真无事么?”

薛柔又是心虚,又是尴尬,既怕被戳破究竟为何想要太子,又怕谢凌钰以为她青天白日求宠幸。

越想耳朵越红,整张脸深埋在他胸口,颊边甚至被他衣襟绣纹硌出点红印,好在面含绯色霞光,不似往常洁白如雪,那点红印不大明显。

“朕当真无事。”谢凌钰含着笑,伸手捏着她下颌,让她抬脸正对着自己。

目光触及那抹红晕时,他忍不住用指腹轻蹭了蹭,呼吸随她乱几分,控制不住去想,除了榻上,阿音从未在他面前脸红过。

甚至含羞涩之意,好比春桃初绽,这样美的景色,被他一手捧住。

薛柔压根不知他在想什么,满脑子都是赵旻告诉自己的话,还有谢凌钰喜欢瞒东瞒西。

倘若真无事,让沈愈之来做什么,恐怕陛下心里也不确定府医的判断,在这儿哄她。

她攥住他衣袖的手越来越紧,忽而听见沈愈之自屏风外传来。

“陛下,臣能否进去?”

未等皇帝开口,薛柔从他膝上下来,连忙道:“沈太医快进来。”

诸多原因下,沈愈之不敢往皇后那多瞄一眼,擦了擦汗道:“臣方才在外验过那簪子,上面无毒。”

他语气一顿,又道:“只是伤处略深,如今正值夏日,倘若陛下因此发热便不好了,臣需看一眼伤口。”

谢凌钰沉默片刻,想让薛柔先出去,却瞥见她攥紧的手,到底只是轻轻拍了拍她手背,没再说什么。

一件件衣衫剥落,沈愈之仔细将包扎好的布条摘下,看着那伤处,轻松道:“比臣想象中好些。”

余光瞥见皇后似被吓着,沈愈之犹豫许久,打算安慰几句。

“臣跟随先帝去前线时,见着的伤口比这可怖数倍,且南方湿热伤口不易愈合,与之相比,陛下这伤敷药静养即可。”

薛柔脸色好看了些,微微颔首。

沈愈之最后想起什么,对着皇帝额外叮咛,“不可行房。”

眼瞧着沈愈之背影彻底消失,谢凌钰正想安抚她,垂眼后所有话皆堵在喉咙。

一滴泪落在他手背,比火还烫,灼得他慌神,连忙抬手揩去她泪珠。

谢凌钰喉咙发紧,外衫松散披在身上,还未束好衣带,与他此刻慌张到僵滞的神情相映,略显狼狈。

薛柔紧抿着唇,她也不想哭,但沈愈之说无事后,原本紧绷的弦骤然松下,极度恐慌时被忽略的感受争先恐后浮现,猛烈冲击下,不由自主掉一两滴泪。

但都是细碎感受,譬如骑马被磨得腿疼、觉得谢寒眼神太无礼……

半晌没得回应,谢凌钰神色凝滞一瞬,想起一种可能,“阿音是不是后悔,方才提及太子了?”

薛柔轻轻摇了摇头,原就有些歪斜的步摇滑落,砸在皇帝心上似的,激得他整个人都僵住。

“当真?”谢凌钰喃喃问。

倘若方才提及太子,是她恐慌之下的决定,算不得认真。那现在,他能否认为,这是她深思后的结果。

薛柔被他的反应惊着,有些古怪地看了眼皇帝,不懂他是何意。

“阿音,倘若有太子,百年之后你得和朕同葬皇陵。”

皇帝神色难辨,抚着眼前人脸颊,语气幽幽。

薛柔却有些恼了,“大昭哪个皇后不入皇陵,我若无子,陛下要废后不成?”

她清脆利落的声音几乎响彻内殿,显出几分怒气,谢凌钰原本晦暗不明的神色顿时空白。

“朕自然不会——”他像被扼住喉咙,半晌说不出话。

谢凌钰忽然不想告诉薛柔,就在她来式乾殿前,顾灵清刚领了送她离宫的旨意。

没有孩子做牵挂,她尚且有机会离开皇宫,一旦有,就绝无可能了,就算皇帝驾崩,她也要背着太后的名头,在宫中过一辈子。

往后史书,从生到死,她的名字都与他相关。

皇帝觉得,阿音根本不愿同他有牵扯,也不愿跟他有孩子。

从头到尾,他只是她的陛下,不是夫君。

但偏偏,她不管不顾扑进他怀里,如明月入怀,张口便让他心底燃起希望。

谢凌钰紧盯着眼前人,心中思绪万千,原来她愿意的,哪怕初衷并不纯粹,那也是愿意。

他忍不住去想,倘若他们有孩子,会是什么样子,肯定长得像阿音,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孩子。

或许薛柔看在孩子的面上,愿意多冲他笑一笑,愿意淡忘过往不愉快的事。

他会亲手教太子习文武,教他看折子处理朝政,或许阿音愿意常来式乾殿。

就像再寻常不过的夫妻。

眼前浮现这般情境,谢凌钰就不想让薛柔知道他留的后手。

她一旦知道,必然会毫不犹豫选后者,每日盼着离开。

皇帝神色明明灭灭,看不清楚,薛柔忍不住蹙眉,只觉他又在摆脸色,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不吭声。

薛柔忽然觉得脸皮发烫,早知无事,就不该匆忙赶来。

来也就罢了,慌慌张张被赵旻的话吓得提什么皇嗣,哪怕民间寻常夫君听见子嗣,都无有不应,谢凌钰倒好,板着脸一副不想要的模样。

她有点恼羞成怒,想把说过的话都吞回去,却忽然被抱紧,听见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若阿音愿与我如寻常夫妻,又复何求?”

薛柔怔愣一瞬,却被当作默认,随后便听谢凌钰在耳畔絮絮低语。

她总算明白,皇帝方才不言不语,不是不想要太子,而是琢磨太多。

猴年马月的事都琢磨到了。

“倘若我们有太子,该叫什么好?阿音喜欢哪个字?”

“我们不要那么多孩子,既免兄弟阋墙之祸,又有足够时间悉心教导。”

“他足以守成便可,对他要求不多,四岁开蒙,六岁习武,”谢凌钰顿了下,“我何时起来上朝,他便何时起来背书,刚好我下朝,能查他书念得如何。”

薛柔光是听,便想起当年在嫏嬛殿的经历,忍不住一阵头痛,不想再听,奈何皇帝搂着她,仍然在说。

“该择谁为太子授课?陈宣太古板,会把太子教得蠢钝,崔抚太拗,不擅帝王术,王伯赟太温吞,会把太子教得仁慈不堪,坏我国祚,还有樊汝贤……”

眼见皇帝要把朝中年轻大员都贬低一遍,薛柔连忙打断:“陛下……”

谢凌钰垂下眼睫,“阿音是不喜欢听这些?”

他眼底有些凉意,想问她是不是又反悔。

“我……”薛柔找了个真实理由,低声道,“我腿疼。”

听着谢凌钰低声说着话,她忘了皇帝遇刺这回事,放松后身上不适便难以忽视。

听见她说不适,谢凌钰眉头蹙起,便想让太医来,却被制止。

“我今日一早起来便腿酸,之后自长乐宫骑马过来,腰也更痛。”

想起自己昨夜做了什么,罪魁祸首面上出现愧色,谢凌钰轻轻拍了下床榻。

“阿音不若躺下,朕……”他顿了顿,眼底浮出一丝笑,“我给你揉一揉。”

薛柔瞥一眼皇帝肩头,不好意思让受伤的人给自己按腿。

“只是伤到一侧肩膀而已。”谢凌钰见她想起身离开,手稍稍用力摁住她。

薛柔见拗不过他,躺在榻上,特意道:“你轻一些。”

她只怕谢凌钰手上没个轻重,摁过后她反倒更疼。

听见皇帝应声后,薛柔稍稍放下心,感觉衣裙被从下撩起。

脚踝被环握住,一点点往上揉捏,略带薄茧的手掌发烫,妥帖抚平酸痛。

她闭上眼,舒服到昏昏欲睡,但忽而觉得不对,身上那只手的力道太轻,倒像在细细抚摸每一寸肌肤。

薛柔想将腿从他掌中抽出,却被握住,她半坐起身,便看见谢凌钰眼眸幽深,盯着掌中雪白细腻,指腹似有若无蹭着她,令人发痒。

那股细微的痒太过熟悉,薛柔头皮顿时有些麻。

“陛下,沈愈之说不能——”

知道她要说什么,皇帝挪开视线,轻“嗯”一声,免得下半句话出口,显得他多么急色。

就连这养伤的短暂时间都等不及。

第82章 第 82 章 坐上来

月上中天, 显阳殿内早该熄了灯烛,此刻却一团乱。

“快快快,把窗打开, 透透气。”

“怎么又添了一把!谁的手这么笨!”

“不不不,换了安神的香,不是方才那个。”

绿云小步跑去窗边,差点被绊着,待味道散了些,方才去禀告皇后,却直直撞见天子面色潮红端坐着, 连忙垂首低眉。

“你下去罢。”

薛柔摆手示意,待四下无旁人, 往谢凌钰那边挪了几分,不知该请罪,还是该装傻。

自皇帝遇刺已过去三日, 他信誓旦旦说再也没喝过避子的药, 但薛柔总没法全然相信, 且心底怀疑是药三分毒,会不会留下隐患。

她思来想去,出嫁前母亲给了一箱东西,抚着她发顶惆怅道:“当年我母亲怕你阿翁冷落我,以至无子嗣傍身, 送了些东西,能让我尽快有孕。”

“你私自逃走本就是大罪, 我只怕陛下对你有怨,所以给你这东西,只盼你莫要用到。”

薛柔命绿云把东西翻出来, 在歇息前点上,等这香日积月累起了作用,陛下的伤也就好了。

谁知沐浴后刚躺下,却听身侧那人呼吸逐渐不对劲,她睁眼,却见皇帝盯着她唇瓣,眉头微蹙。

他生得白皙,脸上但凡有半点潮红都格外明显。

“阿音,”他鼻尖埋在她颈窝,“今夜怎么有些热。”

随着香气越发浓郁,谢凌钰终于发现不对,他现下燥热,搂着薛柔的手不自觉用力,像要将冰肌玉骨揉作水融进身体。

听见嘤咛声后,纵使下意识放手,但心底燥意却如有实质,化作耳边的声音不断叫嚷,让他更用力些。

“这香有问题,”谢凌钰脸色阴沉,“哪个宫人私自换的?”

薛柔紧抿着唇,伸手摸了下他手,只觉隐隐发烫,嗫喏着:“是我。”

她终于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养身体方便怀胎的,而是催情的。

母亲的话再次于耳畔响起。

冷落、有怨……

也不算过于委婉,但薛柔压根没往靠催情香邀宠上想。

她目光心虚地划过皇帝起伏胸口,命人赶快把香换了。

此时谢凌钰已起身端坐着,闭上眼睛不去看她,免得不由自主想着旖旎景象。

“陛下,我当真不知那香能催情。”

因惹祸而略虚浮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格外的柔,像羽毛轻飘飘落在心尖。

谢凌钰喉咙发紧,感觉她好像又靠近几分,一缕青丝垂下,吻着他颈窝。

见皇帝脸色逐渐紧绷,薛柔只觉他恼得厉害,指不定怀疑她想趁机谋害天子,嘴唇动了动,索性将先前想法和盘托出。

谢凌钰听着,忽而睁眼,被气得眸色都清明不少。

他语气微妙,“阿音觉得那药会留下什么隐患?”

“……”

薛柔学着他平素模样,半晌不说话。

顶着皇帝目光,她不禁垂首,忽而看见膝头搭上只手,正慢慢捏着往上探。

“不行。”薛柔想拂开他的手,“沈太医——”

从那日在式乾殿开始,她都忘记这是第几次搬出沈愈之阻拦他。

“他懂什么?”谢凌钰把薛柔的话堵住,“有的是不动伤处的法子。”

他语气还算镇静,但面色愈发红,甚至额头忍出薄汗,轻轻拍了下自己膝头,“阿音,过来。”

母亲给的东西极妙,薛柔受影响并不大,坐在他腿上后,还有心思看他细微反应。

香料作用下,他的感官仿佛敏锐百倍。

谢凌钰想看她失控,还需耗些力气,可她若想看,只需现在触及他露出的肌肤。

仿佛她的手有瑶池仙气,将面前石雕玉像点活,现出凡夫俗子七情六欲俱全的模样。

薛柔偏过头,碰了碰他的宝贝朱砂耳坠,手指不小心掠过耳垂,激得他呼吸刹那急促,一把握住她细白手腕。

她未曾见皇帝摘下耳坠,忍不住好奇,先前想多看几眼,他却淡声道:“无甚好看。”

思及此事,薛柔故意靠近他,呵气如兰,杏眼清凌凌映着他,勾得谢凌钰心荡神摇。

“陛下,这耳坠不好看,我再给你挑一个。”

薛柔半点不喜欢这耳坠,总觉红得瘆人,殷红似血。

每每在榻上,瞧见这东西,就觉不舒服,碰着她时冰凉硌人,更是碍事。

谢凌钰像被这话定住,清醒几许,抚着她后脑。

见他沉默着拒绝,薛柔决意不戴他送的首饰,但转念一想,有几只簪子很得她心,顿时不想跟自己过不去。

她忽然冲皇帝抿出一个笑,眉眼盈盈如春水乍起微澜,晃得他魂摇魄乱。

谢凌钰眼见怀中人颇为亲昵地埋在他胸前,然后用他舍不得拒绝的嗓音道:“陛下,我明日去式乾殿找你,但今晚太累,明日便起不来了。”

闻言,谢凌钰扣紧掌中腰肢,只觉她在用阳谋,摆明不满被拒绝。

只是沉默一瞬,他便温声道:“无妨,不会累。”

将衣带蒙在薛柔眼睛上,他握起柔软素手,吻了下指尖,引着她摸索。

几乎瞬间,薛柔便明白要做什么,但想想那香是自己点的,到底没吭声。

耳畔呼吸声急促,比她平日听到的还要沉重,仿佛极为难受。

她初时有些愧疚,但随着手指发酸,那点愧意消磨殆尽,忍不住问:“还要多久?”

眼前衣带骤然落下,薛柔被灯烛刺得闭目,待逐渐适应光亮,才将现下情形收入眼中。

“阿音,”他吻了下她唇角,“坐上来。”

……

薛柔泡在热水中,气自己没听懂母亲弦外之音,还气谢凌钰说到做到,真没让她费什么劲。

欲擅骑射,必练腰与臂力,薛柔眼皮一跳,她早知道此事,但没想过他单手也能扣住腰肢反复将她抬起。

皇帝恍若无事发生,在一旁捏着她指尖,隐约在回味什么。

“阿音明日还去式乾殿么?”

薛柔抽回手,“不去。”

“娘娘,不是说好今日去式乾殿么?”

流采看了眼什么时辰,又看向悠哉悠哉坐在窗下的薛柔,忍不住问:“快午时了。”

这话仿佛戳中什么,薛柔把手中琴谱放到一边,连修补的心都没了。

“不想去,”她盯着自己指尖,“他好得很,用不着我去送药。”

绿云有点摸不着头脑,昨日沈愈之过来把脉,说陛下总忘记中午换药的事,李顺也是个没用的,不敢催促,皇后一听便道:“我去式乾殿提醒便是。”

“娘娘,是沈太医说不用换药了么?”绿云小心翼翼,“既然陛下已经大好,那……夫人给的东西是不是能继续用了?”

薛柔板着脸,最终还是道:“我去一趟式乾殿,马上就回来。”

她绝不在谢凌钰那多留片刻。

行至式乾殿前,李顺刚巧出去拿东西,他喜出望外,如看菩萨般看着薛柔。

“娘娘终于来了,”李顺一如既往帮着皇帝说好话,“陛下一直念叨着娘娘。”

薛柔才不信,依谢凌钰的性子,知道她今日不愿来,哪怕沉默不语几个时辰,一心看奏折,也不会提半个字。

她进殿时没让通传,站得离御座远远的。

果然,谢凌钰忙着看曾抚从定州送来的信,只当李顺回来了,头也没抬一下。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连疲倦后的叹息也无。

被晾了片刻后,薛柔脸色逐渐不好看,她想捉弄他一回,这才不吭声。

现在本该笑话他也有失察的时候,但就是心底不痛快。

皇帝不知她来,这种反应极为正常,薛柔深吸口气,轻咳一声。

谢凌钰抬眸,定在原地,以为自己忙迷糊了,或是未用午膳饿出幻觉。

“阿音?”

皇帝起身,走到她面前后,怔愣片刻后道:“你何时来的?”

“早就来了。”薛柔心底算了算,不到半刻钟,仍旧强调:“我站了许久。”

皇帝让她坐下,“怎么不让他们通传一声?”

“我听说陛下总忘记换药,想试试你究竟有多忙,忙到什么都顾不上。”

谢凌钰脸上露出笑意,抚着她手背温声道:“原来阿音这么关心我。”

随后,他蓦地反应过来,开始找补:“并非什么都顾不上,倘若知道你会来,定时刻注意着动静。”

薛柔不大适应皇帝这种称呼,总想起他在宫外扮作表兄时。

两人没什么忌讳,叫她偶尔忘记他是皇帝,开始不分尊卑地顶嘴,少不了惹他阴沉着脸。

她犹豫一瞬,想想还是罢了,皇帝自己愿意找罪受。

他都不怕天长日久下来,被她蹬鼻子上脸,她怕什么?

“陛下,那我现在让内侍进来换药,”薛柔说完,补了一句,“还是我来?”

“让内侍来,”谢凌钰垂下眼睫,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你新染的指甲,那药膏味道有些刺鼻。”

他顿了顿,“你在旁边陪着就好。”

话音刚落,内侍通禀道:“武安侯世子求见。”

听见上官休要进来,薛柔干脆进内殿,避免相见。

此人风流俊美,又是陛下伴读,年纪相仿。

她以前去永安殿等表兄时,忍不住好奇多瞥两眼,抬眸便发觉皇帝站在不远处,冷冷盯着她。

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上官休甫一进殿,便觉皇帝心情不错,就是看自己时略蹙了下眉。

他登时站得笔直,只怕陛下嫌他风流气太过,随后便是委婉论及今日所求。

却听御座上少年声音冷淡。

“说快些,”谢凌钰眉头霎时舒缓,“皇后还要给朕换药。”

第83章 第 83 章 小玉,我们等会把这曲唱……

上官休能说会道, 此刻却不知如何接陛下的话,好在他倚红偎翠听惯情事,养出种直觉, 立刻道:“皇后这般关心陛下,倒让臣心里艳羡,不知何时陛下肯给臣赐婚。”

言罢,他便见皇帝神色淡了些,可语气却没什么苛责之意。

“少去享乐之地,”谢凌钰抬眸瞥一眼案上奏章,“又有人弹劾你。”

“臣遵命。”

上官休心底松口气, 陛下素来不喜他风流,回回都口吻凌厉斥责他, 没半点朝廷命官的样子。

今日只是轻轻揭过,这下上官休谈正事也有几分底气。

“若南下,臣想随陛下渡汉水。臣精于水文, 且战术专克水师, ”上官休提及专长便忘记谦逊谨慎, 且不忘踩一脚同僚,“谢寒不擅水战,他走东路牵制兵力即可。”

谢凌钰沉默听着,脸上看不出肯定与否。

“朕早有决断,不必再提。”

待上官休退下, 皇帝径直去内殿,一眼瞧见窗下有人拿着棋子, 百无聊赖在棋盘上胡乱落子。

薛柔根本就没动脑,走到哪算哪,听见动静便将棋子一股脑收起来, 免得被皇帝笑话。

“阿音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不想。”薛柔又不是没学过,只觉无趣,岔开话问他:“世子说了什么?陛下怎么脸色不大好看?”

谢凌钰坐在她身边,瞥了眼凌乱棋盘,想笑但觉她会恼羞成怒,压了压嘴角。

内侍已帮他褪下一半衣衫,露出肩头伤口,战战兢兢换药。

皇帝轻描淡写将上官休所言同薛柔说一遍。

“陛下,这是能同我说的么?”薛柔偏过脑袋,盯着身侧沉静的皇帝,“我怎么依稀记得,你说后宫不谈朝事。”

她没有翻旧账的意思,只是好奇眼前这人怎么总说一套做一套。

“这是式乾殿,不是后宫。”谢凌钰面不改色,“阿音又不是外人。”

皇帝对过往避而不谈,薛柔也不想当着宫人面揭天子的底。

左右谢凌钰说她不是外人,她索性直接问:“上官休同谢寒关系不好?”

赵旻同她提过朝臣们错综复杂的关系,但大多涉及姻亲师徒,上官休与谢寒这种皇帝近臣,私下关系微妙也无从得知。

皇帝颔首,“互不服气。”

薛柔“唔”一声,若有所思,“那我倒是有点欣赏上官将军了。”

她想了想,上官休竟能让谢寒如鲠在喉,委实不错。

薛柔低头喝了口茶,忽觉静得过分,抬眸撞见一双凉幽幽的眼睛。

被皇帝面无表情凝视,她手差点一抖,说不上是怕他发怒,还是怕他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几滴茶水溅在手背,薛柔适时蹙眉,像被烫着了。

谢凌钰伸手摸了下杯壁,分明是温的,甚至因她贪凉冷了一会儿。

再看她杏眼一眨不眨,演得万分真切,原本面容冷淡的少年蓦地轻笑。

“薛梵音,你哪日能不气我?”

一旁的内侍手略抖,不想听帝后间的对话,恨不能把耳朵塞住。

“我何时故意惹陛下生气?”

薛柔问时情真意切,她当真不知谢凌钰为何总因一两句话,便冷下脸,自己生闷气。

她曾经听京中闺秀谈论表兄,说表兄温润,与哪位大臣家知书达理的长女更般配,也没当回事。

如同表兄不可能心悦旁人,她也不可能看中上官休这种风流公子,有何好多想的。

怎么皇帝的心眼这么小?

薛柔想着想着,那点心思就从眼底溢出来,脸上写着字似的。

因她这副模样,谢凌钰再次沉默,气极反笑,慢条斯理道:“是了,阿音最是体贴,从未让我不快过。”

武安侯府。

上官休在庭院中踱步,得宠的歌姬过来问:“何事这般烦忧?”

“你说,若想讨女子欢心,该送什么为好?”

今日自式乾殿回来,上官休便意识到,陛下比他想象中爱重皇后,也就谢寒那种没眼色的会跟皇后过不去。

孰不闻天下最厉害的风,便是枕头风?

上官休决意好好巴结皇后。

但令人头痛的是,不能太明目张胆,上回送首饰可是被陛下好一番敲打,叫他莫要搭皇后的线,惹薛柔被弹劾与朝臣联络。

他唉声叹气,身侧歌姬抿唇笑道:“珠玉华服,胭脂水粉,世子还会为这种事忧心。”

“你懂什么?”上官休板着脸,没心情说笑,“她身份尊贵,看不上这些。”

“是公主不成?”

上官休眼前浮现皇后绣满凤纹的衣摆,又想起薛柔幼时在孝贞太后旁,用下颌对着宗室的模样。

“比公主还尊贵,”上官休烦心得很,想起什么,“她喜好音律,可有什么能投其所好的?”

“送琴?府中有不少名琴。”歌姬提议。

“不妥,”上官休沉默,“她有夫君。”

他顿时想到莫名其妙没了踪迹的王三郎,总觉真送琴过去,自己也要外放了。

“不若……”那歌姬思索半晌,“京中有户人家擅驯鸟,他家的鹦鹉聪明伶俐颇通人性,甚至会唱段小曲,世子买一只回来,妾教它一段贵人喜欢的曲,再送过去当消遣。”

“甚佳。”

上官休亲自登门,挑一只据说最聪明的,献给皇帝。

陛下不喜这些,定是转手给皇后解闷。

他摸不准薛柔喜欢什么调子,并未命歌姬教过鹦鹉,故而鹦鹉送去显阳殿后,竟显得痴笨。

“娘娘,这东西真能唱曲儿么?”绿云压低声音。

先前府上也养过鹦鹉,但笨得很,正经话不会说,婢仆骂起人来,一学一个准,吐字清晰反复不停。

薛柔也不知这鹦鹉是否聪慧,只想试一试上官休所言是否为真。

她吩咐宫人让玄猊离鸟儿远些,免得它扑咬,随后对着鹦鹉轻轻哼唱一小段。

“三春怨离泣,九秋欣期歌。驾鸾行日时,月明济长河……”

鹦鹉听她唱了几遍后,一字不差唱出来,甚至连她咬字含糊的地方也模仿一遍。

薛柔怔愣一瞬,随即笑出声,“这般聪明!”

她心情顿佳,离鹦鹉更近些,一旁流采看着鸟儿,警惕它啄人。

“流采,何须那般堤防,”薛柔满不在乎招招手,示意她过来,“你说它该叫什么?”

与玄猊不同,这鹦鹉通体雪白如玉,唯独一侧腮边有小撮赤红绒毛。

薛柔盯着瞧半天,陡然想起谢凌钰那死活不愿摘下的朱砂耳坠。

那东西昨夜又硌着她腿,薛柔一时怒从心头起,抚着鹦鹉毛露出笑。

“你往后就叫小玉。”

流采听见这名字,脸色僵了僵也没说什么。

“小玉,我再教你一首曲子。”

薛柔清了清嗓,唇角的笑像是要捉弄人。

“郁陶思君未敢言,寄声浮云往不还……展诗清歌聊自宽,乐往哀来摧肺肝……”

薛柔声音低低的,比寻常更柔媚些,耳听着鹦鹉学会,她抿着笑,便想带着鸟笼出去。

“小玉,我们等会把这曲唱给陛下听,”她指尖伸进金笼,摸了摸羽毛,“叫他看看小玉多聪明。”

薛柔低着头,手指勾住金笼,轻松道:“流采,我喜欢这份礼。”

过去半晌,没人应声。

她蹙眉,抬头瞥见流采不知何时站得笔直,顺着流采目光转身看过去,入目便是道玄色身影。

少年身影半掩于屏风阴影,看不清楚神色,轻笑一声。

“这鸟叫什么?”

薛柔嘴唇动了动,走到皇帝眼前,见他面上虽无表情,眸中却无怒意。

“它色白如玉,所以叫小玉。”

言罢,薛柔垂眸,发现谢凌钰怀里还抱着只猫,乌溜溜的跟他衣服颜色别无二致,正不住想往鸟笼扑。

他摁住怀中猫儿,平静道:“我看你把玄猊赶出去了,它委屈得很,阿音也太喜新厌旧。”

皇帝方才有些不痛快,玄猊可是他们一块养的,脖子上还挂着天子赐下的蜜蜡。

薛柔就为了上官休送的蠢鸟,把他们的玄猊赶去外殿。

可刚进来,便听见她嘴里冒出“小玉”两个字。

咬字清脆,带一点哄人的意味,让谢凌钰怔在原地,意识到她在唤谁后,面色止不住发青。

“这名字不好。”谢凌钰盯着金笼,“换一个。”

“哪里不好?”薛柔坐在皇帝身侧,托着下颌看他,“托陛下的福,它可聪明了,曲子一学就会。”

谢凌钰没听见它唱曲,沉默一瞬,没让她话掉地上。

“阿音教了什么?”

薛柔眼底含笑,让皇帝听一遍便知。

越听,谢凌钰唇角笑意越淡,薛梵音教鹦鹉唱怨妇诗。

这鸟蠢得厉害,唱了一遍又来一遍,皇帝揉了揉额角,觉得头疼。

“把它带去廊外。”谢凌钰终于忍不住吩咐。

耳边终于清静些,他看向薛柔,见她眉眼弯弯,略带得意,笑时恍若明珠生光。

他微叹口气,罢了,跟鹦鹉计较什么,爱叫什么叫什么罢。

入夜,月悬中天,外头仍温热的风被窗阻绝,有冰鉴在,殿内唯有丝丝凉意。

薛柔掐着身下人的小臂,只觉习过武的人怎么浑身都硬,抓都抓不牢。

她心底咬牙,想着谢凌钰肯定记着白日里鹦鹉的事儿,迟迟不放过她,还吊着人不上不下。

偏过头瞧着不远处蜡烛一点点变矮,薛柔紧抿着唇,不再去想现在几时。

临到顶点骤然落下后,她又恼又急,激出几分脾性,索性俯首附在他耳畔。

“小玉。”

第84章 第 84 章 令姊安好否?

两个字轻飘飘砸进心口, 谢凌钰顿时僵住,闭了闭眼,仿佛在做什么决定。

不过俄顷, 顾不上伤口会不会崩开,原本扣住细腰的手掌稍稍用力,上下颠倒。

薛柔惊得想推开他,又怕戳着伤处,耳垂被温热气息撩得发痒。

“我方才没听见,”他笑了声,“再喊一次。”

薛柔不想遂他的意, 但身上那只手看似温柔地游走,却在她最敏锐的地方刻意浅浅掠过。

忍了又忍, 她闭上眼不去看近在咫尺那张脸,嘴唇动了动,又唤一声。

因肌肤紧贴着, 薛柔甚至能感觉到身上那人刹那僵住, 随后便是漫长的吻, 让她近乎窒息。

唇瓣被含着吸咬,就像那是块饴糖,薛柔眼角泌出一滴泪,还未顺着脸颊划落在枕上,便消失殆尽。

脸颊更湿了点, 薛柔喘着气,入目便是长而浓密的眼睫, 平素因居于高处看人而垂下,此刻轻颤着,恍若在做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她伸出手, 指尖碰了碰他眼皮,引得一声略带疑惑的“嗯?”

“……”薛柔紧抿着唇,忽觉涨得难受,深吸口气低声呢喃,“你动一下。”

……

微弱晨光照在帐幔上,谢凌钰睁眼便瞧见蜷在怀里睡熟的人,没等多看一会儿,便听见阵刺耳鸟鸣。

那只鹦鹉又在唱曲,一大早唱怨妇诗,让皇帝觉得尤为不吉利。

他拧紧眉,想让宫人将鸟送走,却见薛柔已被吵醒。

“竟还记得调子,”薛柔没睡好,迷迷糊糊的,“小玉好聪明。”

说完,她困得厉害,阖眼继续睡。

谢凌钰深吸口气,对鹦鹉的不满甚至转至上官休身上。

送的都是什么?

他离开显阳殿时,盯着廊下鸟笼瞧了片刻,寒着脸走了。

目送皇帝离去,赵旻忍不住问:“昨日我告假,怎么突然多了只鹦鹉。”

绿云一番解释后,赵旻脸色铁青,“胡闹”二字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最终认命般叹气。

左右皇后已经听进去她的话,对皇帝态度好许多,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罢。

赵旻忍不住又重重叹气,觉得伺候薛柔以来,寿数都短不少。

“辰时记得喊娘娘醒,”赵旻提醒绿云,“今日娘娘家里人要来。”

上回薛珩休假,本要进宫见阿姐,但碰上皇帝遇刺的事,便作罢。

谢凌钰知道薛柔心里惦记,干脆遣宦官传口头旨意,让京洛的弘道院放薛珩进宫,顺便让王明月也一道来。

薛珩每次进宫,都觉陛下对他寄予厚望,他自己也担忧才疏学浅,故而压力甚重。

今日要进宫,他一夜未睡,对着近来朝中大小事琢磨,故而见着阿姐时,眼下乌青甚是明显。

“弘道院的课业这般繁重么?”薛柔蹙眉。

“是我自己唯恐落下。”

薛珩半是搪塞,半是实话。

他自幼时起,耳朵里便塞满表兄王玄逸的事,什么神童才子,什么出口成章。

母亲又时常去徐国公府,薛珩便日夜苦读,从未敢懈怠,以期哪日同表兄一样名满京华。

三更起念书,薛珩早习惯了。

薛柔也知他性子,微叹口气,没再劝,而是同母亲说些琐事。

良久,她终于迟疑着问:“阿娘近来是否去外祖家?”

对谢凌钰的承诺,薛柔总归隐隐怀疑,他当真能大度到放过表兄么?

听见女儿的话,王明月垂眸掩去眼底尴尬,她久未登徐国公府的门,长兄与长嫂宽厚,只道是自家孩子过错。

但到底闹得王家最有前途的孩子辞官,莫说仕途,恐怕终身不能回京。

王明月担忧女儿自责害她与娘家离心,连忙道:“我前些日子见过你小舅母,听闻你大表兄如今颇得重用,她还道徐国公府同往常一样,你大舅父在平乱中有功,陛下并无苛责的意思。”

几句话下来,薛柔眉头舒展些,却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薛珩饮了口茶,心道母亲的安慰太虚浮,王玄逸犯的是重罪,诱拐皇后,哪是渤海郡公一张铁券便能抵的。

寻常皇帝难免迁怒王家,可陛下待徐国公府如常,十分诡异。

薛珩知道原因。

这是天家秘辛,不能告诉外人,可阿姐不是外人。

一身青衣的少年端坐着,又品口茶,举手投足皆合乎规矩,是经史子集温养出的气度。

在他看来,陛下行事太过,居然瞒着阿姐。

“阿姐,我在弘道院也听过些消息,有什么可以问我。”

未等薛柔询问,便有一阵鸟鸣,薛珩掀起眼帘,入目是只鹦鹉。

鹦鹉学舌,他蹙眉,后悔方才张口,倘若被这畜生学去便不好了。

“阿姐,能否让宫人将鹦鹉送去殿外?”

薛柔瞥了眼那鹦鹉,又看着老气横秋,小小年纪满脸严肃的弟弟,忍不住道:“一只鸟儿罢了,你怎么和陛下一样,觉得这是玩物丧志。”

“依我看,真该让你也养只活物,叫你性子活泛些。”

薛珩脸色微变,连忙道:“岂敢与陛下一样。”

“你……”薛柔微叹口气,“你过来瞧瞧,我这新得的爱宠怎么样?漂亮么?”

薛珩静静看着鸟笼,实则透过金笼看着对面阿姐的笑靥,觉得她方才眉宇间浅淡忧愁一扫而空。

仿佛这只鹦鹉真是解忧利器,把那点愁绪啄走了。

薛珩顺着阿姐的话,微笑着应和:“漂亮,是华林苑那边送来的么?”

“上官休献给陛下的,”薛柔杏眼弯了下,“他素来不喜这些,自然命人送来我这。”

“原来如此,”薛珩想了想,“上官休应当是想讨好阿姐。”

不欲谈那些朝中事,薛珩伸手想摸一下鹦鹉,随意问:“它叫什么名字。”

隔着金笼,他瞧见阿姐嘴角更翘。

“小玉。”

薛珩下意识顺着往下说,“原来叫——”

他像被掐住喉咙,卡住半晌,脸都憋红了,“呃”几下后颔首:“唔,是陛下取的么?”

“当然是我,他终日在式乾殿忙他自己的事,哪里有空取名字。”

薛柔抱怨,“他终日看我殿里的东西不顺眼,不是说我的猫儿笨,就是嫌我的鹦鹉蠢。”

听着阿姐肆无忌惮说天子不好,薛珩眉眼间反倒浮现一丝笑。

他语气温吞,“猫又怎么惹到陛下了?”

闻言,薛柔反倒闭口不谈,总不好说谢凌钰心血来潮非要给她画眉,陛下自己手抖,偏怪玄猊忽然跳上膝惊着他了。

那人曾经拿剑把临淮王世子捅了个对穿还面不改色,竟寻这种理由让猫蒙冤。

见阿姐不说话,薛珩隐约明白什么,不欲过多窥探阿姐与陛下平素如何相处。

倒是薛柔,想起眼前古板少年说的话,随意一提:“你在书院听到了什么?关于徐国公府么?”

她压根没在意薛珩那句话,只觉阿弟一心只读圣贤书,何况洛阳的弘道院为防学子一心玩乐,地处京畿,所闻无非是些闲言碎语。

薛珩神色微凝,原本想说的统统放了回去,眼前浮现半个月前情形。

彼时正值暑热,他同先生论及近来京中崭露头角的士人,耳闻先生扼腕叹息:“都不及王三郎。”

还未等他反驳,便听有人进来:“薛公子,外头有人寻你,似乎是薛府家仆。”

待瞧见那所谓家仆,薛珩便知被人摆一道,展开对方递来的字条,他便垮下脸色。

“令姊安好否?”

熟悉的字迹,其主人曾一字一句改过他文章。

薛珩内心怒意顿起,陛下已经既往不咎,为何还要关心阿姐,还是这般藏头露尾的关心。

他将字条撕碎,逼着所谓家仆带路,终于在一家客栈二楼,见到了三表兄。

日头毒辣,照得满室又亮又热,饶是薛珩总装得少年持重,也惊在原地不敢上前半步,以为是幻觉。

在那场相见中,薛珩坐在窗下,盯着面前茶汤久久不能平复心绪。

他不意外帝王的痛下狠手,反倒意外表兄的胆大包天。

“依表兄的意思,这条命是靠朱衣使一时心软,才捡回来的,为何不听话远离?”

对面沉默良久,“我并未回京。”

薛珩有一瞬怜悯,毕竟是表兄,还是曾对他倾囊以授的表兄。

“久闻陛下曾在伴读中最器重表兄,只因王三郎最为大胆激进,我原本不信,如今见识到了。”

在永安殿所有帝王近臣中,王玄逸曾是最支持南下的,甚至提过如有必要可学白起攻楚时种种做法,被陛下驳回。

蒙着脸的年轻公子攥紧粗糙陶盏,“我只是想了解她近况而已。”

薛珩想起表兄真实面目,这样的人,倘若觉得阿姐日子不顺,会做什么?

他忍不住心底激灵,冷冷道:“与君无关。”

说是与君无关,但薛珩总想起阿姐曾经多喜欢表兄,翻来覆去睡不着。

倘若阿姐哪日知悉真相,会不会怪他知情却一言不发?

薛珩脸色隐隐泛白,直到被一声“阿珩”叫回了神。

他收拢思绪,看着阿姐满头珠玉,锦衣华服,还有唇角那抹未褪去的笑,忽然心硬如铁。

什么表兄,什么昔日兄弟情谊。

阿姐如今过得顺心,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心,任何人都不能破坏这份安逸平静。

至于旁人是残是废,是前途尽毁还是声名俱灭,又有什么干系?

薛珩甚至一瞬间冒出个念头,倘若表兄用那副模样见阿姐,便是故意叫她余生心里都长出根刺。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面对薛柔,他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听他们说大表兄王怀玉在寺庙饮酒,颇为自在,想来无事。”

薛柔笑着摇头,就知道薛珩在书院打探不着什么,王怀玉放荡恣肆也不是一两日。

果然弘道院中的消息,除了朝事,无非是些京中官宦人家的私隐。

“你也莫要听这些了,不知几个人经过手的消息。”

“是。”薛珩应声。

临近离宫,谢凌钰终于抽空来一趟。

远远望见天子身影,薛珩起身便行礼,恭谨道:“臣有一事与陛下言。”

不想真置表兄于死地,但也不想对可能发生的事坐视不理,薛珩神色微妙:“陛下,京畿近来不大安稳,常有游侠出没,招惹事端。”

薛珩顿了下,强调:“或许,可派人多加巡逻。”

谢凌钰闻言不语,扫了眼面前小少年沉不住气的神色,淡声道:“朕知道了。”

京畿哪来什么游侠,早被朱衣使震慑得老实服帖,薛珩素来怕他,今日竟主动暗示。

皇帝面色微沉,京畿一定是有什么极大的隐患。

第85章 第 85 章 淡绯色剑穗,送给你……

因薛柔在一旁, 谢凌钰舒缓神情,坐在她身侧,同往常一样问绿云。

“皇后早膳用了什么?”

听完后, 他余光瞥见薛柔躲闪眼神,“我不是说过,不用早膳对身子不好。”

薛柔连忙轻咳,她方才还和阿娘保证,自己在宫里十分注意身体。

果然,王明月脸色微变,但碍于皇帝在, 不好直接说什么。

倒是薛珩,垂首眉梢微挑, 注意到什么,半是诧异半是欣喜,勉力压住嘴角。

待薛珩与王明月离去, 皇帝忽而对身侧人笑道:“你弟弟年纪太小, 还是不够稳重, 等他入仕,不若先外放两年磨炼下。”

“陛下也知道他年纪小。”薛柔听见外放,抿了抿唇,“过个几年便好。”

“玩笑话而已。”

谢凌钰笑着摇头,心里只叹气薛珩怎么不是她兄长, 若年长些,便能直接安排进御史台, 免得总有御史盯着皇后纠察过失。

或薛仪是男子,也方便许多。

想起薛仪,皇帝突然问道:“谢寒的婚期定在下月底, 阿音要与我一道去么?”

这两人身份尊贵,皆是皇亲国戚,且彭城王素来忠君,谢凌钰愿意给他们面子,亲临大婚。

“自然要去。”薛柔喜欢热闹,何况这是长姐大婚,她想起什么,忽然有些犹豫,“可大婚的地方在京郊,方才阿弟说不安稳,是否需多增些护卫?”

谢凌钰神色平静,抚着她脸颊安慰,“太平之世何来不安稳,出行时自有朱衣使在侧,有何可惧?”

闻言,薛柔眼神一亮,杏眼微弯,露出以往提要求前的神情。

眸光潋滟如春水,带一点点央求意味,又含着拿捏对方保准舍不得拒绝的小得意。

谢凌钰向来没法拒绝,甚至喜欢她对自己有所求,指尖磨挲她鬓角,等着她开口。

“那等我们从京郊回来,能否去逛一逛?”薛柔眼珠一眨不眨看着他,“我们去姜家的酒肆喝酒听曲,如何?”

她听闻论章酒肆内又多几样新酒,且姜家的歌姬们又排了新曲,心痒难耐。

“让他们进宫就是。”谢凌钰垂眸,“喜欢什么酒,我让姜家送进来。”

薛柔只觉陛下果真不懂享受,她未出阁时,躺在小怜膝上,一边抱怨嫏嬛殿的先生和难缠的皇帝,一边听她们唱曲。

再闭上眼睛,只觉音律美妙,乃仙人授凡夫俗子头等宝物,可忘记天底下一切烦心事。

在宫里头,歌姬们恐怕要瑟瑟发抖,唯恐那里不对被降罪,有什么意思?

薛柔露出失望之色,“那就没意趣了。”

沉默片刻后,谢凌钰盯着她垂下的眼睫,终究还是应允:“也好。”

袅袅烟雾自博山炉溢出,纵使这香可令人平心静气,可顾灵清却额头止不住冒汗。

殿上那道玄色身影离他不近不远,恰好能听出浅淡语气中的不悦。

“顾卿的意思,是至今没找到人么?”

顾灵清喉咙一紧,自陛下吩咐他们查薛珩在京畿见过什么人,已过去月余,眼瞧着彭城王世子婚期已近,竟连片衣角都没寻着。

“臣查过,快两个月前,小国舅曾在弘道院旁见过一年轻公子,客栈的人说那人蒙着面,看不清长相。”顾灵清不知陛下神色,略紧张地顿了顿,“此人藏头露尾,必不敢久留,臣等在离开京畿的路上排查,但无异于大海捞针。”

薛珩告诉陛下那日,事情已过去半个月,足够那人远离。

顾灵清觉得棘手,“陛下,能否劳烦小国舅画一张像。”

“不妥。”

谢凌钰语气冷冷,薛珩不肯直白去说,便意味有难处。

皇帝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倘若为真,继续牵扯薛珩必然要惊动皇后。

“你们一直离开京畿的路上找?”谢凌钰默然片刻,“或许此人一直躲在洛阳。”

“朕怀疑,王玄逸没有死。”

帝王语气冷如霜雪,又似敲金戛玉,惊得顾灵清直接跪下。

“不可能!杀他是顾家人所为,岂会留有祸患,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阖族绝无二心。”

顾灵清冷汗浸湿里衣后背,帝王的怀疑如堤岸细微裂缝,筑起牢固堤坝需数代人努力,而裂缝一旦产生,信任便无可挽回走向溃散。

顾家是靠帝王的信任吃饭的。

“朕要你的人头做什么?”谢凌钰不为所动,“多派人在洛阳找,下去罢。”

待顾灵清走后,殿内的宫人皆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谢凌钰盯着案边薛柔放在这的曲谱,说是修复一半的古曲,宝贝得很,不许他挪动。

他闭了闭眼,因某些事失控而心底忽而冒出股戾气,旋即又平静下来。

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就算真是王玄逸又如何?

就算他真成了厉鬼,也近不了天子身,何况肉体凡胎,敢冒一次头便杀一次,他难不成有九条命?

待彻底掩去面上沉冷之色,谢凌钰唤李顺上前,问:“朕现下瞧着心情如何?”

方才他也瞧见了,顾灵清瞄了他一眼,吓得半晌不敢抬头。

李顺眼皮一跳,连忙道:“极好,陛下面容可亲。”

谢凌钰眉目更为舒缓,“那便去显阳殿。”

“陛下,娘娘现下恐怕不在显阳殿。”李顺连忙道,唯恐皇帝扑了个空,“方才皇后那的人过来递信,说是去灵芝池那边的亭子。”

谢凌钰抬脚便走,“那便去灵芝池。”

灵芝池亭内。

薛柔拿着流采的剑比划,她上回拔剑对着谢寒,手竟因握不稳抖了下,心底一直记着。

如今天渐凉,她干脆让流采教她几招。

不在显阳殿,是免得赵旻跟姜吟念叨,更免得把谢凌钰招来。

微风拂面,流采额头的汗却比顾灵清在式乾殿时还多,胆战心惊看着皇后摆弄着短剑,止不住提醒:“娘娘,这剑锋利,得小心着些。”

“无妨,我又不是没拿过剑。”

薛柔安慰着,一边拔出截剑刃,但脸色却僵了僵。

她幼时学舞,也用过软剑,只当那日手抖是过于紧张,可现在看……当真是沉。

“这剑太重了,”流采忍不住继续劝,“娘娘若想学,不若让陛下教。”

流采的剑虽短却宽,异常沉,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经常把剑当刀使砍下去,压根不适合薛柔。

可皇帝的剑细长锋利,又师承彭城王,彭城王年轻时可是美男子,连剑法都简洁凌厉不失灵动飘逸,只求在战场上以最小的气力刺中要害,反倒适合薛柔。

哪怕她抽出来随意一挡,也能擦破对方的皮。

薛柔想了想谢凌钰,一阵头痛,他定是要断然拒绝,并解释太过危险。

见皇后脸上神情变幻,流采思索片刻,硬着头皮道:“娘娘莫要使剑出鞘,奴婢先演示两下。”

流采手握着短剑,比划两下最简单的。

薛柔学着她颤颤巍巍比划两下,沉默许久,觉得很没面子,又找不着台阶下。

好在一旁的绿云轻咳两声,“娘娘不是说,既是拜师便要教束脩,命奴婢带了丝线,说学完后亲自打个剑穗送给流采么?”

“确是如此。”

薛柔颔首,顺势在亭中石桌旁坐下,拈起丝线便挑拣起来。

流采是个不会说话的,眼瞧着皇后编了半天的结,初具歪歪扭扭模样,什么都像,就是不像皇后嘴里说的盘长结,她忍不住道:“娘娘先前会打剑穗?”

闻言,绿云忍不住瞪一眼,“当然会了。”

薛柔耳根一红,“阿珩刚学剑时,我给他打了一个。”

可惜当初没弄完,便要回宫陪着太后,也没送出去。

过去半刻钟,薛柔盯着手里打了一半的剑穗,又看了眼废了的几个,长长叹气。

“娘娘,就这个罢。”流采看不下去,“现在这个就挺好的。”

薛柔闻言,十分认真地整理不对称的地方,便打算串几个珠子上去。

她拨弄半天,没瞧见合意的,想起什么后拔下一支步摇,盯着流苏末端珍珠,让流采动手摘下两颗。

这是御赐的东西,流采哪敢随便毁了,涨红脸想推辞。

薛柔干脆让绿云动手,而后将珠子串好,放在手里欣赏片刻,虽说的确不精巧,但自己的东西,越看越满意。

她将剑穗往流采短剑比划一下,顿住一瞬,发觉自己选丝线时只顾着挑喜欢的,忘记流采的剑鞘漆黑,与淡绯色并不相称。

两相结合,万分突兀,好比大汉头上插小粉花儿。

薛柔:“……这次的不好,下次再打一个送你。”

说完,她又觉得手头这个剑穗可惜,总不能平白无故扔了,但压箱底也不值当,又不是什么宝贝。

“不若给陛下收着。”薛柔嘀咕一句。

此言一出,流采嘴角抽搐,不敢想陛下若知皇后为何突然送他剑穗,会是什么反应?

绿云也是欲言又止,眼前浮现皇帝玄色衣衫与沉肃面容,甚至忍不住想劝,淡绯色和陛下更不搭,也不能什么东西都往陛下那扔。

正想着,背后便有脚步声,谢凌钰轻声问:“让我收着什么?”

薛柔方才只是随口一说,见他真来了,想象一下皇帝戴着淡绯色加珍珠的剑穗,在太极殿被朝臣看着,忍不住头皮发麻。

她连忙背着手,将剑穗藏在身后。

谢凌钰上前一步逼近她,伸手便将那剑穗拿来,神色复杂。

“给我的?”

第86章 第 86 章 你怎么……如此轻易地,……

薛柔顶着皇帝灼热目光, 半晌挤出两个字。

“当然。”

否则还能怎样,告诉皇帝自己背着他跑来比划剑?薛柔倒是不怕,只怕谢凌钰降罪于流采。

她说完, 眼睁睁看着眼前人摘下佩剑,垂眸仔细系上剑穗。

谢凌钰抽出剑,指尖拂过冰冷剑身,神色莫名。

这是他亲自从父皇珍藏中挑的剑,践祚后多年不曾离手。

他用它杀临淮王世子,也用它杀监视他的宦官眼线,往后南下也要带它, 意在立不世之功业,那是自高祖以来, 大昭所有君王的理想。

所以它没有多余装饰,更没有剑穗,纵使价值连城的美玉也配不上它。

然而此刻, 森森剑气与珠光相映, 似霜如雪的锋芒旁, 是淡绯如桃花的丝线,谢凌钰却觉意外和谐。

就像阿音站在他身边一样。

他神色彻底柔软,不再是从式乾殿出来后刻意装出的平和。

不知皇帝在想什么,薛柔盯着剑,竟先不好意思起来。

“陛下, 被朝臣瞧见,是否……有失威仪。”

“无妨。”

谢凌钰怕她抢回去似的, 重佩上剑,一边淡声否认,一边微微侧过身, 躲避她拿剑穗的手。

指尖拂过流苏尾巴,没能抓住,却被珠光晃了下眼睛,薛柔抿唇,没再强求他摘下。

直到谢寒与薛仪大婚那日,薛柔方才后悔,她就该强求一回,大不了跟他说换一种颜色,重新打个剑穗就是。

钦天监的人算出薛仪与谢寒今年不宜成婚,需得推至明年,这两人都等不得,逼着钦天监想法子破解。

最后择了一地,位于京郊某山脚下,恰好彭城王在此地有一府邸,干脆择此处成婚。

路途不算远,谢凌钰同薛柔去时只着常服,也并未带太多随从,甚至刻意减免仪仗。

眼见一群人阵仗颇大出来接驾,谢凌钰抬手道:“今日事皆为家事,何必拘于虚礼。”

彭城王近来身体好了些,腿虽仍痛,却能走路,闻言点头称是,目光却扫过皇帝腰间佩剑,目光微凝。

那剑穗,委实太过显眼。

倒是彭城王妃嘴唇抿了抿,像在忍笑,神色略微妙地掠过皇后,露出了然神色。

薛柔头回如此窘迫,偏身边人毫无反应。

她心底安抚着自己,京中像彭城王这种能直接打量皇帝剑穗的人,屈指可数。

今日,应当不会再碰见了。

未过半刻钟,薛柔便收回这个想法。

她怎的忘了,彭城王在宗室中德高望重,他独子成婚,对方还是清河长公主之女,那些辈分颇高,因腿脚不便平素连宫宴也推脱的的宗亲们皆至。

眼见着那帮宗亲一一过来行礼,薛柔勉强扯起嘴角,应付他们,心里一个个对号入座。

这个曾说她姑母牝鸡司晨,那个曾说她姑母以色进,还有眼前这个笑得最谄媚的,不止一次暗示谢凌钰选妃。

看着看着,她连表面那点和气也不想维持,再瞥一眼身侧皇帝,见他面色也没几分和善,心里稍稍舒服点。

最后一个,是先帝长姐,琅琊大长公主,年纪大了行动不便,颤颤巍巍进来,身边是她年幼的孙女。

薛柔面上终于多几分真情实意的笑。

她记得此人,姑母说过,刚入宫时,朝臣说她以美色惑君,致君臣失和,宗亲中唯有琅琊公主替她说话:“陛下为色所迷,诸君何苦为难一弱女子?”

望着玉雪可爱的稚童,薛柔招手示意她上前,褪下手上玛瑙珠串给她。

见薛柔前后态度反差如此大,连演都不欲演,摆明了喜恶,皇帝唇角勾起几分笑。

他看向那孩子,随口问道:“朕好似头回见你,想要什么赏赐?”

那孩子年纪虽小,却想的多,只怕随意向陛下讨赏会显得贪婪,惹人厌烦。

半晌,稚童眼睛圆溜溜的,直直看向皇帝腰间佩剑,声音清脆:“陛下,臣女近来同父亲学剑,正缺一剑穗。”

谢凌钰顺着她视线看去,神色平静,细看眼底却掺杂笑意,道:“此物不可,这是皇后送给朕的。”

见那稚童不知所措,皇帝干脆赏了些金银,便让她下去了。

薛柔从头听到尾,瞥见皇帝神色,终于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

分明随便找个理由便能搪塞过去,他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说出口。

被气得喉咙一哽,薛柔直到离开别庄,在马车上都没跟皇帝说半句话。

待马车径直从论章酒肆隐蔽侧门进去,谢凌钰方才轻咳一声,握住她的手下去。

姜太常候了许久,行过礼后问道:“还是去娘娘先前喜欢的地方么?”

没听清楚他说什么,薛柔心不在焉“嗯”了声。

缓步上东楼,薛柔心情轻快几分,想起未进宫时,与小怜相处的乐趣。

“小怜今日在么?”

听见皇后问的话,姜太常记起小怜曾因一首词惹皇帝大发雷霆,忍不住看向陛下,却见他面不改色。

“回娘娘,在。”

薛柔眸色微亮,欣喜道:“让她过来。”

待踏入东楼顶层雅间,她终于想起,为何姜太常要多嘴问那一句。

不大好的回忆接二连三涌来,但望向身侧那人,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不记得。

也可能被她提醒一下,又记起来了。

薛柔也装作无事,坐下后吩咐:“让她们进来。”

手捧酒壶的婢女鱼贯而入,满室淡淡酒香,不算冲鼻,甚是柔和,如绵软的云散溢。

薛柔隐隐闻到果香,低头便瞧见银壶倒出的酒液色泽为浓郁艳红,显然泡了什么果子。

她没问是什么,也没问其余几壶有何不同,打算自己细细品味一番。

刚抿一口酸甜浓郁的酒,耳畔便是清脆的“铮”。

恍若春寒乍破,随后音调或高或低接连不断,如江水化冻浩浩汤汤而下,流水绵绵不绝。

女子清越声音越过屏风,“麟之趾,振振公子……”

“停一下。”薛柔神色复杂。

她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就是因为谢凌钰在,吓得这群人不敢奏缠绵悱恻的靡靡之音,竟比宫里还正经。

那她来这儿做什么?

薛柔紧抿着唇,流露出一丝不满,她没看见身侧人陡然泛冷的神色,而是思索着,得想法子让陛下少约束着她。

“陛下,你怎么不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