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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春柔 鹄欲南游 19420 字 12个月前

第71章 第 71 章 皇后待你不薄,莫要辜负……

“让你去?”顾又嵘笑着摇头, “你知道顾灵清派了多少人么?都杳无音信。”

流采反驳道:“因为你们的方法,从开始就是错的。”

他们都不熟悉王三郎,唯独流采, 时常听薛柔提及表兄,得以了解一二。

顾又嵘终于站直身子,收敛笑意,正经问她:“七日,够么?”

“足矣。”

流采仰头,深深看了眼阿姐,旋即便起身向外走去, 灼热日光照在眼皮上,烫得眼珠隐隐作痛。

她翻身上马, 一颗心像被紧拧住,风刮过面颊,使其无比清晰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

阳城郡地处嵩山南麓, 倘若藏进林中, 极为难寻。

流采偏偏未进密林, 而是顺着官道打听,两日后她在路边停下,向不远处小酒肆走去,坐在一人对面。

剑鞘叩了叩摇摇晃晃的桌面,流采忍不住微叹:“王三公子叫人好找啊。”

她看见他脸上疤痕, 笃定:“你自己用炭火烫的。”

王三郎当年受陛下赏识,不仅因才名, 还因其胆魄过人,愿孤注一掷,否则也不可能同天子抢女人。

那群朱衣使只当洛阳贵公子都注重皮相, 没想过他可能自毁容貌,避开视线。

“是。”王玄逸认出了她,蓦然明白什么,“谁让你来的?”

“我家主人。”

流采已经拔出短剑,寒芒闪烁,眼神在年轻公子脖颈流连,似在琢磨如何利落割下头颅。

忽然,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传进她耳朵。

“阿音还安好么?”

流采垂眸道:“万人之上,如何能不安好?”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那便好。”

昔日名满京华的公子落到这步田地,流采不忍再看,“你还有什么想问么?”

“阿音希望我活着么?”

“希望。”

有这一回答,他仿佛得到莫大的慰藉。

棋差一招,招惹天子之怒,唯有两件心事未了,一怕连累表妹,二怕表妹怪罪自己无能。

如今,已无遗憾,倒也可以安心赴死。

流采神色复杂,“你为何觉得她不愿你活着?她在你心里,有这般……这般薄情么?”

“自然不!”王玄逸原本心如死灰,气急之下拔高嗓音,“她肯同我走,已是情深,我不敢有旁的奢求。”

他嘴唇褪去血色,没再说下去,只是由爱故生忧,涉及表妹,总归多想多虑,生出没来由的恐惧。

这些,没必要同谢凌钰的人说,王玄逸平复呼吸,温雅道:“动手罢。”

流采眉头紧拧,“谁说我要杀你?”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他怔住,猛地抬头。

“我家主人是天子,”她慢条斯理将短剑收回,“可我的主人,是薛梵音。”

“不过,你总要给我留一样东西,我好回去交差。”

“当啷”一声,短剑被扔到他面前。

流采下巴指向剑,“你自己动手罢。”

将东西装起来后,流采淡声道:“你走罢,别出现在洛阳。”

王玄逸浑似觉察不到痛楚,尚存一丝希冀问:“留我一条命,是……她给你下的命令么?”

“不是,”流采神色逐渐冷硬,“是因为,你若死了,或许她永远不可能原谅陛下。”

流采只盼帝后琴瑟和鸣,王玄逸若真身死,一年能瞒住,五年十年呢,哪怕朱衣使手段高明,伪造成意外,但这么巧的时间,谁能不多想?

流采恍惚想起薛柔年幼提及表兄的模样,半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儿心思,半是亲情深厚。

对皇后而言,情郎身死或许可以淡忘,亲人殒命恐怕死也不肯原谅。

流采看了眼王玄逸,终究不后悔高抬贵手,至于她自己么,欺君乃重罪,但左右不过人头落地,顾家人最不怕的就是死。

不日,捧着一方铁盒进宫时,流采的手都在抖,甚至生出幻觉,血会透过严丝合缝的铁皮黏在掌心。

对顾家而言,背叛皇帝就是背叛延续百年的承诺,她的指节甚至隐隐泛白。

踏入式乾殿的一刻,她便不敢看御座上的皇帝。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在提醒她在阳城郡做了什么。

谢凌钰命李顺将盒子带上来,打开后腥臭味扑鼻而来,他神色不变,垂眸看向俯伏于地的女子。

“昔日秦王以此论军功,你想要什么赏赐?”

流采仍未抬头,“臣只求回到显阳殿,便足矣。”

谢凌钰瞥见她额头密密汗珠,一言不发。

眼前所谓的朱衣使,早已不忠于他,谢凌钰能看出来,流采心底对皇后效忠。

作为君王,他应该即刻处理有异心的朱衣使,然而……

皇帝沉默许久,心道这样也好,阿音身边总归要有这么个人,愿为她肝脑涂地,护她周全。

让流采去,他反倒能放心些。

半晌,谢凌钰终于道:“你去罢。”

正准备谢恩时,流采听见皇帝再一次开口,仿佛反复斟酌过。

“皇后待你不薄,莫要辜负她。”

显阳殿内,两人正低声争执。

“不用早膳对身子不好,现在就该唤娘娘起来。”

“她在府中时,也无须这么早醒,你少把嫏嬛殿的规矩带过来。”

“胡搅蛮缠,”流采气急,“现下都快午时了。”

绿云不甘示弱,“娘娘昨夜休息太晚,情有可原。”

一旁想清静会的赵旻深吸口气,“你们两个要么进内殿吵,让皇后评理,要么滚出去。”

自从这两个人来显阳殿,除非陛下在,否则到处鸡飞狗跳,偏薛柔也爱凑热闹,托腮在一旁等着做判官。

赵旻扫视一眼前殿,深觉只有姜吟勉强有皇后心腹的样子。

下一瞬,姜吟语气平稳道:“赵侍中,你的腿能否从矮几放下来?脊背也该坐直些,今日文绣大监来,举止该放规矩些。”

等薛柔醒过来,便觉殿内一片安静,心道定是姜吟发过话,梳洗后低头翻着妆奁,含笑道:“静章,昨日我得了支玉簪,颜色正衬你。”

她说完,却听姜吟道:“御赐之物,臣不敢受。”

薛柔终于察觉不对,透过铜镜看见道玄色身影,回头便见谢凌钰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正看着自己。

她愣住,“陛下何时进来的?”

“方才,”谢凌钰幽幽盯着她手中玉簪,“你不喜欢这簪子么?”

薛柔看一眼戴不过来的簪钗手钏,忍不住道:“我又没长三头六臂,与其搁置,不若赏给她们。”

皇帝送的首饰不知多少,唯一得她心的是缀了明月珠的璎珞,她今日便戴着,与绯色衣裙相衬。

谢凌钰伸手捻了下赤红的玛瑙珠,只觉颇适合她,心情好几分似的,眉眼舒缓。

“阿音,朕陪你出宫如何?”

薛柔略带诧异,“陛下近日不是忙着定州的事?”

定州刺史曾抚是她姑母留下的人,近来因推行新法不留情面,彻底惹恼博陵王,二人恨不能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这几日,薛柔去式乾殿,偶尔能看见谢凌钰面露怒色,猜都不用猜,便知涉及定州的事。

“朕已召曾抚回京,就住在汉寿侯府,”谢凌钰顿了下,“你与汉寿侯亲妹关系颇佳,刚好与朕一道去魏家。”

薛柔立马意识到,皇帝密召曾抚回京,定州必是出事,他去侯府乃为国事。

思来想去,也不缺这一次出宫的机会,薛柔拒绝:“陛下去议正事,带着我恐怕不妥罢。”

见她神色变幻,谢凌钰却忽然笑了一声。

因这声笑,薛柔心底窜出股火,她好不容易为正事想一想,忍痛拒绝见魏缃,他笑什么?

总不能是觉得她欲迎还拒,薛柔心道无论谢凌钰说什么,她偏不同他一起去。

谢凌钰俯首轻声道:“阿音,魏家因给老夫人过寿,提前半年养了群演幻戏的伶人。”

闻言,薛柔抬眸看向他,“当真?”

她连忙收敛笑意,看向镜子,若无其事扶了扶鬓边步摇,道:“幻戏什么时候都能看。”

谢凌钰压住唇角笑意,“还有西域来的伶人。”

上次西域伶人进宫演幻戏,应是五年前的事,可宫中毕竟处处规矩,诸多本事无法一一展露,让人看着又无趣又心急。

终于按捺不住,薛柔偏过头望向皇帝,杏眼微亮,甚至握住他一截玄色衣袖,急迫道:“陛下何时去魏家?”

谢凌钰垂下眼睫,看着白嫩如葱根的手指,声音不由自主更加和缓,反握住那只手。

“明日。”

薛柔没想过翌日辰时便被唤醒,她看着神采奕奕的谢凌钰,心底咬牙,为何他半点不累?

这点半是疑惑半是忿忿的情绪,在瞧见魏缃那刻烟消云散。

谢凌钰望着径直离开自己的身影,绯色衣摆宽大,晃荡着像团烟霞飘远。

他脸上神色淡了许多,待与汉寿侯魏绛见面时,已是平日沉肃模样。

魏绛沉默片刻,有些犹豫道:“陛下,敢问皇后知道曾抚在这么?”

他正想接下面一句,事关朝政,皇后为何要跟来?却听见皇帝云淡风轻的回应。

“她知道。”谢凌钰垂眸看一眼,“朕怕她在宫中闷坏了,索性让她与你妹妹叙旧。”

魏绛脸色僵住,甚至觉得那后半句话也变成石子,硌得他嗓子疼。

脑海中忽然浮现顾灵清的叮嘱,别在陛下面前说皇后半句不好。

伴君多年,因谢凌钰不喜官员媚上,魏绛到现在也没学会顺畅圆谎。

他憋半天后道:“皇后知道,臣便放心了,那个曾抚倔驴一个,倘若在园子里冲撞了皇后,便是臣的罪过。”

言罢,魏绛吩咐家仆:“去接那位贵客过来,记得走小路,绕过园子。”

那家仆心道陛下微服驾临,那位贵客估摸着已在路上,近乎一路疾跑。

魏缃皱眉,唤住面前家仆:“慌慌张张做什么?”

那家仆行过礼,低头道:“主君吩咐,去接西院的客人,得绕远路,免得冲撞娘娘。”

薛柔略有疑惑,看向不远处一年轻公子,长得十分俊秀,一身文气,不似魏家儿郎皆魁梧粗犷。

“你口中的客人,是指他么?”

第72章 第 72 章 皮相似乎甚为重要,尤其……

曾抚听见动静, 抬眼望过来,走上前一拜,他眉目疏朗, 半分没有同僚口中的倔驴样,是令人见之心生亲近之意的温润风度。

“臣定州刺史曾抚见过皇后娘娘。”

薛柔诧异,目光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他们素昧平生,曾抚竟认得她。

“臣八年前进宫面见孝贞太后,偶遇娘娘。”

曾抚年少时受薛韵赏识,自此平步青云, 任刺史后决计承太后遗志,首要的便是清丈定州土地。

他发觉博陵王妻弟藏匿人丁, 大肆低价购入良田后,半点面子不给,任他龙子凤孙, 吃下去的都要吐出来。

一个月过去, 曾抚不知遇见多少次暗杀, 若非陛下密召入京,他真要怀疑皇帝想借博陵王之手,除掉他这太后党。

如今,曾抚心底仍有不安,看见皇后的一瞬, 反倒心下安宁些,仿佛回到当年的长乐宫。

曾抚心想, 皇后与孝贞太后感情甚笃,又是薛氏女,必然是支持他的。

如此, 他眼神更为恳切,仿佛想拉着薛柔大谈特谈一番。

魏缃眼神忍不住古怪,这位贵客是兄长请进府的,先前不知身份,只当俊秀公子。

竟然是定州刺史。

旁边的家仆忍不住咳嗽,提醒道:“陛下已至书房了。”

曾抚回过神来,十分恭敬地又行一礼告辞,从头到尾,他唯有开始时直视薛柔的脸一瞬,其余时候,目光只敢落到她身侧斜逸的梨枝上。

瞧着十分懂规矩知进退,与传闻大不相同。

待曾抚背影远去,魏缃扯了扯薛柔袖口,因周遭仍有随从,规规矩矩道:“皇后娘娘,臣女想邀——”

薛柔先笑出了声,彻底打碎魏缃身上仅剩的规矩,缓了缓后,勉强压笑问道:“你想邀什么?”

“看幻戏,”魏缃轻咳一声,“幻戏动静大,咱们悄声说话,旁人听不见。”

一路至侯府园子东侧水榭,薛柔未出阁前来过,轻车熟路找着自己最爱的位置,坐下后便拈一块蜜饯。

薛柔颇有兴致,她先前便喜欢此处巧思,三面植竹,可隔绝旁人窥探视线,面向一满月状深湖,湖中搭低矮石台供优伶奏舞乐。

面前有湖水阻绝,也能免得有心人借献艺行刺。

“让他们上来罢。”薛柔笑着,“我也好奇西域的幻戏有何独到之处。”

魏缃招手,未过片刻,石台上便“叮铃咚隆”响起来。

约摸半个时辰后,便是阵阵“轰”声,吵得人耳朵疼,薛柔慢慢闭上眼,揉揉额角。

简直聒噪!她忽地想起同谢凌钰去看的幻戏,还是南楚的东西颇有意趣,焚纸复原心思巧妙,比眼前这些更值得一看。

薛柔耳边清净些后,想起魏缃似乎有话要说,索性让随从退至水榭外,笑道:“说罢,莫不是不想做女红,让我劝劝老夫人?”

与薛柔吃了几颗蜜饯不同,魏缃好酒,此刻无外人,更是多饮几杯,有些醉醺醺。

“不是,”魏缃脸颊酡红,忽然发问,“那位定州刺史可曾娶妻?”

方才,魏缃算了下,曾抚八年前已为官,恐怕如今已而立之年,可他生得年轻,看起来不过弱冠。

薛柔面色微变,惊愕道:“你与陈宣婚期将至,怎的突然属意他人?”

缓过神来,薛柔思索片刻,终于答复好友:“我听旁人提及过,曾抚孑然一身,将近而立却尚未娶妻。”

魏缃忍不住想大吐苦水,她只是喜欢曾抚皮相,倒还没糊涂到退婚地步,只是本就对未来夫婿不满,现下更是瞧见谁都觉比陈宣好。

“曾使君来府上这几日,瞧着风度翩翩,比世家公子不知好多少。”

因为喝多了,魏缃什么都敢问出口,“阿音,倘若我说想悔婚,你是否觉得我胡闹?”

薛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不知她醉到什么程度,是玩笑亦或是真心,半晌不语只是蹙眉。

她固然欣赏曾抚为人,也感念他时刻不忘姑母遗志,可此人树敌颇多实非良配,连曾抚自己都婉拒上峰所赠姬妾:“在下朝不保夕,何须连累他人?”

薛柔忍不住劝:“你若为曾抚悔婚,确非明智之举,就算陈家无怨言,曾抚也不一定同意与侯府结秦晋之好。”

“曾使君好颜色啊!”魏缃感慨,随即叹口气。

“阿音,你难道忘了陈宣那个犟驴模样?也就我兄长喜欢,他喜欢自己嫁过去好了。”

魏缃喜欢如玉般温润公子,本以为陈宣也是,初次见面便大失所望,虽出身世家,也样貌周正剑眉朗目,可肤色微黑,不是她喜欢的模样。

薛柔“唔”一声,顺着好友道:“皮相着实上佳。”

可她立马忍不住提醒,“曾抚只是看起来温和,性子比陈宣有过之而无不及。”

随着水榭内沉默越久,薛柔也算看出来了,什么性子不好都是假的。

果然,魏缃重重一拍石桌,万分痛心道:“阿音,我是真不喜欢陈宣那张脸啊!都说娶妇娶贤,那我偏反过来,嫁人就得嫁俊俏玉面郎君。”

薛柔看了眼空泰半的琉璃酒壶,心知魏缃醉了,由着她说痛快,垂眸抿一口茶。

不愧是多年相交,魏缃命人沏的茶正合她心意。

耳边则是断断续续的抱怨,半晌没有停歇。

“我们当年在嫏嬛殿,把京中公子相貌挨个品评过,阿音知道的,在我这儿,陈宣同我阿兄列在一块,连丙等都算不上。”

薛柔差点被茶水呛着,没想过同魏缃叙旧,还能回忆起此事。

当年在嫏嬛殿,同窗们皆到慕少艾的年纪,偶尔会品评一番京中公子容貌孰优孰劣。

许是见惯男子在长乐宫做小伏低,这群出身官宦人家的少女什么都敢说,用词异常辛辣,毫不留情。

她们常争论该点谁做第一,是王玄逸还是上官休,就连姜吟偶尔也会同她们胡闹,一本正经道:“不分上下。”

后来涉及东安王世子,薛仪忍不下去,冷声道:“连龙雏凤种都敢肆意评价,那还有个人,你们怎不说?”

还能有谁?无非是式乾殿内的天子。

众人不过沉默片刻,便大着胆子道:“郡主,我等岂敢直视天颜,何况进宫这么久,不过在太后身边远远瞧见陛下几面。”

薛柔当时正嘀咕,阿姐果然在哪都注重规矩,却忽然听见一人道:“真要说,也就薛梵音有资格说。”

毕竟,她几乎日日去式乾殿。

如今,薛柔已忘记开始时怎么推脱的,只记得最后含糊其辞敷衍道:“比上官休好。”

一阵微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却盖不住魏缃醉酒下的胡言乱语。

“阿音当年可是亲口说过,陛下比上官休生得好,”魏缃深以为然,“我亦如此觉得。”

随即,她扼腕道:“待往后宫中有孩子,无论像谁皆是金质玉相。我就不同了,倘若女儿像陈宣那个糙人,那如何是好?”

薛柔这下彻底被呛着,咳了两声,心道幸好陛下在议事,听不见魏缃这些话。

见魏缃还想回忆当年,薛柔连忙制止,颇为无力地辩解:“我几时说过,怎么不记得了?”

下一瞬,薛柔便后悔自己同醉鬼计较,只见魏缃双眸睁圆,提醒她道:“阿音忘了?你说天子貌美,比上官休更甚。”

薛柔面色彻底僵滞,当初种种细节不可阻止浮现眼前。

她那时整日去式乾殿,故而在评价天子相貌时,眼前立马浮现谢凌钰沉郁面色。

少年天子面如白瓷,乌发玄衣,一双眼寒如深潭中浸过的墨玉,寡言少语,终日冷脸不知在想什么,纵使是副好皮囊,也叫她怒火一下窜起来。

薛柔半点不怕被女官以“出言不逊”责罚,故意用“貌美”二字,仿佛这样便能扳回一局,背后出口气。

今日竟被魏缃重又提及,薛柔只想回到过去捂自己的嘴。

青竹掩映间,两道身影沉默不语。

谢凌钰垂眸细听,薛柔声音小些,需得费神分辨,倒是汉寿侯的妹妹,字字清楚。

一旁的魏绛想死,想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免得再听妹妹口吐大逆不道之语。

分明天热,魏绛只觉冷,心道陛下同曾抚说话怎的那般言简意赅,为何不在书房多待些时间。

听见那句“天子貌美”后,战场磨炼过的汉寿侯面色煞白,忍不住头晕,陛下极为厌恶有人谈及他相貌。

只有南楚人会在阵前叫骂时提及大昭天子容貌整丽。

肆无忌惮议论皇帝皮囊如何,是不敬,明晃晃藐视天威。

然而,谢凌钰眼底却浮出一丝笑意,如冰雪消融于无声中。

貌美?

皇帝从未在意过自己样貌,生来便要做天子,何须在乎皮囊,即便其貌不扬,万民仍要奉他为君父。

但今日,谢凌钰忽然发觉,皮相似乎甚为重要,尤其在讨女儿家欢心上。

他细细回忆一遍薛柔方才所言,想起她夸赞了曾抚,心底顿时不痛快。

那般模样,又是孤直如竹的风骨,叫皇帝想起某个气性颇为相似之人。

谢凌钰脸色忍不住沉下,薛柔一直以来,欣赏的都是长相温润而泽的男子,与他全然不同。

正当魏绛因皇帝陡然沉下的脸惴惴不安时,瞧见他径直走到皇后身边。

突然被一只手拍了拍肩,薛柔差点被吓着,回头看见皇帝沉静如常的脸,心一下提起来,试探着问道:“今日议事结束这般早?”

谢凌钰看着她眼睛,道:“不算早,朕刚到水榭。”

第73章 第 73 章 阿音处处都美

皇帝一来, 魏缃酒醒了大半,再看见自己兄长黑沉的脸,彻底神思清明, 恨不能把舌头咬断,磕磕巴巴行过礼后,垂着脑袋站直。

薛柔目光在谢凌钰脸上停留许久,见他果真毫无怒色,这才信他未曾偷听。

余光瞥见好友缩着脑袋,显然不想同皇帝多待片刻,薛柔微叹口气。

“陛下, 既然事情已了,我们不若回宫。”

谢凌钰闻言看向水榭前石台, 温声问:“西域的幻戏如何?倘若喜欢朕可以让他们进宫。”

“不必,有些吵闹。”薛柔连忙拒绝。

相比西北风情,她还是更为钟爱江南丝竹笙歌, 细腻精巧, 尽管常被儒生斥为柔媚娇软, 乃靡靡之音。

谢凌钰也想到她平素偏好,未再多问,当着魏绛的面便握住她手腕,放缓步子同她一道离去。

回宫路上,薛柔想抽回手, 却被攥得更紧,甚至一反常态, 未曾十指扣紧,而后用指尖亲昵磨挲她肌肤,而是牢牢裹住她整只手, 不留一点缝隙。

倘若外人望向两人紧挨的衣袖,只能瞥见少年分明修长的指节,至于手掌内包裹的素手,窥探不到半分。

薛柔克制不住疑心皇帝听见了什么,心里一突,总不会连她夸赞曾抚的话也听见了。

可她只夸一句,还是顺着魏缃而言,谢凌钰总不能连只言片语都要同她计较。

如此想着,薛柔放松许多,转而想起魏缃忧虑未来夫婿约束过多。

她轻咳,斟酌措辞:“陛下觉得,陈宣若成亲,待妻室如何?”

“不知。”

谢凌钰垂眼看着她,语气浅淡,短短两字聊作回应。

被他寡言少语的模样哽住,薛柔紧抿着唇不再看他,脸也撇向一边,只给皇帝看乌黑发髻。

下一瞬,她便听见谢凌钰道:“朕委实不知,并非敷衍。”

皇帝语气中带有一丝无奈,他只知臣工平日为官如何,旁的甚少关心,从未想过阿音会出这种难题给他。

谢凌钰沉默片刻道:“陈宣待家中父母姊妹皆敦厚,与在朝中截然不同。”

陈氏诗礼传家,陈宣在族中出名的友爱兄弟姊妹,甚至温敦过头了。

薛柔转过头,“他是出名的孝子,我岂会不知,可做儿子与做夫君大不相同。”

她想到魏缃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发堵,好友本就不喜拘束,若往后数十年都要被规矩压着该多难受。

谢凌钰凝神注视她眼睛,“阿音觉得,该如何做夫君?”

他声音如风吹碎玉,漫不经心,仿佛不过是询问小事,然而薛柔却察觉他手不由自主握紧。

她沉默片刻,索性道:“不知。”

与谢凌钰不同,她是实打实的敷衍,杏眼清凌凌望过去,却无一丝赧然。

倘若说实话,恐怕谢凌钰得气到面如寒霜,薛柔喜欢温和的,对她百依百顺的,如青竹般萧萧肃肃的君子。

薛柔从小看够了母亲忧郁的眼睛,和日渐消瘦的身体,一切只能归咎于薛兆和的冷脸漠视,王家不是没有指责过,可日理万机的尚书令总有理由。

“我朝中事务繁忙,委实无暇踏足内院。”

即便妻子在病榻上,来的也永远只有尚书令请的太医,因为公事永远比家事重要,好似功名与夫妻和睦不可两全。

所以,在王玄逸推掉皇帝给的差事见她,说仕途不及阿音重要时,她心动了。

从那以后,薛柔便同母亲道:“我将来的夫君,得捧着我,什么都没有我重要。”

这些话,薛柔不可能同皇帝说。

她可以要求寻常男子将她奉若神明,却不能要求天子,除非她真是祭坛上头布雨的神仙。

谢凌钰见她眼神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嘴角那点笑意也逐渐消失,强行按捺追问的欲望。

她的答案显而易见,根本不需要再问。

薛柔回显阳殿后,便觉皇帝不对劲,打棋谱时分明心不在焉。

她只当他因朝事烦心,索性自己在内殿逗猫儿玩。

时不时的笑声传进皇帝耳朵,谢凌钰落下一子,黑子近乎是撞在棋盘上。

今日薛柔的敷衍明明白白告诉他,他算不上令她满意的夫君,且哪里都不满意。

倒也不是,谢凌钰闭眼,想起那句“天子貌美”,虽是戏谑,可到底是她亲口所言。

那便意味着,至少他这张脸,还算让她欢心。

漏夜,殿内银烛高照,薛柔正在镜前磨蹭,迟迟不肯上榻,美其名曰欣赏陛下赏的首饰。

她腹诽,晚些上榻是子时后阖眼,早些也是,不若拖延时间省些力气。

妆奁内满目琳琅珠玉,薛柔低着头一一抚过,丝毫没察觉背后轻得恍若没有的脚步声。

待她闻见沉水香气息,反应过来后,衣襟已经微微敞开,整个人向后仰倒。

“阿音,朕陪你一起。”

薛柔坐在皇帝怀里,看见他神色还算沉静,但呼吸已然沉重,显然心猿意马。

他面上若无其事,手指却径直撩开裙摆,轻车熟路寻到最能讨好她的地方,眼瞳则幽幽的盯着怀中人的脸颊,观察她反应。

薛柔不肯低头看他做什么,脑袋深埋在他怀里,弄不清谢凌钰是否重欲。

倘若说他清心寡欲,哪怕送水的宫人都不会同意,倘若说他重欲,偏每次都这样能忍,旁的方法花样百出,直到她受不了。

耳畔是温热的吐息,薛柔清楚听见他说了什么。

“阿音,在这里可以么?”

她还未缓过来,没明白这句话究竟何意,却再次感觉到他手指薄茧,头皮乍然发麻,囫囵点头。

没过多久,薛柔就后悔稀里糊涂上了谢凌钰的当,她若早知现在这副情形,宁肯早些去榻上。

她手腕并蒂莲花玉镯子未褪,滑落到手腕处,与桌案敲击发出声响。

谢凌钰撩开她后背青丝,目光一寸寸抚过如霜雪凝成的脊背,看着她纤薄腰肢在烛光里漾出涟漪。

因正对着铜镜,他纵使在后面,亦能瞧见她神色,薛柔也发现这点,垂下头不肯让铜镜照见自己。

身侧白鹤状灯台上,银烛不知燃了多久,一滴滴烛泪滑落,聚在浅浅铜盘上,随后溢出滑落,在地面留下印记。

薛柔额头近乎贴在冰凉镜面,被抵得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话,从后颈到肩头,绯色与雪色相映。

她想骂谢凌钰是混账,活似百年没开过荤的野兽,啃咬个没完,却只能紧咬嘴唇,强忍着莫要出声。

最后一点理智被撞碎后,薛柔呜咽着含糊不清吐露真实想法,缓过神后,察觉身后的人一动不动,心里陡然发慌。

小心翼翼睁眼后,她透过铜镜终于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看。

光明正大的,眼神如有实质舔过她肌肤,可以看的不可以看的,通通映在他眼里。

薛柔脸色陡然涨红,浑身像有火在灼烧,引得她紧绷不已。

察觉她反应,谢凌钰眉头随之一蹙,捞起她软下的腰,看她羞涩,俯身在她耳畔温声喁喁低声安抚。

然而还不如不说,薛柔听见少年语气缱绻痴迷。

“阿音处处都美,没什么不能看的。”

薛柔耳垂红得要滴血,下颌却被他微微抬起,睁眼就能看见铜镜。

耳垂被他含咬着,温热气息让她耳朵发痒。

谢凌钰闻着她身上香气,心像被她攥紧,情绪随她反应起伏不定。

他喜欢看着她,烛火通明下喜怒哀乐都真实,哪怕她虚情假意,但此刻的欢愉是真的。

明镜无暇,纤毫毕现,薛柔恍惚听见他在耳畔呢喃。

“阿音,你多看我一眼。”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却下意识睁眼,镜中少年墨发垂散着,眼底欲色浓重,像早已堕入抱柱地狱,仍旧死不悔改,心甘情愿长醉不醒,无有止息。

薛柔双眸怔怔,羞涩之意褪去大半,即便谢凌钰从头至尾禁锢着她,恍若掌控一切,可他现在这副模样,比她狼狈得多。

见她终于肯睁眼,却又好似分神,谢凌钰眉头微蹙,手掌抚着她小腹摁下去。

薛柔猝不及防,被刺激得陡然落下一滴眼泪,将天子名讳脱口而出。

“谢凌钰!”

这一声唤,令他刹那僵住,随即俯身吻了下她耳朵。

察觉这一举措背后意味,薛柔紧抿着唇,她实在受不住了,低声抱怨:“我腿酸。”

话音刚落,她就被揽着腰抱起,躺在榻上后,望着近在咫尺的脸,蓦地想起好似幻觉的那句话。

多看他一眼。

应当就是幻觉,陛下怎么可能为这种事,低声下气祈求。

一觉睡醒,薛柔睁开眼,发觉双腿酸软,昨夜情形涌上眼前。

还未回过神,便听见赵旻幽幽道:“陛下寅时一刻便走了。”

薛柔攥紧被子,面带薄怒:“我没找他。”

“知道,”赵旻颔首,“臣的意思是,现在已经巳时,或许皇后可以学一学陛下。”

薛柔更恼,她倒是想学,是谢凌钰不给她机会。

“上次臣说过,会把朝中事掰开揉碎同娘娘讲,”赵旻语气慢悠悠的,“臣会是个好先生。”

“巳时倒也不迟,来得及。”赵旻沉默片刻,“只是陛下回来后,臣得避开。”

薛柔不能接受自己对前朝一无所知,她自幼于薛韵身边长大,于她而言,掌握前朝动向是安全无虞的前提。

可以不感兴趣,但不能不知道。

她颔首,随即想起昨日事,问道:“曾抚,你认识么?”

“认识,是个铁脖子官,不怕掉脑袋。”

薛柔犹豫一瞬,“我见到他了。”

“在洛阳?”赵旻脸色严肃起来,甚至逐渐苍白,“定州恐怕要出事。”

“单纯危及生死,曾抚不会做逃兵回洛阳,定是博陵王的反抗极为剧烈,甚至手段龌龊难防到极点,才让曾抚回京求陛下定夺。”

赵旻语气肃然,道:“从今日开始,半年内你都安分一些,莫要让宗室抓住把柄,还要约束好薛家人,让他们莫要惹事。”

被赵旻一说,薛柔彻底意识到问题严重,胃里隐约发沉。

未等她仔细询问,绿云便到皇帝来了。

薛柔抬眼便见谢凌钰身后跟着位女医。

皇帝在她榻边坐下,道:“朕担心你双腿发酸,便让李太医为你按一按。”

他脸上毫无罪魁祸首的愧疚,薛柔甚至隐约从他眼底看出丝回味。

太医离去后,谢凌钰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阿音怎么脸色不好?”

他瞥见赵旻,隐约明白些什么,在这位昔日螺钿司总领眼里,他是天底下最薄情的人。

平心而论,倘若他是赵旻,也会劝皇后拘着些。

但他不是赵旻,又恰好有纵容皇后的权力。

“阿音恐怕是听见前朝风吹草动了,”谢凌钰指尖抚着她手背,“这些都与你无关,你恣意自在便好。”

第74章 第 74 章 阿音总是骗朕

赵旻眼神微动, 心底对谢凌钰的话嗤之以鼻,昔日谢元彻也是这样对薛韵甜言蜜语,不妨碍临终之际恐太后干政, 密召托孤之臣。

帝王对美人的爱不假,对江山的爱更不假,赵旻永远不信男人的承诺。

许是定州事果真棘手,谢凌钰没打算久留,起身准备离去。

薛柔见他目光突然落在冰鉴上的瓜果,正奇怪何处不对,却听他蹙眉道:“阿音过几日来癸水, 得少吃些冰的。”

见薛柔抿唇低着头,谢凌钰心里一软, 觉得方才语气生硬了些,便对宫人道:“你们在一旁伺候,为何不多提醒?”

绿云连忙请罪, 慌得要命, 薛柔终于看不下去, 胡诌道:“是为陛下准备的。”

闻言,谢凌钰目光落在冰鉴上,没一个是他喜欢的。

他神色却和缓些,全无被欺瞒的不快,缓声道:“既如此, 朕便让李顺都带去式乾殿,不算辜负阿音的心意。”

眼瞧着皇帝真把东西带走, 薛柔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阻止的话。

显阳殿内的宫人皆小心翼翼,仍因陛下方才指责而静谧无声。

忽然, 赵旻盯着薛柔,眼神惊疑不定在她面上逡巡,道:“陛下怎么什么都信?”

依她看,皇后方才的谎言异常拙劣,半点技巧也无,竟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薛柔恹恹的,心道往后夏日贪生冷的东西,恐怕都要被谢凌钰约束,一时没心思回应赵旻。

半晌,薛柔回过神来,想起还有正事,索性直接问:“陛下说近来前朝事没什么,或许不算大事?”

赵旻凝神思索半晌,摇了摇头,一时也摸不准皇帝的说法准确与否。

谢凌钰自幼起眼里仿佛没有大事,哪怕临淮之乱波及十余郡,他也没慌神,姜太傅赞叹过陛下举重若轻。

恐怕天塌下来,在陛下眼里都无足为惧。

赵旻眉头拧得越发紧,她如今没有螺钿司耳目,消息来源过窄,说到底,皇后在朝中能用的人太少。

赵旻垂眸将薛氏能用的男儿默默数了遍,更想长叹口气。

薛珩的年纪太小,纵使皇帝为他封爵,他也没到能入仕的岁数,薛兆和更是以疾致仕,没半点用。

王家倒是能用,可出了王玄逸那档子事,赵旻觉得皇后还是少与外祖家来往。

思来想去,赵旻“哎呀”一声,“我怎忘了静宜郡主,她还未婚嫁,倘若娘娘将她许给哪位宗室,好处不必多说。”

虽与薛仪没见过几面,可赵旻在卷宗中了解过她,倘若皇后开口,她为了薛氏也会同意。

“不可,”薛柔脸色变了,“此乃终身大事。”

她的拒绝太过干脆,赵旻连劝说余地也无,只好搁置此事。

一连过去几日,后宫皆风平浪静,谢凌钰近来忙得很,亥时才回显阳殿。

薛柔突然多出大把时间,可以独自去御苑散心,一时不知是先去灵芝池好,还是先去太液池上三山赏花。

还未等她定夺,姜吟便进内殿,迟疑一瞬后道:“静宜郡主递了消息,想进宫一叙。”

当初嫏嬛殿人尽皆知,这对姊妹关系算不上亲密,薛仪入宫恐怕不是单纯叙旧。

薛柔看了眼天色尚早,“她今日便能进宫。”

她这个长姐,不喜废话,寥寥数语便能将事情前因后果阐明,费不了多少时间。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听见宫人通禀郡主在殿外侯着了。

莫说赵旻眉梢微挑,就连薛柔也停下理琴谱的动作,这般快,除非是薛仪一直在宫门外侯着,得了回应便马不停蹄往显阳殿赶。

薛仪这般着急,不大常见。

果然,薛仪进来时额头有薄汗,甚至步摇都一步三晃,流珠甩到鬓角上。

薛仪规规矩矩行过礼,“娘娘,可否出去说?”

哪怕闭上眼睛瞎猜,薛仪都能猜到皇帝在显阳殿放了自己人,此处根本不便说话。

薛柔迟疑片刻,颔首道:“阿姐不必多礼,与先前一般即可,灵芝池边素来无人,不若去那。”

池边微风拂面,远望水面心神安宁。

薛仪却半点不见平静,好似越发焦急,嘴唇颤了下,道:“娘娘能否同陛下求一道赐婚圣旨。”

“赐婚?给谁赐婚?”

没有宫人在侧,薛仪闭了闭眼,终于因惊怒交加而露出几分真实情绪。

“给我赐婚。东安王那个蠢货想让陛下广纳贵女为妃,他告诉我,想把我送进宫。”

薛仪实在难以描述,听见舅舅今日同她说此事时的心情,不啻于白日一道雷劈了下来。

她恨不能立马进宫,向皇帝辩白此事绝非她指使,自己先前半点不知情。

曾经在长乐宫,太后有段时日考虑让薛仪为后,然而皇帝态度十分冷淡,寥寥几次宫宴,他的目光只偶尔落在薛柔身上。

只要薛柔在,皇帝离嫏嬛殿其余人更为疏离,活似高坐台上的玉像,没有半分情绪,唯独听见薛柔与旁人说笑时,神色微动。

自此,任太后怎么想,薛仪都歇了做皇后的心思,如今在家过日子倒还舒服,也不急着嫁人,有个皇后妹妹还愁此事?

谁料到宗室与曾抚神仙打架还能殃及她。

薛仪面色铁青,本以为薛柔也该恼怒,谁料她神色并无变化,甚至无分毫怒意。

半晌,薛柔问道:“阿姐想入宫么?”

竟是真心实意的询问,薛仪怔愣许久,斩钉截铁道:“不想。”

进宫做什么,总不能守活寡罢。

薛柔颔首,“阿姐想嫁谁?”

“谢寒,”薛仪深思熟虑后吐出这个名字,“彭城王世子谢寒,他是我表弟,我们母亲亦是手帕交。”

还有一个理由,薛仪没有说,彭城王世子与皇帝情同亲兄弟,颇受信任,地位尊崇。

何况,这桩婚事也能缓和薛家与宗室的关系,亦能得到不少前朝消息。

薛柔沉默一瞬,想起赵旻说过的话,心知薛仪必然也是想到那些好处,只是未曾言说。

然而,薛柔仍旧忍不住提醒:“谢寒是独子,王妃因他婚事急得很,往后少不得纳妾室。”

先前彭城王妃想先给谢寒塞几个人,他为拒绝此事甚至跑去边关躲了一阵。

“天潢贵胄三妻四妾岂不正常?”薛仪神色平静,“你我皆心知肚明,否则方才听闻宗室上书要求纳妃,娘娘怎么那般平静?”

薛柔听见三妻四妾便忍不住蹙眉,她心情平和,委实因为想不到谢凌钰会纳妃,一时迟钝,没反应过来而已。

后面那句询问,不过是确认阿姐想法罢了。

薛柔不确定阿姐是真想求赐婚还是试探,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不能接受姐妹共侍一夫。

倘若薛仪承认想入宫,薛柔往后都不会召她来显阳殿。

面对阿姐,薛柔自认没必要将方才想法和盘托出,敷衍回应:“帝王佳丽三千实属常事,非寻常贵胄可比。”

两人凭栏而立,望着远处水波,因身份有差,薛仪站在薛柔身后半步,忽地感觉有道视线落下。

薛仪意识到什么,一时甚至不敢回头,后背都隐隐发麻,在想方才对谈被听见多少。

察觉长姐陡然沉默,薛柔回过头,面色立刻僵住,眼珠一错不错看着那道玄色身影,喉咙发紧。

她这段时日,都快忘了天子以往冷淡沉肃的模样,还有那阴晴不定的脾性。

薛柔想什么,却听见谢凌钰开口,语气还算平静:“表姐先回去。”

待宫人引薛仪离去,四下静谧,唯有灵芝池水波拍上岸的细微动静。

谢凌钰垂眸盯着面前这张脸,将她微妙情绪尽收眼底。

慌乱、闪躲、恐惧……就是没有愧疚,也没有想解释的意思。

他心里发堵,因这两日太忙,总觉冷落她,故而今日早些回来见她,听闻宫人说郡主来了,心里难得有丝慌乱。

皇帝立马想起东安王的折子,只怕阿音不痛快,谁知她根本不在乎。

强行压抑心底恼怒与酸涩,他握紧她手腕,“阿音,随朕一道回显阳殿。”

路上,谢凌钰一言不发,扣紧她的手指却格外用力,怎么都甩不脱。

薛柔想说什么,也被他那久违的阴沉神色噎了回去。

显阳殿的宫人见皇帝脸色难看,纷纷噤声退至一边,等周遭无人,薛柔终于想好措辞,还未开口便被揽住腰。

坐在谢凌钰怀里,她才清晰意识到他现在多恼火,清晰察觉他剧烈心跳。

薛柔不敢看他眼睛,盯着那殷红如血的耳坠,问道:“陛下都听见什么了?”

少年隐含怒意的声音响起,面色冷得好似霜雪。

“听见你问薛仪想不想进宫。”

他手指抚上怀中人的脸,指腹略用力蹭过她柔软唇瓣,语气幽幽:“倘若她想,阿音难不成真要让她进宫?”

两人离得太近,薛柔甚至能听见他急促呼吸声,心底只觉皇帝气糊涂了,一句解释也不听,自顾自阴沉沉摆脸色。

她这般想着,嘴唇忽然被堵住,甚至一句回答也没来得及说出口,吞吐间都是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如有实质绞得她脑袋发沉。

一只手顺着她衣襟探进去,薛柔终于忍不住想挣脱,想摁住他手腕,却半点都阻止不了。

她急得伸手锤了下他肩膀,终于得以放松一瞬,连忙道:“今日不行,我……今日提前来了癸水。”

那只手终于顿住,不再强硬地往下继续摸索,而是停留在她小腹揉了揉。

谢凌钰垂下眼睫,看不清眼底情绪,半晌忽然开口:“痛么?”

意识到他说的什么,薛柔连忙摇头,“不痛。”

随即,皇帝便戳穿了她,平静而又笃定道:“你昨日偷喝了冰饮子,怎会不痛?”

正当薛柔以为方才那事翻篇了,便听见他淡声道:“阿音总是骗朕。”

第75章 第 75 章 薛柔不让皇兄纳妃,有什……

薛柔怔住, 看着皇帝冷淡的面色,也被激出点怒意。

东安王上折子的事,她还没跟谢凌钰计较呢, 他倒先不痛快了,咬得她唇角发痛,连舌尖都发麻。

薛柔索性从他腿上下来,“陛下所指,并非痛不痛的事,而是方才灵芝池的事。”

“可我一句话未说,陛下就笃定我会骗你, 那又何必发问?”

皇帝见她要走,伸手便抓住她衣袖, 被堵得半晌说不出话。

谢凌钰委实不想听她回应,唯恐她欣然颔首,承认自己当真无谓。

然而眼前人若随口编个理由, 他也不敢去信, 阿音亲口说过不允夫君有二心。

她有把他当夫君么?

谢凌钰心里已有答案, 却迟迟不想面对,此刻终于明白,何为甚爱必大费,过犹不及。

幼时太傅教导如在耳畔,皇帝心底反复告诫自己, 执著如渊,堕之则深。

能让她留在宫里便该知足, 无须执迷于得到她整颗心。

纵使理智如源源不断的水流,浇熄内心焦灼,但不甘仍旧一遍遍死灰复燃, 恍若冰火两重磨人心智。

薛柔见他迟迟不语,只当他理亏,顺杆往上爬责怪道:“那群宗室让你纳妃,我还没问你呢。”

她看一眼被攥得发皱的袖口,“我不喜欢东安王,往后宫宴都不许让他来。”

不提则罢,一提谢家那群宗亲,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从小到大,这群人就上赶着给薛家添堵。

先前是姑母,现在是她。

薛柔补道:“还有跟他一道上折子的宗亲,我也一个都不想见。”

皇后声音朗朗,半点不给天家面子,传到隔断视线的屏风外头,宫人们皆瑟缩,唯恐陛下被冒犯后发怒。

谢凌钰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一声,他神色如云开雨霁,松开手中衣袖,转而握住她的手。

稍稍用点力,便让她离自己近些。

“东安王年纪大了,的确不宜频频出行。”皇帝轻描淡写道。

他坐在窗下,稍抬眸便能瞧见眼前人气得泛红的面颊,那几分怒意绝不掺假。

那双杏眼恍若有捧火苗,亮得灼他心神,却莫名抚平谢凌钰原有的焦灼。

“朕已驳回他的折子,”谢凌钰见她唇色隐约苍白,不似平素红润,让她坐进怀里,手掌放在柔软小腹轻揉,“阿音不想见就不想见,朕也不打算见他们。”

薛柔见他反应,忍不住皱眉,怎么她发了一通脾气,他这般高兴?

简直阴晴不定,让人琢磨不透在想什么。

殿内冰鉴逐渐蒙上水珠,宫人进来添了一回冰,头都不敢抬便匆匆退下。

薛柔想起阿姐所言,想提她婚事,但现下这副情形不像谈正事该有的样子。

他手掌温热,又用力极轻,那点习武得来的薄茧非但不磨人,反倒更清晰察觉暖意。

薛柔犹豫片刻,决意还是就这样开口,“陛下,我长姐的婚事也需尽快定下来。”

“我觉得谢寒不错。”

她话音刚落下,谢凌钰语气毫无波澜,问道:“阿音不喜宗亲,还要撮合这桩婚事么?”

“依朕看,朝中有不少青年才俊可供其选择。”

以为皇帝当真如此想,薛柔握住他指尖,让他莫要心猿意马,她分明在认真谈婚事。

可只稍稍抬眸,便能瞥见少年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分明是在拿她方才的话打趣。

谢凌钰垂眸看了眼自己被握住的手指,晃神一瞬。

同样能奏出铮铮琴音,为何她的手那样软,像绸缎缚住他指尖。

忽然,那绸缎裹紧了些,带了几分不满,谢凌钰收拢思绪,道:“朕明日便问谢寒的意思。”

“为何不是先问彭城王?”

“谢寒对女色避之如蛇蝎,”谢凌钰顿了顿,“只需谢寒愿意,彭城王自然同意。”

式乾殿内,李顺默默研墨,奉上纸笔。

皇帝神色沉肃,似在临帖。

下面少年笑道:“皇兄雅兴,可是又得了什么名帖?”

李顺瞥了眼说话之人,凤眼高鼻,革带佩玉,行走时玉器相击作响,与其主人一般张扬,浑身不曾收敛的锋芒毕露。

正是彭城王世子谢寒。

“朕在拟圣旨。”谢凌钰淡声回应,搁下笔后,才道:“给你赐婚的圣旨。”

谢寒脸色立马苍白,嘴唇动了动,分明是想拒绝,但出于对陛下的崇敬,半晌不吭声。

最终,谢寒心如死灰地问:“臣能否问一句,是谁么?”

皇帝语气不急不缓,“你希望是谁?”

“是谁都不重要,”谢寒憋红了脸,“温柔些便好。”

先太后初掌权时,京中人心惶惶,彭城王将谢寒送去王妃母家避风头。

谁知谢寒的舅父宜阳侯在外头私养姬妾,被发现后从外宅一路逃回府,都没躲得了夫人手中刀刃。

谢寒年幼,被舅母刃上黏稠血滴吓得高烧不退,自那以后谁若想给彭城王送美人,都会被世子轰出去。

多年过去,谢寒偶尔还是梦见幼时见到的血腥场面,莫说美姬,世子妃都不想要。

谢凌钰知道这段过往,故而颔首道:“朕为你选的,自然极佳,是皇后长姐。”

闻言,谢寒脸色更为难看,他不想同薛氏联姻,但不好明说,只道:“齐大非偶,她有皇后撑腰,往后若为河东狮,对臣动手怎么办?”

见谢寒仍为往事所困,皇帝淡声道:“你洁身自好,莫要沾花惹草,岂会如你舅父一般?”

谢寒紧抿着唇,皇兄几年前不是这么说的,分明很可怜他幼时受惊,说往后为他选个温柔贤淑的夫人,定不会约束他。

皇兄变了。

“当年的事,是宜阳侯的过错在先,世上女子岂有乐见夫君三妻四妾者?”谢凌钰语气平静,“皇后也不愿见朕纳妃,朕贵为天下之主尚可做到,尔等难道做不到?”

谢寒快要控制不住神色,总觉皇兄最后的语气微妙,掺杂一丝炫耀之意,但随即否认,只当错觉。

薛柔不让皇兄纳妃,有什么好炫耀的?

谢寒匪夷所思之余,抬眼望去,只见陛下脸色越发沉,心下一惊。

他眼前浮现薛仪的模样,表姐恪守男女大防,长大后两人没见过几面,但瞧着很规行矩步,且听闻其母很温柔,应当……不会动不动舞刀弄枪。

谢寒心底终于妥协,“臣愿意。”

因那一纸赐婚旨意,几日后,王明月递了信进宫,开头便道薛仪同薛兆和争执许久。

薛柔往下看,瞧见薛兆和气得去京郊别庄住,一时喜形于色。

趁着父亲不在,她想明日回府。

一来是为薛仪婚事,信中道赐婚当日,长姐便与谢寒私下见过一面,不知情况如何。

二来,闺房中有太多表兄赠的东西,薛柔思及赵旻的告诫,总觉应该找个机会,亲自埋起来或烧了。

虽说不舍,但这样做,对她和徐国公府都好。

正思索着,便闻见股沉水香。

薛柔抬眼,心底忍不住抱怨谢凌钰走路常没声,顾老家主教什么不好,偏把自家吃饭的技艺教给陛下。

她现在于宫中说话,总觉谢凌钰会忽然出现在背后,盯着自己。

“阿音怎么脸色不大好看?”谢凌钰抚着她发顶,“是昨夜没睡好么?”

“不及陛下睡得好,”薛柔不想多谈昨夜,“明日我想回薛家一趟。”

话音未落,谢凌钰唇角笑意便收敛,垂眸盯着她的脸,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挪开视线,语气生硬:“等休沐时,朕陪你一道。”

薛柔有些急,他跟在一边,那些东西岂不是都能瞧见,万万不行。

“陛下倘若一道,我母亲还要早早于门外侯着,她身体弱,受不住的。”

听出她语中隐含急迫,谢凌钰神色冷了些。

“朕微服出行,免去繁冗礼节,就如同当年先帝去薛府,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看着薛柔反应,察觉她分明还想辩解,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往事。

刹那,皇帝甚至能算出最快离京的路究竟多远,甚至包括羊肠小道,和农户才知道的僻静之所。

原因无他,上元节那夜,他曾在朱衣台,盯着巨大繁复的京洛舆图,彻夜未阖眼,反复推测她会从哪离开。

几个时辰,足够她离开洛阳城,

思及此,谢凌钰忽地开口:“阿音不愿让朕陪着,是有何事需瞒朕么?”

薛柔乍然被戳中心事,直勾勾看向皇帝,撞见他复杂神色。

浓重郁色底下恍若有点伤心,像将碎不碎的玉,似曾相识,怔愣半晌才想起,和她回京那日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蓦然反应过来,陛下总不是怕她又跑了?

“我的确有事需瞒着陛下,”薛柔见眼前少年面沉似水,半点不怵,理直气壮道:“我同长姐谈论她未来夫婿,怎可让陛下听见,倘若陛下回护自家堂弟该如何?”

谢凌钰眉头紧锁,“朕护着他做什么?”

依皇帝看,谢寒那个脾性,没几个女子受得了。

薛柔见他虽皱眉,看着比方才还冷肃,实则眼底半点怒意也无,索性晃了晃他衣袖。

“我不信,陛下倘若不痛快,又沉着脸,吓着长姐怎么办?”

闻言,谢凌钰看着自己被攥住的衣袖,只觉心口也被攥住,跳得厉害,喉咙阵阵发紧。

他仍不想放她自己离宫,勉强压住唇角,“朕何时沉着脸?”

“现在就是。”

薛柔声音原本清亮,今日却有些哑,显得软和许多,像在同他撒娇,叫他生不出半点脾气。

半晌,谢凌钰叹口气,微扯下嘴角,认命般闭了闭眼。

“申时,朕去接你,”他语气微顿,“你明日出行的马车,朕会命人安排。”

车府令备的马车颇为宽敞,外头瞧着却朴素。

薛柔刚上去,便听流采轻声道:“这是先帝御驾亲征时,赶路所用乘舆,用材紧密,寻常流箭无法射入,防刺客的。”

车府令闻言心底舒口气,李中尹特意吩咐过,务必要让娘娘明白陛下的心意,可惜他嘴拙不知如何开口。

幸好这位帮他了,就是成效不知几何。

薛柔一心琢磨回府,流采的话如过耳风,半点痕迹没留下。

马车逐渐停下,她回过神。

“怎么停了?”

流采掀开车帘,瞧了眼后道:“前头有马车停下拦路,是沈家的。”

薛柔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沈家?”

“是沈愈之。”

第76章 第 76 章 我现在不想见着他

流采看着一路疾走而来的沈太医, 伸出脑袋问:“何事?”

认出这是显阳殿中宫人,沈愈之愣住,他现下正要去式乾殿送药, 路遇陛下车辇,心底一时奇怪,便过来瞧瞧。

没想到里头竟是皇后。

酝酿许久的念头涌上来,沈愈之左右张望,见并无陛下耳目,唯有车府令与皇后的人。

他曾随先帝南下,知道此车辇可阻绝声音, 于是道:“皇后能否允臣单独说话?”

“不妥。”流采先行冷声拒绝,“这不合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