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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春柔 鹄欲南游 21624 字 12个月前

望着皇帝越来越沉的脸,薛柔意识到什么,心底微恼,不明白为何有人沉迷此事,哪里舒服了?

她实言相告而已,谢凌钰身为天子,居然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少女湿漉漉的手臂搭上肩膀,谢凌钰垂眸,听见她试探道:“我当真觉得痛,往后少行此事,可以么?”

谢凌钰面色骤然冷下来,手指抚过她眼尾,彻底沉默。

“现在已经巳时,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薛柔迷迷糊糊中听见道冷淡声音,睁眼发现身侧没人,是赵旻亲自过来唤她。

“陛下辰时离去,神色说不上好看,你……”赵旻迟疑,“你们总不能大婚之夜争执不休罢?”

想了想薛柔的脾性,赵旻皱眉,“惹他不痛快了?”

“我何时惹他了?”薛柔到现在都腰酸,为自己辩解,“是他不放过我。”

瞧她果真万分委屈,赵旻狐疑地上下打量,问道:“娘娘说什么了?”

薛柔乍闻“娘娘”二字,不自在道:“只说了几句话而已。”

一听,赵旻便知出问题,寻常后妃初次承宠,要么紧张到说不出话,要么难受也不敢吭声。

被赵旻的目光盯得发怵,薛柔低声道:“我说,这种事往后可以少些”

闻言,赵旻气得脑袋发晕,怎么还有把皇帝往外推的,当年太后真和先帝争吵时,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拒绝先帝。

赵旻恨铁不成钢,“你不承宠,哪来皇子?”

“陛下正值年少,不急此事。”薛柔被数落,忍不住反驳,“何况你是我身边的人,难道不该考虑产子艰难,恐有性命之忧?”

赵旻被她堵得半晌说不出话,幽幽道:“陛下正值少年,你觉得只要他活着,你便可高枕无忧?”

薛柔抿唇,“未有此意。”

“那便好。”赵旻语气松缓下来。

在孝贞太后身边时,赵旻便从未相信过皇帝,在她眼里,薛柔应该学一学太后杀伐果断,能屈能伸的气魄,收收娇纵脾性。

赵旻到现在都忘不了,先帝遣散后宫时那些哭啼不休的女人,其中不乏真心爱慕过天子的。

当初年少的赵旻冷眼旁观,哂笑这就是靠近天子的下场。

“纵观史书,历数无情之辈,多为王侯将相,其中天子尤甚,宠爱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可倚靠的势力才是真的,有了皇子,自然会有人向你示好依附于你,”赵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青史可鉴。”

良久,赵旻以为她想通了,正要露出个欣慰的笑,却见少女仰头看着自己。

“我的命才是最重要的。我让你伴我身侧,是为了保命,过得舒服,”薛柔语气发硬,“倘若你的法子便是委曲求全,甚至鬼门关走一遭换倚仗,那我不要。”

她说完起身,召宫人进来伺候穿衣梳洗,最后一支簪子插上发髻时,几人在殿外求见。

薛柔看见昔日同窗,连忙上前,“何须多礼,静章好似瘦了许多。”

“公务繁忙罢了,”姜吟行了一礼,眉眼含笑,并无怯惧之色,“臣今日该唤一声娘娘了。”

知道姜吟心里礼数比天大,薛柔只笑了笑,“姑母曾同我夸赞过你,说静章之才若为男儿可拜相,如今只能做女尚书,我只怕屈才。”

“岂敢,臣只怕才疏学浅。”

薛柔看了眼姜吟身边宦官,依稀记得曾在式乾殿当差,怎么被谢凌钰送来做大长秋卿了?

“臣巫晋见过皇后。”

说话倒是不卑不亢,仪态颇有风度,薛柔想了想,除了李顺,自己没什么熟悉的宦官。

她总不能把李顺讨来显阳殿,现下看巫晋也不错,便对谢凌钰的安排还算满意。

再见过宫掖令、中宫仆等人,薛柔便让他们退下各司其职,转头看向一直在身侧的赵旻。

“胡侍中已离宫,我身边女侍中的位置,为你留着,不知赵内司看不看得上?”

薛柔下颌微抬,“但你要想好了,倘若你仍和先前一样,希望我做第二个姑母,恐怕我只能送你离开了。”

就在看见静章的瞬间,薛柔明白为何赵旻催着她要皇子。

孝贞太后留给大昭的印记太过深刻,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以至于看见挚友的刹那,薛柔第一想起的是太后建起的嫏嬛殿。

她是如此,死心塌地追随过太后的赵旻亦是如此。

薛柔捏紧衣袖,赵旻想在她身上弥补遗憾。

看着发髻插着凤钗的少女,赵旻蓦地想起当年太后,两道身影完全不一样,是她糊涂了。

“逝者已逝,生者理当往前看,”赵旻顿住,“臣愿为驱使。”

薛柔脸上露出笑,方才刻意绷出的严肃烟消云散。

“那依赵侍中看,”薛柔轻咳一声,“陛下走前的不快,一日能消么?”

过几日薛珩从弘道院回来,她还想召阿弟进宫呢。

“恐怕不成。”

赵旻叹息,大婚之夜听皇后说那种话,莫说一日,恐怕半个月皇帝都耿耿于怀。

“好在解决应当不难,”赵旻虽不信任天子承诺,却能笃定皇帝现在喜欢薛柔,“娘娘去式乾殿,多说几句好话就是。”

赵旻没经历过情爱,却知道男人在心上人面前格外好哄,最多半刻钟便什么气都没了,倘若还沉着脸,便是装的。

想了想往后的日子,薛柔还是打算去式乾殿一趟。

刚至殿前,便见宦官上来道:“陛下今日出宫,不在殿内。”

薛柔怔住一瞬,谢凌钰出宫居然没同她说。

上回说有空陪她出宫还未兑现,现在一声不吭地走了,果真是恼了。

想着想着,一股火冒上来,薛柔想着痛的是自己,她还没不理人呢。

她脸上笑意消散,道:“无妨,我在这里等着,你可知陛下去了哪里?”

谢凌钰就算出宫,最多黄昏前便能回来,他总不能睡在臣子家中。

“回娘娘,陛下今日前去琅琊大长公主府。”

闻言,薛柔也不想再等,转身便要走。

琅琊大长公主谢令淑是先帝幼妹,人小辈份大,最好蓄养貌美歌姬舞女,面首更是数不胜数。

不少朝臣弹劾过她举止不端,都被硬塞过美人堵嘴,他们无论收下与否,之后都鲜少上书。

显阳殿内,赵旻看见薛柔独自回来,还未询问,便见她嗤笑一声。

“陛下恐怕要在谢淑华府上过夜了,我找他做什么?”

“我不让他亲近,他自有去处。”

琅琊大长公主府内,谢淑华额头冒了层密密的汗。

她有些怵这个侄儿,谢凌钰比她皇兄还不留情面。

前线打仗时,甚至命朱衣使将十年前的案子翻出来,说她收了谁的银子,向先帝美言要官,谢淑华想起那日情境,至今还怕。

谢淑华心底反复思索,最近哪里又招惹了皇帝。

是了,她近来得了个男宠,虽相貌只是清秀,榻上却格外令她满意,出入皆带着,宠爱得紧。

与同样蓄面首的守寡姐妹闲谈时,谢淑华忍不住炫耀几句。

陈宣那个不长眼的竟上书弹劾,说她有伤风化,谢淑华眼皮一跳,难道真因这个?

想着想着,谢淑华脸色发青。

果然,一身常服的天子眉目冷然,“朕听闻姑母养了个新面首,让他出来。”

第66章 第 66 章 阿音,朕的衣裳又湿了……

谢淑华眼前阵阵发黑, 果然是为此事,连忙辩解:“陛下,那是刚认的义弟, 不是什么面首。”

闻言,谢凌钰瞥了她一眼。

谢淑华不再作声,随后老实对身侧家仆道:“请纪公子来。”

琅琊大长公主府处处雅致,谢凌钰坐在堂中,泰然自若地喝了口茶,全然忽略面色苍白的谢淑华。

待那面首上前,谢淑华更是处处提点礼仪, 生怕皇帝侄儿一不痛快,把她的心肝砍了。

谢凌钰垂眸看着脚边抖如筛糠的男子, 面上看不出情绪。

“你们都出去。”

谢淑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不作声离去。

谢凌钰察觉她不舍之情,心下诧异, 他这个小姑母身边男宠如流水, 最多半个月一换, 没见她重视过谁。

难道在榻上,不同男人差异竟如此大?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若有所思,半晌才发话:“朕听闻你颇得公主欢心?”

纪公子连连摇头,直呼“不敢”。

一旁的李顺轻咳声, “陛下问你话,抖什么?照实说便是。”

李顺心里发苦, 想起陛下临行前叮嘱,恨不能今日病倒,不用揽这差事。

“你平素都是如何讨殿下欢心的?”

纪公子没那么怕宦官, “回李中官,无非是端茶倒水,说些玩笑话罢了。”

“少油嘴滑舌,”李顺见陛下眉头微蹙,也着急了,“你究竟如何得宠,自己心里不知?”

纪公子心思转了几回,京中有商贾专门蓄养貌美少年送给贵人消遣,他以为陛下欲问背后主人,连忙道:“都是董历派人教的。”

“陛下,是董历逼着我等专研如何讨好贵人,替他美言牟利,甚至编了册子,上头皆有印记,可以为证。”

谢凌钰心底略有不耐,沉默片刻后道:“册子在何处?”

待李顺取来本厚厚的册子,谢凌钰接来,随意翻开,便瞧见一幅图,和其上密密麻麻的注解。

他眉头微蹙,咽下那句“不成体统”,难得多几分耐心。

“这上面的,你都试过?”

纪公子愣住,难以相信天子连这都要过问,可陛下面色太过沉肃,让人难以想歪,因而含糊不清应下。

堂中静寂片刻,谢凌钰随手将册子递给李顺,语气平淡。

“不堪入目,拿去烧了。”

李顺眼皮一跳,低头应下,实则将册子掩于袖中,随皇帝离开公主府。

谢淑华见男宠无恙,心下大喜,连忙道:“府上新排了歌舞,陛下倘若肯赏脸,不若留下一观。”

“不必,”谢凌钰已上马车,字字如戛玉敲冰,“皇后还在等朕。”

谢淑华眼底闪出一丝疑惑,她记得皇后闺中时与王三郎交往甚密,入宫应当是为了薛氏,竟会管陛下何时回宫么?

事涉帝后,谢淑华不敢多问,连夜带着面首去京郊别庄躲风头。

式乾殿内,李顺将册子小心翼翼抽出来,捧给面色平静自若的皇帝。

谢凌钰从开头看起,看着面无波澜,实则神色越发僵滞。

倘若上面皆是真的,阿音昨夜的反应,果真算不上舒服。

戌时,显阳殿内一片通明,薛柔刚沐浴过,宫人正给她烘头发。

她躺在小榻上,熏香有安神的功效,闻久了昏昏沉沉困乏。

脸颊蓦地发痒,薛柔睁开眼,不知何时左右宫人皆已退下,身侧沉水香气隐约浮动,少年眉目沉静,手指抚着她脸颊。

“陛下终于回来了?”薛柔语气古怪。

谢凌钰指尖划到她唇畔,目光往下移,他昨夜已灯下赏雪,恍惚能透过单薄衣衫,再见到动人心魄的春光。

察觉他在想什么,薛柔握住他指尖,“陛下今夜为何不在公主府留宿?”

薛柔心里恼怒,大婚第二日便跑去谢淑华那,他一个男人除了看貌美舞姬还能做什么?未免太不给她这个皇后面子。

“陛下想要临幸谁,谢淑华那多的是,我是半点不在意。”

谢凌钰脸色铁青,“你不在意?”

见皇帝不痛快,薛柔干脆别过脸,自顾自道:“陛下去都去了,谁都不告诉,害我白跑一趟式乾殿,我今日若在意,恐怕往后在意的时候多着呢。”

闻言,谢凌钰眉头舒展,眼底甚至隐约浮现笑意,捧着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

“阿音吃味了?”

薛柔杏眼睁大,“没有。”

简直匪夷所思,她哪里吃味?分明生气皇帝不给她面子,再说,他根本没解释去公主府做什么。

分明就是心虚!

薛柔不想再管谢凌钰,打算伸手推开他,手腕却被扼住抬起,袖口布料顺着细腻肌肤滑落,露出皓如霜雪的小臂。

“朕只要你一人,哪里都不去。”

话音刚落,薛柔便见他离自己更近些,仿佛浑身每一寸肌肤都想起昨夜情形,警惕起来后阵阵发麻。

谢凌钰垂眸,“阿音,我们今日再试一试罢。”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见原本俯视自己的少年蹲下身,近乎半跪在面前,却因垂首看不清神色。

不过片刻,外头的宫人便听见一声羞怒交加的惊呼。

薛柔脸颊红透,紧咬着指尖以免出声,仰起头不去看谢凌钰发顶玉冠。

指尖被她咬得阵阵发痛,克制不住呜咽出声。

谢凌钰眼睫轻颤,恍若置身芳林,芬芳馥郁气息滚过喉咙,他闭上眼,水珠顺着下颌沾湿衣襟。

薛柔半晌回过神,耳尖红得滴血,别过脸平复呼吸,忽略幽深眼底未竟的探索之意。

“阿音还觉得难受么?”

少年声音轻缓,颇为体贴。

薛柔半晌不吭声,看着他湿润下颌,想起方才情形,只觉他明知故问,恼羞成怒道:“难受,我要去沐浴歇息。”

她补道:“陛下不许跟来。”

随即便听见一声轻叹。

“那我们再试一种,一样一样来,总归有喜欢的。”

薛柔呼吸发颤,眼角的泪还未干,嘴硬到不肯吭半声。

她忽而想起年幼时,见过谢凌钰抚琴。

那恐怕是薛柔看他最顺眼的时候,她通音律,自然也懂欣赏琴音,少年天子手指修长有力,抹挑勾剔,揉托摘吟,恰到好处。

琴弦随指尖颤动,琴音也随之有高低起伏。

当年那一曲奏到最高处时,琴弦欲断。

她彻底清醒后,想起当初一曲奏罢,少年嗓音清寒:“这首叫《溪云相逐》。”

谢凌钰垂眸,柔声道:“阿音,朕的衣裳又湿了。”

“你若不喜欢,再——”

薛柔捂住他的嘴,只怕他又有什么新法子。

再这样试下去,倘若有一整夜,她会死在显阳殿的。

谢凌钰勉力平静的呼吸险些不稳,眼神黏在她潮红脸颊和濡湿的一缕发丝。

见他这副模样,薛柔就知道他忍得难受,不过是硬压着,跟她比谁先受不住。

她没命跟他继续比下去,脑袋抵在他胸口,“我想去榻上。”

话一出口,她甚至能听见他心口剧烈跳动的声音。

应她要求,灯烛早已熄灭,偏偏月色如银,顺着窗流泻进殿,照彻榻上如云似雪。

借那缕月光,谢凌钰仔细看着从未见过的春色。

原来阿音动情时是这样的,只有他一人见过。

思及此,心口像被潮水冲过,一片澄澈的喜悦。

随即,种种不可诉诸于人的心思却融进水中,将心尖浸得发酸。

薛柔不过因身体被取悦,意识恍惚才肯露出这副模样,娇气地凑到他面前,眼泪蹭在他掌心,含糊不清喊他名字。

谢凌钰闭上眼,告诉自己这样没什么不好,片刻后,紧扣着她手指柔声问:“阿音,是这里么?”

他的声音钻进薛柔耳朵,如从九霄云外传来,甚至缥缈得听不清楚。

她没力气回应他,只是有点痛恨谢凌钰的好记性,原来过目不忘有这样的用途。

薛柔记不清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就撞见一双如墨的瞳仁。

眼前人仿佛已仔细打量她许久,语气轻如鸿羽。

“阿音,昨夜睡得可好?”

薛柔复又闭上眼,翻过身背对着他,看见这张脸,就想起一些不该回忆的。

“倘若歇息好了,朕让沈愈之进来给你请脉。”

薛柔诧异,“怎么今日又让他来?”

“让他给你调养身体。”

谢凌钰想起她昨夜啜泣不已的模样,总觉阿音身体有些虚。

“沈太医已到了么?”

薛柔问完,见皇帝颔首,便打算起身。

待沈愈之进殿,把过脉后,笑道:“娘娘身体颇佳,不必担忧子嗣。”

谢凌钰蹙眉,他正值年少,并不急皇嗣,今日召沈愈之来并非为求子。

可皇帝也不好明说,究竟为何觉得薛柔虚弱,一时沉默。

薛柔唇色有些泛白,“陛下想要孩子?”

听见她低低的声音,谢凌钰只怕被误会为不喜她有孩子,握住她的手。

“等我们有了皇子,朕封他做太子,倘若是公主,朕把安邑给她。”

见薛柔脸色更难看,谢凌钰又道:“安邑产盐,倘若阿音怕朕不喜欢女儿,朕把频阳也封给她。”

他刚说完,却听薛柔道:“可我暂时不想有孩子。”

沈愈之杏林圣手,薛柔只怕他下回来就要开几服求子的汤药,纵使知道皇后不该说这种话,仍然控制不住恐慌。

果然,谢凌钰笑意彻底淡下去,问道:“为何?阿音是不喜欢孩子,还是不喜欢朕的?”

薛柔情急之下抱住他,“都不是,我怕和堂姊一样血崩而亡。”

她远房堂姊的父亲早逝,未婚夫家官位却越发高,怕夫家悔婚十三岁就早早嫁人,十四岁因产子而亡。

谢凌钰知道此事,因此骤然变了脸色,气她口无遮拦。

第67章 第 67 章 朕的意思,是让沈太医为……

“胡言乱语, ”谢凌钰紧拧着眉,“哪有这样咒自己的。”

薛柔见他当真动怒,声音弱下来, “可我怕痛。”

许是见过皇帝半跪在身下的模样,薛柔胆子大许多,开始用从小到大用惯的法子。

她凑近谢凌钰后,一双杏眼含着委屈。

“陛下根本就不在乎我怎么想,只想要皇后开枝散叶。”

谢凌钰听着薛柔胡言乱语地捏造,气得想笑,然而鼻尖萦绕她身上香露的味道, 那是他昨夜亲自抹的。

他心底那点恼火烟消云散,语气平缓, 眼底略带笑意。

“朕只有你一人,你不想要皇子,朕该立谁做太子呢?”

薛柔愣住, 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她总不能让谢凌钰学先帝。

她也做不出坑害无辜宫女的事, 哪怕是太后,当年知道先帝杀母留子时,也颇为惊愕。

不想回答谢凌钰的难题,薛柔干脆顾左右而言他,“陛下渴了么?我给陛下倒杯茶喝。”

她心思不在倒茶, 一时不察茶汤溅在手上,白皙肌肤顿时绯红。

谢凌钰连忙起身看了眼, 涂过药膏后忍不住道:“这种事让旁人做就好。”

他看着那瓶药膏微叹口气,眼前忽然浮现薛柔幼时手指划破口子,掉着眼泪道:“陛下, 我要养伤,近日来不了式乾殿。”

谢凌钰那会跟着彭城王学武,破皮流血常有的事,只当她不想来,离近看才发现眼泪“吧嗒”往下掉,哭得格外真情实感。

从那以后,谢凌钰就知道薛梵音不是一般的娇贵,哪怕一点点痛都受不了。

谢凌钰沉默,想起她前日夜里频频蹙眉,眼角沁出泪抱怨胀痛,两张落泪的脸重合在一起。

他还是喜欢她笑吟吟撒娇的样子,或舒舒服服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抓住他手臂。

“阿音方才所言,朕明白了,”他顿了下,“式乾殿还有些事,想一起去么?”

薛柔连忙推拒,想再休息一会,出乎她意料,谢凌钰没再提,而是十分干脆地走了。

从显阳殿到式乾殿,李顺一路上察言观色,看不出陛下心情如何,像在琢磨要事。

“沈愈之离宫了?”

李顺听见皇帝陡然问话,连忙回:“沈太医今日当值。”

“让他来见朕。”

“往后莫要在皇后面前提皇嗣。”

皇帝声音平静,却惊了沈愈之一跳。

“这……臣以为陛下大婚不久便召臣请脉,无非是为此事,是臣想错了。”

沈愈之说完便觉失言,他竟当面承认自己揣摩圣意,可抬眸见皇帝并无不快。

谢凌钰略一思索,脑中有朱衣使呈上的过往卷宗,瞬息间拎出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

“沈太医可曾记得薛溧,皇后堂姊,她夫家与你有亲。”

“回陛下,她夫家与臣妻有亲。”

沈愈之实在想不出,陛下为何突然提起薛溧,斟酌错词许久才敢回话。

“她死前,夫家寻你去了么?”

沈愈之回忆当初情境,“太过棘手,臣束手无策,臣妻去后也没能救回来。”

沈太医的夫人最擅妇人之症,她说没法子,大罗金仙来也救不了。

谢凌钰捏了下眉心,“依你看,是否因她夫家照料不周。”

沈愈之恍然大悟,原来是皇后为自己堂姐打抱不平,让皇帝找薛溧夫家麻烦了。

虽说有亲,但沈愈之直言道:“与照料周不周到无关,她那个夫君终日寻花问柳,她才不顾劝阻,想讨婆母欢心,早日诞下长子。”

越说,沈愈之越恼怒:“先前臣妻同她夫家说过,年纪太小不宜产子,偏没一个听的,还是双胎,不出问题才是怪事。”

正因知晓妇人产子不宜过早,沈家嫁女大多拖到十八九岁。

过去许久,沈太医冷静下来,才发觉皇帝一直沉默,脸色隐隐苍白。

谢凌钰示意沈愈之上前,又命其余宫人回避,沉吟片刻。

“沈家可有避子的方法?”

沈愈之愕然到一时忘记礼数,直勾勾看着皇帝。

认清陛下没有说笑,沈愈之嘴唇抖了下,“自然是有的,妇人避子可服寒性的汤药,或是用特殊药物入香。”

谢凌钰微微蹙眉,他自然知道沈愈之说的,服寒性汤药令气血亏空,麝香等物更伤身,算什么避子,舍本求末。

何况,他蓦地笑了下,薛柔压根不喜欢喝药,加了甘草的汤药都嫌苦,偷偷倒进长乐宫旁的芍药丛。

或者,干脆抱着猫儿去药碗旁,支使猫儿将汤药打翻。

谢凌钰自己都未察觉面上笑意,语气平和地询问:“朕的意思,是让沈太医为朕开方子。”

终于明白为何要屏退左右,沈愈之腿一软,差点跪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

不啻于天塌,沈愈之觉得皇帝疯了,或是被南楚的奸细上了身,国无储君则国本不定,怎会有皇帝抛这种难题给太医?

祖宗之言诚不我欺,谢家的天子最难伺候!

“陛下,是药三分毒。”

沈愈之一颗心被皇帝几句话震得飞速跳动,只恐稍不留神成了大昭千古罪人。

“朕身体颇佳。”谢凌钰语气半分不在意。

沈愈之是看着皇帝长大的,半是尽为人臣劝谏之责,半是真心实意,哽咽着道:“还请三思,倘若执意如此,臣只能说才疏学浅难当此任。”

“沈太医伴随朕十余载,深知朕心,”皇帝语气温和,拍了拍沈愈之肩膀,神色却不容反驳,“何时开始忤逆朕了?”

“琅琊大长公主府中,应当有方子,若沈太医实在没法子,朕只能派人去一趟公主府。”

沈愈之怔愣,谢淑华早躲在京郊享快活,堂堂天子不辞辛劳竟去求这种东西,简直……简直荒谬!

沈太医的脸时红时白,最终妥协:“臣尽力。”

两个时辰后,沈愈之再次于式乾殿外求见。

他翻了太宗时祖先的手札,西北诸戎种植一种草,实如茧,茧中丝如细纩,名为白叠子,只需将草籽炼成油,辅以数味草药,男子少量服用可避子。

谢凌钰眼神扫过手札字迹,他听过白叠子,诸戎曾献此物入洛阳,大司农道中原难以种植,将其尽数堆在库房。

正欲命沈愈之取走白叠子,却听其恳求:“此物微毒,往后臣日日请脉,为陛下开几服调养的方子。”

谢凌钰颔首,想起什么,淡声道:“此事莫让皇后知情。”

他甚至能猜到薛柔的反应,绝非动容,而是劝他莫要伤身,只需夜里少碰她便好。

指不定,还要打着为龙体着想的名头,将他推去式乾殿睡。

式乾殿前玉阶上,薛柔被李顺拦下,问道:“陛下正在殿中召见大臣么?”

“并未。”李顺心虚。

薛柔疑惑地上下打量他一眼,总觉有猫腻,一时面色不悦,紧抿着唇径直就要进殿。

李顺也不敢真拦着她,装模作样拖延片刻就眼睁睁看她进去了。

殿内竟无宫人在侧,薛柔更觉不对,“陛下不是说,今日休沐,难得闲暇,白日要待在显阳殿么?”

她前些日子便想召见阿弟,可谢凌钰却道:“不若休沐时,你我一道见他。”

思及薛珩未来仕途,薛柔没有不应的道理,便将日子往后推几日。

可她一觉醒来,便听谢凌钰不在,心里不痛快,帝王一言九鼎,他怎么出尔反尔。

怀疑皇帝金屋藏娇似的,薛柔目光在殿内细细扫过一圈,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谢凌钰神色分毫不变,只是默不作声搂着她,将她视线挡住大半。

薛柔闻见他身上除却用惯的香,似乎掺了丝清苦味道。

她心道莫不是加了佩兰,发现自己走神竟琢磨起香料,绷起脸道:“陛下既不处理朝事,也不让人近前伺候,便是压根不想在显阳殿,来这躲着我的。”

谢凌钰一哽,总不能说自己特意来式乾殿喝药,这是沈愈之送来的第一碗药,并无想象中那般苦涩。

沈愈之刚离去,谢凌钰本打算辰时回显阳殿,谁知阿音今日醒这般早。

见他沉默,薛柔只当认下,一时恼火。

上回抱怨不想要皇嗣,谢凌钰已连续几夜抱着她什么都不做,难以忍受时就出去,许久才回来。

虽说正合薛柔的意,但赵旻偏说定是陛下气恼。

“阿音,朕现在同你一道回去。”谢凌钰想起她方才的话,口中未散苦意更浓,“朕怎会躲着你?”

他伸手将她微歪的玉钗扶正,编了个理由,“顾灵清临时送来封密报,朕才离开片刻。”

薛柔迟疑片刻,没再说什么,回到显阳殿后,在阿弟面前更不可能流露异样。

薛珩这个年纪长得快,许久不见,薛柔只觉他稳重成熟不少。

皇帝频频询问见解,薛珩每回一个字都要反复斟酌,生怕让陛下认为皇后母族已无可培养的少年才俊。

薛柔终于看不下去,把谢凌钰支开后,眼底溢满喜色上前,“阿弟好似瘦了许多,可是在书院餐饭用少了?”

薛珩神色还算沉稳,喉咙却隐约有哭腔压不住。

“不知阿姐境况如何,心下惶恐,吃不下东西。”

薛柔知弟弟素来不爱装可怜,更不会与她说谎,一时眼底略湿润。

半是关切,半是好奇,薛柔问起阿弟在书院的课业。

“上次听阿娘说,你也有棘手的难题不知如何解,回府后仍终日琢磨,如今可有头绪?”

薛柔偶尔觉得阿弟太过刻苦,现下更心疼他因课业不堪重负。

果然,薛珩脸色顿时苍白,似乎因未能完美而羞耻,垂眼道:“并无头绪。”

先生留了半盘棋局,让他们引《春秋》而做文章。

许多人不知,薛珩作为京洛弘道院学子之首,竟是个臭棋篓子,连阿娘都不肯与他对弈。

倘若做文章也就罢,偏偏涉及盘残局,薛珩看了又看也不知如何破题。

薛柔看见阿弟画下的残局,“唔”了一声,亲自去请陛下回来。

听见缘由,谢凌钰道:“朕只怕扰了你们姐弟叙旧。”

薛柔觉他揶揄自己,道:“陛下若不想帮,不如——”

未等她说完,谢凌钰便将她的话轻飘飘堵回去。

“朕是他姐夫,自然愿做一回先生。”

薛柔坐在谢凌钰身侧,凑近些看他手中棋谱,呼吸拂过他手背,激得他僵滞一瞬。

现下,薛柔看着天子为薛珩答疑解惑,目光落在谢凌钰身上,终于发觉异样。

陛下怎么总是喝茶,这都第几盏了?

谢凌钰眉头微蹙,总觉沈愈之这药委实难喝。

并非单纯难以下咽,而是药味久久不能散,就连喉咙都觉苦涩。

不知第几杯茶下去,谢凌钰捕捉到一道目光。

他心尖颤了一下,看见薛柔那双杏眼正注视着自己。

第68章 第 68 章 我想在上面

薛柔挪开视线, 拿起面前青瓷茶盏,饮了一口,浓郁花香混着石蜜, 是她喜欢的风味。

耳边如玉击石的声音仍未停息,薛柔低头摸着怀里的猫儿,看不见谢凌钰的神色,却觉他今日格外有耐性。

“《春秋》之义寓乎微,棋盘包罗万象,如列国纵横,棋子进退存亡, 若诸侯征伐。”

谢凌钰垂眸指了指棋谱某处,“白棋弃子求生, 如晋文退避三舍,黑棋转换腾挪,如楚庄问鼎轻重之机。”

“而这几步, 白子以退为进, 如郑伯克段, 黑子得地失天,如吴楚争雄。”

薛珩恍然,“臣明白了,文章破题当以白子为例,处事如尺蠖, 屈伸而行。”

听见阿弟语中压抑不住的喜悦,薛柔抬眼看过去, 却见身侧的皇帝默不作声,面上并无赞同之意,而是又欲拿起茶盏。

薛柔抿着唇, 掩住眼底疑惑,直接将自己的茶盏递过去。

青瓷杯口残留一抹浅淡胭脂色,谢凌钰接过后目光微顿,若无其事喝了口。

石蜜对他而言太甜,却能刚好中和喉间苦意,谢凌钰沉默一瞬,并未直接否认薛珩所言,而是问:“出此难题的可是邵修然?”

薛珩讶异道:“陛下竟知先生名讳。”

这名字好生熟悉,薛柔想了想,终于有几分印象,平原邵氏的公子,十四岁便为国手。

她忍不住道:“邵公子曾来薛府与父亲对弈许多次,性子颇古怪,许是天赋异禀之人,大多如此。”

谢凌钰手中茶盏一直未放下,指尖轻轻磨挲着细腻瓷釉,闻言脸色淡了些。

“邵修然确有天赋,”谢凌钰命人取棋盘与棋子来,“这半局棋,是他与樊汝贤初次对弈留下的。”

薛珩忍不住好奇:“陛下,敢问邵先生为白子么?为何只有半局?”

就连薛柔,都心下忍不住揣测,难道是樊汝贤知道会输,索性中断对弈?

“因为下半局,邵修然输了。”谢凌钰语气平淡,“朕将全局重现一遍,你仔细看着。”

此言一出,薛柔摸着玄猊的手顿住,惹得猫儿不满地叫唤好几声。

她看向棋盘,黑白子交错落下,发出清脆轻响。

执子的手毫无犹豫,仿佛眼前就摆着当年棋局,分毫不差。

饶是薛珩棋艺奇差,也知此事困难,忍不住想起王玄逸曾道:“陛下肖似太宗,可过目不忘。”

表兄果真没说谎。

最终,谢凌钰看着惨淡白子,“依你看,白子何处现颓势?”

薛珩没想到,皇帝还会突然发问,偏他棋艺不精委实看不出。

“臣才疏学浅,还请陛下指点一二。”

谢凌钰脸上并无怪罪之色,“第一百三十一手,他若能深入敌阵,若子产铸刑书,破旧立新,尚可稳赢,或此后借机突围亦可险胜,但樊汝贤第一百六十二手后彻底断其生路。”

“棋品如人品,邵修然一味避让,以至错失良机,此人为国手后便迂腐保守,生怕输上一局便有损声名,天赋异禀又如何?徒增负担而已。”

薛柔听着,总觉哪里不对,陛下这般看重弘道院,倘若真瞧不上邵公子,为何任他去做学官?还要在学子这里折先生的脸面。

何况,谢凌钰平素对臣下寡言少语,哪怕薛珩是她弟弟,他也未曾长篇大论教导过,方才却耐性上佳。

薛柔瞥了眼谢凌钰,发觉他看着自己,仿佛方才几句是说给她听的。

忽然,她心底浮现一个猜测,陛下难道是反驳她夸赞邵修然的话?

不过是“天赋异禀”寥寥四字,何至于此?薛柔心底连连否认。

她看向薛珩,只见阿弟双眼泛光,好似异常兴奋,从发丝到眼底都透着崇敬。

早知阿弟自幼习儒家典籍,全身心敬慕天子乃理所当然,可他现下身体微倾,也太过明显。

薛柔轻咳两声提醒阿弟坐直,余光却瞥见谢凌钰又喝了口掺着石蜜的茶。

她好不容易按下的疑窦如水面葫芦,复又浮现。

在式乾殿时闻见的清苦气息仍旧似有若无,和沉水香交缠着。

思及式乾殿外李顺的阻拦,薛柔忍不住胡思乱想。

总不是那夜太久,损了身体,陛下在喝补药罢,这几夜不碰她是有心无力,或在养精蓄锐。

薛柔脸色越来越古怪,直到薛珩告辞时方才回过神。

她挽留道:“何不留在宫里,待午后再回去。”

薛珩已经起身,忍不住看向面色如常的皇帝,总觉陛下想让他快点离开。

“今日得陛下点拨,得早些回去写文章,倘若忘了岂不是辜负圣恩。”

话说到这地步,薛柔也没再留,眼瞧着阿弟刚走,索性也径直走到皇帝面前。

她方才想好了,若是直接问谢凌钰,他定不会直说,不如自己求证。

薛柔示意那些宫人出去,垂眸看着坐在窗下的少年,未等他反应过来,屈膝跪坐在他腿上,双手搭着他肩膀。

待直起身子后,薛柔略垂下头,刚好对上皇帝那双如墨瞳仁。

她心底顿时冒出丝复杂情绪,像得意,又像恍惚。

原来坐在天子身上,俯视他是这种感觉,竟这般容易。

谢凌钰一手扶着她的腰,让她坐稳当些,另一只手则有些无措地曲起指节,不知该做什么好,半晌轻轻抚了下她后背。

“阿音,怎么忽然——”

话音戛然而止,被柔软双唇悉数堵住,谢凌钰险些失态,身体不由自主僵住,鼻尖萦绕着甜香,引得他头脑发晕,如坠梦中。

怕她跑了似的,谢凌钰手掌往上挪,轻摁住细白脖颈,随后听凭摆布似的一动不动,唯恐惊到梦中人。

然而下一瞬,舌尖便尝到掺着甜意的花香,谢凌钰闭上眼,她的动作慢吞吞的,带着试探意味,让他心尖发痒。

薛柔不大擅长此道,好在皇帝还算配合,主动引着她,免得喘不上气。

她眉尖蹙起,呼吸交缠间,那清苦草药气息淡淡的,不容忽视。

得到想要的答案,薛柔忍不住想退缩,刚表露此意,唇瓣就被不轻不重咬了下。

她猝不及防,“唔”一声后,面前原本予取予求的人突然反客为主,口中顿时被熟悉气息席卷。

薛柔甚至怀疑,哪怕自己现在被松开,呼吸间也都是石蜜与药香交缠的味道。

她想推开谢凌钰,手掌却摸到他面颊,外人瞧着却像动情后的抚摸。

外面宫人忽然通禀,说是薛珩求见。

殿外,薛珩僵着脸,他半路想起母亲叮嘱,这才折回头,想询问阿姐是否需送几个家生子进宫伺候。

求见的话说完,他才发觉宫人悉数被赶到外头,岂能不懂里头会是什么情形。

谁料通禀的宫人嘴那么快,薛珩只好木头似的站在那,等皇帝允许自己进去。

殿内则忽然寂静,薛柔终于能从他身上离开,她发髻微松,口脂被吃得干净,忍不住道:“我现在怎么见阿弟?”

依她的想法,既然是白日,浅浅吻一下便好,谁知谢凌钰得一点机会就恨不能吃干抹净。

谢凌钰被打断后,眉宇间略有郁色,闻言对宫人道:“问他是何事,若无要事改日再说。”

听宫人转达后,薛珩连忙道:“不算要紧事,臣不叨扰了。”

听见阿弟已经走了,薛柔这才松口气,转过头斩钉截铁道:“陛下喝药为何不同我说?”

“此话从何得来?”谢凌钰面不改色。

“我自己试的。”

薛柔气红了脸,证据确凿,他还不承认,但转念一想,倘若如先前所想,的确有些丢脸,陛下不想认也是理所应当。

全然不知薛柔胡乱猜了什么,谢凌钰心底默默盘算,这方子得让沈愈之改一改,或喝药后赶快吃两颗饴糖,免得往后被发现。

“陛下是不是喝补汤了,”薛柔语气微妙,“我早说过不在意此事,陛下何必为难自己。”

短短几句话,如石子投入湖中,终于惊起波澜。

谢凌钰一时不知该恼,还是该笑,轻声问:“阿音觉得,朕该喝补汤?”

被皇帝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薛柔连连摇头,却听他道:“阿音是否要试一试,此汤药效果如何?”

薛柔看了眼敞开的窗,“现在是白日。”

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谢凌钰被她那句堪称质疑的询问气得轻笑,“那又如何?”

见他脸色难看,薛柔只是犹豫一瞬,便提要求:“陛下得先告诉我,那是什么药?”

谢凌钰沉默片刻,“调理身体的汤药,朕自幼时便喝过,与床榻间的事无关。”

皇帝年幼时体弱,薛柔知道此事,甚至刚来长乐宫时,见他喝药许多回,次次都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眼神带着犹疑,“可陛下多年习骑射,早非体弱稚童。”

“近来朝事太多而已。”

薛柔紧抿着唇,“那为何要瞒着我?”

“没有瞒着阿音的意思,”谢凌钰微叹口气,“若你怀疑,朕往后在显阳殿用药就是。”

薛柔心口堵得慌,总觉他说的不是实话,“那好,明日让沈愈之把药送来显阳殿,我要亲自问问他。”

谢凌钰颔首,伸手抱住她,问道:“阿音喜欢上次那样,还是换个法子?”

他语气如同谈论再寻常不过的事,而非男女情事,温和道:“朕一整日都能陪着你。”

薛柔蓦地想起垂眸看他的情形,脱口而出:“陛下,我想在上面。”

第69章 第 69 章 仿佛她是拿着缰绳的人,……

反应过来方才说了什么, 薛柔头皮发麻,但仍然盯着皇帝的眼睛,等他答复。

谢凌钰唇角微微扬起, 望着她眼底惴惴神色,道:“怕什么,朕又不会怪罪你。”

他轻笑:“阿音心疼朕体弱,想替朕省些力气,朕岂能辜负?”

没想过皇帝会欣然同意,这下换薛柔犯难,满殿明亮日光, 甚至能让她看见谢凌钰每一根眼睫。

谢凌钰好整以暇半躺在榻上,看着身上一动不动磨磨蹭蹭的少女, 索性伸手帮她将衣衫褪去。

重重轻纱如烟霞落下,又如轻云散去,露出饱满明月。

他像被夺目春色晃了眼, 怔愣一瞬, 呼吸顿时不稳, 一只手堪堪握住团皎洁月色。

谢凌钰不屑方士之言,但倘若羽化登仙可长久拥有眼前春情,他也想远渡蓬莱寻仙丹,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日日被独属于他的月光笼罩。

薛柔被他灼灼目光看得浑身发烫, 恨不能把他眼睛蒙上,正想着, 手指便摸索到一根衣带,毫不犹豫递给他。

丝绸凉如清泉水流,覆在眼上可稍稍缓解燥意, 他将衣带松松绕了一圈,遮蔽视线。

谢凌钰虚扶着她柔软腰肢,等了许久,终于等到细如瓷的肌肤蹭着他掌心向下,而后便不动了。

饶是不信佛家因果轮回之说,谢凌钰此刻也忍不住想,他上辈子恐怕亏欠薛柔许多,才纵容她这样折磨自己。

如西北荒漠中的旅人看见一泓春水,近在咫尺却喝不到,他唇舌发干,额头甚至冒出薄汗,掌心磨挲着细腰,混沌焦灼中甚至想直接摁下去,又担心她猝不及防呼痛。

谢凌钰忍到极点,正想摘下衣带,却陡然顿住。

一泓湖水涌起浪潮,慢吞吞生涩地吞噬接触到的一切,水满则溢出堤岸,打湿岸边花枝。

呜咽声不断钻进耳朵,激得衣带下眼睫直颤。

谢凌钰喉咙阵阵发紧,心底顿时软如一片云,轻飘飘浮起来,对她又爱又怜。

爱她予他欢愉如巫山神女,怜她身体轻颤如风中花枝。

薛柔浑然不知皇帝心里想什么,咬着唇半晌适应过来,才有功夫垂眸看他。

少年青丝乌鸦鸦散落,所有沉静都消散不见,面色泛红呼吸急促,恍若乐极,然万事万物至极点都易滑落至另一端,故而看着又像痛苦。

分不清他究竟苦乐几何,薛柔俯下身想看清楚,却见他眉头立马蹙紧,仿佛她是拿着缰绳的人,可以随意支配他的反应。

她晃神,忽然想起年幼时踏入梅林,撞见刚杀过人的少年天子,他手里拿着剑,居高临下俯视她。

如同她现在俯视他一般。

薛柔至今忘不掉他恐吓般看一眼她左心口,仿佛她若不听话,剑尖立马会刺进去。

而眼下,帝王褪去高高在上的模样,让她多年的戒备恐惧也一并通通褪去,取而代之的想法,就是跟谢凌钰算这些年的账。

从初见开始就没给她好脸色,在梅林恐吓她,逼她戴他送的首饰,甚至曾在宫门拦下她,让她回嫏嬛殿上课,还动不动阴着脸。

谢凌钰忽觉左肩被她狠咬一口,只当她难受得很,轻轻摸着她脸颊,屈指用食指蹭了蹭她唇瓣,放在她齿间。

她照单全收,当真留下齿痕,腰却仍旧动得温吞,半点不着急。

“陛下,我有些累了。”

话音落下,薛柔便见他一把摘下衣带,双眸幽深盯着自己,甚至隐约有忍耐至极后的血丝。

她心底一慌,低低辩解:“我实在没有——”

谢凌钰终于发觉,她方才是故意的,忍不住想今日何处惹着她了?但被紧咬的感觉太磨人,干脆暂时不想。

原本虚扶腰侧的手指陡然用力,薛柔所有话都停下,身子下意识往后仰。

就像被高高抛至云端随后骤然落地,心尖被攥紧般喘不上气,一阵阵酥麻传至四肢百骸,朦朦胧胧中听见有人唤她名字,一声比一声急促缱绻。

最后隐约清醒过来,薛柔听见身下人抚着她腰侧红痕道:“比上次久些,可见阿音身体确比朕好。”

薛柔气得咬牙,他还在记恨那句“补汤”,但实在没力气计较。

她因屈膝而双腿酸软,打算去沐浴,却忽然被人从后抱住。

“阿音开始时是故意的,”谢凌钰捏了下她耳垂,聊作惩罚,“朕今日哪里惹你不快了?”

薛柔从小到大过得顺,在谢凌钰这吃一点瘪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又不想把十年前的事也翻出来,显得多记仇似的。

她想甩开皇帝,“哪里都惹着我了。”

谢凌钰垂眸,看见自己手背被她打一巴掌,反倒心情颇佳地笑了声。

他见过薛柔同旁人生气的模样,从不避讳吐露真实想法,偏偏对他总是敢怒不敢言,仿佛皇帝是洪水猛兽。

谢凌钰喜欢她现在对自己使性子的模样,忍不住放软语气,“阿音告诉朕,朕一一给你赔罪。”

闻言,薛柔彻底清醒,不过思索一瞬便摇头。

她见过谢凌钰全然不在她面前做帝王的模样,自然看出他这段时日,仍因私逃的事耿耿于怀。

倘若让陛下知道,她记得当初他的不好,指不定要怀疑她仍想伺机逃离,命朱衣使看得更紧。

薛柔干脆抿着唇沉默片刻,顾左右而言他,“陛下把我的腰掐痛了。”

瞥见那点印记,谢凌钰没再追问下去,指腹亲昵地蹭了下她肌肤,用掌心慢慢揉。

他低着头,看见怀里的人默不作声,耳根连着面颊潮红未褪,心里更软,手上动作顿住后,垂首埋在她颈窝,闻她身上气息。

薛柔忍不住偏过头,抱怨道:“这耳坠太凉,硌着我了。”

她不喜欢谢凌钰戴的那只赤红耳坠,榻上总与墨色相映,一晃一晃红得像血,灼着她眼睛。

谢凌钰闻言,并未摘下,而是换个姿势,似乎颇为看重那东西。

薛柔忍不住想问,陛下既然看不上阿育王寺,何必再戴那朱砂耳坠,可转念一想,许是与什么秘辛有关,索性闭口。

翌日,沈愈之进宫路上,忍不住嘴角上扬。

没想到陛下竟肯让他去显阳殿送药,看来是准备跟皇后坦白了。

沈愈之与夫人恩爱几十年,心道这才对么,夫妻之间最忌讳隐瞒,指不定皇后知道了,能心疼陛下。

皇后多给陛下好脸色,陛下情绪便佳,他们这些做臣下的也能舒心些。

刚进显阳殿,沈愈之便拿出汤药,看着皇帝一饮而尽。

薛柔光是闻见药味便想呕,脸色隐隐泛白,不知谢凌钰为何能神色如常。

她对沈愈之印象颇佳,倾身问道:“敢问沈太医,这药是何作用?是调养身子的么?”

谢凌钰瞥一眼刚开口的沈愈之,随即垂眸拈了颗饴糖放进嘴里,慢慢含着。

“这……”沈愈之犹豫起来,最终还是顺从陛下的暗示,“的确是调养身体所用,陛下近来操劳,臣——”

“我已知晓,”薛柔看不下去沈太医支支吾吾的模样,干脆不再为难他,“既如此,我不多过问。”

见皇后果真不再吭声,沈愈之忍不住心里着急,他方才暗示的不够明显么?才让皇后觉察不出问题?

薛柔权当什么都不怀疑,待皇帝去式乾殿召大臣议事,她便想遣人再去问沈愈之。

可环顾四周,几乎是谢凌钰给她的人,都不合适。

赵旻身体仍未恢复,指不定路上就晕了过去,姜吟父兄皆为官,不宜去做此事。

薛柔长叹口气,引得一旁赵旻问道:“何事挂怀?”

“真想让母亲将绿云和流采送来。”

上回母亲进宫,薛柔得知自己离京后,流采作为宫人,薛府无法处置她,而长乐宫因太后薨逝乱作一团,竟未曾派人来接。

薛府只好让流采在慈云庵等着,她却道家中有事,需回去一趟,一去便是许久不归,王明月道:“许是怕回宫,索性逃了。”

薛柔一阵头痛,忽听赵旻道:“那个流采,功夫很好,又长得像绿云?”

“确是如此,当初是姑母将她安排给我。”

听见是薛韵安排,赵旻面上怀疑之色终于褪去,“既用惯了,让薛家想想能否寻回来,实在不行另择人送进宫。”

赵旻合起手中书卷,看向她,“你身边,得有把趁手的‘兵刃’,这个废了就换一个。”

“她不是趁手的‘兵刃’,”薛柔下意识反驳,“她伴我左右已有许多年。”

窗开出道缝,有风挤进来掠过她发丝,额头一点绒绒碎发还未梳起,兀自晃动。

赵旻低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废掉的手,抬眸时已将所有情绪拢起,平静地问:“太后没有告诉过你么?她被送到你面前时,就已被当作兵刃培养。”

当初太后属意薛柔为后,送去她身侧的皆是百里挑一的人才,赵旻揣测这个流采曾是为螺钿司而培养的。

只是螺钿司人数庞大,赵旻无法记住每一个名字。

赵旻面无表情,“兵刃的最大价值与意义,就是为他们的主人去死。”

“那是朱衣台顾家的规矩,不是我的。”薛柔冷声回应。

话一落地,赵旻胸口起伏剧烈,“孝贞太后是这么教你的?”

当年,薛韵设螺钿司,便是想拥有一个属于她的朱衣台。

薛柔直视她,“姑母教我,孟子曰:仁者无敌。”

一句话把昔日冷静的赵内司气得连连发笑,她虽经脉受损,五感仍敏锐,确保无人偷听后,她压低嗓音一字一顿:“那是因为太后以为你能逃出去,皇后娘娘。”

“帝后对临天下,若有朝一日陛下身死,宗室可令朱衣使即刻鸩杀你,免得你效仿孝贞太后。你身边没有甘愿为你而死的兵刃,难道要引颈就戮么?”

“朱衣使只效忠于谢氏,除非天子肯让他们为你所用,”赵旻嗤笑,“皇后以为陛下会拱手将朱衣台与他人共享?”

赵旻想起皇帝幼时便幽深难以琢磨的眼神,深吸一口气,“他出生便是太子,幼年登基,为帝十余载,岂会犯这种糊涂?”

薛柔知她所言有理,朱衣台为太宗防外戚而设,是天子赫赫权柄的象征。

不会为她所用。

薛柔沉默片刻,最后道:“我知道了,让我再想一想。”

第70章 第 70 章 你不觉得,陛下的掌控欲……

大殿内, 顾灵清正禀告近两日事宜,因一件事迟迟未办成,语气虚得很。

御座上的人始终沉默, 听完后颔首,似乎颇为满意,语气平静问:“还有呢?”

顾灵清喉咙一滚,半晌憋出句回话。

“陛下,臣等把人跟丢了。”

王家压根不信皇帝会既往不咎,派不少人贴身保护王玄逸,区区几十人不成气候, 朱衣使对付他们如砍瓜切菜。

但王家用血争取到一线机会,在洛阳以南的阳城郡, 朱衣使发现人已失踪,且如水滴入海,再找不见。

若非京中走不开, 顾灵清恨不能亲自去一趟阳城郡。

谢凌钰面色不变, 只是盯着案上一小碟糕点, 是薛柔喜欢的,她睡得沉,或许等会便来。

意识到自己走神,谢凌钰瞥一眼面色苍白的顾灵清,让他下去, 语气竟出乎意料的平和,“继续找。”

顾灵清在殿门前, 便撞见道身影,百濯香随衣摆浮动,掠过鼻尖。

他隐约明白皇帝为何没紧追刺杀之事不放, 而是让他赶快下去。

薛柔看见顾灵清冲自己行礼,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便径直进殿。

她在显阳殿被赵旻逼着看书,自从那句“仁者无敌”出口,赵旻便逼着她读《商君书》和《韩非子》。

在嫏嬛殿时,薛柔便不喜这些,现在更是头疼,索性到谢凌钰这躲着。

瞥见案上糕点,她眉梢微挑,诧异道:“今日竟这般巧?”

薛柔记得,皇帝不喜食甜,但又不想太流露偏好,由着太官署每隔十天半个月送回甜食,竟被她撞见了。

谢凌钰让她到自己身边来,十分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今日怎么想起来式乾殿?”

拈起块香软甜糕,薛柔隐去实情,“显阳殿无趣得很,干脆来你这找几卷书。”

谢凌钰看着她唇角一点碎屑,伸手拂去后,忍住心底的俗念。

面前就是奏章,他岂能在这同皇后卿卿我我,何况阿音素来不肯在此久留。

“朕等会命人送你回去。”

没想过皇帝会急着赶她,薛柔蹙眉,从他怀里离开,从旁边架子上翻出几本志怪集。

“外头那样晒,我不走。”薛柔往内殿去,“我进去看,免得被大臣瞧见。”

谢凌钰怔住一瞬,上前攥住她手腕,“朕今日不召见臣工。”

皇帝鲜少召大臣来式乾殿,大事最好在朝上说清,小事递折子,免得他们耽误白日里的公事。

薛柔知道这点,犹豫一瞬便颔首,心道是陛下让她留在身边的,倘若被旁人知晓,可不能怪她耽搁皇帝处理公事。

式乾殿内仍旧无甚声音,薛柔出乎意料地安静,她正看到冯绲绶笥有蛇,手边多了杯茶。

李顺压低嗓音,“陛下说娘娘喜欢加过石蜜的,命奴婢特意沏了一杯。”

手指触碰到茶盏,不冷不热,薛柔抬眸,发觉皇帝手执朱笔,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

等她目光又回到密密麻麻字迹,谢凌钰刚好看完陈宣的折子,忍不住揉了揉额角,下意识望向不远处那道身影。

安静得像一纸剪影,是臆想出的画面,或者案牍劳形后的幻觉。

他目光凝在她身上,恍惚看见曾经的薛柔匆匆来去,被拦下后理直气壮:“我要回嫏嬛殿听先生讲学。”

谢凌钰记得清楚,那日嫏嬛殿的先生休假,她分明是急着出宫与王玄逸踏青,他沉下脸,觉得她欺君,薛柔连续告病半个月,不肯再去式乾殿。

他借着看望太后去长乐宫,听见薛柔抱着太后胳膊央求:“姑母,我不想去式乾殿,也不想见到陛下,你给我换个差事罢。”

薛柔抬头喝一口茶,便瞧见皇帝盯着自己,也不知在想什么,忍不住提醒:“陛下?”

因这一声唤,谢凌钰从回忆中抽离,看见她微微仰面,唇角一点艳色被杯口蹭走,可见既不是幻影,也并非梦境。

他心里顿时安宁。

皇帝先前情绪也少有波澜,如大雪封山,寂静到万物皆不可动摇冷冽寒意,现在则如平湖水映照山色。

等外头逐渐有丝凉意,薛柔打算先离去,却见案边那人放下朱笔,眉眼间平添几分倦意,起身走到她面前。

“朕与你一道回显阳殿。”

薛柔看着眼前那只手,犹豫片刻搭上去,指尖碰到他掌心的一瞬,就像雀鸟自投罗网般被紧裹住。

她眼中略带茫然,不明白陛下为何今日攥得这样紧,差点把她指节捏痛。

显阳殿很近,无须乘辇,走在路上有风拂面。

身侧少年太过沉默,就连周遭宫人也不敢出气似的,薛柔忍不住打破静谧。

“陛下,我想让母亲送几个家生子进宫伺候。”

“阿音若需要,自己决定就是。”

薛柔又道:“我先前用过一个宫人,习过武,想让母亲把她送进来。”

昨日,她查了宫中卷宗,能看见流采家在何处,可以让母亲派人去寻。

唯一忧虑的是谢凌钰会不会多想,毕竟那是太后给的人。

谢凌钰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颔首道:“习过武也好,能护着你。”

他垂下眼睫,看见她半边脸颊被宫人手中提灯照得暖融融,那丝笑染得清冷月色也少三分寒气,晃得他心口一颤。

只要没有无关的人搅扰,就能永恒拥有这份安宁。

薛柔心底琢磨流采的事,无暇顾及皇帝微妙神色。

待她沐浴时,谢凌钰命李顺进来,平和道:“告诉顾灵清,朕再给他半个月时间,还有他那个妹妹,送来显阳殿。”

“还不肯认错?”

漫不经心的女声在空旷厅堂内响起,甚至隐隐有回音。

顾又嵘仰头望着高处巨大乌木横梁,和垂下的太宗御赐利剑,感慨道:“流采,你能在这待上这么久,还是骨头硬,阿姐当真佩服你。”

“滚。”

顾流采闭上眼,不想听她说话,干脆利落地赶人。

“我是替长兄带话的,”顾又嵘分毫不在意对方的无礼,“陛下让你回去,伺候皇后娘娘,开心么?”

闻言,流采沉默许久,半晌才平静道:“我一直想回到她身边。”

平心而论,顾又嵘不理解陛下为何作此决定,流采竟还能回去。

流采被安排在薛柔身边时,陛下的命令清清楚楚,是看管她。

上元节出了那种事,顾灵清的父亲大发雷霆,痛骂顾家一代不如一代,养出来的都是废物。

一个姑娘家,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竟叫人跑了。

单凭此事,不足以让流采被关这么久,她彻底惹恼祖父的一点,是被发现对陛下不满。

顾又嵘那日不在,现下忍不住好奇道:“祖父为何说你忤逆?”

流采紧抿着唇,自然因为,她坚决不同意让朱衣使半路拦下薛柔,甚至装作正常人与其相处快一个月。

“你不觉得,陛下的掌控欲太强了么?”流采闭上眼,深吸口气,“我这么多年,被要求送上去的消息,详细到匪夷所思。”

初时,她不过奉命监管薛柔是否有出格之举,但后来,式乾殿那边的旨意愈发古怪。

流采忍不住想起同陛下当面禀报时,少年垂眸仔细听着每个字眼,恍若想借此渗透薛柔身边每一寸。

“阿姐,”流采神情有些麻木,“防止未来中宫行差踏错,难道要详细至几时入睡,中午用什么饭菜,与哪位同窗聊过什么?”

流采比皇帝所有心腹都更早发觉不对。

昭武八年,她前日记下薛二姑娘午间多吃一颗桃,次日薛柔便从式乾殿回来晚些,道:“陛下说青州刺史送的桃子刚到洛阳,让我尝一尝。”

自此,流采彻底明白那份超乎寻常的关注究竟为何。

她很难清晰表达当初复杂情绪,惊愕于计划注定彻底崩盘,喜悦于看着长大的姑娘得天子喜爱,最后则是恐慌。

陛下碰见薛柔,就有些举止失措,而天子犯糊涂,是最可怖的事。

溪流涌出岸堤尚可阻拦,江河浩浩汤汤奔腾而下,谁能阻拦?

流采一直希望薛柔能与陛下两情相悦,免得他克制不住,做出匪夷所思的决定。

她的希望落空了。

在上元节当夜,听见皇帝暴怒后做出的决定,流采对祖父道:“那是我顾氏旁支聚居之地,把她引过去做什么?”

“是我当真背后出言不逊,还是陛下超乎常理?”

未等顾又嵘回答,流采便继续道:“陛下既然不肯放手,为何不直接抓她回去?”

那样密如网,难以逃脱的监视,仿佛有不止一双眼睛在暗处窥伺,纵使流采想起来也难免后背发凉。

顾又嵘半点不意外,陛下只要涉及薛梵音,就不大清醒,谁知道圣意如何?

她眉梢扬起,拍了拍妹妹的肩。

“莫要抱怨,祖宗有训,从天子令,乃我等必为也。”顾又嵘微叹口气,“我得去趟阳城郡,你进宫后好生待着,莫要惹麻烦。”

流采皱眉,“什么差事,还要你亲自跑一趟?”

“王三郎不见了,我去了结他。”

听见顾又嵘不算轻松的语气,流采便知事情棘手。

“回显阳殿的事很急么?”她顿了下,摸了下腰间短剑,“这件事应该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