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柔却颔首道:“沈太医进来说话罢。”
皇后发话, 流采看了眼头发都半百的沈愈之,多少放心些,默不作声退下。
沈愈之刚进去, 便深深一拜, 自始至终未平视皇后, 恪守礼数到极点。
侍奉两代君王,他深知无论如何取信于皇帝,皆需本分行事,唯听命于陛下即可。
然而,沈愈之决意破例一回, 哪怕陛下治罪也认。
“自陛下尚处襁褓之中,臣便兢兢业业未曾有片刻怠惰, 悉心调养陛下身体,陛下初习骑射时,已无幼时羸弱之态, 至今岁初,已十年不曾饮汤药。”
薛柔眼底浮疑惑之色,正想让沈愈之开门见山,有什么话直说便可,却见他忽地哽咽。
作为太医,沈愈之合该对皇帝平日喝什么药守口如瓶,然而于私,他近乎是看着皇帝长大的。
当时年幼的太子一碗又一碗汤药眼也不眨灌进口,冲鼻的苦味让沈愈之闻着都觉头皮发麻,然而太子却反过来安慰他:“良药苦口,孤不怕苦。”
良药苦口,沈愈之几乎想落泪,倘若十年前的是调养身体的良药,那现在的又是什么。
这般想着,沈愈之如竹筒倒豆子般,将每日送去式乾殿的汤药作用在何处说出口。
然而,面前却唯有寂静。
沈愈之看着皇后衣摆上绣纹,祥云凝固不动,僵滞到有些无情。
就在他想请罪告退时,薛柔却忽然道:“沈太医希望听见什么回应?”
“姑母薨逝前,沈太医奉命为她诊治,虽回天乏术,但至少减缓她痛楚,这份功劳,我一直铭记于心,所以今日事,我不会同陛下说。”
薛柔眼前浮现皇帝的身影,依谢凌钰的性子,倘若知道沈愈之违皇命行事,恐怕脸沉得能滴水。
“听闻沈家女皆拖延至十八九岁后方才出嫁,生儿育女,想必沈太医也知女子过早有孕后的苦楚。”
薛柔顿了顿,脸上终于浮现丝压抑不住的恼怒,“那依沈太医看,我现在该如何做?”
“臣不敢妄论。”意识到皇后所想,沈愈之心口发凉,连忙请罪。
看着他花白头发,薛柔收起原本毫不留情的话,半晌不语。
她现在近乎处于两难境地,倘若坐视皇帝喝药,便是不贤,倘若劝阻皇帝,便是拿自己身体冒险。
仅剩的选择,恐怕亦是沈愈之的设想。
身为皇后,她应该感激于天恩浩荡,并心甘情愿用女子避孕的方法,哪怕自身受损也要保龙体无虞。
恐怕换谁来,都要和沈愈之一个想法。
薛柔紧抿着唇,她当初不肯进宫,原因不仅在于表兄,更在于此。
嫁给寻常男子,纵使夫君付出多少,如张敞画眉受弹劾,荀粲疗妻病亡,旁人最多感慨句情深或非好事。
可嫁给天子,倘若得其偏爱,就一定要诚惶诚恐推拒,且千百倍回应。
从史官到庶民,都会反复提醒她:那可是天子之爱,你怎敢这般不识好歹?
薛柔扯了扯嘴角,垂眸看着木然的沈太医,便知自己在他眼里,已然是个没心肝的人。
她忽然不想多言,“沈太医,你回去罢。”
流采站在马车外,眼见沈愈之脸色煞白地出来,活似被痛斥过。
她忍不住板起脸,皇后从不随意责罚旁人,定是沈愈之冒犯在先。
见薛柔还算平静,流采舒了口气。
直到踏入薛府,薛柔脸色也没有半点不对,她径直先回趟未出阁时住所,翻出个不大不小的木匣子,能装不少小玩意,却不至于引人注目。
上面唯刻有几朵朴素莲花,似是哪个初学者所作,手法拙劣歪歪扭扭。
盯着上头莲花纹路看半晌,薛柔才吩咐流采:“烧了。”
猜出里头是什么,流采问:“匣子也要烧么?”
她不再去看流采所指的方向,“都烧干净。”
说完,薛柔便后退几步,离得远远的,站在廊下遥遥望着庭院中央窜起的火苗。
确保果真不留一丝痕迹,薛柔方才去长姐院中。
因薛仪居所离主君院极近,薛柔鲜少踏足,甫一进院门,还未来得及打量几眼,便见长姐毕恭毕敬行礼。
薛柔哽住,随即道:“在自己家中,你这是做什么?”
“君臣有别。”
薛仪面色淡然,上回去显阳殿,她便觉妹妹皇后威仪不足,太纵容宫人。
思前想后,还是薛柔没意识到她是一国之母,身为长姐,她也有错,理当先恪守臣礼,时刻提醒着皇后。
薛柔阵阵头痛,长姐的毛病一时半会改不掉,也没多劝,问道:“谢寒如何?”
“不错,”薛仪喝了口茶,“虽然笨拙,但应该很好教导。”
纵使看不惯谢寒,薛柔也知彭城王世子擅兵法,与笨拙沾不上边。
“这……”薛柔顿了下,“你那日见的是他本人?”
“是。”薛仪神色不改,“放心,这桩婚事后,不出三年,谢寒不会再盯着显阳殿不放。”
薛柔听着长姐分析谢寒性情,以及成亲后如何约束他,仿佛听天方夜谭。
忽然,薛仪皱着眉,平静道:“怎么总走神?”
“我一直听着。”
薛柔反驳后,举起手中茶盏,抿了一口。
见妹妹的反应,薛仪脸色更不好看,或许连薛柔自己都不知道,她心不在焉时手里总爱拿着什么东西。
这是在嫏嬛殿留下的习惯,走神时只需握住笔,被先生抓住后,薛柔便狡辩:“我在思索如何破题。”
薛仪强行按捺管束她的冲动,告诉自己这是皇后,良久吐出口气,冷静道:“娘娘今日心不在焉,可是宫中出事?”
“未曾,劳烦长姐关心。”
薛柔有些愧疚,她也想专注于薛仪所言,眼珠甚至一错不错看着眼前人嘴唇,可不知怎么了,今日思绪总不受控制地飘忽。
“许是未曾休息好。”薛仪沉默片刻,“快到午时,不若一道去你母亲院中用饭。”
以为自己听岔了,薛柔眼睛睁大,直到坐在一处,望着阿娘与薛仪,她都以为在梦中。
简直匪夷所思。
这两人何时能心平气和坐在一处了?
没过片刻,薛柔便有些坐立难安,所谓心平气和,便是二人连对视也无,让一桌子佳肴味同嚼蜡。
终于,薛仪搁下双箸离去,薛柔看了看阿娘,欲言又止,最终没问什么。
倒是王明月,在闲叙后,看着女儿的眼睛,问道:“阿音究竟想说什么?”
薛柔不欲母亲忧心,只说宫中有意思的事,闻言猛地顿住,怀疑自己当真没半点城府。
王明月笑了笑,“你从小到大,痛快不痛快都摆脸上,太后还怪我总惯着你,说你在皇帝面前,都忍不住半分不满。”
“说罢,有什么事是连阿娘都要瞒的?”
薛柔难得在阿娘这里遮遮掩掩,最终道:“关乎国事。”
陛下的身体,岂不就是国事,薛柔低头盯着盏中漂浮花瓣,“现下我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自己过得舒服,但——”
“选前者。”
未等女儿将话说完,王明月便打断她。
“我父母已逝,兄弟各自安好,唯挂心你与阿珩,你弟弟是男儿,世道对他难免宽容些,可你不同,年幼时便因养在孝贞太后身侧,备受宗室‘关照’,此后种种更不必多提,我便格外忧心你。”
王明月轻轻拍了拍女儿手背,“我说句旁人眼里不该说的话,只要你过得快活,其它都不要紧。”
闻言,薛柔终于抿出一个笑,纵使心底仍烦闷,但无论旁人如何想,阿娘总归站在她这里。
她问了问家仆时辰,听见已然未时,便打算提前走。
“怎么今日这般急?”
薛柔含糊道:“陛下说申时来接我,我现在不想见着他。”
听女儿的意思,像是同皇帝闹脾气,王明月张口便想劝几句,但思及往事,索性叹口气,由着她去。
*
“娘娘今日睡得这般早?”
绿云有些犹疑不定,望着早已熄灭灯烛的内殿,忍不住问流采:“究竟怎么回事?”
“累了。”
流采的回应一如既往简短,惹绿云撇撇嘴,转头望见远处皇帝身影,立马老实站好。
谢凌钰进殿后听见薛柔刚睡下,放缓步子走到榻边。
借着薄云散去,月色朦胧照进来,看清薛柔压根没睡,他嘴角忍不住翘起,伸手摸了摸她脸颊。
薛柔睁开眼,看见皇帝的一瞬间,莫名有股恼意涌上来,察觉他手指已一路往下探到衣襟,直接转过身。
“我累了。”
看不清她眼底情绪,谢凌钰温声道:“可是因为朕今日没能接你回宫?”
“下次,朕还是陪你一道。”
少年语气轻缓,手掌抚着她后背,只当她的确疲倦,否则不会早早回来。
但一连几日,她都说疲倦,谢凌钰终于觉得不对。
哪怕显阳殿洒扫的宫人,也察觉皇帝心情不佳,终日噤声。
深夜,式乾殿内几位朝臣盯着舆图,上绘有大昭与南楚交界处山川河流,及多处重镇要塞。
在南楚的朱衣使传来消息,皇帝快要不中用了,甚至打算赐权臣九锡。
建邺动荡波及一处重镇,把守此处二十年的大将被换。
那几个武将活像闻见血腥味儿的鹰,兴奋不已,连续几夜在宫中拉着皇帝议事,全然没注意到皇帝日渐阴沉的面色。
顾灵清沉默,忍不住抬眸看一眼御座上的少年,总觉皇帝脸色不好看,似乎不全因这几个没眼力见的武夫。
快到子时,谢寒终于回过神,道:“今夜太晚,皇兄还是先回去歇息。”
谢凌钰默然许久,方才平静道:“不必,朕今夜就在式乾殿。”
第77章 第 77 章 皇帝生平第一次,有种被……
顾灵清眼皮一跳, 心里尤为不安,难不成陛下同皇后有争执,这几日才绷着脸。
但观皇帝神色, 并无波澜,顾灵清连忙否认方才揣测。
子时三刻,内侍引着几位大臣去附近偏殿歇息,式乾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李顺欲言又止,想劝陛下莫要干坐着,真想去皇后那就去罢,但瞧皇帝脸色阴沉沉的, 半晌不敢开口。
博山炉内沉水香已焚尽,李顺正要去添, 却听见皇帝起身,宽大衣袖含着怒气似的,甩到案上堆砌如山的卷宗, 发出声闷响。
“朕要去显阳殿。”
深更半夜, 皇帝独自赶过来, 甚至连个随从也未带,流采刹那甚至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谢凌钰看都未看旁人一眼,径直掀开珠帘,亲自点上盏灯烛,如豆火苗摇曳, 照得他脸色明明暗暗。
他活似幽魂般站在榻边,盯着薛柔沉睡面容许久, 终于见她眼睫不自觉颤动下,便知她是装的。
知道他舍不得搅扰她好眠,干脆阖眼, 借此推拒他亲近。
谢凌钰脸上浮现愠怒,然而那压不住的欲念像火苗般冒出头。
他垂眸盯着如桃花般柔嫩的唇瓣,眼前浮现她双唇微张,伏在怀里喘息的模样。
玉软花柔,但算不上乖巧,受不住时会咬他肩膀,后来嫌他身上太硬,改成咬着颈侧皮肉,留下一枚印子。
他白日里总觉那枚印记隐隐发烫。
昏暗烛光下,谢凌钰突然碰了下颈侧,上面什么也没有,忽然觉得心浮气躁,俯身含住她唇瓣,却被推了一把。
薛柔终于睁眼,没想过皇帝这么容易推开,直到起身后慢慢回过神,才注意到他沉静地看着自己,像在思索什么。
“朕那日允你回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见她久久不语,谢凌钰心底陡然怀疑,总不能是放她回闺中居所一趟,叫她睹物思人,回忆往昔,这才不让他碰。
谢凌钰袖中的手忽然攥紧,一个死人而已能有什么威胁,但偏偏王玄逸三个字阴魂不散。
只要薛柔冷淡些,他便克制不住去想,她是否又在惦记故人。
毕竟除却那个人,还有谁能叫她情绪如此激动。
薛柔被皇帝一问,脸色也不大好看,还能出什么事,无非就是听了沈愈之一席话而已。
既然谢凌钰也无所谓皇嗣,现在这样两全其美,他不用喝药,她更不必担心有孕。
薛柔都能猜到,若谢凌钰知道这想法,定是怒极反笑,但她赌气一样偏要这样做。
谁让他一声不吭让沈愈之开方子,甚至都没问过她肯不肯承这份情。
真是越想越恼,薛柔脸也冷下来,和皇帝如出一辙板着,而后留给他一个背影,不想理会他。
刚阖眼,她便觉得胸前一凉,衣襟被人从后扯开,紧紧锢住她腰的手往上摸索,裹着一团雪色揉捏。
谢凌钰贴紧她肌肤的一瞬,心底烦闷被熄灭,舔吻她颈侧闷声道:“阿音,朕很想你。”
闻言,薛柔甚至想出声反驳,他今早刚从显阳殿离去,不到十二个时辰,他语气好似分别数年。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前几日都把他赶出去了。
薛柔睡在里侧,想避开皇帝唯有从他身上跨过去,她想起某夜情形,知道这个方法正中他下怀,忍不住咬牙。
不过片刻,那只手就熟练褪去她身上衣衫。
她索性转回身,见他猝不及防怔住,问道:“我不过回家几个时辰,陛下为何都要事事询问?”
薛柔眼里恼怒如有实质,仿佛簇火苗在眸中跃动,顿了下深吸口气:“这般疑心,恐怕是以己度人。”
他自己有事瞒着,就总怀疑她,恨不能多长双眼睛贴在她身上。
语毕,她等着谢凌钰坦白,却见他脸色顿时难看。
皇帝从未想过沈愈之敢违命,霎那便想到命朱衣使诛杀王玄逸,随后便否认,阿音不可能知晓此事。
定是回去一趟后思及往事,怪罪他将王玄逸逐出洛阳。
沉默半晌后,他恢复平静道:“是朕的错。”
错在没早点杀了他,心慈手软到如今才醒悟。
薛柔气急,他哪里像知错,倒像死不悔改。
她将衣裳穿好,声音清脆毫不犹豫:“陛下还是回式乾殿睡好了。”
见皇帝没有继续纠缠,而是安静躺下,薛柔奇怪一瞬,也没再多想。
身侧的少年到底是天子,被一通数落后恼了,不想继续属实正常,薛柔安心阖眼,许是睡前情绪大起大落,竟开始做噩梦。
梦里时而被烈日灼得浑身发热,时而身处浓雾中,脸颊被露水沾湿,一条巨蟒缠着她,绞得她喘不过气。
薛柔怕蛇,幼时被先帝豢养的白蛇吓得直哭,它们的鳞片看着黏腻发凉。
但梦里这个,是温热的。
她抬眸看见双蛇眼,竖瞳冷幽幽的,与幼时见到的如出一辙,忍不住失声尖叫。
猛地睁眼,薛柔发觉尖叫声已被堵住,近在咫尺的双瞳虽幽幽地盯着她,却不是蛇。
薛柔回过神,被蹭得阵阵酥麻从下而上,但榻上潮湿的触感告诉她,他已经用过别的方法,而她梦中照单全收。
一股热意冲上头皮,剧烈耻感激得雪肤泛红。
薛柔还未出声,便看见他将修长手指伸到自己面前,因握笔拿剑,那根手指薄茧最为明显。
而谢凌钰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今夜月色如何,“阿音最喜欢它。”
少年语气幽幽的,好像在叹气,又像温声在心上人面前争风吃醋。
“朕都有些嫉妒它了。”
话音未落,薛柔就呜咽一声,原本想推开皇帝的手顿住,在他背上划出红痕。
她越用力,他吻她时就越温柔,好像万分愉悦。
接连不断的快意如潮水,反复刺激她,耳畔还有人一遍遍喊她名字,好像她要飞走似的。
薛柔咬牙,她被一双手臂禁锢在榻上,腰动都动不得半分,就是成了仙也跑不脱,谢凌钰又在发什么疯。
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留在显阳殿。
都说伴君如伴虎,天子比虎还要难伺候,薛柔想着,就这一瞬的晃神,便猛地被抵得喉咙发紧,眼泪立刻落下。
趁着他吻那滴泪珠的功夫,薛柔咬他颈侧,这次跟以往不同,她因恼怒而格外用力,口中立马有缕血味。
皇帝愣住一瞬,忽然摁住她后脑,引颈就戮般让她报复回去,留下疤痕才好。
他轻抚着她,颈侧痛意本不算什么,但对薛柔而言,恐怕已是用尽力气的结果。
她是当真记恨他,又排斥他,想到这点,那点痛猛地放大无数倍,谢凌钰眼睫微颤,心里一酸觉得索然无味,忽然抽离。
小腹不再酸胀,本该舒服些,但将至极点却猛地坠落,薛柔在他怀里被吊得不上不下,搂着他脖颈的胳膊忽然用力。
谢凌钰看不清她的脸色,但见她反应,心里突然有丝希望,吻了吻她鬓角。
重被裹住后,他听见她唇缝溢出的声音,比春水还要软,像微风下晃荡的水波。
他最后紧抱住怀里发颤的身体,趁她没完全清醒,抱着去沐浴。
薛柔沉默地看着皇帝为她披上衣服,方才种种浮现眼前。
谢凌钰先前最爱千方百计诱导逼迫,让她主动靠近或亲吻,有往昔先例,薛柔认定他故技重施。
他故意为之,在最后关头离开,逼她主动索要。
薛柔眼底拢上雾气,她还没在榻上受过这种委屈。
“阿音,朕明日早些回来。”谢凌钰垂眸系上她衣带,“莫要同朕恼了。”
看他神色平静,轻描淡写揭过,仿佛什么都没做,薛柔气得抓起手边垫腰的软枕,扔了过去。
谢凌钰躲也未躲一下,起身后脸色难看。
方才还好好的,一下榻就翻脸无情,皇帝生平第一次,有种被当消遣的错觉。
薛柔用过他就扔。
就在皱眉前一瞬,谢凌钰僵在原地,见她杏眼聚起泪,一滴滴往下掉。
他所有话哽在喉咙,连帕子都忘记放在哪,下意识伸手去擦,还未碰到脸颊,便有滴温热泪珠砸在他手背。
看过的经史子集通通派不上用处,太傅也没教过该如何哄皇后。
谢凌钰沉默一瞬,温声问:“阿音,是朕方才弄疼你了?”
用力轻重几何,谢凌钰自己心里清楚,却只在这些明知错误的原因上打转。
良久,他才声音略干涩道:“朕近来有些忙,恐怕没法回显阳殿。”
话音还未落下,薛柔便止住泪,颔首:“我知道,陛下去就是了。”
*
“臣不同意上官休为帅!他带兵骄狂,岂能将南伐重任交与他。”
谢寒毫不避讳上官休就在旁边听着,堂而皇之在皇帝面前说同僚坏话。
谢凌钰蹙眉,淡声道:“你也论起旁人骄狂了?”
“臣还有旁的理由,”谢寒不顾夜深,硬要拉着皇兄说下去,“只需一刻钟。”
顾灵清忍不住拧眉,告诫般看了眼谢寒。
他昨日便提醒过世子,陛下不是没娶妻时,别总拉着陛下不放。
然而,谢凌钰却颔首:“说罢。”
皇帝顿了下,“朝事为重,旁的皆可搁置一边。”
谢寒到底年少,控制不住喜形于色,这几日深夜有急报送至宫中,皇兄皆在式乾殿。
说明皇兄先前为美色所惑只是暂时,才不会沦陷至昏头的地步。
仿佛察觉他想法,谢凌钰抬眸冷冷望过去。
顾灵清忍不住替世子叹息,还是见少了,自己当年也这般天真。
虽不及陛下过目不忘,但顾灵清至今记得三件往事。
昭武四年,薛柔把陛下送的绛色珠花偷偷扔了,说只想要粉白的,陛下同他说薛柔气焰嚣张,委实不把天子放在眼里。
没过多久便赐粉白珠花给她。
昭武六年,薛柔私下抱怨皇帝阴着脸,以后定是暴君,陛下知道后大怒,说要狠狠惩戒她,免得她口无遮拦。
顾灵清信了,一直等着,到现在也没等到。
昭武七年,薛柔在式乾殿内,公然对天子出言不逊,陛下当夜与他密谈:“她这般脾性,恰合朕先前谋划,朕这才纵容她几分。”
顾灵清嘴角抽了抽,不想骂谢寒是蠢货,因为他以前也是。
关于皇后,陛下说的每一句气话,顾灵清都不会再信。
譬如现在。
显阳殿的大长秋卿求见,谢凌钰云淡风轻道:“待谢寒说完,再让他进来。”
谢寒刚想继续,便瞥见皇兄的眼神,自上而下垂眸看着他。
他莫名觉得皇兄现下极其不满,一时压力颇大,不由自主道:“臣还未想好,现在回去拟份折子,一早送进宫。”
谢凌钰收回目光,颔首道:“也好。”
第78章 第 78 章 娘娘莫非要告诉臣,对天……
谢寒离开时紧抿着唇, 偷摸着瞪了巫晋一眼。
大长秋卿在式乾殿时,便已熟悉谢寒的性子,视如无睹在一旁站着。
待大臣皆离去后, 巫晋方才恭谨道:“陛下,皇后说近来要为母亲抄佛经祈福,陛下在式乾殿歇息,既方便处理政事,也可互不打扰。”
“方才,皇后吩咐绿云,这个月戌时便将灯烛熄了, 不必等谁。”
谢凌钰听完,垂眸不语, 半晌才问:“还有么?”
眼见皇帝反应,巫晋便知他现下心情极差,实在不想触霉头。
奈何皇后的确半句好听的也没说, 巫晋额头冒了密密一层薄汗, 最后也没敢欺君, 视死如归般道:“回陛下,没有了。”
“朕知道了,你回去罢。”
他几日不回去,本以为薛柔会找他,再不济派内侍传个话, 谁知等来等去,就等到这些话。
谢凌钰盯着案上舆图, 连叹息的心情也无,只后悔那日她回府,自己竟一时糊涂, 未派朱衣使暗中看着。
皇帝自幼便得太傅教导,遇事需溯其根源,往后便可规避。
这几日,谢凌钰思来想去,已明白根源所在。
是他大意,往后要时时刻刻盯着她,阿音往后出宫去哪里,同谁说话,做了什么,他都要一一知晓。
谢凌钰反复说服自己,皇后冷脸以待也没什么,来日方长,只需耐心些哄一哄她,总归能让她消气。
尽管耳边一道冷静的声音告诫他,天子卑躬屈膝讨妇人开怀,是昏君之象,但他控制不住抬脚去显阳殿。
晚风略带凉意,拂过宫道时,谢凌钰稍稍清醒些。
这个时候去,恐怕薛柔要给他吃闭门羹,她才不会给皇帝面子。
他沉声道:“朕去御苑散心,你们不必跟着。”
内侍微怔,不是要去皇后那么?李顺却蓦地明白什么,连忙道:“奴婢不搅扰陛下雅兴。”
显阳殿不远,谢凌钰习过武,步履如飞,却在临近殿门时放缓些。
他紧抿着唇,眼前浮现那夜,薛柔含着泪的杏眼,好像他罪大恶极。
皇帝自认世间事无可畏惧,却逃避去看她泪濛濛的眼睛。
一刻钟后,谢凌钰站在偏殿窗外,面色冷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富有四海何处去不得,此刻却躲在这里,活像贼子。
谢凌钰闭了闭眼,耳畔甚至能听见彭城王昔日怒斥顾家主,教皇帝踏雪无痕翻墙入户见不得人。
的确见不得人,却有用。
至少从这里进去,薛柔压根发现不了他踪影。
*
薛柔睁眼盯着帐顶花纹,一道女声钻进耳朵。
“臣有疑问需娘娘解惑。”
赵旻平日虽无臣下规矩,但从未用这般冷淡的语气。
薛柔起身,看着赵旻亲自点上灯烛,可她手一直发颤,半晌对不准灯芯。
“赵旻,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去偏殿。”
赵旻终于将那盏灯烛点上,照出去偏殿的路,微弱火光映得她面色沉沉,隐约几分当年在螺钿司的风度。
见她严肃,薛柔终于正色,披上外衫去偏殿,问道:“何事?”
显阳殿偏殿内,供奉着一尊佛像,宫人们日日拂拭佛龛。
这是皇帝的安排,他总归对当年谶语耿耿于怀,哪怕不信佛也要求个心安。
薛柔却不在意,她在相和阁内供了多少年菩萨,也没保佑她姻缘顺遂。
她拿起今日刚供奉的糕点咬了口,正对着佛龛坐下。
见皇后身心轻松,仿佛万事不在意,赵旻气得脸都绷紧。
“陛下数日未来,娘娘半点不着急?”
赵旻一阵头痛,想不通先太后是怎么教孩子的,当年薛韵从未这般不给先帝面子。
后宫中的女人,再尊贵也需仰仗帝王喜爱,没人敢给皇帝难堪。
“娘娘,欲擒故纵总归有个度,倘若陛下当真恼了,往后再也不来该如何?”
一番话惹得薛柔面色泛红,她猛地站起身,“谁说我是欲擒故纵?他不来便不来,在式乾殿也好得很。”
赵旻半眯着眼睛,这些时日,任谁都能看出来帝后之间不和,但赵旻却知,是薛柔一直不想见皇帝。
直到今夜,赵旻都以为原因无非两种,一是恃宠而骄,想拿捏天子,二是因为往事记恨在心,懒得看皇帝那张脸。
可当下,赵旻细细咂摸皇后方才所言,品出几分不寻常的怨气,这里头定有她不知道的事。
她略带狐疑,“陛下究竟怎么了?把娘娘气成这样,连臣也要瞒着?”
薛柔却陡然僵住,紧抿着唇,一副不肯开口多言的模样。
见她沉默,赵旻只当她年少不知事,喜欢闹别扭,平复心绪后尽量温声劝她。
“娘娘,当务之急是有太子傍身,只要娘娘膝下有太子,陛下哪怕三四年不来显阳殿,臣也不会多言半句。”
“无论发生什么,娘娘再厌恶陛下,也要忍耐些。”
赵旻凝神注视面前的皇后,只要薛柔有太子,许多问题迎刃而解,至于皇帝来不来,有什么好在乎的?
谁料寥寥数句,不知怎的戳中了薛柔,她脸色发青,半晌才道:“这话你该同陛下说。”
薛柔语焉不详,引得赵旻下意识问:“此话何意?”
“……我那日遇见沈愈之了,他告诉我,”薛柔又是一阵欲言又止,“陛下背着我喝避子汤。”
赵旻眼前空白一瞬,有几分恍惚,随即双目圆睁,脸色青了又白,喃喃:“什么?”
又看一眼皇后,确定她没有胡言乱语,赵旻怒急攻心:“他疯了不成?”
谢家天子皆尚武,从太宗到先帝,皆对太子的降生尤为急迫,以免在外征战遇险,京中无太子坐镇,朝野动荡。
依赵旻的想法,南楚前几年便因党争而君臣失和,陛下素来主战,定要借机南下,他应该是最希望皇后有孕的人。
谁知谢凌钰昏了头似的。
赵旻眼前发黑,她总不能冲去式乾殿,把皇帝药碗打翻。
半晌,她神思清明许多,想起今日拉着皇后来偏殿,究竟是为什么?
望着薛柔,赵旻若有所思,冷不丁问道:“陛下这么做,不是正合你意么?”
“我平日穿什么衣裳他都要过问,”薛柔深吸口气,“轮到这种事,他凭什么瞒着我?”
“凭他是皇帝,”女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娘娘真把他当夫君了?”
赵旻嘴角似笑非笑,仔细看眼底却尽是严肃,“娘娘莫非要告诉臣,对天子动了情罢?”
想起薛韵和谢元彻的纠缠,赵旻就头痛,天底下就这“情”之一字最该死。
薛韵便是动了真情,不肯伤谢元彻唯一的血脉,若早早动手,岂至于在华林苑遇政变。
赵旻心口泛冷,静静看着皇后,等她回应,哪怕瞬息也如数年漫长。
终于,佛龛前响起声音,像流云般轻飘飘的。
“岂会?”
薛柔想起什么,垂眸补道:“倘使太后视先帝为夫君,岂有我薛氏十余年显贵。”
仅隔一道浅金绢窗,谢凌钰静静听着那道格外熟悉的声音。
原来如此,他想。
不是因为故人,是自己和沈愈之的错,让她为难了。
在赵旻问出最后那句话时,谢凌钰神色骤然凝滞,嗤笑自己深更半夜听皇后墙角,报应便来了。
他自己都不敢去问,赵旻却说出口,纵使他想离去,腿却半分不动。
在那不长不短的沉默中,谢凌钰怔住,随后闭上眼,喉咙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哪怕阿音接下来的回应,是毫不犹豫的否认,也难掩他此刻喜悦。
倘若是先前,谢凌钰听见“岂会”二字,定恼怒不已。
他想要阿音心里唯有他,如她曾纯粹心悦旁人般心悦他,要从身到心只属于天子一人。
但这几日在式乾殿,皇帝总深夜望着黑白交错的棋盘,头回觉得无趣。
他想起倘若在显阳殿,此刻该睡下了,身侧的人抱起来软得像水,声音比最嫩的藕还要清甜。
然后,就再也没办法安稳阖眼。
深夜闻着博山炉散出的沉水香,没有清润的甜香掺杂,格外单薄,皇帝起身,抚着额头,心中底线一破再破。
只要阿音派人送句话,便是把故人的位置分出来一点,给了他。
如此,他心甘情愿忽略一切不快。
谢凌钰垂眸,想起她那阵沉默,如同棋手落子前的摇摆不定。
犹豫究竟该选哪条路,舍弃哪颗子。
他能拥有那片刻的犹豫,已是超乎预料的惊喜,足以安抚他。
身边并无随从,皇帝孤身一人在殿外吹风,发丝都沾染几分夜晚凉意。
在推开殿门那一瞬,谢凌钰听见薛柔低声惊呼,安抚道:“是朕。”
此话出口,薛柔的脸色却骤然煞白,这比见鬼还可怕。
陛下怎会在外面?
他听见了多少?
他……恐怕又要生气,薛柔忍不住后退半步。
谢凌钰看向赵旻,神色毫无波澜。
“出去。”
薛柔眼睁睁看着赵旻退下,偏殿内唯有两人。
她嘴唇干涩,忽然想喝口茶,细细琢磨如何辩解,但看见谢凌钰那张脸,又忍不住抿唇。
分明就是他隐瞒在先,凭什么要她先开口。
下一瞬,她被浅淡的沉水香拢住,听见皇帝急促的呼吸,回过神发现他像在闻她身上百濯香。
薛柔心觉不妙,怕他在佛龛前伸手解她衣带,想推开他冷静下,却被抱得更紧。
她腰上一痛,忍不住蹙眉,觉得眼前人力道大得能把她揉进身体里。
谢凌钰垂眸看着她眉头,想伸手抚平,但实在舍不得放开怀里温香软玉,俯首吻了下她眉心,喉咙发紧。
“是朕的错。”
第79章 第 79 章 如月下赏新雪,又似雪中……
他顿了顿, 话锋一转,“阿音有没有想朕?”
薛柔愣在原地,没想过谢凌钰并无半分怒色, 更没注意到,她沉默越久,他眸色越深。
两人挨得太近,薛柔甚至能看见他眼睫颤动着,止不住往她唇上打量,在想什么显而易见。
就在他慢慢低头,唇瓣快碰到她嘴角时, 薛柔忽然道:“陛下说自己错了,我怎不知错在何处?”
谢凌钰呼吸一滞, 看着她晶亮双眸,温声道:“朕下次喝药,定和阿音商量。”
话还未说完, 他便吻上她唇角, 以至于最后几个字含糊不清, 像把承诺直接喂给她一般。
薛柔被他说的一哽,不知如何回应,也没法回应。
她平日都由谢凌钰引着换气,今日他克制不住呼吸凌乱,抚着她后背的手格外用力, 连自己都顾不上,遑论是她。
松松挽住发髻的玉钗坠落, 青丝柔顺如缎,拂过皇帝手背,薛柔趁他晃神功夫逃脱, 胸口起伏道:“什么下次?”
“沈愈之说过,这是最好的法子。”谢凌钰神色认真,仿佛无半句虚言,“两三年后便停了,无甚大碍。”
薛柔抬眸盯着他,未曾看见一丝说谎的不安,但又没法信任谢凌钰嘴里的话。
认识这么多年,她深知皇帝说谎不眨眼,压根看不出真假。
只要谢凌钰咬死不认,她怎么问都无用,总不能逼着沈愈之来显阳殿当面对质。
良久,薛柔松口道:“好。”
“还有,陛下莫要责罚沈太医。”
她到底记得沈愈之在姑母那尽心尽力的模样,特意叮嘱一句。
谢凌钰顺着她道:“朕不会罚他。”
他眼神落在她唇瓣,想起方才软如花瓣的滋味,“阿音莫要再提旁人,太晚了,朕陪你回去。”
回寝殿后刚躺下,薛柔虽阖眼,却有些睡不着,但也不敢拉着皇帝说话,生怕他用别的法子消磨时间。
忽而,她耳朵因温热吐息发痒。
“阿音换了熏香,比前些日子甜些。”
听谢凌钰声音尤为正经,与往常动情时不同,薛柔不疑有他,放心开口:“并未换过。”
而后,她便觉身上一沉,腰后被迅速塞上软枕,忍不住提醒:“陛下明日还有早朝。”
谢凌钰听不见似的,低头堵住她后面的话。
垂下的帐幔被薛柔攥住,她指节都用力到泛白,气息凌乱不堪。
她开始紧抿着唇不肯出声,而后实在控制不住呜咽,到最后彻底没力气,快慰酸楚混杂着汹涌而来。
薛柔恍惚觉得,他像是要把过去几日错过的,都在今夜补回来。
她眼泪划过脸颊,等缓过点力气,低声啜泣:“我受不住了,你停一会。”
说完的瞬间,深处就被抵得发胀,最敏锐的地方被刻意用力蹭过,薛柔被猛烈快意冲得头脑昏沉,无意识发颤。
谢凌钰垂眸直直看着她,如月下赏新雪,又似雪中撷梅蕊,却比新雪绵软,比花蕊娇艳。
身下的景色却独一无二,只有他能看见。
思及此,他心中快慰胜过一切,原本扣紧她脚踝的手掌不自觉用力,
薛柔被他捏得蹙眉,看着一条腿仍搭在他肩头,刚要抱怨腿酸,就见他俯身。
少年双眸欲色浓重,甚至因极度愉悦泛着水色,附在她耳畔呢喃:“阿音,朕还想……”
他话音落下,重又没入春水,被湿软所在紧咬着吞吐,激得他忍不住微叹。
……
谢凌钰将薛柔脸上一缕濡湿发丝拨开,鼻尖萦绕着她发间香气,如淙淙流水抚平他这几日躁郁心情。
无论是定州,还是南楚,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朱衣使的急报不分黑夜白昼送进宫。
他从早到晚端坐式乾殿内,勤勉到常忘记用膳,身为天子本该如此,连李顺也不敢劝,唯恐耽搁大事惹皇帝发怒。
谢凌钰前日看着午膳,知道已将至申时,久未饮食,胃里后知后觉涌上痛意。
不怪旁人不曾提醒,皇帝自知忙得焦头烂额时,有人多话,他定是不快。
除了薛柔。
谢凌钰想了想,倘若阿音肯关心他,来式乾殿劝他吃点东西,他愿意做个听话的夫君。
放开薛柔后,他指腹蹭了蹭她唇瓣,忽然问:“这几日,阿音怎么一次也不去式乾殿?”
薛柔抬手的力气也没有,听他声音如敲金戛玉,分明毫无倦色,只怕他又把力气使在她身上,含糊道:“以后去。”
她半阖着眼睛,没瞧见皇帝眼睛顿时微亮,继续敷衍着。
“明日……明日不成,我要去嫏嬛殿找卷书,以后罢。”
后面谢凌钰还说了什么,薛柔半梦半醒的,什么都记不清。
再睁眼,薛柔便听绿云说快午时了,昨夜种种浮现眼前,她低头看了眼身上衣服。
“你昨夜帮我沐浴的?”
绿云耳根发红,低头道:“陛下不让奴婢碰你。”
薛柔怔住片刻,便打算下榻,腿却阵阵发软,好在她幼时习过舞,尚且能忍。
绿云劝着她:“娘娘既然不适,在殿内好生歇着就是。”
“乘辇车去,阿珩明日从书院回来,我记得嫏嬛殿有册太傅亲笔批注的《春秋》,刚好给他。”
薛柔坚持去嫏嬛殿,还因昨夜拿此事糊弄了皇帝。
不去嫏嬛殿,便要去式乾殿,近来谢寒常在御前,薛柔压根不想见这些宗室。
*
彭城王府。
病榻前,皇帝抬手制止彭城王起身,微叹口气:“何须多礼。”
“臣并无大碍,只是腿上旧伤过多,前日淋了雨,有些痛罢了。”
彭城王看着皇帝,沉吟片刻后道:“陛下想问的,是否关乎南楚战事?”
谢凌钰颔首,如今汛期,大昭士卒既不擅水,又无法适应南方湿热,故而南楚有先下手的意思,频频骚扰边境城池。
虽无什么损伤,却恶心得很。
“建邺的小皇帝和江夏王没一个清醒的,撤换良将,机不可失,敢问陛下欲择谁为帅?”
彭城王有些遗憾,若非病躯不宜跋涉,他愿为一手教导的陛下披甲上阵,亲自演示当年教过的兵法。
皇帝语气平淡,“朕欲亲征。”
四个字如同巨石砸下,彭城王面色骤变。
“不可!”彭城王嘴唇褪尽血色,“倘若是小打小闹,陛下去前线鼓舞士气也就罢了,然此次若南下,必是冲着灭国而去,南楚必拼尽全力,倘若陛下出事,朝中必乱无疑。”
“何况博陵王因曾抚已对朝廷不满,倘若……重演临淮之乱,该如何?”
彭城王将后面的话咽下,纵使不喜孝贞太后,但他也承认,若薛韵坐镇洛阳足以平叛。
但那需仰赖多年积淀的威严,现在显阳殿里那位尚且年少,拿什么同虎视眈眈的宗室抗衡。
彭城王闭眼,当年先帝便是忽中流矢,虽未当场毙命,身体却陡然衰败,好在至少留下谢凌钰。
此后彭城王便尽心尽力辅佐,期盼新帝能继承遗志,开太平盛世。
谢元彻的死是彭城王心病,他激动道:“但凡陛下有太子,臣也不会断然否决陛下提议,可——”
谢凌钰早猜到他的反应,直接打断道:“朕不会如先帝般冲阵,以免朝中生乱。”
皇帝命人摊开舆图,沉声道:“朕意已决,不若太尉先说一说南楚范思云。”
按朱衣使的消息,南楚已起用大将军范思云之子,令其镇守最北方关隘,没人知道小范将军打仗如何,唯知其父勇猛,只做过彭城王手下败将。
皇帝这才亲至彭城王府求教。
见无法阻拦,彭城王忍不住叹息,只觉皇帝太年轻自负,总认为只需周密计划,意外便可以避免。
但偏偏,许多事是无法避免的,突如其来,就如同当年插在先帝身上那根流箭。
恰好,王府婢女端来汤药,被宦官搜过身后方才进来。
谢凌钰却蹙眉,发觉那婢女偷瞄他,并非投怀送抱想搭上天子的眼神,倒像默默辨认什么。
他摸向腰间剑柄,正要厉声令其出去,却见那人忽然摸了下簪子。
以金丝编织的蝶翅震颤,精巧无匹。
和薛柔常戴的那支一模一样。
谢寒立马警觉,搜身的宦官都以为彭城王府显赫,普通婢女也能花枝招展穿金戴银。
但彭城王妃素来不允婢女打扮,此人怎会有金簪,谢寒抽出一旁架着的长剑,便要砍过去。
涉及陛下,谢寒宁可错杀也不想放过,但此人看着是瘦弱女子,却格外灵巧,闪身便躲。
几乎同时,刺破皮肉的声音响起,皇帝手中利刃穿腹而过,血溅满地。
谢凌钰面无表情看着地上婢女,拔出侵入肩头寸许的簪子,血源源不断渗出,衣裳顿时被洇红。
他脸色苍白,抬手制止想再补几刀的谢寒,语气轻得瘆人。
“这支簪子,是你的?”
眼见皇帝不对劲,彭城王脸色铁青,反应回来后暴喝道:“愣着做什么!让府医过来。”
此事从头到尾,不过瞬息,饶是谢寒眼力佳,也没能看清陛下与刺客的动作,天底下有这个本事的并不多。
谢寒脸色极为难看,道:“应当是中羽卫,封锁王府,搜查有无同党。”
府医匆匆赶来,额头不住冒汗,看了眼皇帝伤口,又验了下簪子是否有毒,终于长舒口气:“并无大碍,皮肉伤而已。”
谢凌钰浑然不在意似的,看着地上苟延残喘的刺客,“吊着她的命,朕有话要问。”
第80章 第 80 章 我们还没有太子呢
“陛下, 当务之急是先回宫。”
谢寒意识到有中羽卫混进洛阳,继续于宫外滞留,委实非明智之举, 他不懂皇兄这时犯什么糊涂。
谢凌钰冷静下来,“不止王府,让朱衣使封锁城门,就说有重犯逃脱,需要搜捕。”
从彭城王府回宫路上,顾灵清匆匆赶来,脸色黑沉, 却在见到皇帝身上血迹那一瞬,转为煞白。
“是臣失察, ”顾灵清瞥了眼谢寒,“那人于京中并无同党,去岁, 臣等于京畿截杀一批刺探消息的中羽卫, 她是漏网之鱼, 因貌美入青州中正的眼,被送进王府。”
“臣以为她是为刺杀彭城王而来,没想到今日碰见陛下,故铤而走险。”
顾灵清查看过此人平素居所,什么痕迹也无, 甚至近几个月,并未在京畿发现中羽卫踪迹。
同为暗探, 他便知此人被建邺放弃了,所以才敢拼死一搏,不成无非是死, 成了,建邺的家人可得大笔金银。
皇帝静静听完后,轻声问:“所以宫中无事?”
“无事。”顾灵清茫然一瞬,不知陛下为何有此疑惑。
“她那支簪子,”谢凌钰闭了闭眼,仿佛在回忆什么,“是皇后常戴的样式。”
顾灵清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那人为何能得逞。
所谓高手过招,只在刹那可见分晓,犹豫瞬息便落下乘。
“在华林苑时,南楚使臣在地牢亲口承认,中羽卫内皆知,接近薛二姑娘便是接近陛下。”
所以,让皇帝分神的方法,竟出乎意料的简单,简单到若为外人知晓,会被嘲讽的地步。
顾灵清不想把话说的太明白,以免落陛下面子,转而问道:“皇后今日离宫了?”
“她今日去长乐宫。”谢凌钰放下心后,自己都忍不住嗤笑,“明之觉得朕昏聩?”
“臣不敢!”
顾灵清差点在马车内跪下,心底暗道原来如此,真是让那刺客赶巧了。
长乐宫与帝后所居宫城分开,以飞阁廊道相连,中间有段道路防备略松弛,怪不得陛下慌神。
车外,谢寒骑马带人护送,听不见里头对谈,有些抓耳挠腮,想进去看皇兄伤势如何。
但皇兄也不知防他什么,只在进式乾殿后,淡声吩咐:“你在外面守着,朕遇刺的消息,莫要传到皇后那里。”
谢寒立马应下,觉得理所应当,皇兄都几日不去显阳殿了,明摆着帝后不和,自然不想看见皇后。
跟着皇帝进内殿,顾灵清微叹口气:“陛下,这种事岂能瞒得过去。”
禁军和朱衣使一齐出动,封锁城门,哪怕时间甚短,也足以惊动皇后。
“等沈愈之来一趟,确认无事后再说。”
谢凌钰不大信任府医,唯有沈愈之能辨认天下奇毒,他语气平静:“皇后自幼身娇体弱,胆子又小,没必要吓唬她。”
“朕让你进来说话,是有要事交代。”
谢凌钰对大臣下旨,素来只求言简意赅,精准即可,从未拖泥带水,但方才短短几句话,却透着股犹豫不决的意味。
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仿佛皇帝正在心底反复衡量。
谢凌钰垂眸看了眼换过的衣裳,已包扎好的伤口看不出血迹。
然而方才情景却历历在目。
等待府医验那根簪子时,简直难捱,叔父说的没错,天子也是血肉之躯,也是人,也会死,不该自负到以为万事尽在掌中。
倘若那簪子真的有毒,或那刺客足够幸运,正插中他心口……皇后该怎么办呢?
谢凌钰脸色隐隐泛白,垂首扶着额头,语气看似平缓,额角却隐约现出青筋,字字都是紧咬着牙才吐出来。
“待朕明年南下,哪怕有分毫意外,你记得把皇后送走,隐姓埋名送去长乐郡。”
“……是。”
奉圣命是朱衣使的本能,但作为伴皇帝长大的心腹,顾灵清终究挣扎着开口。
“陛下,今日意外是臣的过失,”顾灵清喉咙发紧,“何必出此不祥之言?”
“朕不信一语成谶,只知做事如对弈,走一步看十步。”
何况涉及薛柔,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总归也要考虑到。
谢凌钰靠在榻边,半合上眼,恍若养神,没有告诉顾灵清,就在彭城王府,他甚至有一瞬间,后悔让皇后进宫。
手下能用的大将互不服气,风格迥异,他必要亲自挂帅,然而一旦重演先帝旧事,薛柔根本无力同宗亲抗衡。
几乎是两难境地,皇帝竟想起王玄逸。
倘若当初放薛柔做徐国公府的少夫人,根本无需担忧她无依无靠,王玄逸是文臣,用不着上战场。
这念头冒出来,紧随其后的便是野火燎原的嫉妒,心底一股股酸水往外冒。
难不成嫁给天子,当真不如嫁给一介匹夫?
越想,越不愿去想。
谢凌钰猛地睁眼,逼迫自己不去回忆,开口问顾灵清:“沈愈之到了么?”
皇帝声音如含霜雪,盖过殿外忽然响起的嘈杂声。
“臣出去看一眼。”顾灵清微微蹙眉。
*
“让开!”
薛柔瞥一眼阻拦的手,冷冷抬眸,直视着谢寒。
她自长乐宫回来,于飞阁之上瞧见宫中禁军出动,一问方知城门封锁,搜捕要犯。
什么要犯惹这般动静,薛柔在孝贞太后身边时,见过此等阵仗。
临淮之乱后,有叛军余孽欲刺杀太后,且差点得手,死了两个护驾的女官。
薛柔忽然想起,昨夜皇帝搂着她说玩笑话:“倘若阿音明日来式乾殿,朕便后日见叔父,若后日来式乾殿,朕便明日去见叔父。”
“此话若让叔父知道,要骂朕白读圣贤书了。”
她眼皮一跳,皇帝今日在宫外。
赵旻曾说过的话在耳畔猝然响起:“论朝中局势,娘娘没有太子,陛下若出事,你必死无疑。”
“宗室不满陛下延用新法,陛下在时尚且能压住他们,不在后,无论谁继位,都想废新法讨好诸王,你是薛家人,他们岂能容你?”
思及此,薛柔直接下辇车,骑马来式乾殿。
谁知道谢寒在外头杵着,谁都不让进,薛柔气急,顾不上表面平和,毫不留情骂出声。
“你口口声声陛下无事,却不肯让皇后进去看一眼,想谋反不成?”
一顶帽子扣上去,谢寒脸色通红,差点喘不上气。
“臣忠心耿耿,岂是皇后说谋反便是谋反,皇兄与顾灵清在里头,定在议论政事,寻常妇人懂什么?”
薛柔在没出阁时,就敢当面痛骂宗亲,现在更是如此。
“天子妇也不过寻常妇人,世子未免太不把陛下放眼里。”
言罢,薛柔见眼前少年不服气似的,心底更恼。
“是皇兄不让进,”谢寒理直气壮,“臣奉命行事而已。”
说完,他心里甚至有点委屈,明明就是皇兄亲口吩咐瞒着皇后。
现在放薛柔进去,岂不是有负皇命。
薛柔毫不犹豫,脆声反驳:“我不信!”
简直荒谬,除了偷摸喝药,谢凌钰什么时候拦过她?
除非他现在昏迷不醒,根本管不住谢寒。
她表面怒意越烧越旺,心底却止不住发慌,抽出流采腰间短剑,直直指向面前少年。
“滚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流采的剑太沉,薛柔勉强才拿稳当,微颤剑刃于光照下泛着冷光。
但映入谢寒眼中,比剑刃更为刺目的,是皇后发间那支金簪。
金丝缠成的蝴蝶,好生夺目精巧,好生眼熟。
眼熟到仿佛刚被擦干血迹,便插在皇后发髻上。
谢寒脸上血色褪尽,如一记闷棍敲在他头上,半晌不语。
原来如此,怪不得婢女行刺时,皇兄晃神没能躲过,症结在于此。
这次幸而无碍,若还有下次呢?谢寒后退半步,垂眸看着剑尖,面色陡然古怪,并非怒气冲冲,而是若有所思。
“臣岂敢拦皇后。”谢寒微微俯身。
见他态度骤变,薛柔却警惕起来,蹙眉审视他,随之呼吸一紧,握住流采手腕。
她恍惚觉得,谢寒方才有杀心,只是不敢而已。
“皇后娘娘?”顾灵清踏出殿门,便见薛柔手中剑刃,一时脸色僵滞。
薛柔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短剑,冲顾灵清微微颔首,径直进了内殿。
内殿并未焚香,连多余陈设也无,显得空旷,榻上半靠着的人不知睡没睡着。
听见轻微脚步声,谢凌钰转头望去,以为自己在梦中,猛地起身,不小心扯着伤口,眉头蹙紧。
薛柔走到榻边,定定看着他捂住的地方,渗出一小团血迹。
赵旻的话再次于耳畔回响,薛柔往日不屑一顾,只觉杞人忧天。
谢凌钰喝黄连眼睛不眨,习骑射受伤一声不吭,简直不似活人,怎会出事?
然而……她紧抿着唇,巨大的恐慌如潮水涌来,灭过口鼻,半晌喘不上气。
纤细指尖碰到那团血迹边缘,薛柔能感觉到仍有血往外洇。
眼见薛柔在抖,谢凌钰只当她怕血,干脆捂住她眼睛。
“无妨,等会沈愈之来,重新包扎一遍就好。”
“谢寒一直拦着我,”她眼睫颤动,划过他掌心,“我……”
薛柔硬生生把“怕陛下驾崩”改作“怕陛下出事”,但她那长久的犹豫与停顿,仍然让皇帝明白几分。
他轻笑一声,觉得赵旻还算有用,肯教皇后些东西,提点着阿音多关心关心龙体,也算好事。
但见她唇瓣毫无血色,谢凌钰心里一痛,想温声安抚她莫要慌乱,哪怕真出事,顾家自会护着她。
话未出口,却陡然被她搂住腰,不知是百濯香气太浓郁,还是投怀送抱太出乎意料,竟让皇帝头脑发晕。
下一瞬,清甜却发颤的嗓音传进他耳朵。
“陛下往后要注意些,”她犹豫了下,“我们还没有太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