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你觉得朕身体不好?……
薛柔平日亥时便已睡着, 可今日快子时了也未上榻。
她坐在镜前,看见身后站着的少年难得露出一丝无措。
谢凌钰先前替她拆发髻时,皆是简单朴素的样式, 可今日宫人为她挽了个十字髻,除却寻常玉簪,还用了不少细小珠钗。
“陛下,实在不成,让宫人进来罢。”
薛柔半点不急,语气慢悠悠的。
反倒是谢凌钰,因这棘手发髻微微蹙眉, 抿唇道:“朕知道怎么拆。”
他手指稍微动了下,便听薛柔轻轻吸了口凉气, 心里一紧连忙问:“朕弄疼你了?”
薛柔轻轻“嗯”了一声,谢凌钰随即便有些头痛,他只要一碰这些首饰, 她便呼痛, 说头发被扯得难受。
反复几回, 谢凌钰彻底不敢动了,命宫人进来。
他站在一旁,垂眸仔细看宫人灵巧双手翻动,却发现与自己开始时别无二致。
再看向乖巧不动的少女,谢凌钰想明白什么, 气得笑出声来。
薛柔怕不是以为他拆了发髻,时间充裕, 便要去榻上做什么。
这一声笑落到薛柔耳朵里,她轻咳一声,问:“现下几时了?”
“还有半刻钟到子时。”
薛柔眉梢微扬, 略惊讶道:“竟这么晚了,陛下早些歇息,不必等我,免得耽搁明日事。”
谢凌钰唇角微微扬起,“阿音,朕去榻上等你。”
一句话让薛柔后背凉了下,待她走到榻前,便见皇帝靠在软枕上,竟打算在外侧歇息。
这样一来,她想进去便要从谢凌钰身上跨过。
薛柔抿了抿唇,“按礼,陛下在里面睡。”
闻言,谢凌钰抬眸看着她,神色不变道:“朕在慈云庵,也是在外面睡的。”
骤然听见慈云庵,薛柔连忙上榻,唯恐他继续想下去。
宝玥台的床榻不知为何,过分宽大,这张紫檀榻尤甚。
薛柔垂下眼不去看他,只当锦被下是一块石头。
床幔被猛地扯下,帘钩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薛柔猛地往外看去,却只有重重轻纱阻绝视线。
宫人并未进来熄灭灯烛,如白昼般的宫室之内,能清晰看见眼前少年模样。
神色不似往常般阴郁沉默,唇角微扬,墨发如锦缎散下。
虽说似笑非笑的眼神叫薛柔头皮发麻,但不得不承认,南楚人口中的“大昭天子姿容绮丽”确非虚言。
倘若是在外游玩,见着谢凌钰这种长相,薛柔或许会多看几眼。
但现下,她没半点心思,腰肢被扣住动弹不得,试图挣扎却是蚍蜉撼树。
薛柔咬咬牙,“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阿音,朕看上去很好骗?”谢凌钰语气和缓,眉眼并无动怒的意思。
知道自己心思被看破,薛柔犹豫一瞬,身子微微贴近,将少年垂下的一缕乌发撩开,蜻蜓点水般吻了下他鬓角。
依她在慈云庵糊弄谢凌钰的经历,这样应该就够了。
足以照彻宫室的烛光透过藕粉轻纱,也多几分暖意,落在少女浓密眼睫显得绒绒可爱。
谢凌钰被那一吻弄得沉默片刻,原本伪饰的冷淡如潮水褪去,露出细微笑意。
他抬手轻轻碰了下身上少女眼尾,像描摹丹青美人图般,一路勾勒到下颌。
薛柔紧张到喉咙发哽,这个动作太过暧昧亲密,尤其他手指再往下,便能轻易将衣襟勾开。
察觉薛柔有些发抖,谢凌钰手指顿了顿,转而安抚似的轻轻捏了捏她后颈,手掌托着她后脑,使得那张不施粉黛的面庞靠得更近。
他轻叹口气,瞥见她眼中盈盈潋滟水光。
薛柔离他太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睫轻颤的幅度,和眼前这个人共享不平静的心绪。
她干脆闭上眼,随即像有暖和的雪片落在面颊。
大雪纷飞,密密覆盖在脸上,呼吸都觉困难,张口便有强势的气息争先恐后涌入。
半晌,薛柔感觉有人轻轻拍着自己后背,像安抚她,又像借此安抚他自己。
扣在腰上的那只手终于松开,她忙不迭钻进被子,看见灯光葳蕤下,原本冷淡白皙的少年面颊泛红,与墨发相衬堪称艳丽,毫无帝王威严。
薛柔睁着眼睛,疑惑他为何背对着自己,还未问出口,就见陛下一言不发出去。
她紧抿嘴唇,只当谢凌钰因她紧张得发抖而不痛快,径直回式乾殿了。
想明白后,薛柔唤宫人进来,将灯烛熄了。
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裹挟一身夜晚凉意,在她身后躺下。
一只手慢吞吞搭在她腰间,像试探猎物的蛇,不同的是那只手温热,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热气。
薛柔梦中忍不住皱眉,醒来看见身侧无人,只当自己昨夜梦见鬼了。
伺候她穿衣的宫人低声道:“陛下卯时离去前吩咐过,今日沈太医来请脉。”
“陛下昨夜在这里?”薛柔睁大眼睛,“他不是走了么?”
正伺候她的宫人年纪大些,支支吾吾道:“陛下沐浴后回来了。”
薛柔明白过来一点,耳根一下红透。
待沈愈之来,薛柔让人给他倒杯茶,含笑道:“劳烦沈太医一趟。”
平日沈愈之只需去式乾殿,此处离得远,又要麻烦他多走几步路。
“不劳烦。”沈愈之笑眯眯的,看薛柔如看救星。
过去一个多月,他去式乾殿请脉,回回都劝陛下应平心静气,莫要情志失调,影响气血五脏。
但半分用没有,罢朝七日里,式乾殿灯烛彻夜通明,沈愈之气得直言不讳,说一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没人能顶得住。
当时,天子一身素服,平静道:“朕牵挂朝事,夜夜翻阅嫏嬛殿卷宗,可尽早了解先太后税法改革事宜。”
沈愈之不信,何谓过犹不及,陛下应当知晓。
直到昨日接到旨意,沈愈之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薛柔离开洛阳。
看着薛柔气色,沈愈之心里直犯嘀咕。
他记得陛下说,薛柔受了惊去京畿乡间休养,只恐她不适应粗茶淡饭,身体亏空。
当初沈愈之还腹诽,既是受惊,乡间适合调养情志,说不定比在宫中滋润许多,可现在见她模样,果真瘦了些。
沈愈之关切道:“不知在乡间都吃些什么?可有荤腥?”
薛柔心下一惊,以为沈太医知道什么,可见他神色平静,便含糊道:“有荤腥。”
望闻问切后,沈愈之松口气,幸好薛二姑娘自幼习舞,虽身为贵女习舞没什么用,却能强身健体。
她只是瞧着轻盈,却不瘦弱。
倘若真想补,食补即可,沈愈之再次于心底腹诽,陛下也太容易紧张。
依沈太医看,陛下紧张薛柔的身体,不如紧张他自己的,终日恨不能不休息,迟早要垮。
看着薛柔那张含着笑意的脸,沈愈之不由自主把心里话抖出来。
薛柔愣住,便道记下了,待谢凌钰下朝回来,转述道:“陛下需得多注意身体。”
经过昨夜,薛柔猛地来这么一句,谢凌钰脸色顿时微妙。
他声音有些古怪,“你觉得朕身体不好?为何?”
听见是沈愈之嘱托,谢凌钰面色稍霁,垂下眼睫应道:“往后自会注意。”
*
肃穆幽深走道内,一朱衣使向匆匆经过的女子颔首。
“顾副使这是要出去?”
“嗯,”顾又嵘笑了笑,“是个颇为轻松的任务,带一个人去地牢走一遭。”
“听起来不错,”那人咂摸出怪异,谁会没事去地牢,但毕竟不涉及自身,不能多问,“朔州司使回来了,似是吃不少苦头,脑门上落了伤口,说过几日事情了了,得告假。”
“找顾灵清。”
“他今日告假,找不到人。”
顾又嵘想起什么,烦躁的“啧”一声,“行了,我批准了,记得把事办快些。”
她没把这事搁心里,由于朱衣台规章森严,即便是她也无权管辖朔州事。
顾又嵘转到宝玥台,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走罢。”
她眼底恭敬,半点没有冲进薛氏党羽府中拿人的嚣张。
薛柔随她走进地牢时,忽然问道:“顾副使,你们对赵旻很熟悉么?”
这几日回忆当初细节,她初次提及赵旻时,陛下的脸色就格外微妙。
赵旻这般有名么?可姑母却只提过她一次。
顾又嵘顿住脚步,回头惊愕问道:“你不知她做过什么事么?”
随即,一身朱衣的女子恍然道:“也是,你若知道,怎敢提让陛下饶恕她。”
望着薛柔疑惑的眼睛,顾又嵘难得神色严肃,仿佛听见这二字便如临大敌。
“赵旻受孝贞太后信任时不过豆蔻,当时太后刚入宫,待先帝立后,赵旻已升为内司,此后一手建立螺钿司,助太后排除异己,控制朝堂,甚至把手一度伸到朱衣台。”
顾又嵘顿了下,神色极为复杂道:“但你可知她为何被送得远远的?”
她一字一顿,“此人试图弑君。”
薛柔难以置信,直直与顾又嵘对视,“怎么会?”
薛柔脑子一片混乱,又听顾又嵘轻声道:“她差点要了陛下的命,我未曾想过,陛下会放过她。”
那是昭武二年的冬天,尚且稚嫩的天子对前来诉苦的长公主道:“此一时彼一时。”
纵使无怨怼之色,此话被赵旻知晓后,她仍极力劝谏:“此子断不可留,必为太后心腹大患,不若做女中霍光,废帝另立,或直接处理便是。”
赵旻说到做到,竟真策划周密准备行刺,被顾家主察觉后,手持太宗所赐宝剑面见太后,直言:“此獠狡诈,忤逆太后心意妄论天下大事,臣请为太后诛此贼。”
太后为保护赵旻,将她半流放至边关。
听完后,薛柔半晌不能言,最后什么也没再问,道:“走罢。”
最终,薛柔在地牢最深处站定,出乎意料,这里没有难闻的腐臭血腥味,反倒更整洁宽敞些。
她不知,这皆因此处尽为罪大恶极的要犯,确保他们活下去才能慢慢折磨。
看见薛柔,赵旻眼底微亮。
“我来看看你,”薛柔上下扫视,确定赵旻无伤后,方才抿出一个笑,“见你无事便好。”
“陛下答应了我,只要我回来,不会要你性命。”
面对那双属于薛家人的杏眼,赵旻喉咙一哽,怪不得小皇帝没杀她。
原来是如愿以偿了。
只是,谢凌钰的人烦得要命,拿着图样过来,叫她重操旧业做首饰。
薛柔也瞥见小案上几页图样,走上前瞧了一眼,第一张是只璎珞。
第二张,她看了许久,认出是凤冠。
赵旻轻嗤,对着那张图样道:“现在宫中的匠人就这个水准?也就璎珞像样,那个凤冠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堆砌珠玉,简直杂乱,丑得要命!”
顾又嵘脸色越来越难看,想起自己亲自从式乾殿取的图样,呵斥道:“住口!”
薛柔抿唇,看着赵旻道:“这些好像是为我做的。”
第62章 第 62 章 同朕待在一处,这般见不……
话一出口, 赵旻沉默了,一把夺过来道:“我再看看。”
薛柔让顾又嵘先出去,看着面前憔悴女子认真道:“我需要先确定一个问题。”
“倘若你能离开地牢, ”薛柔想起方才听到的话,犹豫一瞬,“你还会弑君么?”
“不会。”赵旻答得干脆。
太后已薨,皇帝羽翼丰满,弑君又有何意义,她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赵旻慢悠悠道:“倘若我说会,你后悔保下我了?”
还未等薛柔说话, 赵旻就盯着图样道:“小皇帝对你不错啊,连明月珠都用上了, 怪不得你舍不得他死。”
她家世代与珠玉打交道,这么大的珍珠,普天之下也就南楚手里那个。
薛柔第一次被谢凌钰以外的人气得咬牙, 听着那戏谑的语气, 又不好发火。
“我本想问你愿不愿帮我, ”薛柔顿了下,“倘若愿意,或许我能带你出去。”
她语气有些轻,赵旻笑道:“底气这般不足,皇帝根本没同意罢。”
“我做过什么事, 自己心里清楚,他能饶我性命已是让步, 至于帮你……”赵旻笑着摇头,“太后应当给你留过人,我听闻在华林苑时, 她拔擢过几位年轻女官,用她们比用我要好上许多。”
薛柔紧抿嘴唇,垂眸思索良久,妥协道:“好罢,我只是听闻陛下并未废除新法,一时不懂他的心思,事涉朝政,静章她们也不大熟悉。”
纵使与薛兆和不睦,他那日的话还是戳中了她。
倘若诸王当真对她不满,是否会劝陛下纳妃。
尤其东安王,朝中皆以为他女婿是下一任司州刺史,结果陛下却用了太后的人。
外甥女的后位没了,女婿的刺史之位更是不翼而飞,他岂能善罢甘休?薛柔扯了下嘴角。
“陛下没有废新法?”赵旻语气古怪,闭上眼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复又开口,“我明白你为何找上我了,你让顾又嵘进来罢。”
薛柔眼睛发亮,知道她同意,按照她要求乖乖出去。
当着顾又嵘的面,赵旻坦然道:“帝王多疑,我四肢俱全五感仍在,难免不得出,今甘受刀刃加诸筋脉。”
“但求成一废人,”她含笑垂首,一副自愿引颈就戮的模样,“请君动手。”
见到顾又嵘出来,薛柔便想再进去看一眼,却被拦住。
“她说需要休息,”顾又嵘面上毫无异样,“我们先回去罢。”
朱衣台地牢闲人不可进,薛柔自知进来许久已是破例,不好再久留。
这条长廊的牢房皆为密闭,只有高处开一小口透气。
走了数十步,静寂无声中,薛柔疑惑:“此处竟没什么人。”
顾又嵘唯恐她询问赵旻方才说什么,立马接话:“此处关押各州郡移交至京的犯人,故而人少。”
朱衣台规章严明,能进此处的唯有两种人,一是罪大恶极的要犯,二是逃犯。
各州朱衣使无权处置其他州郡犯人,也无权将其他州郡的人带回去。
譬如若有人本事通天,被朔州司盯上后,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朱衣使追捕下逃窜至相邻州郡,那朔州司使只能自认倒霉,亲押逃犯进京,交由顾灵清查办。
顾又嵘一边说着,一边露出得意之色,这么多年谁能逃过他们之手?不出一郡便已自投罗网。
然而,薛柔却猛地顿住步伐,不再往外走。
她听见一道断断续续的,熟悉的声音,在长长走道回荡,轻得如一缕缥缈云雾。
薛柔脸色骤变,顺着那云雾的方向,走走停停,在每个牢房前都仔细听上片刻。
见她神色慌乱,顾又嵘先是拧眉,凝神细听后才察觉不对。
素来随意的顾副使脸色逐渐难看,她听出来了,声音从朔州司的牢房传来。
朔州,朔州……都有谁在?顾又嵘想起前些时日翻阅卷宗时的随意一瞥,呼吸都差点凝滞。
她情急之下连忙上前,握住薛柔的手,笑得勉强。
“此处污浊不宜久留,我们快些上去。”
薛柔没有挣脱她,只怔怔对着面前一扇石门,门上赫然二字。
怀朔。
她眼睫颤动不已,伸手轻轻叩了下石门。
这动静太微弱,里头根本听不见,顾又嵘额头甚至开始冒冷汗,恨不能钻进地里,只怕薛柔让她开门。
她眼皮止不住跳,抽筋似的,紧张之色快漫出来。
良久,薛柔才道:“走罢,我想去见陛下。”
*
式乾殿外,李顺见到薛柔那一刻,刹那怔住。
他从未见薛柔这般恼怒,脸色冷得如冰似雪。
“陛下呢?”
“陛下去宝玥台了。”
李顺瞧薛柔面色不对,恐怕要同陛下争执,连忙想找补一二,却见她紧抿着唇转头便走,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
薛柔心里因皇帝反悔而恼火,却又不意外他的选择,两种情绪对冲,如潮水激荡。
宝玥台的宫人看见她,齐齐低头,面前少女的怒火简直要化作实质。
今日无风,裙摆与衣袖却随步伐剧烈摆动不已,甚至头上一支翠翘也歪斜着将要掉落。
谢凌钰坐在棋盘边,手执一粒黑子发怔,心里莫名焦躁。
他想起薛柔坐在身侧时,会百无聊赖看那棋谱几眼,又回去看她的志怪故事,显然对这枯燥无味的爱好半分不感兴趣。
说是陪他,其实是晾他在一边,还总发出轻轻的笑声,察觉他目光,连忙止住。
谢凌钰垂眸看着迟迟未落下的棋子,在想她怎么还没回来?
珠帘被猛地掀开,“噼里啪啦”作响,露出一张泛着冷意的脸。
谢凌钰眉心微蹙,“可是在路上遇见谁了?动这么大气。”
他想起东安王带着一群人上的奏折,以为她遇着哪位宗亲,握住她的手刚要安抚,却被甩开。
薛柔就见不得皇帝这副模样,明明就是他下的令,出尔反尔,偏装作什么都不知。
她呼吸急促到气息颤抖,眼底不由自主聚起水光。
自年幼起,薛柔一着急,便克制不住掉眼泪,分明没有多难过,对面的人却以为她伤心至极,连忙讪讪闭嘴。
十多年来,她鲜少遇到不顺心的事,纵使有,身边家仆宫人也都立刻替她出口恶气,薛柔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毛病。
察觉脸颊冰凉,薛柔指摘的话顿时卡在喉咙,一张嘴又是哽咽声,她又是丢脸又是恼火。
恼火的是皇帝不守承诺,丢脸则因尽管如此,她却没法对谢凌钰做什么,还要掉些没用的眼泪。
薛柔腿有些发软,坐在窗下,手紧紧攥住瓷盏,喝了口茶强压情绪。
半晌,她看向面前皇帝,冷声道:“陛下既说过留王三郎性命,又为何将他带回朱衣台折磨。”
想起朱衣使种种手段,薛柔深吸一口气,“他在怀朔待着,岂会碍陛下的眼。”
“陛下出尔反尔,岂不闻君王一言九鼎?”
听见王三郎,谢凌钰脸色沉下来,内心翻腾的杀意按捺不住。
他真该早些杀了王玄逸,只要涉及此人,阿音就变了个模样,冷言冷语半点情面也不给。
谢凌钰站在窗下,垂眸看着面前紧抿着唇的人,杏眼含泪,瞧着可怜。
他想替她擦一擦泪痕,却被硬生生躲开,干脆俯身近乎半跪在她面前,与那双含怒的眼睛平视。
“阿音,”谢凌钰低下头,极力克制自己莫失控之下口不择言,声音僵硬,“你在朱衣台看见他了么?”
“我听见他声音了。”
谢凌钰抚着她肩头,“许是听错了。”
“不会错,你就是容不下他,所以千里迢迢把他带回洛阳审问。”
少女声音掷地有声,冷冷的半点没有犹疑。
好似石头砸进水中,原本的平静彻底被打破,谢凌钰猛地起身,深吸一口气道:“是,朕是容不下他。”
“他做的事,桩桩件件哪个能让人容忍,谁能容忍自己的妻子被觊觎?”
“他带你走,有没有想过倘若失败会如何?他既觉得朕薄情寡义,就不怕朕怀疑你失贞,赐你白绫三尺?”
“他从没把后果说与你听,自顾自找死,还要拉上你一起。”
谢凌钰胸口隐隐作痛,不再看她,冷声道:“愚蠢鲁莽不识时务,这样下贱的人,也值得你掉眼泪?”
良久无人应声,谢凌钰心里发慌,转头看见窗下坐着的人表情一片空白。
他勉强平静些,解释:“阿音,朕本不愿如此。”
谢凌钰心底猜到,是王玄逸欲离开朔州,才被朱衣使围追堵截带回来。
应当是今日才到,朔州司使还未向式乾殿请示旨意。
不知王玄逸现在是死是活,谢凌钰道:“朕本已放他在朔州好生活着,是他一再逼朕动手。”
他克制不住想靠近些,往窗下走了两步。
一只精致小巧的瓷盏砸过来,里头剩下点茶水,洇湿皇帝玄色衣袖。
薛柔愣住,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想起身却咬了咬牙没动弹,只脸色苍白些。
垂眸看一眼地上碎瓷,谢凌钰没再靠近,半晌叹息:“就因为他,阿音这般恨朕?”
他说完,听不见半句驳斥,喉咙里滚出声轻笑。
进来收拾碎瓷的宫人战战兢兢,眼瞧着玄色衣摆离去,才心底长舒口气。
“你方才瞧见陛下神色了么?”薛柔忽地问道。
那宫人慌张跪下,连忙道:“奴婢不敢看。”
“你下去罢,”薛柔摆摆手,“让我自己待一会。”
*
顾又嵘坐立难安,心知要出事,在薛柔走后,一脚踹进牢房,把朔州司使拽出来,破口大骂:“你请过旨意么?就在这里动私刑!”
朔州司使委屈得很,几年没回京,灰头土脸不说,平白无故挨训斥。
“我没怎么动私刑啊,”他咬牙切齿,“最多把他脑袋摁进水里几回。”
“我死了那么多手下,让他呛几口水,不过分罢,顾副使,这小子把我害惨了,陛下对咱们下令格杀勿论,可他硬是逃出去了……我都不知怎么向陛下请罪。”
顾又嵘眼前一黑,她怎么忘了眼前这人出名的死脑筋。
“你还不如早杀了他,拎着人头来请罪,都比现在好,”顾又嵘冷笑一声,“怎么办?我也想知道现在怎么办?”
正说着话,便隐隐瞧见抹玄色,顾又嵘眼皮一抽,陛下竟连个随从也未带,就匆匆赶来。
朔州司使几年未见天颜,躬身行礼:“臣朔州——”
“人呢?”
谢凌钰打断他的话,脸色冷如霜雪,与寻常见到久违臣下时伪装出的宽和沉肃截然不同。
朔州司使此刻甚至觉得,陛下想剐了他。
“在地牢里。”朔州司使补道,“还活着。”
谢凌钰深深看了他一眼,紧抿的唇近乎成一条线。
摸不清楚陛下意思,朔州司使一声不敢吭,紧跟在谢凌钰身后,犹豫片刻禀告追捕之事。
待说完,已至地牢前,谢凌钰扫了眼他头上刀口,语气依旧冷淡,“损失多少人?”
回话的男人小心翼翼报了个数。
“去找顾灵清支银子,按剿逆的数抚恤。”
闻言,顾又嵘瞥见身侧同僚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谢恩,默默离远些。
刚要问陛下需不需要她动手,顾又嵘便被关在门外。
隔着道石门,没有臣下在旁,更无史官在侧,无须顾忌什么功臣之后,什么以仁治天下。
地上仍有些许水渍,谢凌钰走到地上那人面前,神色凉幽幽的,仔细打量着他,眼前浮现数种死法。
“陛下,臣星夜赶回,只为请罪。”
王玄逸伏叩于地,身上伤痕透过衣衫洇出大片血迹。
皇帝语气平静,隐于袖中的手却攥得青筋暴起,“你何罪之有?”
“臣引诱——”他顿了下改口,“命人挟持薛明公次女,罪该万死。”
一个月前,太后薨逝的消息与新任三州刺史名单传至怀朔,王玄逸便知事情业已败露。
若无意外,丧报理当先由螺钿司传至他耳中,然而先到的却是朝廷使者,这意味着朝廷宣称太后薨逝前,陛下便已拿到凤印,清理螺钿司。
结合刺史人选,几乎一瞬间,王玄逸反应过来,至少在上元节前,太后便已薨。
失去太后指挥的螺钿司一片混乱,能保护好薛柔的行踪么?王玄逸当机立断,带着怀朔的使者和自家护卫动身。
他要回京,不止因世家多年中摸出些朱衣台规矩,心知离开朔州可以保命,还因天子高高在上,不能忍受背叛,他唯恐陛下迁怒于一人。
天子之怒如雷霆万钧,她受不住这些。
回京只为揽下罪责后求死,故而王玄逸神色平静。
谢凌钰哂笑,被他这副鸳鸯情深甘愿赴死的模样彻底激怒。
“你挟持了谁?阿音不过是离京休养身体,你怕是记错了人。”
“一介匹夫而已,也配与她扯上干系?”
谢凌钰陡然俯身,一把扼住王玄逸的喉咙。
分明腰间有佩剑,怒到极点却浑然忘记,下意识用最野蛮的方式解决一切。
他垂眸看着眼前人从坦然,到意识模糊后本能地求生,那一点挣扎让他怒意更甚,手指用力到仿佛下一瞬便能拧断脖子。
随着挣扎动静愈大,谢凌钰松开手,神色冷淡,“不过如此。”
剧烈咳嗽声响起,谢凌钰哂笑:“如你这样的人,也配喜欢她?朕若是你,莫说肖想私奔,就是见都不会见一面。”
“若朕真受制于宗室,也不会迎她入宫。”
“你要带她一辈子东躲西藏?她在京中行事低调时,尚且会遇冒犯,”谢凌钰脸色铁青,“没了王家子之名,没了官身,你打算如何阻绝这些,叫她忍气吞声?”
皇帝越说怒意越盛,眼前衣摆水渍与宝玥台时沾染的水渍逐渐重叠。
就为了这样的人,薛柔好好的皇后不做,要跑去吃苦受罪,现下还同他闹脾气。
王玄逸脖颈上一圈骇人紫红色,脸色却煞白,缓缓道:“臣知罪。”
冷静些许后,谢凌钰垂眸审视着他,无比清晰意识到此人是祸患,纵有经世之才,也是祸患。
王玄逸在一日,薛柔的心就随他走一日。
只有死人不会再出现在薛柔面前,只有死人不会在薛柔耳边蛊惑她。
谢凌钰握紧腰间剑柄,良久终究松开。
他不能亲自动手,好在朱衣台有的是擅长此道之人。
*
月上中天,宝玥台内一片寂静。
谢凌钰走路脚步很轻,到榻前垂眸看了许久,忍不住伸手,指腹摁了下薛柔脸颊。
软而细腻,像新雪,他没忍住又碰了下,眼底刚攒起点笑意,便听榻上人含糊咕哝什么。
凑近听,好像在说他“烦”,原本有些沉郁的少年瞬间无声笑了下。
将近卯时,谢凌钰本想上朝前多看几眼薛柔,唇尚未贴紧她额头,便见她睁眼看着自己。
那双眼含着冷意疏离,显然排斥,即便她反应过来后及时化作平淡,仍与寻常不同。
谢凌钰喉咙一哽,抚着她脸颊道:“朕要去上朝了。”
“陛下去罢。”
“你今日醒得早,等朕下朝可以陪你出宫。”
“不必,朝事要紧。”
被薛柔冷淡又无可指摘的回答噎住,谢凌钰心口堵得慌,半晌道:“朕没有动王玄逸。”
她眼睫微动,显然不信,“陛下说没有动,那便没有。”
谢凌钰彻底没办法,“那阿音好好歇息。”
下朝后,顾灵清去式乾殿面圣,他这几日告假,手头事情太多,只好先挑重要的说。
公事说完,顾灵清终于提及地牢里的两人。
听见“赵旻”二字,谢凌钰并无反应,竟面无波澜颔首:“她若肯伺候薛柔,朕自会准。”
当年太后因专宠而成众矢之的,只要赵旻在,太后便不会有危险。
往后他若御驾亲征,赵旻在薛柔身畔,他能少许多忧心。
“记得再拨人盯着赵旻,看她是否真心,倘若想利用她,就杀了。”
顾灵清没想过陛下这般干脆,顿了下才道:“还有另一个人,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皇帝脸色终于彻底沉下来,“先放出去,然后处理干净。”
至此,顾灵清终于能退下,心里松口气,却陡然听见陛下问:“明之颈边伤处是何缘故?”
大殿之中,原本沉稳的朱衣使面上神情时红时白,暗道怎么忘记陛下眼力极佳,早知如此多休几日假。
“陛下,臣……”顾灵清想遮掩,但自幼受教导不可欺君,最后垂下头,“臣前些日子去舞阳侯府,惹张姑娘不痛快,挨了几鞭子。”
谢凌钰蹙眉,“舞阳侯府敢这样对你?”
顾灵清不语,顾家鲜少与朝臣联姻,只恐往后有包庇之嫌,依先例,他若娶张胭,往后子女不得与张家联系。
舞阳侯府哪受得了,坚决不同意,几番棒打鸳鸯下,两人难免争执。
谢凌钰只觉舞阳侯府胆大包天,却听心腹露出丝笑意道:“好在张姑娘出了气,总算肯见臣。”
意识到自己多说,顾灵清连忙住口,他记得陛下不喜听这些私事。
御座上的少年却并无不愉,若有所思,“明之,可有旁的法子?”
薛柔现在根本不想理他,更别说动手。
顾灵清思前想后不知如何开口,最后道:“多哄一哄,总会好的。”
想起什么,谢凌钰道:“朕记得李侯曾与夫人闹和离,后面不了了之,是用了什么方法?”
“陛下,他不欲近房,找太医治好了。”
谢凌钰终于沉默,一阵头疼,摆摆手让顾灵清退下。
接连几日在薛柔那碰壁,谢凌钰脸色越来越难看。
皇帝上朝时沉着脸,虽未曾对无辜朝臣动怒,却终于叫宗亲闭嘴,不敢再提薛柔住在宝玥台不合礼数,应该先回薛府住着。
只是苦了式乾殿终日压抑,今日午时已过,李顺忍不住询问:“陛下可要传膳?”
“不必。”谢凌钰神色冷淡。
“那……等会是否去宝玥台用膳?”李顺小心翼翼。
谢凌钰朱砂笔一顿,“不去。”
半个时辰后,他将废话连篇的奏折扔到一边,看着那堆没批的,捏了下眉心:“李顺,把她接来。”
得了这句话,李顺浑身掩饰不住的高兴,与薛柔回式乾殿的路上,他忍不住暗示:“陛下还未用午膳。”
薛柔看了他一眼,颔首道:“我知道了。”
等坐在谢凌钰身侧,薛柔一直盯着御案上瓷瓶,十分反常的乖巧。
乖巧到一句话都不说,李顺急得要命,心道她怎的还未提午膳的事。
内侍进来通禀:“渤海郡公求见。”
薛柔猛地抬头,望向殿外,渤海郡公高侃是她大舅母之父,随两代帝王戎马半生,战功赫赫劳苦功高。
也是王玄逸的外祖父。
说起来,当年与王玄逸那口头婚约,还有高侃一半功劳,他与孝贞太后关系不错,劝王家与薛家亲上加亲。
薛柔下意识想离开,却被谢凌钰死死摁住手腕。
他声音很轻,“阿音,同朕待在一处,这般见不得人么?”
说话间,高侃已经进殿,他一眼便望见帝王身侧的少女,雾鬓云鬟杏眼桃腮,真真是再熟悉不过一张脸。
高侃恍惚,想起外孙从朔州急送的信件,和高姮悲痛跪地哀求:“女儿不孝,已然出嫁仍旧厚颜求父亲救我那不孝子一命,他惹下祸事,恐不能活,阿翁能否试上一试?”
可他问究竟是何事,高姮却死也不肯说。
渤海郡公府有先帝所赐铁券,状如金瓦,可以免罪。
高家子弟皆安分守己,铁券便被束之高阁,高侃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用上此物。
谢凌钰看见铁券后,问道:“郡公家中有子弟作奸犯科?”
见陛下神色平静,尚算宽和,高侃老脸发红。
“今日,臣是为外孙而来,听闻他在朱衣台中,不知犯了何错。”
“郡公何须用此物,”谢凌钰命内侍将铁券还回高侃手中,“王玄逸擅离职守,朕看在已故王太师情面上,免其官职而已,明日他便能回去。”
高侃连连谢恩,直到离去时都有些恍惚。
薛柔垂下眼睫,想着谢凌钰再怎么样,也不会欺骗高侃这样德高望重的功臣。
她呼吸不再平静,偏过脸瞥了眼身侧少年,只能见他神色认真,手持朱笔在折子上写什么。
式乾殿内寂静到落针可闻,谢凌钰像是因她欲躲进内殿生了气,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眼见他又拿起一本,薛柔手指微微抬起,又蓦地放回膝上,想着方才若推他手臂,恐怕字就歪了。
终于忍不住,她轻咳一声,“陛下用过午膳了么?”
薛柔眼睛盯着朱砂笔尖,无比清晰看见它一划,终于歪了一撇。
第63章 第 63 章 既然如此,我不会再喜欢……
谢凌钰语气轻缓, “未曾。”
他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叫薛柔沉默。
“朕自己忙起来也就忘了,何况也没人在意此事。”
旁边站着的李顺不由自主舔了下唇, 脑子疯狂思索陛下有没有点自己的意思,他先前分明提醒的啊。
薛柔真不知该怎么应对,先前她也冷落过表兄,表兄从没这样语气幽幽半是抱怨。
倘若陛下神色阴沉,她尚且能狡辩一二,可谢凌钰瞧着面无波澜,她上赶着解释, 显得自己心虚似的。
薛柔轻咳一声,“沈太医与李中尹就很关心。”
话音刚落, 谢凌钰脸上平静差点崩裂,看向薛柔时,却听她连忙改口:“我方才也很关心陛下。”
想起这几日把他关在宝玥台外, 薛柔本来因底气不足而声音微弱, 可想了想又觉事出有因, 逐渐理直气壮。
“若不是关心陛下身体,怎会提醒午膳的事。”
看着那双清亮杏眼,谢凌钰不知该生气还是觉得好笑。
她关心?还不是因为知道王玄逸无事,所以才过来关心一二。
嘴皮子动一动的功夫,薛柔就把这几日冷言冷语都忘了, 甚至昨日压根没有冷脸以对,因为他没见到薛柔, 吃了好一个闭门羹。
谢凌钰想沉下脸提昨日事,最终嘴唇抿紧了,半晌语气软下来:“好, 阿音留在这陪着朕。”
待内侍们端上午膳,薛柔闻着觉香,只怕自己馋虫被勾动,干脆起身装作翻殿内架子上的书卷。
等她潦草翻过一本册子,回到皇帝身侧后,竟无趣到拿着本棋谱看。
盯着盯着,薛柔便觉阵阵困倦,强打精神硬是撑到谢凌钰批完折子,回到宝玥台,沐浴后沾上床榻便睡熟。
她提心吊胆许久,一桩心事终于放下,睡得极沉。
谢凌钰躺在她身边,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忍不住伸手摸了下腮边软肉,见她没有反应,得寸进尺地揉了揉。
掌心软和细腻,叫他想起头一回见到薛柔的情境。
并非在长乐宫,就在宝玥台附近。
那时谢凌钰还是太子,父皇已然病重,为慰藉薛韵,命人将薛柔接进宫暂住两日。
偌大皇宫,只有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稚童敢放声大笑,到处乱窜,甩下一众宫人径直要爬宝玥台。
谢凌钰皱眉,对身边内侍道:“把她拦下。”
“殿下,那是皇后的侄女。”
“孤管她是谁,宝玥台内尽是天家珍藏,岂是什么人都能上来?”
闻言,宫人们连忙上前,将刚迈上台阶的娃娃抱下来。
谢凌钰记得,粉团似的娃娃手中攥着颗不知从哪抠下的珍珠,一个劲往他手里塞,想贿赂他网开一面。
可惜谢凌钰从小不吃这套,转身便要走,却被一把拽住。
他低头,面前稚童粉雕玉琢,杏眼直勾勾看着自己,抓住他的手不放。
“你生得比我表兄还好看,我以后进宫都找你玩,你是谁?”
谢凌钰神色平静,骗起人眼睛也不眨一下,“我是彭城王世子谢寒。”
果然,方才还撒娇的稚童得意道:“你不让我上去,我要告诉我姑母,除非你——”
后面的话,谢凌钰不知道,因为他压根没听,转身便走了。
长乐宫夜宴上,他一眼认出她,但显然薛柔什么都记不清了。
回过神来,借着微弱光亮,谢凌钰手指慢慢勾上她指尖,她像水和着月色捏的,哪里都软。
他诧异薛柔的手这样软,当初是怎样拽住他的。
都不重要了,现在想起,谢凌钰只后悔没遂了她意,左右要进宝玥台,早一些也无妨。
天边刚泛白,谢凌钰便已清醒,正打算去太极殿,却见榻上的人眉头紧蹙,像是魇住了。
谢凌钰轻轻晃了晃她,见她没醒,凑近听她唤了声什么。
因被王玄逸反复刺激过,谢凌钰第一反应便是阿音还惦记她表兄,原本含笑的眼睛瞬间冷下。
待听见“阿娘”,谢凌钰怔住,他忽而想起,竟忘记召王明月入宫。
薛柔也一次没有主动提醒过,谢凌钰想着,刚巧过几日休沐,他可以同阿音一道见她母亲。
*
徐国公府,紧闭许久的大门再次敞开,一辆马车停下,等候许久的家仆连忙上前扶着一人,口中念叨:“公子慢些。”
“主君与夫人皆在堂中等着,长公子也在。”
王玄逸脸色苍白,微叹口气道:“我自己能走,不必搀扶。”
然而他素来好脾性,家仆没听他的,硬是扶着他到堂中。
不敢看父母脸色,王玄逸跪地道:“儿子不孝,给父母添忧。”
“如今已无官职在身,留在洛阳,陛下恐不能真正容我,我欲离京四处云游,走前唯有一事相求。”
“还请父亲与兄长上书,恳请陛下早日立后。”
徐国公闭上眼,五味杂陈,“朝中对此事必有争论,尚书台已有郎官上书论何谓孝礼,那是前年司州弘道院魁首,由陛下亲自拔擢,背后必有陛下授意,若无意外,再过数日,自会有人跳出来提封后大典。”
徐国公恨铁不成钢,“陛下早有安排,你又横插一脚做什么?”
“王家可为她造势,”王玄逸咬咬牙,“薛兆和已不中用,薛珩年纪尚小,她朝中无人。”
高姮掩面落泪,不想再听,出了这种事,她与王明月都无颜再见对方,深觉是自己教子疏漏,酿下大错。
她这个儿子,倒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良久,王玄逸才缓缓开口,字字都像咽下一口血,“陛下……陛下爱重她,顺圣意而为,有利我王氏。”
王怀玉看不下去,嗤笑一声,“堂兄已受诏回京,陈宣调至尚书台,他不日任大司农少卿,王氏有他在,何须忧虑?”
随即,王怀玉不客气道:“你做的事自己清楚,父亲与我一旦上书,表妹必知是你手笔,心中更念你几分,陛下怕不是恨透徐国公府。”
“你究竟是为她好,还是借此故意留情,恶心陛下?”
堂中寂静许久,王玄逸缓缓道:“我亦会上书,断她念想。”
*
“我阿娘何时能到?”
这句话,薛柔今日已念叨三回。
见她自顾自说完,便又要去殿门张望,谢凌钰连忙摁住她,“阿音,至少还要半刻钟。”
他蹙眉,“你今日来式乾殿太急,甚至没用多少早膳,不若再吃些糕点。”
薛柔压根顾不上,频频向外张望,听见内侍通禀后,更是彻底抛下皇帝,疾走至殿门相迎。
见到陛下,王明月行过礼后,道:“臣妇多谢陛下照拂阿音。”
薛柔抿唇,只觉阿娘定要责怪自己胡闹,低声道:“陛下在这,多给我留些情面。”
闻言,王明月脸色一僵,顾忌皇帝在,将千言万语咽了又咽。
看出自己在,母女不能畅所欲言,谢凌钰起身,“朕去内殿等着。”
殿内只留下几个内侍,不过远远站着,听不见两人说话。
薛柔见阿娘气色尚佳,便知自己先前提醒奏了效,心里放松,趁她还未训斥,连忙抱着她道:“阿娘,我好想你,我还以为你生我气,恐怕不想进宫见我呢。”
“我岂会不想见你,你故意说反话卖可怜,少以为我看不出。”
王明月语气渐弱,颇为无奈,谁叫她把孩子惯坏了,从小到大由着她为所欲为,什么祸都敢闯。
“阿娘我错了,往后再也不会这样,”薛柔抱着母亲胳膊,“我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哪里也不去。”
王明月眉梢微挑,多活这么多年,她进殿时便看出门道。
方才,她女儿在皇帝离开前,眼神偷偷示意他快些走。
想起女儿不知胆大还是情深,竟敢做出私奔的事,再想起方才皇帝顺着她的模样,王明月是半点不信薛柔会老实。
“阿音,陛下待你如何?”
听见母亲乍然问起此事,薛柔怔住,半晌没回话,最后低下头道:“阿娘不必担忧。”
“那便好生做你的皇后,”王明月垂眸,眼底划过一丝哀愁,“我是过来人,女子出嫁,只需选待自己好的,至于自己喜不喜欢……不重要。”
“过去的都过去了,”王明月仿佛回忆起什么,“你离京,我不怪你,为人母岂会真正怨恨儿女,我只忧心两件事,一是你自己看不破。”
薛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王明月打断。
“二是你朝中无人可倚靠,好在徐国公府近日屡屡上书,敦促陛下早日立后。”
薛柔脸上神色空白一瞬,轻声问:“当真是徐国公府屡屡上书么?”
她蓦然看向桌案,最上面赫然就是封奏表。
方才,她急着见母亲,竟未留意“劝封后表”几字飘逸轻灵,万分熟悉。
薛柔眼睫微颤,打开那封奏表,一字字看下去。
【陛下圣德承天,孝思感地。然臣闻圣人有云:“毁不灭性,不以死伤生。”故三年之制虽隆,通变之道尤贵。
国有大故则权宜从权,今四海未靖,南夷未宾,若使椒房久虚,则宫闱失序,储君未定,则国本动摇。此非所以彰太后遗德,全陛下孝思者也。
《诗》咏关雎,后妃之德,风化之始。昔光武中兴,丧期未毕而册阴后,定鼎河洛,光复汉祚。武帝承祧,遵古制而缓立后,六宫淆乱,贾氏擅权。青史在上,足为殷鉴。
《易》称“帝乙归妹,以祉元吉”,《诗》咏“刑于寡妻,以御家邦”。昔文王造周,太姒嗣徽;武王定鼎,邑姜佐治。今宜早正母仪,上奉七庙,下理六宫,续祖宗之鸿业,慰太后之慈魂。
昔周公制礼,本乎人情,仲尼垂教,贵乎达变。伏愿陛下察天时之机,顺阴阳之序,早定坤仪,以安天下,则太后神灵有托矣。
臣再拜,伏愿圣明天子万岁无极。】
看到最后,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明月察觉不对,变了脸色,想起皇帝便在内殿,唯恐女儿失态模样被看见。
“阿音,过分执迷不是好事。”
听见母亲忧心忡忡的提醒,薛柔沉默良久,胸口起伏不定。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恢复平静,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不会再喜欢表兄了。”
薛柔紧抿着唇,表兄大可以让其他人上书,可他偏偏要自己上表,无非是断她念想。
她至今未出一句绝情之语,甚至不曾在朝臣面前,同陛下举止亲密,他倒好。
“天底下仰慕我的人数不胜数,只有我断他人念想的份,岂有旁人先弃我而去的道理。”
王明月看着眼前女儿,雪肤花貌,的确有说此话的底气。
薛柔了解表兄,甚至能猜到他上表前会怎么想,定然觉得是为她好,一刀两断免得拖泥带水惹陛下猜忌。
然而,她不需要这种好,纵使知道表兄仍旧喜欢她,她也不需要了。
薛柔下颌微抬,斩钉截铁道:“阿娘,是我先不喜欢他的,往后不必再提。”
第64章 第 64 章 朕怕你夜里会饿着
王明月闻言, 眉宇间愁色一扫而空,连忙道:“好,好啊, 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宫中不便久留,王明月未至申时便离去,走前反复叮咛:“若缺什么,记得遣人来取。”
谢凌钰站在薛柔身侧,见她依依不舍,轻声道:“往后, 阿音可留她在显阳殿暂住几日。”
“我阿娘不喜宫中,总觉不自在, 还是罢了。”薛柔语气复又轻快,“这样召进宫相处几个时辰也好。”
“陛下,上次你提到凤冠, ”她迟疑一瞬, “我能看看图样么?”
谢凌钰略诧异, 他记得前些日子同阿音商议这些,她都兴致不高,翻来覆去无非是“全由陛下定夺”。
前段时日,薛柔的确无心顾及大婚,但现在回过神来, 意识到赵旻口中“丑得要命”的发冠,将在百官面前戴在自己脑袋上。
薛柔陡然在意起来, 跟着谢凌钰走进内殿时,忍不住想问为何把图样留在这,而不是让李顺收着。
“陛下, 这是哪个匠人画的?”
看着手中图样,薛柔忍不住发问。
谢凌钰目光扫过她脸颊,似在思量她是否满意,最终道:“朕不记得了。”
此刻,图样正对着光,细节看得清清楚楚,薛柔半眯着眼,终于发觉哪里不对。
用的墨质地太好,且有几个地方墨色不纯,像勾勒前笔尖掺了点朱砂。
薛柔心底缓缓浮现一个猜测,试探着开口,“陛下,我不喜欢这个。”
果然,谢凌钰神色淡了些。
“这个图样莫不是陛下画的?”
薛柔问完,便等着他回应,心底却已笃定七八分,忍不住想谢凌钰好歹自幼习君子六艺,通晓音律,字迹苍劲峻拔,喜欢的画也都淡逸劲爽。
怎么看也是风雅人,怎的画出来的凤冠堆砌无比,恨不能把内库里的宝贝通通放她头上。
但想一想,谢凌钰在首饰上好像一直如此,先前送的白玉竹节项圈,坠得她脖子疼。
薛柔忍不住,又看一眼那珍珠做成的凤凰,长叹口气。
见她这副模样,谢凌钰终于神色平静道:“不是朕画的。”
“你若不喜欢,往后都交给赵旻。”
薛柔闻到一丝不悦的味道,心道这东西戴她头上,她还没不痛快呢。
干脆拿起一支笔,薛柔十分利落地涂抹掉几处冗余。
谢凌钰垂眸看着她修改,“只要阿音喜欢便好。”
他伸手抚着她后颈,“裴太常将当日仪礼拟好,已送过来,阿音看看可有不喜的地方,朕让他改。”
“这般快?”
薛柔说完刹那反应过来,未过三年立后于礼不合,故而需从简。
她颔首,“瞧一眼也好,但裴太常乃当世大儒,尤擅《礼》,想必不会有差错。”
谢凌钰到御案前,瞥了眼放在最上面那封奏表,手指顿了下将其扔到一边,抽出一本堪称长篇大论的奏章。
薛柔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意识到裴太常多么博学,一切仪礼后皆引经据典地论证。
“命太尉为使,司徒副之,持节诣皇后行宫。”薛柔喃喃念出声,有些犹豫,“太尉似乎与我有些过节。”
太尉便是彭城王,与薛家近乎是明面上的不对付。
“立后乃大事,自当由三公添光,他纵使不喜,又能如何?”
谢凌钰见眼前人眉头舒展,问:“阿音可还有旁的想说?”
薛柔摇头,“裴太常学识渊博,我无异议。”
*
宝玥台内,薛柔看着面前一顶凤冠,忍不住伸手碰了下栩栩如生的凤凰,尾羽飘逸似是金线所做。
赵旻经脉断了不少,需要休养,原本想闭着眼睛养神,可终究忍不住道:“究竟什么新鲜东西?叫你看了又看。”
赵旻的手拿不得东西,一旁宫人察觉薛柔示意,将凤冠捧到她面前。
刹那,赵旻觉得冠上珠玉金丝闪得她眼疼,神色复杂看向满脸笑意的少女,“你喜欢?”
“那是自然,谁会嫌首饰多?”
纵使薛柔库中攒的首饰多少年都用不完,也不妨碍她喜欢新的。
“先别喜滋滋盯着首饰,衣裳试过了么?”
赵旻说完便想捏眉心,终于明白太后为何要送这孩子离京。
真是半点不像太后,大婚在即,怎么净盯着凤冠爱不释手?
赵旻轻咳一声,“你可曾旁敲侧击过当日流程,莫要等女官已经派来,才发觉哪里不妥,想改便迟了。”
“不用,陛下早给我看过。”
少女声音清灵,饱含愉悦,只因她对文绣大监送来的皇后服十分满意,尤其上面的幜不知用何料子,鲜明如霞,光映左右。
赵旻“唔”一声,显然未想到这种可能,“那无事了,等女官过来教导礼仪时,你好生记着便是。”
想起眼前这人曾是内司,薛柔问道:“都会教什么?”
“不必担心,那群人不敢磋磨你,无非说大典当日如何受百官礼,如何行同牢合卺礼,还会专门教你如何行周公礼。”
赵旻神色平静,看一眼薛柔,“你在嫏嬛殿学那么多年,记住这些对你而言并非难事。”
薛柔突然问道:“周公之礼,她们也要教?”
“给你看些图画。”赵旻闭上眼,口出惊人,“你得好好学,早日诞下皇子。”
这些时日,赵旻反复琢磨,太后为何这般艰难,还不是因皇帝非她所出。
生不出皇子,赵旻半点不觉是太后问题,分明是谢家的男人不行,她已想好,倘若薛柔也迟迟没有皇子,她定要送补汤给小皇帝喝。
薛柔怔在原地,脸颊涨红,她从没想过诞下皇子。
薛家子嗣艰难,姑母多年专宠唯有一个公主,至于王家子嗣也不丰,外祖身强体壮也只得二子一女,和旁人膝下七八个孩子不能比。
薛柔从小就听过,谁家新妇生孩子时血崩,谁家女儿嫁出去后,因生子难产一尸两命。
她听得头皮发麻,好长一阵子唯恐阿娘再有孕。
“皇子公主的,我不着急。”薛柔喃喃,“阿娘说过,头胎最易出事。”
赵旻眼皮一跳,想再说什么,可周遭还有旁的宫人,待她住进显阳殿再说也不迟。
赵旻叹气,“罢了,等会女官们便要来,不提这些。”
薛柔没想过,教周公礼的女官讲的那般细致,让她听得面红耳赤。
那女官说完夫妻敦伦后,又道:“此事过多伤身,一炷香即可。”
薛柔颔首,将女官送走后长舒口气,转头便见一人站在身后。
“陛下何时来的?”
谢凌钰神色平静,盯着她泛红的耳垂,忽然伸手捏了一下,“方才。”
他唇角微微扬起,“朕见你听得仔细,没上前打扰。”
话音落下,谢凌钰便觉她要恼,索性趁她未开口,看向不远处的凤冠。
“让朕先看一眼,如何?”
少年声音如金玉相击,叫人无法拒绝。
等了快一刻钟,谢凌钰终于起身仔细看面前如嫩玉生光的薛柔,只觉非衣冠衬人,而是人衬衣冠。
先前还觉皇后服不够光彩夺目,现下看如霞光映照左右。
谢凌钰眼底终于带几分笑意,“那帮人是该多得些赏赐。”
*
册仪前两日,一直下雨,偏在前夕云开雨霁。
天边万里无云,一片澄澈,是钦天监反复推算出的好日子。
薛柔被宫人伺候着梳妆,只觉脑袋被凤冠压得沉。
待见着谢凌钰那刻,忽然想起他原本画的凤冠,心道幸好自己涂抹掉不少,否则今日脖子恐怕要断。
这般想着,竟有一丝先见之明的得意,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脸上露出止不住的笑。
谢凌钰抿着唇,分明大场面也见多了,此刻却紧张得眉头微蹙,一双眼睛黏在薛柔身上似的。
此刻行同牢合卺礼,谢凌钰抬眸见她不知在高兴什么,眉眼弯起,樱唇玉齿。
他险些在众人面前怔住,缓缓低头时唇角稍扬起些,待结束仍是平静模样。
薛柔脑中一遍遍回忆女官教的细节,只怕在何处出了差错,无暇顾及陛下的反应。
整日下来,终于能回到显阳殿,薛柔身上疲倦,但脑中始终有根弦绷紧。
当日最后一位女官说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薛柔紧张到忽觉得饿,扫了眼周遭,发现一碟甘芳园的糕点格格不入摆在矮几上。
想着谢凌钰恐怕过会才到,她拿起一块咬了口,还未喝茶,便听见外头宫人行礼的声音。
薛柔搁下糕点,连忙执扇遮住脸。
“阿音多吃些。”谢凌钰坐在她身侧,将那碟点心端来,唇角含笑,“朕怕你夜里会饿着。”
听见这话,薛柔没想太多,放下扇子,盯着最喜欢的点心却吃不下去了。
薛柔忍不住攥紧衣袖,分明没碰到陛下,却能察觉他眼神灼灼,如有实质触碰到她露出的每一寸肌肤。
两人近到呼吸仿佛都交缠在一起,薛柔甚至能听见他心口剧烈的声音。
见她没有品尝糕点的意思,谢凌钰终于忍耐耗尽,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觉她动作温吞似的,揽着腰就把人提到自己怀里。
薛柔想起女官教导,她得主动些,但脑子顿时想不起来后面是什么。
她心跳快到浑身发热,想说话打破近乎黏稠焦灼的气氛,“陛下,我学的不大好。”
说完,她看见谢凌钰垂首,脑袋埋在她颈侧,仿佛在闻她身上香气。
谢凌钰闻见她身上与自己相似的沉水香,心情颇佳。
“无妨。”
薛柔颤了一下,他方才说话时呵出的热气让她锁骨发痒,这股湿润触感一路延伸,叫她头皮发麻。
看不见陛下神色,薛柔恍惚间觉得他像巨蟒缠着自己,正反复琢磨从哪下口最合适。
简直是凌迟,不如速战速决,薛柔心一横,用手掌摸了下谢凌钰的脸,想让他别再咬了。
本以为谢凌钰不会听,谁知他当真停下,盯着她眼睛。
薛柔怔住一瞬,凭借勉强回忆起的只言片语,仰头吻了下他唇瓣。
第65章 第 65 章 粉光如腻,桃花沾露
尝到一点血气后, 薛柔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太紧张咬破了皇帝嘴唇。
眼前人不怒反笑,颇为高兴似的, 轻轻碰了下她唇瓣,舌尖诱哄着撬开唇齿。
薛柔双唇被堵住,差点喘不上气,半晌终于躲开,偏眼前这人紧跟着蹭了过来。
她方才晕晕乎乎半晌解不开玉带,看着谢凌钰齐整衣衫,一时有些恼火。
谢凌钰顺着她目光低头, 先瞧见的是粉光如腻,桃花沾露。
他顿了一下, 不再劳她动手。
薛柔趁着间隙,连忙到床榻最里面,此处烛光稍稍昏暗些, 片刻后, 她便深觉失策。
重重帘幕之内, 轻而细密的吻像雪片落下,覆在她身上,随后阵阵灼热从肌肤蔓延至心尖。
高烛摇曳的光照进来,一切都朦朦胧胧犹如梦境。
薛柔被抵得发晕,猛地睁眼, 入目便是少年潮红脸颊和紧拧的眉,他呼吸都有些发颤, 慢慢低头吻掉她眼角一点泪珠。
垂下的发丝泛着凉意,落在薛柔颈窝,她听见熟悉的嗓音道:“放松些。”
以为已经结束了, 薛柔身体不再紧绷,下一瞬,她恨不能夺榻而逃。
她无意识捏紧一角帷帐,手指被耐心掰开,再一点点被紧扣住,连呼吸都被撞碎。
脑袋稍微清醒些时,薛柔断断续续道:“早已过一炷香了。”
谢凌钰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条规矩,高祖制定规矩时都六十有七了,后面哪个皇帝遵守过?
他低头看向身下刚缓过神的少女,拨开黏在她鬓角的一缕发丝,俯首将面颊贴紧她肌肤。
薛柔察觉他硬挺鼻梁蹭着自己颈窝,还有……
小腹酸胀的感觉还未消散,她紧抿着唇,小声道:“我不舒服。”
话音落下,薛柔甚至能感觉到谢凌钰僵住片刻,随后有些难以置信地抬眼。
半晌,他终于开口:“阿音觉得痛么?”
得到肯定的回答,谢凌钰沉默了,他轻叹口气,最终拿起柔软衣带将薛柔眼睛蒙上。
她看不见,感官更加敏锐,能听见少年压抑的呼吸声。
知道已经结束,薛柔胆子大些,过去许久忍不住问:“陛下在做什么?”
谢凌钰喉咙发紧,心道薛柔大婚前果然没有仔细听女官教导,他当初在一旁,就见她频频走神。
听不见回应,薛柔还想问,眼前衣带被扯下,她被灯烛刺激到,半晌才慢慢睁眼。
看着已经披上里衣的少年,她随手抓了件衣裳披上,遮掩胸前痕迹。
“阿音,朕抱你去沐浴。”
一刻钟后,谢凌钰静静看着泡在水中满脸惬意的少女,怀疑她榻上梨花带雨的模样是骗他的,恐怕就是不想叫他亲近。
夫妻敦伦合该循礼,顺阴阳之势而为,皇帝博览群书,自然知晓何为房中术。
谢凌钰闭了闭眼,自己分明提前从书中学过,怎么未曾让她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