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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春柔 鹄欲南游 22954 字 12个月前

第51章 第 51 章 你当朕是你养的阿猫阿狗……

细雪纷飞, 还未落地便化作水,走在长街上,只觉肌肤湿漉漉的, 恍若沾染一身浓雾。

薛柔掀开车帘飞快瞥一眼,转过头对身侧少年道:“陛下,这边人也太多了。”

闻言,谢凌钰抬眸含笑,“那便回去,命他们去宫里演幻戏。”

“在宫里看有什么意思?”薛柔立马驳回这一提议,“我想在这儿看。”

北昭幻戏大多为吐火吞针, 兴云吐雾,但这群胡人不同, 据说去南楚偷过师,可焚纸复原。

薛柔跳下马车,听见李顺心惊胆颤的一句“祖宗诶”, 径直挤进人群。

可惜今日来晚了, 只能在外围, 她仰头,忽见一条火龙自下而上喷出,气势斐然。

耳边一阵惊呼,薛柔回过头,看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淡淡的沉水香与此地格格不入, 更别提谢凌钰隐约蹙起的眉头,看不出一丝欢欣雀跃。

他身形颀长, 越过人头攒动瞥见火焰中心情形,顿时沉下脸。

“你不喜欢?”薛柔压低声音。

“前头没有放水缸。”

谢凌钰声音淡淡的,哪怕心上人在侧, 也难以压抑语中不满。

听清后,薛柔明白过来,大昭已有明文条例:凡于京师操杂耍演艺之事者,若涉烈火,则须于旁置水缸,以防走水。

这帮伶人已抵京数日,洛阳尹无知无觉,实为失职,皇帝不满之处正在于此。

薛柔见他一身锦衣,冷脸的模样已惹路人频频瞩目,只怕再说几句,便被人怀疑身份。

她压低嗓音,“你想罚谁,回去再罚。”

说话的功夫,前头一阵骚动,谢凌钰以为出事,眉头骤然拧紧。

看来彻底劝不动了,薛柔微叹口气,瞥了眼周遭人的笑脸,道:“他们在选人一块上去。”

周遭越发人声鼎沸,李顺被挤得发痛,慢慢退出人群,瞥一眼不远处微服的朱衣使,连忙往衙署去。

薛柔也想上去,拽了下谢凌钰袖子,却撞见他迟疑目光。

此处人多口杂,恐怕三教九流皆有,众目之下容易出事。

“我只是想看清楚些。”薛柔声音略低。

毕竟被选中,就能到最前面去。

谢凌钰瞧了眼前头伶人,正手指翻飞剪块绢布,周遭终于没那般挤,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他垂眸看见薛柔眼底一点失落之色,不知想到什么,音色泠泠如秋水,再平静不过道:“你坐在我肩上。”

未等薛柔反应过来,眼前少年蹲下身子,示意她上来。

虽说附近亦有人这样做,薛柔还是面红耳赤。

她没想过,有朝一日“不成体统”四字会在自己嘴里出现。

然而陛下神色过分平淡,仿佛小事而已,继续扭捏反倒奇怪。

薛柔咬咬牙,决意无视不远处朱衣使的眼神,随着他起身,眼前逐渐开阔。

她觉得新奇,仿佛陡然窜高许多,眉眼弯弯,字字句句透着高兴:“你看见了么?那个绢布能恢复如初。”

谢凌钰颔首,“看见了。”

见他仍旧反应平淡,薛柔一时觉得无趣。

她垂眸看少年墨发隐约蒙着层水雾,一粒雪悄无声息融在发丝之间,忍不住想撇嘴,分明也是人,肌肤是热的,怎就半点不懂红尘趣味。

瞧他神情,估摸着还在想洛阳尹渎职之事。

薛柔忽然有丝恼火,虽说约谢凌钰出门不过借口,可从小到大,哪个郎君同她在一起时,还会走神想旁的?

许是如今骑在皇帝身上,叫薛柔多几分飘飘然,胆子也大许多,直接伸手捂住谢凌钰眼睛。

“不想看,那就别看了。”

双目骤然被捂住,令谢凌钰生出被挟持之感,拧眉瞬间听见嗔怒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打破沉默的,是一侧频频望向他们的夫妻。

“小郎君怎么总惹自家夫人生气,半点不会哄人?”

倘若只谢凌钰一人,这对夫妻定不会与之攀谈,可他身上那位虽也生得极美,却言笑晏晏望之亲切。

见她只能对着冷淡的夫君,两人一时不忍。

谢凌钰没想过会有人这般闲,竟同生人搭话,好在他们口音似是凉州人,而非南楚。

见少年眉目凉意更甚,那妇人道:“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可闹别扭的。”

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薛柔连忙道:“他是我兄长,不是夫君。”

她微微偏过头,给他们看自己挽的发髻,的确是未出阁的女子所梳。

话音落下,谢凌钰面色更沉。

薛柔看不见他神情,却心底一凉,意识到说错话了。

她抿唇,小声道:“我想下来。”

“你我兄妹,何须急着避嫌?”谢凌钰声音平淡,扣住她腿弯的手却骤然用力。

“我方才胡诌的。”薛柔服软,“事急从权么,我也是怕被人瞧见。”

许是怕什么来什么,薛柔说完,便与远处气喘吁吁赶来的洛阳尹对上视线。

洛阳尹头发半白,以为自己老眼昏花,可身侧李中尹亦是目瞪口呆,足以证明此乃事实:陛下让女子骑在肩上。

简直……简直荒谬!

薛柔彻底恼了,却被谢凌钰放下,一口气堵在喉咙不上不下。

她赌洛阳尹年纪大了,没看清楚脸,连忙躲在谢凌钰身后。

“怕他做什么?”他语气淡然,恍若谈论天色,“往后从生到死,他见你皆需拜迎。”

薛柔咬牙,皇帝不懂,若事情传到薛兆和耳朵里,母亲又要被斥责。

她抓过李顺递来的帷帽,扣在脑袋上,想先一步进马车。

然而却听见洛阳尹顾左右而言他,不但描补渎职,且句句指责陛下不该迁就女子,为美色所惑。

薛柔立马恼了,什么叫为美色所惑,她又不是妺喜妲己,是喜听裂帛还是烽火戏诸侯?

再说,分明是陛下自己愿意的。

她刚要开口,便听谢凌钰沉声道:“尸位素餐,徒享俸禄。”

皇帝命李顺去寻洛阳尹,而非在式乾殿召见,便是给他机会弥补,谁料此人不但推脱,还挑起薛柔的错处。

“天子家事,与尔无关。”

谢凌钰声音冷淡,却令洛阳尹猛地抬头看那女子容貌。

李顺拦住视线道:“割舌挖眼,洛阳尹何必呢?”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洛阳尹被贬后,京中风言风语,说是瞧见陛下在宫外与女子私会。

不过没人敢猜那是薛柔,只道陛下金屋藏娇,不想让太后与薛家知晓。

耳边传闻不断,薛柔只当听不见,却瞒不过姑母。

长乐宫内,太后艰难起身,喝了一碗汤药。

“阿音,那日陛下身边女子是你?”

“是,”薛柔低头,“我知错了。”

“错什么?”太后笑得无奈,“我何曾怪你?”

仿佛回忆起什么,太后长叹口气,“南楚的幻戏,的确不同寻常,有意思得很。”

“姑母若喜欢,请他们来长乐宫——”

“不用,吵得人头痛。”太后摆手推拒,话锋一转,“阿音觉得,陛下对你仍有戒心么?”

“应当……少了许多罢。”

薛柔怔怔思索,她那日捂住陛下眼睛,他都没有甩开自己,只是浑身僵住后握紧些。

“那便好。”太后颔首,叹息后复又躺下,闭着眼睛听胡侍中念信。

良久,太后开口:“王三郎回京了,你莫要与他相见。”

“可是姑母……”

薛柔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我知你心思,可你想一想,我螺钿司都能查到王玄逸为何回京,陛下能不知晓?”

太后略恨铁不成钢,“就这样回来,太不顾后果。”

“姑母,只是让他小厮送些信件礼物来,可以么?”

许是看侄女目光太可怜,太后叹口气,“信件免了,礼物倒是可以,他是你表兄,临近新岁送些礼也无妨。”

薛柔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大雪似飞花,不过一个时辰,将满院盖得严实。

薛柔怔怔望着佛像发呆,浑然不觉跪蒲团跪到膝盖隐隐作痛。

她心神不宁,来此处沉心静气,却事与愿违。

按约定,表兄大概今夜过来。

毕竟笃信太后所言,薛柔一早吩咐绿云,务必在门前拦住王玄逸,莫要让他进来,收下礼便可。

她先前特意叮嘱过,无须金银珠宝,越不起眼越好。

佛像高大,一双慈悲眼静静望着她焦灼不定。

薛柔一阵恍惚,满佛堂的浓烈檀香缠绕,竟叫她生出片刻虔诚之心。

倘若今夜平安无事,她愿毕生供奉这尊佛像。

还未拜完,陡听见一声响。

薛柔心底浮出丝不妙,甚至不敢回头看。

她直起身子,跪坐于蒲团,面前是宝相庄严,神佛在上。

身后则是冷如霜雪的气息,那人伸手揽住她腰,吐字坠地有声,像喉咙里反复酝酿斟酌的话,在外头冻成冰,一旦说出口,就狠狠碎在地上。

“阿音在等谁?”

薛柔止不住发颤,身后少年完完全全环绕住她,在她面前摊开手掌。

里头赫然一只泥偶,黑色的猫儿翘着尾巴,得意骄矜地炫耀金黄瞳仁。

随后,那只手微微一动,泥偶摔落在地。

她看不见谢凌钰的神情,只觉他指尖冰凉,像蛇吐信子般划过脸颊、下颌和喉咙。

身后那人开口,“阿音还没有回答我,在等谁?”

“我委实不知,还望阿音解惑。”

薛柔眼前一片空白,挣开他时,竟没费什么力气。

她转过头,只消看一眼帝王眼神便止不住瑟缩,不敢想他做了什么,更不敢想他过了今夜,会做什么。

半是恐惧半是病急乱投医,如抓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薛柔猛地抱住面前少年。

她下巴埋在白狐裘上,白狐皮毛上的雪片早化作水珠,冰冷湿润。

鼻尖沉水香与檀香搅缠不休,熏得人脑袋发晕。

见怀中人故技重施,想装糊涂蒙混过关,谢凌钰忽地冷笑。

“薛梵音,你当朕是你养的阿猫阿狗,抱着摸两下便万事大吉?”

听见久违的“朕”字,薛柔松开手,陛下是当真恼了。

“对不住。”

三个字刚出口,薛柔便觉眼前人像一根彻底崩断的弦,甚至嗓音都如坏掉的琴般喑哑。

“你对不住什么?”

谢凌钰心底那股恼怒彻底冲垮冷静,甚而生出股恨意。

恨她骗就骗了,为何不能做干净些,偏偏要被他知晓,更恨她瑟缩在自己怀里,却在为另一个男人赔罪。

什么对不住,他看薛梵音压根不觉错,更不曾愧疚。

她只是后悔,为何被未来的夫君发现。

薛柔紧紧攥住衣角,低头不看,仿佛这样天子之怒便烧不到身上。

然避无可避,她被迫抬脸看他,随即听见一声怒极后的轻笑。

“既然要哄,为何不继续?”

第52章 第 52 章 可现在,她把天子的嘴唇……

薛柔怔住, 迟疑片刻后轻轻抬手,指尖停在半空,好似定住动弹不得。

她能听见自己呼吸声, 耳边传来阵阵嗡鸣,长而刺耳。

薛柔如稚童初学诗文般,一点点理解陛下的意思。

什么叫继续?

得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他平息怒火。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薛柔没见过伏尸百万的情形,却见过式乾殿前大雨冲刷不去的血迹。

她气息颤抖,盯着谢凌钰眼下微不可察的淡青色, 挤出一句话。

“陛下,能否教一教我?”

见皇帝不语, 薛柔不再问,慢慢抚上他脸颊,如同他平日那样, 从眉梢鬓角到下颌。

她力道太轻, 像在用雀羽逗弄猫儿, 自己却浑然不觉。

谢凌钰闭上眼,只觉肌肤发痒,这感觉直至心头,与怒意交织,引得人想发疯。

仿佛心口是块还未愈合的烂肉, 痒得人想去挠,挠到鲜血横流才罢休。

他实在难以忍受, 一把握住薛柔手腕,睁眼便见她慌乱无措的目光。

“你只会这些,就敢来骗朕?”谢凌钰面无表情, “你就没想过,倘若失败,要如何补救么?”

“欺君这样的罪过,你竟从未想好,败露后如何向朕求饶,还是说,你以为朕会轻而易举原谅?”

谢凌钰语气平静,手上却愈发用力,听见她轻轻呜咽一声,猛地放开。

从未听过他这样凉薄的语气,薛柔心底越发惶恐,不知何等补救才能让陛下满意。

她嘴唇动了动,低声辩解:“我没有欺君。”

几个字说完,薛柔被皇帝骤然沉下的面色惊住,硬着头皮道:“陛下总要听我解释。”

“说罢。”

虽然只两个字,却比沉默好许多,薛柔心思略定。

她手指勾住谢凌钰的衣袖,垂眸好似万般委屈,“我没有等什么人,倘若不信,不若传绿云和薛家护卫去问。”

“既然是年关,外祖家势必与薛家有往来,难不成陛下不允我母亲见自己娘家人么?”

见谢凌钰面色虽未曾和缓,却没有更冷淡的意思,薛柔离他更近些,微微仰面时,能看清他眼睫微颤。

“我早就吩咐绿云,倘若见着表兄,定要拦住他,我往后都不会再见他。”

薛柔顿了下,看向摔落在地的泥偶。

“一个不起眼的泥偶,又不是钗子香囊,不过是自年幼起养的习惯罢了,能做什么数?表兄只送这等童趣之物,想必也只余亲缘之情,并无他意。”

意识到自己仍控制不住为王玄逸开脱,薛柔表情凝滞一瞬,想着弥补。

她低声道:“我今日只为了断过往,倘若真要等谁,也只会等陛下。”

待最后一个字坠地,谢凌钰胸口起伏,耳畔恍若有人不断提醒自己。

“又在撒谎,巧言令色,骗子!”

他眼神冷淡地扫过薛柔,与朝堂那些老狐狸斡旋十余年的经验告诉自己,薛柔就是在欺瞒。

这些话,半是解释半是谎言,甚至连甜言蜜语都算不上。

一旦看清这个事实,谢凌钰胸口火焰烧得越发炽烈,分明冬日,却觉闷热。

他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轻声道:“阿音说了这么多,不觉自己漏洞百出?”

“不是对不住朕么?现下反应过来,又换个说法。”谢凌钰嗤笑一声,“想要朕信你,总归须有诚意。”

薛柔神情僵滞,“什么诚意?”

她离谢凌钰太近了,近到能清楚洞悉他眼神在何处游移不定。

她想往后退,却察觉腰早已被人紧紧扣住。

脸颊是温热吐息,慢慢挪到嘴角,薛柔眼皮一跳,觉得自己如同被困的猎物,被猛兽扼住。

而此刻,他正琢磨从何处下口,可以一点点吃干净。

鼻尖沉水香的气息彻底盖过檀香,恍惚间仿佛不在慈云庵,而是在式乾殿。

薛柔闭眼,甚至能感觉到硬挺鼻梁蹭到自己,然而柔软的触感始终不曾出现。

良久,谢凌钰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见那双杏核眼流露疑惑,神色平静地指了指自己唇角。

“朕说过,绝不逼你。”

他顿了下,语气不容置疑,“所以,你自己来。”

意识到要做什么,薛柔脸颊突然涨红,就连耳垂都泛红意。

原来,这就是帝王口中的绝无逼迫。

她凑近那张如玉琢就的面孔,仿佛吻一块石头般,蜻蜓点水碰了下。

谢凌钰眼神微动,面色却仍旧沉冷。

见没有用处,薛柔用唇瓣轻轻蹭了下他鬓角额头。

出乎她意料,每触碰一次,陛下脸色竟难看一分。

谢凌钰垂眸,不想去看薛柔疑惑不解的神色,和吻他时波澜不惊的眼神。

眼前的少女吻他,如同奉旨当差的官员般,一板一眼,哪里都要试一试,唯恐出了纰漏。

可官员兢兢业业是为拔擢,薛柔是为了什么。

每一个吻落下,眼前便浮现回答,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谢凌钰的脸色越发苍白冷淡,如霜似雪。

半晌,薛柔也恼了,又气又急,还有委屈。

世上哪有这样难伺候的人,既不听解释又不肯看证据,依着他去哄,反倒愈发糟。

外面的雪越下越急,薛柔只怕陛下不回去,要同她纠缠一夜。

“陛下要的诚意,还不够么?”

终于,谢凌钰轻声开口:“不够。”

他低下头,轻轻碰了碰怀中少女唇角,好似万般柔情似水。

然而下一瞬,薛柔却一阵吃痛,怀疑谢凌钰根本就是想撬开她的唇,然后胡乱啃咬。

她惊愕过后,来不及推开他,满脑子只有痛,顾不上君臣尊卑,双臂环上皇帝脖颈,狠狠抓了一把。

指腹甚至摸到一点湿润,分明挠出了血,薛柔下意识顿住,却听见谢凌钰笑一声,轻轻吻了下她嘴角,好似万分满意。

薛柔僵住片刻,毫不犹豫咬回去。

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后,她才恍惚意识到,原来自己唇舌未曾破。

可现在,她把天子的嘴唇咬破了,明日他还要上朝。

薛柔费力推开他,心中希冀看不清楚,然而事与愿违。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谢凌钰唇角隐隐渗出的血珠,被苍白脸色衬得格外妖异。

谢凌钰胸口怒意早被铺天盖地的快意取代,无论如何,薛柔方才所有情绪起伏都是冲他一人而来。

薛柔咬破他皮肉那一瞬,眼里只有他,不为什么太后薛珩,也不为什么王三郎。

极度愉悦下,皇帝抚着少女脸颊,喟叹:“阿音好生乖顺。”

谢凌钰唇角含笑,拭去血珠。

薛柔只当陛下疯了,她嘴角发麻,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眼睛因许久喘不过气湿漉漉的,逼出一点眼泪。

原本面对皇帝的心虚烟消云散,她心底喃喃混账。

见谢凌钰神情和缓,颇为好说话的样子,薛柔连忙道:“陛下信我么?”

见他不语,薛柔略着急地想说什么,却猛地被环腰抱起。

大昭天子不信佛,自然无甚畏惧之心,将供桌上的东西掀开,七零八落掉了一地。

薛柔坐在案沿,裙摆晃悠,手撑着桌案,与谢凌钰对视。

虽说差不多高,却好似自己端坐在高处,受他供奉。

薛柔偏过头,没太明白要做什么,却听少年嗓音略哑。

“世人求神拜佛不如求朕,”他闭了闭眼,长叹口气,“可朕想要的东西,只有向你求了。”

求不得,就去抢。

谢凌钰脸色晦暗不明,薛柔恍惚知道如何叫他平静下来。

“再来一次,如何?”她试探着道。

话音落下,唇角便覆上柔软。

半晌过去,薛柔脸色泛红,她还以为谢凌钰方才是故意叫她难受,可他当真不擅长此事。

她实在喘不过气,大脑憋得空白一片。

发觉怀里的人不对劲,谢凌钰放开她,吻去她眼角几滴泪。

薛柔恍恍惚惚,听见皇帝埋在她颈间,鼻梁蹭着她肌肤,一遍遍喊她名字。

原本,薛柔以为将陛下哄好了,然而两个时辰过去,她终于意识到,谢凌钰现下亢奋到怪异。

如同第一次学会捕猎的虎狼,兴奋地绕着猎物打转,欣喜不已。

她后背一阵发凉,还未琢磨明白,便听见绿云进来的动静。

那声“女公子,奴婢拦不住他”硬生生卡住。

皇帝独自闯进慈云庵,故而堂前并无人看守,绿云没想到会看见这副情形,只想夺门而出。

她身后的年轻公子则怔在原地,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风尘仆仆,认出那道背影是谁,俯身行了一礼。

“臣见过陛下。”

第53章 第 53 章 她榻边,坐了个人

薛柔脸色也没好多少, 眼前一阵阵发晕,以至于忘记甩开谢凌钰的手。

她看了眼自己现下模样,衣襟略松开, 发钗翠翘不知掉到哪儿了,实在不适合见人。

谢凌钰没有回头,任由王玄逸躬身俯首,他慢条斯理拢紧眼前少女衣襟,而后手指一点点拂过她眉眼。

见她魂不守舍,谢凌钰没有开口,只替她挽个简单发髻。

“朕有事需忙, 退下罢。”谢凌钰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

王玄逸却未曾后退半步, 甚至向前走来,风雪自敞开的门灌入,吹在后背冻得人浑身发麻, 可再冷也不如心口寒凉。

听见那拖沓的脚步声, 谢凌钰终于转头, 将薛柔掩于身后。

“尔欲忤逆圣意么?”

此话既出,薛柔不自觉攥紧手,盼表兄莫要犯糊涂,赶快退下就是。

王玄逸却动了动嘴唇,最后一丝血色褪去, 脊背挺如青竹,任寒风凛冽不曾折腰。

地上碎了两半的泥偶孤零零的, 格外凄清,王玄逸抬眼,好似望向高大佛像, 又好似在看佛像下的少女。

终于,那杆青竹折腰。

向来以才学自傲的王三郎跪地叩首,垂下头颅,再谦卑不过地求一道圣旨。

“但求一死,臣绝无怨言。”

谢凌钰见多了以死相逼的谏官,大多为博虚名而已,根本不为王玄逸这副求死之态所动。

“当啷”一声,一柄剑被扔到王玄逸面前。

帝王无情,就连赐死也毫无波澜:“卿可自裁。”

薛柔隐约看见表兄真拿起那柄剑,心口像被攥住一样。

“不要!”她跪在地上去抢那柄利剑,膝盖瞬间生疼,顾不上身体的刺痛,转眼望向皇帝,喃喃:“不要……”

“陛下,算我求你,他一时糊涂而已,”薛柔语无伦次,眼泪大滴落下,“王家世代忠君,岂会忤逆陛下,他不敢的。”

“阿音,不要这样……”谢凌钰俯身扶她起来,气息略颤抖,伸手拭去泪珠,“不要这样……”

在臣子面前,谢凌钰不欲失态,却禁不住薛柔字字句句都在戳他心窝。

皇帝瞥向仍旧跪着的王玄逸,只见他面色怔松,似喜似悲,恍若彻底了却桩心事。

谢凌钰心底如明镜,轻嗤一声,原来如此。

“阿音,朕不杀他。”

谢凌钰的声音陡然平复,垂眸看着衣袖上泪水痕迹,伸手揽住薛柔。

“朕有几句话与他说,阿音先回去歇息。”

怕皇帝反悔,支开她再赐死表兄,薛柔连忙道:“我不想歇息。”

她低头想了个理由,“我给陛下倒杯茶来。”

说着,薛柔连忙起身,一个酿跄差点摔着,捂着膝盖蹙眉,心道八成有一大块淤青。

谢凌钰抿唇,却想起什么,任由她去倒茶。

“臣从不让表妹做端茶倒水的事。”

谢凌钰看了眼不远处人影,确保她听不见后,方才轻声道:“朕也不会让她向旁人求饶。”

他垂下眼睫,颇为讽刺地笑一声。

王玄逸不过是在赌,赌薛柔心里还有他。

赌赢了,死也无憾,赌输了,死在皇帝手里,薛柔今生都忘不了此事。

天子语气意味深长,王玄逸立刻明白他未尽之意,脸色更白几分。

他没想过表妹会不顾一切夺剑。

“知道此事,阿音会伤心的。”谢凌钰语气淡淡。

“陛下也配妄谈伤心二字么?”

因薛柔还没来,王玄逸毫不掩饰怒色。

他可能直到死,都忘不了方才的场面。

桌案上,心心念念的表妹乌发披散,一双手缠在天子颈间,双唇比朱砂还要艳丽,刹那刺痛双眼,比可以封喉的利剑还要伤人。

那一瞬间,王玄逸甚至怀疑自己噩梦成真,表妹当真喜欢上谢凌钰,否则怎会命人拦住他,在佛堂和天子亲吻。

万箭穿心,不过如此,跪下那刻,王玄逸当真是一心求死,而接踵而至涌上的隐秘心思,此刻被皇帝毫不留情戳穿。

与羞愧一同袭来的,是愤怒,王玄逸再顾不上什么君子之风,冷笑连连。

“陛下在佛堂强迫阿音,难道是正人君子所为?难道不是伤她至深?”

谢凌钰眼神微变,“朕与她是夫妻,她是大昭未来皇后。”

“她未必想做皇后。”

王玄逸脱口而出的反驳,恰被薛柔听见,她手里茶盏差点坠落,下意识看皇帝脸色。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王玄逸眼皮跳了下。

薛柔嘴里苦涩,虽说姑母交代的事,算是彻底做不成了,可没想到会是现在这副情形,简直比预料中糟糕百倍。

她瞥了眼表兄,只当他受了刺激神志不清,轻声道:“表兄,我想做皇后。”

王玄逸怔住一瞬,被表妹眼底惶惑扇清醒许多。

早知如此,他不该回洛阳的,太后的螺钿司使者提醒过,阿音如今势必要讨好陛下,回京后若见着,他定受不住。

短短半个月前,王玄逸远在怀朔,万般想念表妹,只把使者的话当作羞辱。

阿音忍辱负重,他怎会介怀?可真听见她说违心话,又怎能不介怀?

谢凌钰脸色平静,示意薛柔坐在自己身边,绝口不提方才所言,只道:“膝盖肿了么?明日让太医送些膏药来。”

“已经不痛了。”薛柔察觉皇帝手掌轻轻搭在自己膝上,连忙摇头。

“陛下方才同表兄说了些什么?”

谢凌钰不语,瞥见对面的王玄逸神色紧绷,缓声道:“问了几句怀朔如何。”

说完,谢凌钰端起茶盏,入口便极其苦涩,定是倒茶的人神思恍惚,敷衍了事。

薛柔见皇帝飞快蹙了下眉头,狐疑地扫一眼表兄,“当真如此么?”

王玄逸的面色早苍白如纸,根本不敢看表妹,却不得不承陛下的意,“的确如此。”

闻言,薛柔才舒口气。

不想再看这二人凑在一处,薛柔再张口便是赶客。

“陛下不若早些回去,还有表兄也该回府陪一陪舅母。”

谢凌钰放下茶盏,口中涩味经久不散,一股疲倦涌上来,颔首道:“好。”

待谢凌钰离开良久,一匹马去而复返。

王玄逸脑中反复回想皇帝轻蔑的眼神,愧疚如惊涛骇浪吞没自己。

他犯了一个难以饶恕的错误,不够信任表妹,竟怀疑她会移情别恋。

意识到这点后,王玄逸甚至有些绝望,他们之间终究生出嫌隙。

但无妨,嫌隙可以弥补,无论如何他都需坦诚相告,免得裂痕愈发深,直至无药可救。

风雪之中,薛柔听见有人在外踱步,推开门道:“表兄?”

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怎的未走正门。”

“我翻进来的,”王玄逸脸都被冻僵,“怕被旁人发觉。”

“快进来说话,外头也太冷了。”薛柔将手炉递给他,十分自然地邀请。

“不必,你的卧房,我怎好随意踏足。”

王玄逸垂眸,心像被扯开,从前纵使再亲密,表妹也不会随便让他进闺房,何况此时深夜。

他闭眼不愿去想,究竟是谁频频到访,让薛柔短短数月对男女大防淡泊至此。

“好罢,”薛柔知道说不动,“表兄究竟为何事?”

“阿音,今日佛堂内……”

王玄逸脸色涨红,他想坦白,坦白那些隐秘的心思,渴求面前少女宽宥自己,而后承认与皇帝不过逢场作戏。

但看着那双杏眼,他却被扼住喉咙般,什么都说不出口。

薛柔面色淡许多,以为他介意自己同谢凌钰亲近,柔声道:“表兄对我心有芥蒂,觉得我有损贞洁,是么?”

他们读书人,素来看重这个。

“怎会!”王玄逸惊愕不已,“我岂会对阿音心有芥蒂,纵使……”

他深吸口气,“纵使阿音当真做那种事,我也不会指摘分毫。”

“没有做过,”薛柔抿唇,眼神略有飘忽,“陛下他……不曾提过那种事。”

她今夜被谢凌钰抱着时,感觉到了什么,垂眸便见他埋在她颈间,看似安静,但呼吸却越发急躁沉重。

王玄逸听见这话后,望着少女神色,怔住许久后勉强扯起嘴角,不知是喜是悲。

“我不是怀疑你已……我怕你委曲求全,心里难受。”

“我知道,”薛柔打断后半句话,“表兄是安慰我,怕我觉得自己失贞,想不开寻死觅活。”

她的确难受,却并非因害怕贞洁有损,而是深深厌恶被迫的滋味。

倘若能高高在上命令谢凌钰来吻她,她虽不愿,却不会难受。

可惜依谢凌钰的性子,恐怕受不了有人对他发号施令,定要震怒不已。

“表兄放心,我没那般在乎贞洁,若我当真委身于陛下,你由此对我有芥蒂,我也不会百般挽留,只会放弃你,继续过我自己的日子。”

薛柔神色复杂,她忽然轻声道:“表兄回去罢,我不负你。”

最后四个字一出,王玄逸低头自嘲地笑,也是,他竟忘了两人相识十余载,表妹比谁都了解他。

今夜想了什么,阿音怎会不知?只是不说罢了。

王玄逸喉咙哽住,良久长叹口气。

“我……后日便启程回怀朔,不多停留,阿音保重身体。”

薛柔知道姑母派了使者去怀朔,颔首:“诸事小心。”

想到什么,她补道:“你方才来,可曾有人跟着?”

“不曾。”

王玄逸初次来时,遇着匪徒劫道,将他所有物件通通拿走,现下想应该是朱衣使,陛下就在不远处作壁上观。

第二次来,已快寅时,明日还有早朝,陛下不可能回宫路中停滞,就为了盯着他。

见表兄足够笃定,薛柔心中略安。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绝口不提佛堂中的荒唐事,流采绿云也心照不宣沉默。

半夜,许是白日补眠太久,薛柔睡得迷糊,不够踏实。

一片漆黑中,她朦朦胧胧感受到股视线,拼命想睁眼,奈何寅时正困倦得很。

直到脸颊被抚摸,薛柔一瞬间清醒过来,睁开眼刹那头皮发麻,甚至想尖声叫喊。

她榻边,坐了个人。

第54章 第 54 章 明日有要事,我在你这里……

刹那, 薛柔以为自己仍处梦中,猛地起身,撞进一个怀抱。

熟悉的气息提醒她, 面前的人是谢凌钰。

简直匪夷所思,薛柔浑身僵如石像,却听他在耳畔低声询问。

“阿音,昨夜此刻,你在做什么?”

薛柔没听清,满脑子都是陛下怎么在这?

薛府护卫呢?绿云她们在何处?

忽觉有些冷,薛柔撩开湘色床帐, 瞧见原本紧闭的窗留了道细缝,显然关时颇为匆忙。

寒气顺着那道缝钻进来。

谢凌钰顺着她视线望去, 起身合紧窗。

今夜月色甚为明亮,透过琉璃窗照进室内,朦胧模糊, 恰巧能看清另一人身影, 却看不透神色。

薛柔呼吸急促, 下榻走到少年身侧,一把攥住他衣袖。

“陛下深夜到女子榻边,此等行径……”她深吸一口气,“此等行径太过无礼。”

“无礼?”谢凌钰语气古怪,步步紧逼, “昨夜,旁人造访便不算无礼了?”

近日朝事繁重, 谢凌钰许久不曾安寝,昨夜回宫歇了一个时辰,便要去太极殿。

李顺劝他歇息片刻, 不急于公务,却见朱衣使求见,几句话下来,皇帝心底那点倦意彻底消散。

此时此刻,面对薛柔,那几句话又浮现耳边,谢凌钰喉咙阵阵发紧,强压怒意。

“朕念你居于佛前,顾虑未曾大婚,故而怜惜你,原来,”他顿了顿,“只是让你拿来安抚旁人。”

谢凌钰怒极反笑,“好一句‘我不负你’,原来他是韩凭,朕是宋王。”

他气息越发重,纵使看不清脸色,也知是气狠了。

“为他守贞?你接了朕的旨意,天子妇为一介臣子守什么贞?”

谢凌钰最后一句怒不可遏,恨不能让朱衣使把王玄逸千刀万剐。

但偏偏那人死得越惨,阿音越忘不了他。

整整一天,谢凌钰在式乾殿内独自回想当年事,只恨没早些杀了王玄逸。

悔不堪言,既然当年已决意迎薛柔为后,为何不命顾家将王玄逸处理干净,免得日后横生枝节。

谢凌钰过目不忘,自己说过的话记得清清楚楚,顾灵清亦劝过王家子不宜留,然而他却道:“岂有为女子而折一宰辅才之理?”

思及此事,谢凌钰阵阵后悔,不甘达到顶峰,倘使当年听顾灵清一言,何至于此?

意识到昨夜说的话悉数被知晓,薛柔指尖发凉。

可相识多年,薛柔隐约觉得,谢凌钰的怒意并非冲她而来。

倒像……冲着皇帝本人去的。

薛柔无话可说,既然陛下都已知晓,狡辩也无甚意义。

她只能咬死不认,但深更半夜,谢凌钰竟没有半点离去的意思。

仿佛不得个回应,他便在这儿待到地老天荒。

薛柔看不清他的脸,犹豫半晌,“我听不懂陛下说什么。”

“是听不懂,还是——”

她突然凑近,双唇贴紧眼前人肌肤,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薛柔略有些恼火,她本想把谢凌钰的嘴堵住,免得他一句句质问叫她心里慌乱。

可谁叫她太过紧张,找不准地方也就罢了,甚至磕到面前少年下颌,嘴唇隐隐作痛。

薛柔愣住,心底涌上尴尬,可好歹达成了目的,也算好事一桩。

她稍稍挪了挪位置,嘴唇蹭了下谢凌钰嘴角,左右看不清皇帝脸色,开始耍无赖。

薛柔低声道:“我当真不知道陛下说什么,昨夜我太累了,什么都记不清。”

见谢凌钰没有反应,薛柔轻轻推了推他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陛下的话我都听不懂,谁给我上了眼药?”

“强词夺理,”谢凌钰语气平淡,“朱衣使所言,需要我一一同你说清楚么?”

“原来是朱衣使……”薛柔心底松口气,幸好不是陛下本人,“哪个朱衣使?他说的未必是真,实在不行我明日入宫与他当面对质。”

若非知晓朱衣使忠心,谢凌钰当真会被她信誓旦旦的模样哄骗过去。

“阿音同谁都这样胡搅蛮缠么?”谢凌钰不知该怒,还是该笑,“天底下恐怕只有你一人,敢说朱衣使瞒骗天子。”

薛柔又仔细回想一遍,昨夜甚至未曾碰过表兄,更无交换信物之举,单凭朱衣使一面之词,哪能定她罪名。

除非谢凌钰将她关进地牢,严刑拷打。

“顾灵清素来不喜欢我,朝中大臣攻讦敌人,难道陛下会全盘相信?”

谢凌钰默然良久,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今夜说的话倘若传进朝臣耳中,恐怕要人人自危,唯恐薛梵音在皇帝面前胡诌,引火上身。

“阿音认为,我冤枉了你?合该治顾灵清的罪,是么?”

皇帝声音淡淡的,却引得薛柔攥紧衣袖。

“我没有这个意思,”薛柔眼皮一跳,“陛下莫要说玩笑话。”

她一时骑虎难下,只是想让谢凌钰莫要追究,怎的就变成进谗言叫他治臣子的罪了?

薛柔咬咬牙,因谢凌钰态度和缓不少,便想故技重施,却听他语气浅淡,仿佛实在没办法,只好妥协。

“阿音既说记不清,那便罢了。”

谢凌钰总不能真让她同朱衣使对质,她死不承认,他又能如何,总不能再逼着她。

薛柔为了此事,甚至愿意主动吻他,可见的确慌乱。

倘若逼急了,哭起来又该如何?

光是想想,谢凌钰便一阵头痛。

他微叹口气,“明日有要事,我在你这里暂歇一夜。”

薛柔连忙道:“我去偏房睡。”

“不必,”谢凌钰已经脱下外衣,“深更半夜不知要惊动多少人。”

闻言,薛柔紧抿嘴唇,原来他也知道这是深更半夜。

谢凌钰抬眼,看着她模糊不清的脸,“我无心想那些事。”

此话一出,倒显得自己想多,薛柔心底微恼,正要抬脚出去,却犹豫起来。

惊扰旁人……薛柔只担心父亲知道后,又找阿娘的麻烦,斥责她养出的女儿不懂规矩。

“陛下,我好梦中呓语,恐怕扰你好眠。”

薛柔仍旧不死心,盼着他怎么悄无声息来的,就怎么悄无声息走。

可谢凌钰却轻声道:“阿音睡着时颇为安静,怎会惊扰我?”

来不及思索他话中深意,薛柔掀开床帐,看向皇帝,“我要睡里面。”

她钻进锦被,心底一阵阵烦躁,除了幼时同姑母和阿娘睡在一处,从未与谁同床共枕过。

今夜身侧多了个人,还是皇帝,简直与虎同眠。

虽说这只老虎不会咬她,但会生气,还可能亮出獠牙吓唬她。

薛柔睡不着了,努力闭上眼睛翻来覆去。

估摸半刻钟后,她手撑着床榻半起身,凑近谢凌钰,盯了半天方才瞧清楚是否睡着。

少年神色平静,与平素截然不同,褪去久居高位的气势,能让人借着月色,模糊看见绮丽容貌。

薛柔恨恨,他倒是睡得香,躺下后心里默诵嫏嬛殿先生教的文章,樊汝贤写的最为助眠,干而无味。

未过几时,薛柔终于睡熟,听不见身侧窸窣动静。

谢凌钰睁开眼,鼻尖百濯香的气息太过浓烈,熏得他心烦意乱。

他侧过身子,恰好能瞧见背对着自己的少女。

两重帐幔挡住泰半月色,只剩浓稠漆黑,谢凌钰伸手,摸到一把如绸青丝。

他手掌微屈,将发丝松松握在掌心,心绪忽然平静下来。

幽暗中,谢凌钰闭上眼。

原先,他总觉酣睡之际,卧榻旁有他人岂能放心,就不怕无知无觉中被一刀穿心?

可现下,哪怕朱衣使告诉他,薛柔手里有利器,谢凌钰也只会扔了它,毫不犹豫留在她身边。

日上三竿,绿云素来知晓薛柔习惯,未曾早早进去催促。

直到隐约听见女公子说话,她才匆匆忙忙踏进,问道:“怎么了?”

“绿云,你先出去。”

薛柔声音冷静下来,待脚步声渐远,斩钉截铁道:“往后,陛下都不能再这样。”

她一觉醒来,便察觉被人从身后抱住,右手被紧扣着。

昨夜的事涌上眼前,薛柔因皇帝陪自己装傻,不好指责什么,只涨红脸道:“下次陛下再来,我才不管惊不惊动谁,定要去偏房。”

“何况惊动了旁人,若被泄露出去,被指指点点的不止我一人,陛下若不想看谏官日日上书,就莫要做出格事。”

薛柔不愿去想,皇帝总离宫找她,是如何打发左右史官的,只怕根本瞒不过去,早在起居注上记一笔。

难得睡安稳些,谢凌钰被晃醒后,还有些昏沉,闻言竟笑了一声。

“可以。”他揉了下眉心,“现在几时了?”

薛柔略思索后道:“我平素巳时起。”

“巳时?”

谢凌钰撩开床幔,瞥了一眼后,默然片刻,随即便要下榻。

“陛下等等,”薛柔让他继续躲在榻上,“我这里都是婢女。”

没人知道如何伺候男子穿衣束发。

薛柔唤流采进来,隔着床幔道:“找个伺候父亲梳洗的家仆来。”

“是。”

流采应声,离开时瞥见角落处深青外衫,微微顿住脚步。

这已是第几次?昨夜终于如愿以偿上榻了么?

流采扯了扯唇角,真想知道伯父听见皇帝学了顾家拿手本事,竟用来钻女子闺房,是何等反应。

式乾殿内,顾灵清已不知等了多久。

今日究竟是怎么了?陛下竟迟迟未起。

虽说休沐,可多年来,陛下从未在卯时后才醒。

李顺陪着笑,“顾大人,不若先饮杯茶?”

“不必。”顾灵清察觉不对,声音寒凉,“倘若陛下再不来,我便要亲自进内殿。”

今日李顺太古怪,莫不是皇帝出了事?这群宦官想瞒过朱衣台。

顾灵清脸色越发沉,却听见身后内侍齐齐行礼的动静。

他转过身,果真是皇帝。

谢凌钰淡声道:“朕昨夜于宝玥台赏月,现下才回来。”

然而,顾灵清却低着头满脸疑惑,他闻见天子身上有百濯香的气息。

此乃南楚所赠,被太后拿走,估摸着都送到薛柔那了。

想通后,顾灵清惊愕不已,慢慢收回眼底情绪后,方才细细禀告近来诸事。

御座上的人心情颇佳,甚至听见朱衣台要银子,也未曾蹙眉。

说罢正事,顾灵清才开口:“信已快马加鞭送至朔州司使,郡丞绝无可能擅离怀朔。”

见皇帝面色稍淡,顾灵清硬着头皮,提及另一个让陛下不快之人。

“太后近来不允太医院请脉,臣拿到长乐宫近来宫外采买药材单子,沈愈之说,此药方甚烈,乃饮鸩止渴,是吊命的方子。”

谢凌钰面色平静,“她前些日子还召见大臣,询问内政如何。”

“已是隔帘召见。”顾灵清沉默片刻,“恐怕强弩之末。”

太后不惜用烈药吊着一口气,只因她推进的税法还余下三州不曾完成,而这三州刺史明年任期满。

她至少要撑到年后,插手重新任命刺史之事。

谢凌钰垂眸,眼前忽然浮现薛柔的脸。

倘若太后薨逝,不知她会伤心到何等地步。

若阿音日后想起自己因宫外修行,没能陪太后最后一段时日,会不会恨他。

恨他逼自己出下策,去庙里才能躲开大婚。

顾灵清看见帝王怔愣一瞬,握着茶盏的手略不稳当。

“你带人去薛家,召薛柔进宫一趟。”谢凌钰顿了下,额外叮嘱,“莫要让旁人看见。”

第55章 第 55 章 阿音无须伤心,生死自有……

“太后, 方才尚书令求见,需要拦下么?”

胡侍中哽咽一瞬,随即端上碗药汤。

“拦住。”太后沉默片刻, “让他放宽心,我身体无碍。”

颐寿殿内苦涩的草药味弥漫,太后语气低沉,恍若梦呓。

“钟儿,我昨夜梦先帝,”太后掩于宽大衣袍中的身子颤抖,“他问我何以薄情至此。”

胡侍中眸中现惊惧之色, 嘴唇动了动,紧握住太后的手, 安抚道:“逝者如灯灭,一似汤泼雪。”

半晌,太后叹口气, 却听外头有人道:“薛二姑娘来了。”

颐寿殿的人从不拦着薛柔, 任由她去哪都成, 这下胡侍中压根来不及反应,只怔怔看向不远处的少女。

薛柔甫一闻见浓烈药味,便觉不对,待走近些,眉头越蹙越深。

“姑母?”

她加快步子, 坐在太后榻边时,脸色逐渐苍白。

鼻尖是混杂檀香药香的浑浊气息, 那是颓败衰老行将就木的味道。

太后没想过她会来,咳了两声,“阿音不是在宫外修行么?”

“陛下召我进宫, 说为我做的璎珞,匠人们做的总归不合心意,让我来长乐宫,寻螺钿司一位姓赵的女官。”

薛柔让流采将璎珞呈上,太后垂眸看了一眼。

镂月裁云,光华夺目,唯独中间金莲底座上似乎缺了什么。

“赵旻儿先前是宫中内司,家里世代同珍宝首饰打交道,她的确擅长。”

太后方才喝过药,若语速慢些,勉强能顺畅说完几句话。

她神色淡淡,手指拂过璎珞,心底明白皇帝意图。

“赵旻过段时日回京,我会将此事交由她。”

薛柔顾不上什么璎珞,攥住太后衣袖,“为何我从未听过姑母病情严重至此?”

“就连父亲也从未说过。”

倘若只是小病,何须连亲弟弟也要瞒,薛柔越想越觉事态严重,“我要留在宫里,陪着姑母。”

“胡闹!”太后终于动怒,“这么大了,岂能再想一出是一出。”

“犹豫无常最易误事,既已决定做什么,就莫要为情所囿。”

胡侍中察言观色,连忙带着所有宫人出去等着,见流采不动,干脆上手把她拉出去。

薛柔攥紧手,想说什么,却被姑母严肃神色惊住。

“我在陇西和怀朔皆已安排好人手,你如今留在宫中,倘若横生事端该如何?”

薛柔想说这几日已然横生事端了,却看见姑母无血色的脸,硬生生咽下去。

见她欲言又止,太后拧眉:“我得了消息,王三郎在洛阳停留甚短,便匆匆返回。”

言罢,太后见薛柔面色变化,便猜到泰半。

“太过年轻,沉不住气,”太后摇头,“但总比陛下好。”

没想到姑母会说这话,薛柔眼中浮现疑惑。

依她看,姑母并不大喜欢王玄逸。

“阿音,嫁给皇帝后,有诸多困难,最难的并非与嫔妃争宠,也并非与朝臣交手,而是赢过自己。”

“心性不够坚定的人,面对诸多选择,若错了一步,便步步是错,”太后气力不足,声音低如呢喃,“走出那一步前的煎熬,会不断推着你走向无法回头的境地。”

或是一条路走到底,或是彻底退缩任人宰割。

就譬如当年知晓谢元彻秘密召朱衣使后,她反复思量,给先帝送了一碗红豆粥。

这一步,太后从未觉得自己走错,她爱先帝,但不妨碍做出这样的决定,纵使往后夜夜烧高烛照彻长乐宫方能安寝,她也不悔。

但薛柔做不到,太后带着她长大,深知依她的性子,纵使与谢凌钰无甚情意,薛柔也最多起弑君的心,用些哄骗娃娃的巫蛊之术。

真要动手,她不够狠。

她这个侄女金尊玉贵娇养大,没经历什么内宅争斗,不适合入宫。

至于皇帝,太后默然,每每见到谢凌钰,便觉她至少没有对不住先帝嘱托,将大昭交给皇帝,她甚为放心。

薛柔见姑母神色不定,似乎追忆往事,问:“什么无法回头的境地?”

太后回过神,“倘若阿音入宫,陛下有朝一日欲分后权,赠于旁人所出皇子,以至你居于深宫,如被卸兵刃,日后恐为人所害,你会杀了他么?”

话音未落,薛柔便面上空白一片。

半晌,她开口:“姑母,我没想过这些……”

“是没想过入宫,还是没想过陛下会这样做。”

薛柔哑然,半晌回答:“兼而有之。”

“不着急,那便现在想一想,”太后轻声问,“你会么?”

薛柔心底一片乱麻,暂且顾不上谢凌钰,姑母方才说的情形,怎么……怎么那般像……

她试探地抬眸看着姑母,只见一片平静,看不出分毫情绪。

不知过去多久,薛柔犹豫道:“若真到那个地步,或许……会。”

那可是弑君大罪,倘若被发现,她与薛氏众人通通要人头落地。

“或许会便是不会。”

太后脸上写着不出所料,她十几岁时,若有人以此询问,定斩钉截铁说“会”,绝无半丝犹豫。

所以,在先帝崩后,她顺利地临朝称制,压住谢元彻那些不安分的宗亲。

太后看向仍旧处于震惊与探究中的侄女,默认了薛柔的怀疑。

“阿音,我教过你,越是才能出众的帝王,驾崩后围绕于他身边的亲信越难以应对,需要手段迅捷处理干净。”太后闭了闭眼,“陛下身边的人与先帝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怕旧事重演,你却不能抢占先机。”

“所以,在宫外度过一生,是你最好的选择。”

薛柔过度惊愕,不知该说什么,慌乱地点头,耳边好似有嗡鸣声。

她一直以为,姑母与先帝琴瑟和鸣,哪怕有过嫌隙,也是恩爱夫妻,原来锦绣背后一团泥泞。

锦绣风光是真的,泥泞污浊也是真的,薛柔如猝不及防咽下团脏东西,甚至隐隐作呕。

并非不赞同姑母,相反,正是赞同她,薛柔才觉难受。

“所以那些,”她想起幼时与帝后同乘的鸾车,“都是假的么?”

那些恩宠,海誓山盟,恩爱不疑,都是谎言?

看出薛柔心思,太后沉默片刻,道:“都是真的,我对先帝是真心,先帝待我亦是真心。”

薛柔实在难以理解,情深似海与互相猜疑太过矛盾,如清泉沾上一点点尘灰,便不干净了,没法再咽下口。

若执意去饮,只觉痛苦。

知道薛柔还年少,无法接受不纯粹的爱,太后亦不愿多言,而是轻声道:“我已将利害同你说清,接下来我说的,你须牢牢记住。”

薛柔连忙挺直身子,微微倾身仔细听。

“我恐怕熬不到来年春,上元节那夜,趁人多混杂,城门大开,会有人来接引你离京。”

太后语气平淡,毫无大限将至的恐慌,恍若谈论天色如何。

薛柔刚想张口,眼泪立马滚落,却怕忽略姑母的话,拼命想忍住。

“其次,倘若我未能活到上元节,”太后终于微叹口气,“那便是天命如此,你须即刻觐见陛下,以日代年略过孝期,尽快大婚。”

“越快越好,提前于诸王。待入主中宫,让姜吟做你的长御,她会帮你厘清宫中情况,至于长乐宫的老人们,暂时一个也别启用。”

“好,”薛柔一字字听进去,手指都有些发抖,一叠声道:“好,我都记住了。”

“去罢,今日离去后,莫要再轻易进宫了。”太后神色坦然,叮嘱着,“阿音无须伤心,生死自有常理。”

薛柔低下头,话虽这么说,但岂能不伤心。

好在她今日骤然知晓噩耗,惊愕之下空茫居多,只觉眼前事物不真实,恍若幻梦,反倒没那么多难以克制的痛苦。

“还有,”太后看着少女离去背影,语中终于平添一丝落寞,“告诉你父亲,我对不住他。”

薛柔顿住脚步,没去问对不住什么。

是因强行赐婚而觉对不住,还是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好,我定会将姑母的话带到,一字不差。”薛柔认真应声。

踏出长乐宫那刻,薛柔望着不远处长长宫道,忽然想起进宫那日。

流采见她差点踩空,一把扶住,轻声道:“太后身体不好么?无妨,太医院有那么多神医在。”

薛柔摇了摇头,她不需要这种安慰。

姑母的身体一看便知来日无多,她听母亲说过,人一旦上了年纪,身体颓败并非如夕阳渐落,而是陡然垮了,纵使大罗金仙来也无计可施。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顿时冰凉,“姑母身体尚好,我这段时日在家庙静心修行。”

“倘若陛下再派人召见,便说我身体不适,无法面圣。”

回慈云庵一路上,薛柔都沉默不语。

她不大想去薛兆和的书房,替姑母带那句话。

遗言般的嘱托,让她总觉说过后,姑母便要离去。

正月十三,离上元节越发近,薛柔坐立难安,终究推开父亲院内木门。

“阿翁。”薛柔唤了一声,不自在地垂眼,恰好瞥见桌案上的白玉莲雕,简朴慈悲,颇具佛性,叫她想起颐寿殿经年不散的檀香气息。

她忽地掉下一颗眼泪,“上次我进宫,姑母让我带句话给你。”

“她说自己对不住你。”

薛兆和早猜到什么,一阵恍惚,面前次女的声音清而略柔,与阿姐当年铿锵清脆的语调截然不同。

然而,却逐渐重合。

“我知道了。”

薛兆和转过身,不想让薛柔看见自己落泪。

阿姐当年让他与王氏联姻,而后又不听他劝,执意命朝中最出类拔萃的人中龙凤悉心教导陛下。

阿姐甚至训斥他:“陛下乃大昭天子,未来之主,我岂可听你一言,疏于管教使其为昏庸之主,坏祖宗基业?”

如今陛下即将彻底亲政,不知会对薛氏如何,所以才有这句对不住。

然姐弟相依为命多年,他又怎会怪太后只为江山考虑?

竟为此日日不肯见他,重病缠身也不愿撤走那道屏风。

薛柔看着父亲仰头,半晌痛哭失声,喃喃:“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她从未见过父亲失态,泣涕涟涟更闻所未闻,忍不住想离远些。

却听见后面木门被打开,有人在门前顿住。

“阿翁,今日陛下去陈宣府上,方才我出门瞧见御驾飞驰回宫,宫中是否出事了?”

是薛仪的声音。

薛柔转身,见长姐眉头紧拧,想到什么后,一颗心立马提起。

姑母所言在耳畔浮现。

她立马对一旁家仆道:“备马套车,我要去式乾殿见陛下。”

第56章 第 56 章 就算把洛阳附近的地皮一……

九重宫阙肃穆静默, 只余宫道上辘辘疾驰声。

顾灵清一路紧随皇帝,整个人绷紧,喉咙因过分激动而干涩无比, 沉声道:“陛下,长乐宫那边已经封锁消息。”

“是否要秘不发丧,先传令各州郡朱衣使,控制薛党?”

顾灵清心底隐隐激动,他们围绕于陛下身侧,等这一日等了许久。

尤其上官休这种武将,被太后压着打不了仗, 做梦都想彻底进军建邺。

谢凌钰瞥他一眼,淡声道:“急什么?只是病危, 还未薨逝。”

他心情万分复杂,没想到太后会陡然受到刺激。

待踏入颐寿殿,顾灵清一眼便瞧见跪于地上的太医。

这群太医面上并无慌张之色, 太后这副模样, 明眼人都能看出药石无医, 也就今晚的事了。

陛下并非先帝,不会因太后有恙而迁怒于太医们。

谢凌钰步履快了些,走到榻边,垂眸看着太后。

“朕唯有一件事想问。”

顾灵清心道不妙,陛下总不会和太后叙些母子旧情, 追忆往昔罢?若真如此,恐怕会对薛党心软。

下一瞬, 皇帝浅淡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太后看,那三州刺史该选谁?”

谢凌钰见太后眼底微动,指尖颤抖着, 指向榻尾跪坐的女子。

他看过去,问胡侍中:“都有谁?”

“定州曾抚,相州邬鸿远,汾州奚苍。”

谢凌钰蓦地轻笑,殿内跪着的宫人敢怒不敢言,岂有太后将薨而皇帝不见哀色的道理。

而皇帝甚至想大笑,为太后击节赞叹。

这三人选得妙极,每一个都同周遭宗室有过节。

而定州那个极为难缠的博陵王,太后则安排了曾抚,他起于寒微,无妻无子无父无母,孤家寡人一个,对付博陵王再合适不过。

谢凌钰坐在榻边,微微俯下身,低声道:“朕需要太后玺印,在何处?”

薛韵临朝称制,诏书以“朕”自称,连所用玺印亦极为特殊,上有蟠龙。

面前天子眉目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太后一阵恍惚,闭上眼如听不见谢凌钰所言。

她薨逝后,玺印比破铜烂铁还不如,皇帝想要做什么,猜也能猜到。

无非封锁消息,以太后名义任命刺史,免得宗室对初总揽大权的帝王不满。

谢凌钰声音平静,“母后为大昭呕心沥血,难道愿改革功亏一篑么?”

闻言,太后勉力扯了下唇角。

读懂那笑的意思后,谢凌钰眼皮一跳。

太后笃定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停下改革,而是萧规曹随,任命那三人为刺史。

“母后在同朕赌,”谢凌钰沉默半晌,“朕愿保薛兆和。”

最后三字终于让太后眼皮剧烈颤抖,就连榻尾的胡侍中也猛地抬头,直勾勾看向皇帝。

她为阿音考虑过,为薛仪薛珩亦考虑过,唯独不知如何对待亲弟弟。

他对自己言听计从,多年来不知做了多少脏事,终日如孤家寡人,若薛柔不愿管他,必晚景凄凉。

太后没想过弥留之时,还要两相为难。

最后,她选择合眼,这是漫漫人生中唯一的逃避。

谢凌钰面色铁青,耳边哭声如雷灌进耳朵。

“封锁颐寿殿,”谢凌钰嘴唇微动,“搜宫,拿到太后玺印,升三级。”

闻言,顾灵清领命,吩咐其余朱衣使动手。

“陛下,臣知晓玺印在何处!”

所有人顿住,谢凌钰垂眸看向跪在脚边的女官。

“说。”

“陛下方才承诺的还作数么?”胡侍中深深叩首,“臣侍奉太后多年,揣摩太后之意,私以为方才……太后已然同意陛下的条件,只是囿于油尽灯枯,口不能言罢了。”

“保薛兆和么?”谢凌钰语气微妙,“自然作数。”

不到半刻钟后,紧随胡侍中的朱衣使回来复命,手中赫然一枚玺印。

顾灵清看了一眼,确保为真。

那朱衣使禀道:“她方才在嫏嬛殿想自尽,被臣劈晕过去,需要严加看管么?”

“仔细看着。”谢凌钰无甚留下的理由,走到颐寿殿门,回头望了眼,吩咐顾灵清,“诏令过中书前,谁若走漏消息,格杀勿论。”

从长乐宫回式乾殿,分明马车慢了许多,时间却显得格外快。

谢凌钰一下马车,便见薛柔在式乾殿前。

殿前宦官劝道:“陛下当真不在,不知何时能回。”

“那我便在这里等着。”

薛柔眉头紧拧,回眸便见道玄色身影,连忙上前,情急之下拽住皇帝衣袖。

“阿音有何事?”谢凌钰垂下眼睫,盯着自己被攥皱的袖口,“怎么这般着急?”

“我来找陛下。”

薛柔环顾四周,见并无宗室的影子,怀疑自己是否想多了。

她怀揣希冀,问道:“陛下可知我姑母如何了?”

谢凌钰呼吸一滞,差点控制不住神情。

他嘴唇动了动,却想起长乐宫外围鲜血淋漓,被截杀的螺钿司使恐怕尸首还未处理干净。

终于,谢凌钰平静道:“她身体不大好,刚刚歇下。”

“朕忽闻急报,需向太后借玺印一用,便匆匆回宫,否则还能去慈云庵看你一眼。”

薛柔抿了抿唇,向他身后张望,果然见顾灵清手中一枚拳头大的玺印。

果然是自己想多,太后薨逝,诸王怎会毫无动静?

式乾殿前空荡荡一片静谧,薛柔心底舒口气,唯恐皇帝留自己在宫中过夜,她连忙道:“是我太过忧心,叨扰陛下清净,这便回去了。”

薛柔离宫时,鬼使神差回头看一眼巍峨宫门,不知为何心口刺痛,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这种怆然直到回府也未曾消失,薛柔有些不解,难道自己在宫中待久了,以至久居宫外便心绪低迷?

薛柔终日无事,反复思索进宫那日情形,越想越不对。

最为不合乎常理的,便是她提及离宫,谢凌钰竟并未出言挽留。

可派人去问父亲,连他也说朝中并无异样。

眨眼便是上元节,与京中百姓皆欢声笑语不同,从皇宫至官宦之家,都沉抑低凝。

原本皇帝今日该与民同乐,可谢凌钰以太后身体不适,需得静养为由留在宫中。

薛府更是无一人出门,就连薛仪也小心翼翼,不敢露出松懈神色,唯恐被父亲认为不孝顺太后,触了霉头。

入夜,薛柔回慈云庵居所,忽见一比丘尼入内,手持卷经书,柔声道:“女公子,此乃我手抄,为太后祈福。”

薛柔盯着这张脸,先前似乎没怎么见过,明白什么后,让其余人都退下。

“你是?”薛柔迟疑。

姑母什么都没交代,只说会有人接应,连接引人叫什么,长相如何,皆未提及。

“赵旻。”那比丘尼脸色淡淡的,给她看一枚玉牌,“我从京外星夜赶回,好在还剩两个多时辰,女公子我们先走。”

薛柔蹙眉,“怎么走?”

“先将你院外的婢女支开,尤其那个会武功的。”

赵旻不信任一切习武之人,危险过大,一旦是细作,便是甩也甩不掉的麻烦。

“那是姑母送给我的。”薛柔忍不住解释。

“她看人的眼光很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