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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春柔 鹄欲南游 20203 字 12个月前

谢凌钰垂下眼睫,看着已凑到嘴边的杯盏,酒液泛着光泽,晃荡着映出几分倒影。

再往下看,便是皓白手腕,他轻轻摁了下她腕上肌肤,“你有些醉了,不能再多喝。”

“我没有。”

薛柔一边说,一边大着胆子将酒盏硬往他唇边塞。

她心底咬牙,分明清醒得很,被皇帝一说,竟开始醺醺然起来,都怪他多嘴提那一句。

谢凌钰唇瓣已沾上酒液,鼻尖半是酒香半是眼前人身上的百濯香。

还未饮,就让人目眩神迷。

皇帝拿起酒盏,一饮而尽,神色清明看着薛柔。

待喝下好几杯,他终于问:“阿音想把我灌醉后做什么?”

定是她想找的乐子,是不被他允许的。

薛柔被问住,可能真有些醉了,直接道:“我认出了小怜的琵琶声,我喜欢躺在她膝上听她唱曲。”

望着那双因饮酒水濛濛的杏眼,谢凌钰脸色铁青,“你躺在她膝上?”

薛柔解释:“我当初在嫏嬛殿,日日早起晚睡,总歇息不好,偶尔得空寻她,丝竹声声软言细语唱着,便觉困乏得厉害,索性躺在她膝上歇息。”

看了眼四周,谢凌钰果真发现张小榻,檀木质地。

他轻笑,原来是特为薛柔准备的,她倒是比皇帝还会享受。

怪不得当初不肯去长乐宫,总想着回府,她在外头竟比他想的还要潇洒滋润。

皇帝平复心绪,慢条斯理道:“你现在也能枕在我膝上。”

薛柔默然,这能一样么?谢凌钰身上哪都硬,枕着不舒服。

她放弃给他灌酒,嗓音柔柔越过屏风:“小怜,唱我先前听的曲子罢。”

对面沉默一瞬。

阮怜畏惧皇帝,至今忘不了陛下面色沉冷要拔她舌的模样。

故而她想见一见皇后,不知皇后过得如何,陛下是否会沉着脸对她。

然而阮怜深知,这道屏风,陛下不可能命人撤去,今日是见不着皇后了。

怔愣的刹那,冷如秋水泠泠的声音传来。

“皇后吩咐,便唱罢。”

皇帝发话后,阮怜下意识一激灵,重新拨弄琵琶弦,其余乐姬见她动了,才敢随之抚琴吹笙。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薛柔将酒壶中的酒皆尝过后,头脑发轻,身子却觉重,不住往下沉。

加之阮怜唱时声调绵软缠绵,如一双手径直将人往下拉,坠入似真似幻的梦境。

她觉得困乏,逐渐半阖上眼。

谢凌钰一直看着她,微叹口气,耳边还萦绕着那句信誓旦旦的“我没醉”。

待不知唱到第几首,薛柔感觉有人扶着她脑袋,给她喂东西喝。

她意识到自己醉了,含混道:“不能再喝了。”

“是醒酒汤。”

谢凌钰语气掺杂无奈。

“这东西对我无用,”薛柔喃喃,“我过会儿便能清醒。”

见怀中人紧抿着唇,醒酒汤死活喂不进去,谢凌钰只好放弃,眉头微蹙端起她方才用过的杯盏,里面还有一半透亮酒液。

当真这般好喝么,引得她贪杯至此。

谢凌钰盯着酒液,心底竟泛起好奇,盯了片刻一饮而尽。

与她开始递的酒不同,方才酒盏中的,应该掺了花露,浓烈馥郁的香气夹杂甜意,中和原本烈酒的辛辣。

丝竹声缠缠绵绵绕着,姜家簪缨之族,养的乐人不同凡响,令闻者忘忧。

然而,谢凌钰恍若没听见,他也委实没注意那帮人在唱什么,只垂首凝神注视躺在膝上的人。

他指尖轻轻碰着那张脸,如明珠生光,恍惚想起宫中梅林于寒冬盛放时,被誉为一景,然眼前颜色足以压倒万株雪中红梅。

总觉她睡着了,谢凌钰嘴唇动了动,语调轻如叹息。

“我让旁人知晓你我有情意,你觉得窘迫,倘若换作……旁人,你也会同他恼么?”

想必是不会的。

他垂下眼睫,扯了扯唇角,觉得这问题颇为无趣。

薛柔酒量一般,但醒酒还算快,朦朦胧胧听见皇帝说什么,却不清楚,但躺下来出乎意料地舒服,她索性闭着眼再小憩片刻。

正当谢凌钰以为她还未醒,却听她双唇微动,斩钉截铁道:“有个音错了。”

他轻轻抚着她脸颊,“何时清醒的?”

薛柔睁眼,眸中仍旧有醉意,几分得意道:“我通音律犹如你擅棋,纵使是醉也能听出错漏。”

她说着起身,揉了揉额角,“什么时候了?也该回去了罢。”

刚好谢凌钰也不想在此处久留,见她步履不稳,索性直接抱起她。

一进马车,薛柔便撩开点车帘,想吹一吹风,果真神思清明不少。

她瞥见家商铺,想起什么,连忙道:“停下。”

谢凌钰抬眸问:“怎么了?”

话音未落,便见她已然下去,没再多想,皇帝也跟着过去,怕她摔着握紧她手腕。

薛柔声音发脆:“那家铺子的东家我认得,她擅长打穗子,我让她帮忙打个玄金色的。”

京洛贵公子们喜佩剑,却大多为未开刃华而不实的剑,上头还要缀各色装饰,这家铺子专卖这些,薛柔来这给薛珩挑过把剑。

谢凌钰脸色隐隐发青,却顺着她应下,买便买了,他换不换是他的事。

“好,但我却觉你给的最好。”

周遭行人稀疏,不远处的客栈二层,窗却隐隐开了条缝。

一双眼透过缝隙窥伺许久,其主人攥紧手,最后手指在木窗留下鲜明痕迹,仿佛在叩问,若有若无诉说不甘。

你喜欢上他了?

你怎么……如此轻易地,如此迅速地爱上另一个人。

第87章 第 87 章 若有方士可令身形随意缩……

面具后那双眼缓缓阖上, 不愿再去看。

犹记当年,薛柔给薛珩打剑穗,他知道后也想要, 却被笑着拒绝,正失落却听少女语调轻灵:“我手艺不精,往后再送。”

然后便没了下文,薛柔压根不练女红,把此事抛之脑后。

他都没有的东西,皇帝凭什么有?

就凭天子能强拆旁人幼时婚约,做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那屡屡敦请陛下立后的奏章, 每一封结尾皆是“伏愿圣明天子万岁无极”,奏折之外, 他独自在房中,对着雪白墙壁一遍遍执笔写这句话,提醒自己。

巍巍皇权容不下挑衅, 想活命便安分些, 谢凌钰是天子。

但满墙墨痕兜头压下, 也没叫他心甘情愿安分,控制不住想见她一眼。

见到了。

郎情妾意,好生刺目。

丝丝缕缕的怨气如少女言笑晏晏时指尖柔韧琴弦,温吞地缠上心尖,然后绞紧, 逼出一点恨意。

怨她毫不留恋转头,对想要他命的男人举止亲昵。

怨到最后恨自己, 为什么不能爱表妹爱到坦然面对她琵琶别抱。

他可以为薛柔死,可以接受她忘记过去。

甚至……能接受她喜欢任意一个贩夫走卒,公卿王孙。

却不能接受薛柔喜欢上皇帝。

“公子, 今日的冷水送来了。”

客栈的人在不远处低声道,目光扫到某处后愣住:“公子的手是否需要包扎?”

王玄逸垂眼,才发现指尖被木刺扎进,流了点血,也不怎么痛。

“不必,你出去罢。”

他摘下面具,用冷水浸过的帕子摁在隐隐发痒的伤痕处。

随着抓心挠肺的瘙痒缓解,心底沸腾的情绪也随之平静不少。

重又看向窗外时,那两人已经出来,他的眼珠随那裙摆而动,面色重又温雅。

是陛下表里不一哄骗表妹,她什么都不知道,倘若知道,岂会冲陛下露出笑。

长街畔。

刚出铺子,薛柔便一手握着玄金剑穗,一手往他腰间佩剑伸。

谢凌钰明白她意图,握紧她手腕,抿紧唇搪塞道:“这剑不能随便取下。”

闻言,薛柔眼睛睁大,眸中残留的朦朦胧胧醉意像雨雾润湿他整颗心,说出的话却戳人。

“耳坠不让碰,剑也不让碰,陛下的宝贝未免太多。”

“我回宫再换,”谢凌钰顿了顿,“再说,我什么东西是阿音碰不得的?”

话音未落,薛柔手快地捏住朱砂耳坠。

谢凌钰浑身一僵,仿佛被摸到命门,却听她道:“你看,又是这副模样。”

“这东西阴惨惨的,倘若能换作碧玉的,定然不错。”

薛柔醉后所言皆是实话,这东西谢凌钰不想让她看,不想让她摸,竟激起她反骨,偏趁他意乱情迷时多瞥几眼。

水滴状的镂空坠子被刻上繁复纹路,与佛家有关,里头还有枚剔透圆润的小球,似玉非玉。

饶是薛柔也忍不住赞叹其做工精巧,倘若换作温润碧玉,她也想要。

可惜她怕痛,从未穿过耳洞,得来也没法戴。

想着想着,薛柔便将心里话说出来。

谢凌钰盯着她耳垂,莹莹如玉无一个孔洞,若有所思。

忽然,他觉察哪里不对,这是自幼堤防外人养成的本能。

有人在暗中窥探,藏头露尾。

谢凌钰忍不住蹙眉,那道目光似乎又消失不见,疑心是否因今日饮了点酒,直觉出现差错。

“走罢,”薛柔见他怔住,凑近一点,“生气了?”

百濯香先萦在鼻尖,一张桃花面骤然靠近,纵使看惯,他也喉咙一紧。

“没有,”谢凌钰掌心裹住她的手,掩饰疑心,对她露出个安抚的笑,“我们先回宫。”

薛柔也觉谢凌钰应该不会因这几句话生气,点了点头没再多想。

回宫后,谢凌钰先去式乾殿待了片刻,随后才神色如常回显阳殿。

一连两个月,京中皆无事,犹如瑟瑟凉意下的平静秋水。

甚至近来深夜时,谢凌钰都按部就班规矩得很,没再试一些新花样。

薛柔觉得奇怪,总觉哪里不对。

她眼皮直跳。

深夜,皇帝忽然道:“阿音,我近两日闲暇,能带你去叠翠园小住。”

“怎么忽然想起去叠翠园?”

进宫后,薛柔都快忘了此地,姑母和薛家给的别庄园子太多,后面皇帝又莫名其妙赏了一堆,委实记不大清。

但谢凌钰在面前,她却蓦然想起,叠翠园内诸多难称美妙的回忆。

薛柔疑惑,倘若她是皇帝,绝不想踏足那地方半步。

“沈愈之说你最近体寒,得多泡温泉。”谢凌钰语气平淡,“阿音定是背着我偷食不少冰的。”

薛柔听不得这说法,显得她多贪嘴似的,急着打断他:“既如此,还是听沈太医的。”

闻言,谢凌钰抿了口茶,掩饰唇畔笑意。

沈愈之当然说过此话,他也的确有私心。

前不久皇帝偶然翻到叠翠园营造时图纸,这东西放的隐蔽,显然是之后几任皇帝嫌太宗金屋藏娇太丢脸。

谢凌钰也这般以为,堂堂帝王喜欢哪个女子,还要藏着掖着不成。

就因为朝臣骂几句妖妃,就窝囊到当外室养在京郊,哪里有天子模样。

换作他,压根不会管那些犬吠。

但叠翠园现下是薛柔的,谢凌钰便随手翻开瞧了几眼图样。

而后,便陷入沉默。

心底一边鄙夷太宗假君子,明贵妃死后表面不近女色,却在别庄弄出这些“巧思”,一边疑惑自己怎的想不到这些。

薛柔压根想不到皇帝为何频频抿茶,反倒自顾自捋明白为何他夜里规矩许多。

沈愈之说她体寒时,说不准提体虚,叫陛下觉得她经不起折腾。

越想越发合情合理。

甚至直到踏入叠翠园,在玉澜馆内先歇息片刻时,薛柔都这般想。

这地方虽只来过一回,却令流采记忆深刻,她木着脸站在皇后身侧。

谢凌钰记性颇佳,思及往事先是脸色略沉,随后神色便如云开雨霁。

不过是阿音过往十几年中一小段回忆,犹如长河中微不足道的浪花。

她常因贪凉而体寒,往后他多陪着来泡温泉,总归能覆去那段不好的记忆。

刚安抚好自己,皇帝便瞧见案旁一点裂痕,十分显眼刺目。

那是他留下的。

薛柔见他面容骤然泛冷,只怕他起杀心,脸色也变得略带苍白。

许久未见她这副恐慌神情,谢凌钰像被她扎了下,而后心里直发酸。

他轻笑:“我既为君,天下无有不能容之事,何况一匹夫?”

淡而平静笃定的声音响起,甚至候在远处的婢仆都能听见。

唯有近处的人细听,方能察觉最后二字语气微重,像咬牙切齿从喉咙挤出来的,其间深埋怒意。

“阿音未免多虑,事情过去已久,我岂会重又清算他?”

随着帝王字字如珠玉落下,流采神色微滞。

陛下自然不会重新清算,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放过人家。

薛柔因被戳中心事而哑然,半晌不言,甚至直到褪去衣衫没入汤池时,也一言不发。

她不知道该同皇帝说什么,总觉他心情奇差,不知哪个字便会戳中他肺管子。

倘若温言软语,自然不会惹恼谢凌钰,但薛柔现下没这个心思。

她记得这汤池,虽大却极为奇怪,越往中间越深,只能靠在边缘泡着。

乌发沾染水珠,如丝缎贴着她后背,湿漉漉的,却陡然被人嫌碍事似的从后撩开,后背顿时与温热肌肤贴紧。

薛柔低下头,能看见环住自己腰肢的手臂,青筋分明,越来越用力,颈侧一小块肌肤被含住轻咬。

她叹气,觉得果真不能信他会安分。

这一声微叹,落在身后那人耳朵里,像略带厌倦。

谢凌钰动作微顿,干脆让怀中人转身面对着自己,垂眸细细观察她神色,见没有鲜明厌恶后方才眉目舒缓。

水汽氤氲,令原就赛雪欺霜的肌肤光润柔腻,他呼吸更为急促,低头含住她唇瓣。

本就被热气蒸得头脑发晕,此刻只觉吞吐气息都被悉数攫取,闭上眼只能闻到他发梢被熏染的浅淡沉水香。

甚至,她都分不清是闻见的,还是囫囵吞下后感受到的气息。

再睁眼喘着气,才发觉自己被抱在怀里,正一步步往中间走。

薛柔睁大眼睛,下意识勾紧他,慌张道:“太深了。”

“哪里深?”谢凌钰声音浅淡。

瞧了眼四周,薛柔发现这已是汤池中心。

察觉头发被轻抚,她意识到自己被一只手臂托着,心顿时吊起来,死死环住他脖颈,唯恐掉进水里。

越是紧张,就咬得越紧。

汤池水波荡漾,像有时快时缓的风拂过。

薛柔身子逐渐放松,埋首在他颈窝,眼泪落下又顺着肌肤滑落,与温泉融为一体。

如往常一样,她含混不清抱怨:“你放开我。”

原本扣住她腰的手陡然放松些,惊得她瞬间清醒,头皮发麻后紧紧绞缠住他,像水潭里的蛇绞紧猎物。

薛柔气得脸更加红,脱口而出:“谢凌钰!”

听不见回应,她才看向他的脸,立刻怔住。

长眉紧拧,浓密乌睫沾着水轻颤,许是薛柔现在不大清醒,总觉面前这张脸也隔着水汽,朦朦胧胧的。

朦胧的好看,哪怕看不清晰,也知极为整丽。

纵使最厌恶谢凌钰的时候,薛柔也承认他生得好。

就是过于精致,恐怕有失威严,好在他居高位久了,眉目自有端肃气。

然此时此刻,最后那点端严褪去,像被伪作极乐的梦魇缠绕,既不能醒也不愿醒。

过去许久,薛柔觉得自己才是被梦魇缠上的,随意披着衣衫靠在他怀里时,疲乏到阖眼。

谢凌钰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头发,心中安宁,这段时日因朱衣使办事不力而起的怒意悉数消灭。

区区一个废人,怎么就找不到?

偏朱衣台怕皇帝大动肝火,其余差事极为卖力,筹到不少银钱做军饷,叫谢凌钰每每看见顾灵清,只脸沉得滴水,一言不发。

胸口窝着团火,也没法同枕边人诉说。

时间久了,皇帝也明白,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能总这样大费周章找下去。

但那人像鬼魂一样,缠在他和薛柔之间。

只要想起皇后那位旧相识仍活着,谢凌钰便一日难以心安,恨不能去哪都盯着她。

薛柔半阖着眼,忽然听见皇帝开口,语气幽幽,半是执拗半是可惜。

“若有方士可令身形随意缩放,我去何处都把你带着。”

陛下又发什么疯?薛柔忍不住掀起眼帘看他。

谢凌钰也觉荒谬,笑了一声,捻着她耳垂,柔声道:“不提这些,我给你备了件礼物。”

瞧见他手边匣子里是什么,薛柔脸色僵住,那是一枚碧玉耳坠。

除了质地,其余的与他身上那只别无二致。

第88章 第 88 章 明之,皇后心里有朕

“阿音, 我帮你戴上它,如何?”

薛柔脸色隐隐泛白,半晌不说话, 倘若是以往在宫里,她或许会直接推拒。

可现在,她总觉谢凌钰心情不佳,并非突如其来的恼怒,而是长久紧绷的弦乍松缓后,看似静谧,实则眉眼间流露出淡淡疲倦。

好生奇怪, 近一两个月又是谁惹着他了?

“陛下……”薛柔想了想措辞,“我不大喜欢戴耳坠。”

“你先前说过, 倘若我的耳坠是碧玉的,定极为好看,你愿意戴。”

谢凌钰将她醉后的语气都学了出来, 而后柔声道:“你说的话, 我都记得, 岂会叫你失望。”

他语气如春风和煦,却叫薛柔气得牙痒。

她还说过想每日在薛府住,不回宫了,他怎么不肯满足这个要求?净挑他自己喜欢的记。

谢凌钰见她神色分明畏痛,语气放得更轻缓些, 诱哄道:“阿音戴着它,有旁的好处。”

他音色本就如风吹碎玉, 此刻迎合她喜好放低些,令人晃神一瞬。

薛柔有些狐疑地打量匣子,内心动摇几分。

什么好处?谢凌钰应当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诓人。

忽然, 她发现不对,迟疑道:“怎么只有一只。”

“我也只有一只。”谢凌钰神色不变,理所当然道。

薛柔:“……能否容我问一句,好处是什么?”

她心底隐隐有个猜测,这东西陛下那么宝贝,莫不是哪里的钥匙,或类似通关令牌。

谢凌钰送她的无非珠玉首饰,或许有了这东西,她能随意进天子私库。

合情合理,薛柔越想越这么认为。

可皇帝却垂眸看着她,唇角笑意似有若无,“不可说。”

“陛下莫不是骗我,”薛柔脸色微僵,被激出几分脾性,顾不上旁的,直白拒绝天子,“我不想戴。”

谁料话说出口,谢凌钰竟出乎意料的好说话,颔首道:“那便罢了,我不欲强求。”

而后便是幽幽叹息,仿佛真情实意惋惜遗憾。

“阿音往后或许要后悔。”

薛柔被他吊起好奇心,却得不到回应,索性把猜测问出口。

望着那双含有期待的杏眼,谢凌钰神色微顿,抚着她脸颊轻笑:“阿音好聪明。”

得到肯定,薛柔心底权衡半晌,脑袋枕在他膝上,闭上眼不敢看穿孔用的银针。

她忍不住补一句,“轻一点。”

谢凌钰忽然有些不忍心,指尖恋恋不舍捻着她耳垂。

久等不到他动手,薛柔忽然想起皇帝应该没做过这活,怕不是头一回。

“陛下,要不让绿云进来?”

她惴惴不安睁眼,只看见谢凌钰下颌线条,耳边则是他温柔的拒绝。

“不必。”

谢凌钰说完,只命人将灯烛挪近些,随后便拈起枚豆子,放在怀中人耳垂上缓缓碾压。

暖融融烛光映在她脸上,犹如朝霞映桃花,垂眸凝视,连她每一根睫毛轻颤都能清晰看见。

他喉咙止不住发紧,心跳得厉害,拿起银针时,心底反复叩问,倘若一件事对自己全无益处,又为何要做?

但谢凌钰的性子,偏偏又是信奉开弓没有回头箭,做了便做到底。

我不负卿,卿不负我。

他也只能做到前面半句,至于后半句实非人力可为。

银针刺破肌肤,渗出血珠,落在他衣裳,洇出一点赤色。

薛柔本不觉什么,但听见他问“痛么?”,忽然觉得的确疼。

“痛,”她抿紧了唇,“早知不要什么私库了,也没什么稀罕物。”

不就是金银珠宝,字画古玩,她什么珍品没见过,真是一时糊涂财迷心窍。

听见低低抱怨声,谢凌钰哑然失笑,俯首吻去一滴泪珠。

薛柔起身照了照铜镜,盯着耳垂,“为何只有一截丝线?”

“得等半个月,否则容易化脓,”谢凌钰仍含着笑,“莫要着急。”

因他这句话,薛柔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月,待他亲手为她戴上那枚碧玉耳坠后,她心想定要去私库好生挑几样稀世珍宝。

去的路上,薛柔一直琢磨,甚至没注意到流采始终复杂的神色。

真进私库,望着看不见尽头的架子,薛柔便开始头痛,粗略看了几眼,便想回去。

那些首饰,看着精致,不少是先前帝王赏赐给后妃的,被人戴过的东西她不肯要。

至于字画,薛柔喜欢的几位大家,仅存于世的真迹都在显阳殿,还有琴……也比不上她手里的。

越看越没意思,她有些失望,什么都没拿便要回去。

如今天越发冷,回显阳殿的路上,薛柔眉头微蹙,想不通为何要白跑这一趟。

绿云忽然开口:“前面那个,是哪位大臣?”

“是顾灵清。”流采瞥了眼远处那人装束,解释:“他身上金腰带是御赐的。”

朝中得御赐金腰带的人不止一个,但只有顾灵清的腰带上有玛瑙。

朱衣台中,唯有顾灵清腰带镶赤色玛瑙,各州司使则镶翠琅玕。

譬如顾又嵘任豫州司使时,便以金钗翠石示人。

顾灵清远远便看见皇后,驻足道:“臣见过皇后娘娘,娘娘是要去式乾殿么?”

倘若皇后是去找陛下,他便打道回府了。

顾灵清说话时始终垂眸,看着凉风拂过她裙摆,银线绣做的流云纹恍惚也隐隐动起来。

“不去。”

听出皇后语气中不大痛快,顾灵清下意识飞速瞥了她一眼。

碧幽幽的颜色映入眼帘,熟悉的样式令顾灵清想勉强扯下嘴角,却半晌没能成功。

他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石头做的。

薛柔忍不住皱眉,就连绿云也觉此人太过无礼冒犯,哪有大臣盯着皇后首饰看的。

唯独流采破天荒并未冷下脸,而是淡声道:“这是陛下给我们娘娘的,可是有蹊跷?”

一句话让顾灵清如梦初醒,回过神深深垂首,“并无不妥。”

“臣只是觉得……”顾灵清有些胸闷气短,“巧夺天工而已。”

他不愿再多留,行了个礼道:“臣还有要事求见陛下,先走一步。”

式乾殿前,顾灵清拾级而上,头脑仍旧阵阵发晕。

“顾大人怎么脸色苍白,”李顺瞧见青年毫无血色的唇,客气关切一两句,“可否需要让太医来一趟?”

“不必。”

顾灵清话虽这么说,却忽然踉跄,被李顺扶住后颔首:“多谢李中尹。”

待踏入殿内,瞧见御座上那道身影,顾灵清本欲收敛所有情绪,眼前却克制不住浮现皇后的模样。

“明之好似身体不适,”谢凌钰抬手,“不必多礼,坐下罢。”

陛下难得体谅,顾灵清抿了口热茶,心口跳动却没慢下分毫,越想越心惊胆战。

伴君多年,他深知这副模样躲不过陛下怀疑,也知陛下不喜臣下藏着掖着,直白道:“臣方才见着皇后了,还有那枚耳饰。”

顾灵清深吸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为何?陛下可记得中宗所言?”

中宗时,李太后权倾朝野,也没能把手伸进朱衣台。

中宗夺权后曾言:“朱衣台乃我谢家天子利器,断不可为外人染指,否则便为不孝子孙。”

谢凌钰自然记得,缓声道:“他杀妻杀母,也配谈孝字?”

闻言,顾灵清纵使听出陛下不悦,仍硬着头皮道:“臣想谈的,并非孝。”

满殿寂静,那些宫人已被皇帝屏退,四下落针可闻。

顾灵清闭了闭眼,天子可随意号令朱衣使,或旁人携天子信物亦可。

所谓信物,每个皇帝的皆不相同,譬如太宗的是当世名剑流霞,先帝的是枚缺口的鱼龙玉佩,这些机密唯有顾家知晓。

顾灵清少时便知,今上的信物初时是天子剑,后来则是那枚好似永远不曾摘下的耳坠。

历代大昭帝王,没有一个愿意将信物赠予他人,风险极大,只有坏处。

甚至皇后那枚也只能算一半信物。

顾灵清扯了扯唇角,或许他该庆幸,至少皇后那枚坠子是碧色的,而非赤色。

她只能调动各州的朱衣使,却不能动京城的,她只能命令各州司使,却不能命令顾灵清。

一阵头痛,顾灵清还是无法接受。

看出心腹满脸难以置信后的痛苦,皇帝终于开口,破天荒安慰大臣:“半个多月前,朕才决意做此事。”

半个多月前……顾灵清怔怔地回忆,想起什么后,分明天已寒,额头却冒出薄汗。

那几日,曾抚呈上奏章,说博陵王乖乖把多出的地吐出来后,与河间王有书信往来。

信已经截下,没有任何问题。

消息传到式乾殿,皇帝指着舆图某处的手顿住,“朕怀疑南下后京中无天子坐镇,会有变故。”

但他不可能因为这点怀疑,就放弃多月部署,粮食已经往南运了。

顾灵清仔细听皇帝提前安排一切,包括倘若生乱,让留守京中的顾家人保护皇后,直到天子班师回朝。

原本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因为寻不到王玄逸,陛下对他们的能力已有怀疑,不能全然信任若有变故,皇后留在京城能安然无虞。

倘若彭城王平乱时,因私心坐视皇后出事呢?倘若有刺客趁乱潜入宫中呢?

所以陛下干脆给薛柔信物。

谢凌钰南下时会带走京中朱衣台一半精锐,从各州调人入京暂时填补空缺。

所以,若有人生乱,皇后可先直接调动他们进宫,其后让信使快马加鞭传令各州郡。

然而还有一种可能,顾灵清做好承受天子之怒的准备,开口:“陛下是否想过,皇后还可以撂下所有人,趁乱离开洛阳。”

只要薛柔愿意,她能命令各州郡的朱衣使配合她,在皇帝回来前逃到天涯海角。

顾灵清知道大婚前的事,此话简直是拿旧事往皇帝心窝上戳。

预料中的怒意并未出现。

皇帝垂下眼睫,面色平静,良久微叹口气:“她应当不会。”

谢凌钰想起她在自己身下时,杏眼水濛濛的,手指紧扣住他的手,睡着时贴在他怀里,毫不设防的模样很乖巧。

她已经许久没有一觉醒来看见他,露出想退缩的神情。

他隐约觉得,或许阿音有点喜欢他。

所以心甘情愿赌一把。

帝王声音如敲金戛玉响起,带着一点缥缈笑意。

“明之,皇后心里有朕。”

顾灵清不信,觉得陛下疯了,想起皇后好像还不知坠子真实用途,心底长舒口气。

幸好不知,否则陛下一离京,皇后不知道怎么折腾他们。

面如死灰的青年安慰自己,陛下只给一半,要是都给了,他就一头撞死在式乾殿。

第89章 第 89 章 我会亲眼看着你喝药

自从薛柔在论章酒肆醉了一回, 谢凌钰再也没提过带她出去喝酒,只令姜太常将家中美酒一坛坛送进宫。

整个冬日,她懒得出门吹冷风, 在暖融融的殿内,边抿着酒边逗猫儿鸟儿玩。

谢凌钰每晚回来,都能听见那只鹦鹉卖弄新学的话,叽叽喳喳惹人烦。

“这鸟儿瞧着蠢得厉害,白日叫夜里也叫,不通人情。”

薛柔连忙反驳,“它夜里何尝叫唤过, 陛下看它不痛快,不就是因为我——”

她顿了顿, 声音小了些,“因为我这段时日不去式乾殿。”

先前,薛柔还能寻着理由, 寒风吹得她头痛, 或天寒地冻醒太晚, 待梳妆用膳后便耽搁了。

可现下春寒乍破,冰雪消融,她宁愿窝在殿里教鹦鹉说话,都不肯多找他。

“先前去找你也就罢了,从早到晚见不着几个大臣, ”薛柔抱怨,“最近那些武将时不时求见, 我在一旁不自在。”

薛柔咽下最后一句,尤其顾灵清看见她时,神色总古怪得很。

默不作声看她辩解, 谢凌钰盯着她唇瓣,忽然笑了一声。

“罢了,我来找你,也是一样的。”

他语气浅淡,不再同先前那样总疑神疑鬼,被她的冷淡刺激到沉下脸。

薛梵音就是这个性子,闲来无事便给自己找乐子,绝不会总黏在他身侧。

谢凌钰已经说服自己看开些,此生莫要指望阿音像话本里的痴情女子般,为夫婿要死要活,说什么非君不可的情话。

左右她既然入宫,此生唯他一人,奢求旁的也无益处。

薛柔摸不清楚他想什么,只斟杯酒递给他,托着下颌笑道:“这种不醉人,连姜吟喝了都不会红脸,陛下试试。”

“把我灌醉后,夜里又能躲一回。”

轻描淡写戳穿她意图,谢凌钰盯着她略带窘迫的脸,附耳轻笑:“我上次是装醉。”

看她实在疲倦,干脆配合着演一回,但总不能次次配合。

薛柔耳朵被热气弄得发痒,仔细回忆是否趁他装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

似乎没有。

想着想着,腰边多了一只手,玉钗也被随手摘下,一缕青丝垂落,发梢差点沾染绯红酒液。

薛柔反应过来,偏过头想对他说什么,脸颊刚好蹭到唇瓣。

而后,她便听见一声夸赞。

“阿音今晚好生主动。”

……

翌日,薛柔刚睁眼,便听见绿云道:“巳时了,姜内司已等半个时辰。”

薛柔起身,倒也不在乎虚礼,“让她进来直接说。”

片刻后,一名女官进来,一举一动端庄规矩,挑不出分毫错处,行过一礼后,方才将近日宫中诸事道来。

说到最后,姜吟语气微顿:“娘娘,臣以为皇后御下太过松泛,并非好事。”

“你我之间,倒也不必打哑谜,”薛柔熟悉友人性情,“可是出什么事?”

“巫晋既然是皇后的人,怎的总跑去式乾殿?”姜吟不满蹙眉,“他自己的差事做完了么?”

“那是陛下先前用的宦官,”薛柔不大在意,“忽然被打发来皇后这儿,觉得前程不如先前,有些不甘亦是正常。”

何况,巫晋还有个干亲在式乾殿当差,他时不时想看一眼,也没什么可惊诧。

“静章说的我明白,”薛柔颔首,“我会敲打他。”

倘若巫晋不愿留在显阳殿,她可以把巫晋送回去,长乐宫里多的是想来她这的宦官。

送走姜吟,薛柔便问:“大长秋卿呢?”

“方才还在殿内,”绿云诧异,“怎的现下不见了。”

一旁的赵旻本在翻账册,闻言嗤笑:“应当是去陛下那了。”

“想想他来之前,发生过何事,”赵旻语气慢悠悠的,却如冷水泼脸令人清醒,“闭上眼都能猜到他待在皇后身边,究竟是为什么?”

薛柔脸色微僵,若真如此,她非要把此人换了不可。

看出皇后意图,赵旻连忙道:“娘娘莫不是要直接同陛下说?不妥,恐怕陛下反倒起疑心,觉得显阳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见薛柔不痛快,赵旻轻叹口气:“天底下理由千千万,拿来吹枕头风就是,娘娘不是颇擅长此事么?”

薛柔沉默半晌,“我要出去走走。”

“何时?”绿云愣愣问道。

“现在。”

流采跟着皇后,眼见走的方向不大对,终于出声提醒:“娘娘,这好像不是去式乾殿的路。”

“谁说我要去式乾殿?”薛柔偏过头看她,“我打算去梅林。”

绿云脸色微僵,她知道皇后曾在梅林受过惊吓。

如今,纵使“素英凝香”乃宫中一景,各色梅花能从北风乍至开到初春,皇后也鲜少有闲心去赏什么梅。

薛柔走到一株绿萼梅前,盯着瞧了半晌,微微摇头,又看向另一株朱砂梅,又是副犹豫不决的神色。

她眉头微蹙,望着远处恍若回忆什么。

良久,她微叹口气,终于挑几枝开的最艳的,抱在怀里。

流采默默上前,将花枝接到自己手中,塞给薛柔一个暖手炉,低声道:“乍暖还寒,容易受冻。”

寒风吹到人脸上,初时觉冷,后面便没什么感觉,直到踏入式乾殿内,温暖气息裹挟周身,才觉脸颊隐约发麻。

谢凌钰没想过她今日会来,先是怔住,随后一眼便能瞧见她微红鼻尖。

掌心碰到仍泛凉意的肌肤,他拧眉道:“我今早还仿佛过,今日莫要让你出门,竟没有一个宫人拦着你?简直——”

“我想出来走走,谁会拦着?”薛柔捂住他的唇,“好了好了,我给陛下带了礼。”

随着她柔软掌心覆上嘴唇,皇帝眼睫微颤,所有话都卡在喉咙。

“什么礼?”

温热吐息混杂含糊的三字,薛柔挪开手掌,让流采把花枝带过来。

“我今日去梅林,瞧见绿萼梅开得好看,给陛下带了几枝。”

谢凌钰瞥了眼梅枝,露出一丝笑意,捻着她冰凉发尾,颔首:“好看。”

“先前在梅林,我就想送花给陛下。”薛柔顿了顿,“然后……就遇见你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谢凌钰却呼吸一滞。

他自然记得,且至今每个细节都刻在脑中。

皇帝一开始怀疑薛柔是得太后授意,鬼鬼祟祟跟踪天子,可瞥见她手边散落的一枝梅花,便恍然大悟。

眼前这人喜欢花草,进宫没多久,便不知折了多少奇花异草给王玄逸,被发现后便细声细气卖乖哄骗他:“是给姑母的。”

一刹那,尚且年少的天子心底涌起恼意,眼前浮现无数不中听的词藻。

为色所迷,情迷心窍,还容易哄骗……

所以谢凌钰走向她,露出阴冷神色,谁知道把她吓晕过去,他僵在原地,抱着她回去时一直在想。

她怎么这样轻,比落在他肩头的梅花瓣还要轻。

怪不得不经吓。

收拢思绪,谢凌钰喉咙发干,目光凝在淡绿花瓣上。

“是给我的?”

“自然,”薛柔点头,“和当初那枝一样,是绿萼梅。”

话一出口,谢凌钰神色便微滞。

阿音记性委实不大好,那会儿绿萼梅还未开呢。

眼见皇帝不说话,薛柔便知说多错多,心底一阵后悔。

正想着如何圆过去,她便听谢凌钰轻声叹道:“阿音今日来,是有何事求我么?”

他握紧仍旧有点凉的手,想起沈愈之说皇后有些体寒,长眉蹙起,真切流露几分不满。

“想要什么,待今晚我回去了,直说便是,何须不顾身体吹风,倘若得风寒怎么办?”

薛柔紧抿着唇,心道是陛下让直说的,“我想把巫晋送回去。”

没抬眸看皇帝反应,她将姜吟的话一口气说出,却忽听谢凌钰轻描淡写:“这样啊。”

“可以,”他没半点犹豫,“此人不得力,心有二主,不如杀了。”

薛柔猛地抬眸,看见皇帝认真神色,眼皮一跳,连忙否认:“何至于此。”

她不过怀疑巫晋是皇帝眼线,不想在身边留个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眼睛。

哪里就想要旁人的命了。

谢凌钰没打算杀巫晋,只是心底对他万分恼怒,怎就蠢成这样,被阿音猜忌上了。

“阿音,我把他给你,不过是因此人做事还算聪明,”谢凌钰沉吟片刻,“你若仍有怀疑,自己挑也好。”

薛柔紧抿着唇,看着皇帝温和神色,刹那甚至怀疑方才那句是自己听错了。

良久,她终究不想因为疑心,就害死身边人。

“不必。”她深吸口气,“巫晋的确伶俐。”

回显阳殿的路上,薛柔便觉头有点昏沉,只当是吹久冷风后,进殿骤暖的反应。

次日外头天仍未亮,昏蒙蒙一片。

谢凌钰刚醒,怕吵醒她,轻手轻脚下榻,穿衣声窸窸窣窣,却听身后有人咳了声。

他转过头,看见那双杏眼瞧着自己。

“陛下,我喉咙有些痛。”

薛柔声音极轻,显得可怜,补道:“因为痛,所以醒得早。”

闻言,谢凌钰脸色铁青,想起昨日说的话,只恨自己乌鸦嘴。

怕不是真染上风寒。

待太医过来,说皇后风邪入体,需得在殿内静养。

薛柔脸色一白,低声道:“能否不喝药?”

“不能。”谢凌钰望向她时勉强让自己温和许多。

他语气幽幽,掐灭她最后一点侥幸的心思。

“别把药碗放在玄猊旁边,也别想着倒进花盆,我会亲眼看着你喝药。”

第90章 第 90 章 你庇佑我

薛柔不大希望陛下亲自照顾自己, 一来他盯着喝药时压迫感太强,叫她难以下咽。

二来,她总觉会过病气给他, 等前朝知道皇帝怎么病的,又要私下指责她。

但谢凌钰却不在意,只道:“我多少年没生过病,岂会那般娇弱。”

薛柔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白日上朝批奏折,夜里也没阖过眼。

她断断续续发热,夜里能感觉有人手掌冰凉覆在她脸上。

丝帕在肌肤留下一层水痕, 能带走些微燥热。

深更半夜,她躺在榻上, 眉头蹙紧,抓住那只冰凉的手,脸颊一直往上蹭。

如豆烛光下, 谢凌钰长眉紧拧, 他指尖被冰水浸得发红。

薛柔像置身炉中, 灼得难受,像抱住冰块似的牢牢抱住眼前僵住的人,

“阿音,”他低声唤着,“等会得喝药。”

他一点点掰开她手指, 深深叹口气,逼着自己不去看她泪眼朦胧的模样。

昨夜就是没狠下心, 任由她抱着,耽搁吃药的时辰。

殿外,流采嘴唇抿成一条线, 按捺不住想进去,奈何陛下吩咐过,不许外人进内殿。

可陛下知道怎么伺候人么?

绿云看出她焦躁不安,“娘娘过两日应该就能好。”

薛柔身体娇贵,每逢换季冷了热了,总要闹出点小毛病,太医看过开几服药就能痊愈。

这次重些,但眼瞧着一日比一日好,没有病情反复拖沓的状况。

但皇帝如临大敌,紧张得终日沉着脸,连带着上上下下不敢吭声,怕触陛下霉头。

待薛柔不再发热,所有人都舒口气。

绿云将案上白玉瓶内花枝换作新鲜的,忽然听见榻上一道声音。

“陛下呢?”

薛柔扶着额,觉得头有些昏沉,心里慢慢算了下时间。

今日分明休沐,谢凌钰衣不解带在榻边多日,竟不在殿内歇息片刻。

总不能跑去式乾殿召见大臣了?夙夜匪懈也没有这样的。

绿云吞吞吐吐,“好像是彭城王世子有要事需禀。”

薛柔没做他想,毕竟皇帝的性子就这样,可直到戌时,李顺亲自过来,说陛下今夜不回来了,她才觉不对。

“京中出什么大事了?”

李顺脸上的笑像画上去的,“未曾出事,就是今日太忙,恐怕到深夜才能回来,恐怕扰娘娘歇息。”

他每说一个字,薛柔脸上还算客气的笑便淡一分。

“不可能。”薛柔语气笃定。

她看不大清远处李顺神色,却知对方必然撒谎。

谢凌钰何时因公务繁忙为理由,夜里不回显阳殿。

他曾亲口道:“顾家的身法果真好用,我子时上榻,你睡熟后半分反应也无。”

李顺怎么可能擅自哄骗皇后,定是那个人的授意。

不来便不来,但好歹捏个像样的理由,居然让宦官承受质疑。

薛柔不痛快了,面色冷下来。

“知道了,李中尹回去罢。”

皇后的不悦显而易见,李顺后背开始冒汗,想着陛下让他瞒上几日。

头一天便得罪皇后,这可如何是好?

如他所料,次日李顺再来显阳殿,便瞧见皇后已坐在窗下,垂眸自顾自逗着猫儿,甚至没抬眼。

“娘娘,陛下今晚不回来了。”李顺想了想,拉了个垫背的,“今夜彭城王世子求见。”

薛柔终于看向李顺,颔首笑道:“谢寒倒是挂心国事,有这种栋梁,是大昭之幸。”

虽说皇后笑得情真意切,无半分不满,可李顺总觉哪里不对劲,喉咙堵得慌。

薛柔没再理会他,而是抱着玄猊径直绕过屏风,进了内殿。

整整两日,李顺含含糊糊,显阳殿的宫人也支吾其词,显然得陛下授意,瞒着她什么。

薛柔心底一阵烦躁,偏太医说过,她现下不可出门吹风,哪怕心下疑惑,也不能亲自去堵他。

窝火一整日,她也上来几分脾性,不肯去问。

陛下想瞒,就一直瞒着好了,也算顺他的意。

薛柔默默咬牙,谢凌钰最好一辈子都这样。

玄猊乌黑毛发被顺得发亮,在薛柔膝上伸成一条,脸颊蹭着她手。

阉人略细的嗓音透过屏风传来,夹杂几分焦急。

“娘娘,陛下也是有苦衷的。”李顺急得额头泌出汗,舔了舔唇,不知要不要忤逆圣意。

他这两日,看陛下病了还照常处理公务,急得口中起好几个泡。

“他有什么苦衷,竟是不能亲自同我说的?”薛柔不为所动,“还需要你来传话?”

屏风那头终于沉默。

待李顺走后,绿云端上热茶,面色略有紧张,悄悄瞥皇后一眼。

薛柔陡然出声:“陛下是否病了?”

“啪”一声,绿云手里茶盏掉在地上,碎瓷四散,热茶汤溅湿皇后裙摆。

“谁告诉娘娘的?”绿云怔怔问道。

“我猜的。”

薛柔深吸口气,看着绿云道:“倘若是旁的事,你和流采赵旻不会瞒着我。”

何况,李顺方才告退时,听声音有点哽咽的意思。

被说中了,绿云紧攥着衣袖,想解释一二。

谁知道陛下真能因为连熬几夜病倒。

绿云现在还记得,那日天还未亮,皇后刚退热,陛下像绷紧的弦骤然松下,眉眼倦怠至极,唇色苍白往外走。

“朕有些头痛,先回式乾殿歇息,待皇后醒了,莫要同她说,安心养病就是。”

显阳殿的宫人都谨遵命令,就怕皇后念着陛下衣不解带照顾,心下愧疚,一时冲动出去受寒。

薛柔听过绿云的解释,轻轻拍了拍玄猊,让它下去。

她语气如常,“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说笑。”

枝形灯烛耀目,照彻每一丝细微神情,绿云偷偷观察皇后是否伤心忧愁,见她柳眉舒展方才松口气。

待伺候薛柔歇下,绿云退至外殿,忽然后背撞上一人,扭头怒道:“赵侍中怎的不说话?”

“皇后是不是猜到了?”

赵旻语气幽冷,李顺那厮走的时候都快哭了,谁猜不到?

“是。”

绿云语气轻快,只道皇后没什么反应,不必担心。

闻言,赵旻脸色微霁,万分欣慰,颔首赞叹:“不错,娘娘养气功夫进益颇大。”

依她对薛柔的了解,皇后最讨厌旁人欺瞒她,定是气得咬牙。

偏皇帝还是为着她好,没法光明正大恼,估摸一股怒意在心底忍着,跟酿酒似的越发浓。

月辉斜入,映得床帐上并蒂莲朦胧,若置水中沉浮不定。

薛柔睁眼吐出口郁气,谢凌钰凭什么骗她。

她病了,陛下硬是在一旁照顾,甚至不允宫人进来,他觉得是理所当然。

换作他病倒,就自作主张不让她知晓,叫她亏欠一回。

薛柔半晌睡不着,干脆阖上眼养神,心底想着恐怕已丑时,再不歇息明日面容憔悴。

却陡然听见外面细微动静,她轻手轻脚下榻,只着寝衣往外走,透过屏风看见微弱光亮。

外殿宫人又点起灯烛,且有数名宫人走动的声音,迎接的阵仗颇大。

薛柔想到什么,站在原地不动,听外头轻声交谈。

问话的声音极为熟悉,比往常喑哑低沉,偶尔咳两下。

“皇后近两日可好?”

“今日几时歇下的?”

“昨夜还咳么?”

“朕前日命太医院把药制成药丸了,她还觉得苦涩么?”

回话的似乎是绿云,一一中规中矩地答,怕皇帝不痛快似的,声音细如蚊呐。

却并无惊慌诧异。

薛柔心下起疑,升起个念头,他总不会昨夜也这般深夜来过一趟。

但无论如何,他应该会进内殿看一眼,薛柔一边想着,一边退回榻上,装作睡着。

不到半刻钟,她便察觉有人靠近,沉水香混杂草药味道往鼻尖钻。

“堂堂天子,怎么做贼似的?”

薛柔蓦然开口,起身看向面前僵住的漆黑人影。

此刻,她才发觉谢凌钰其实站的颇远,不敢离太近。

“绿云,进来把灯烛都点上。”薛柔气得想笑。

待看清他的模样,她怔住一瞬。

记忆中,她好似没见过皇帝病中模样,纵使遇刺,他也神色自若。

或许是匆匆赶来,谢凌钰并未穿着繁复,只玉簪玄衣,衬得他脸色更为苍白。

“阿音,我并无大碍。”他轻声道。

薛柔刚要开口,却听宫人进来怯怯道:“陛下,一人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需禀。”

这个时辰,能进宫的只有朱衣使,这是后宫,应当是顾又嵘。

“可是一眉目英气的朱衣女子?”薛柔问道。

“确是如此。”

“让她进殿说。”薛柔毫不犹豫回道。

现在放谢凌钰回式乾殿,他怕是明日要装作无事,一切照常。

顾又嵘来时匆忙,甚至几缕凌乱碎发散落,可消息紧急,容不得她整理衣冠。

她踏入殿内时,目光在薛柔耳垂停滞一瞬,微不可察。

薛柔忽然想起什么,“这消息是否机密,我能听么?”

“娘娘自然能听。”

顾又嵘语气难得恭谨。

“南楚皇帝驾崩了。”

寥寥数字,便令谢凌钰神色微变,他们原先的消息中,南楚皇帝应该还能撑两个多月。

“江夏王谋反,幽禁天子,把人活活饿死了,”顾又嵘顿了下,“小皇帝年纪轻轻没有子嗣,后妃都被杀了个干净,只有皇后出身陈氏,走的比较体面,自缢被潦草扔进皇陵合葬,建邺现在乱得很。”

建邺宫中出事后,朱衣使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分做九路送消息,唯恐被截下,或太过迟滞错失良机。

谢凌钰打开信,看见时间后算了算,颔首:“不算晚。”

听顾又嵘说话时,皇后脸色便难看起来,默默攥紧衣袖。

待她走后,薛柔忍不住问:“陛下准备何时南下?”

“越快越好。”

谢凌钰毫不犹豫,机会这种东西稍纵即逝。

闻言,薛柔怔住,感受到皇帝面对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信奉喜怒不形于色,也快压抑不住谢家人尚武的本性,开疆拓土的渴望刻在眼底。

“陛下要亲自领兵么?”

“自然。”谢凌钰温声回应,仍旧离她几步远。

看着皇帝苍白唇色,薛柔脱口而出:“陛下仍在病中,岂可长途跋涉?”

“不碍事的,”谢凌钰云淡风轻,却突然露出一丝笑,“阿音是担心我么?”

薛柔不再说话。

她不想让他去,但心知肚明不可能阻止。

千秋功名在眼前,谁能忍得住不上前一步采撷。

哪怕是她姑母,提出休养生息以和为贵,也不过是先帝朝穷兵黩武,以至无粮草可出战。

薛柔明白只要坐在大昭至尊的位置上,征服南楚广袤的疆土便是其不可动摇的理想。

她劝不得,哪怕此去山高水远,他带病出征极有可能出意外,她也劝不动的。

都是白费力气。

初春的风仍旧寒凉,像化冻的水润进人骨头缝里。

薛柔望着猎猎旗帜,忽然想起年幼时入宫,缠绵病榻命不久矣的先帝同她说话。

说大昭的将士皆能以一敌十,比南楚那群软骨头的男人强过千百倍。

说出征前激情澎湃,血液沸腾,每克一城,他会赏赐美酒,允许手下饮酒一回,老武安侯会端着酒坛劝酒,连皇帝都不放过。

然后,姑母苍白着脸坐在一旁,半晌落下滴泪珠。

“阿音,我不在京中,你……”

谢凌钰看她这个时候愣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里顿时发涩,把后面的话通通咽下。

被皇帝的话唤回神,薛柔看向他身下那匹骏马,喉咙堵住似的。

柔情蜜意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但总得说点什么。

“陛下保重身体,”她垂下眼睫,想起顾又嵘前段时日送来的消息,嘴唇动了动,“我害怕。”

谢凌钰活着,她才能舒舒服服活着。

“怕什么?”皇帝俯身看着她,因旁边有人,按捺住抚摸她脸颊的想法。

她声音微弱,“我怕和南楚的陈皇后那样。”

谢凌钰怔愣一瞬,忽然大笑,他病尚未好,笑声后咳了几声。

“阿音,你夫君岂是那等庸人。”

旁边送行的彭城王眉头紧皱,大军临行前说丧气话,幸亏只是夫妻密语,不至被将士听见。

皇帝居然笑得出来。

彭城王脸色铁青,听说陛下染病同皇后有关,简直跟他那色令智昏的皇兄一个德行,碰见薛家的女人就开始昏头。

谢凌钰神色愉悦,阿音默认他一旦出事,他们会葬在一处,居然没想过逃。

他垂眸,忽然看见她眼角一滴泪珠。

所有笑意凝滞住又溃散,像被灼灼泪水滴穿。

谢凌钰定定看着她,思索良久,忽然翻身下马,摘下赤色朱砂耳坠,亲手给她戴上。

而后,又将那枚碧色的攥进手中,也顾不上彭城王的目光,抬手擦去她泪珠。

他微叹,“阿音,我无事的。”

那枚碧玉耳坠摊在掌心。

“你庇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