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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春柔 鹄欲南游 19059 字 12个月前

第41章 第 41 章 尚书令,莫要太过偏心,……

薛柔怔住, 有些恍惚地点头,心道终于能回去了。

回宫路上,她时不时想起姑母的话, 有些懊悔。

可若同陛下服软,也没个契机。

薛柔偷偷瞥了眼谢凌钰,只见他垂下眼睫,不知在琢磨什么。

她轻轻咳了两声,身侧少年神色微动,再没有旁的反应。

谢凌钰恨不能暂闭五感,全然不去理会身边那人一举一动。

他不知倘若开口, 会不会控制不住地恼怒不堪,复杂心绪如水火交融, 竟生出一点恨意。

恨她胆大包天到犯上欺君,恨她不够乖巧顺从,恨她只珍惜王玄逸的情意, 对旁人置若罔闻。

然而, 最恨的是自己不争气, 克制不住想低头安抚惹恼自己的罪魁祸首。

谢凌钰没恨过谁,甚至未曾恨过太后与尚书令,优秀的政敌只需正视,而后徐徐谋之,恨意只会蒙蔽双眼。

他一直以为, 仇恨是极为低下的情绪,毫无用处徒增烦恼。

现下却被这种情绪淹没, 而始作俑者无知无觉,在旁边时时刻刻提醒他。

他闭上眼,不去看薛柔。

薛柔见皇帝恼怒到极点, 甚至懒得搭理自己,心道这回真生气了,还是别再出声为好。

直到回长乐宫,她都不敢再看一眼谢凌钰什么表情,头也不回下了车。

一回相和阁,她便坐在窗边,边摸着玄猊边叹气。

“流采,你明日便说我病了,哪里都不能去,得好好休养。”

“女公子,这话不吉利。”流采轻轻蹙眉,替她“呸”几声,“何况太医一来,什么都知道了。”

“但我当真不想去式乾殿,”薛柔抿了抿唇,“我今天对陛下说的话,很过分么?”

流采眼前浮现雅间内的情形,简直不愿回想。

“女公子没有错。”流采深吸一口气,“但的确没人敢这样同陛下说话。”

薛柔抱起玄猊,和那双蜜蜡色瞳仁对视,见它悠然自在,道:“还是做猫儿好,谁都不怕。”

连谢凌钰都不怕。

“陛下今日恼得厉害,恐怕我明日去赔罪,也没什么用。”

薛柔微叹口气,“流采,我当真摸不清他的心思,有时我忍不住发脾气,他不痛快,可我若做小伏低,他瞧着更不痛快了。”

流采迟疑,最终还是道:“女公子把陛下当成王三郎就好。”

“那可不成。”薛柔断然否决,“你只当我一直对表兄好么?”

她幼时还奢望过薛兆和能给自己几分好脸色,每每被训斥后心情都更糟,唯恐迁怒他人,便独自待着。

偏偏王玄逸非要关怀她,不知道挨过她几次“多管闲事”的数落,时间一久,泥人也有三分脾性,两人争执几句。

薛柔索性跑去池边躲着,偏偏那日雨后青苔滑的很,一脚摔进湖里。

大舅母知道此事,把王玄逸打到满后背伤痕,送来薛家道歉。

从那之后,薛柔收敛不少脾性,王玄逸也从没红过脸。

流采听完后,沉默不语,实在没想过王三郎还同女公子有过争执。

“当年,若换作陛下安抚我,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把我从角落找出来,我依然会恼羞成怒,觉得被看了笑话。”

薛柔低下头揉玄猊,“但我不敢拒绝,说他多管闲事,更不敢甩开他,独自跑开。”

流采眼神微妙,“可是女公子今晚就对陛下使了性子。”

“那是因为在宫外,他着常服,我……我一时没拿他当皇帝。”薛柔辩解,“回过神便后怕。”

“女公子,或许陛下不讨厌你娇纵。”流采颇为认真,“今晚陛下也就恼了一下,并未罚什么。”

“而且,奴婢认为陛下恼的不是女公子目无尊卑,而是王三郎。”

薛柔思索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罢了,还是先躲一阵子再说。”

见劝不动,流采也没再继续,次日一早便谨遵薛柔叮嘱,称她身子不适。

薛柔靠在窗边,手里拿了根鸟羽逗玄猊,见它眼睛圆溜溜的可爱,忍不住笑。

“女公子,李顺带着沈太医来了。”

流采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奴婢已让他们稍等片刻。”

薛柔只想过式乾殿会派人问一声,没想过沈愈之会来。

她躺回榻上,隔着床帐道:“沈太医,我觉得胸口闷,不大想出门。”

沈愈之把过脉,沉默一瞬,看了眼李顺,又看了眼流采。

“无甚大问题,小心休养几日便好,切忌劳累受惊。”

沈愈之也是人精,实话实说没好处,惹陛下不快,还得罪薛二姑娘。

无伤大雅的小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初秋一早的风已有凉意,京中行人瞥见无数钿车宝马往北去,不仅诧异。

“这么多贵人都是去宫中么?”

“那是薛府的方向,”有路过的世族门客搭腔,“今日薛二姑娘及笄。”

“当年静宜郡主及笄都没这么大阵仗。”

“太后亲自派人去薛府操办,自然不同。”

话音落下,道旁行人皆驻足,怔怔望着远处扬起黄尘。

待马蹄声渐近,方能瞧见为首的几人,身披朱衣,腰系宝剑,身下骏马嘶鸣。

纵使不曾瞧见天子仪仗,也知那辆马车里是谁。

谢凌钰微叹口气,听着那帮马车的官员一一行礼,心底略微不耐。

早知如此,连朱衣使也不会带。

“离薛府还有多远?”

天子声音从御辇内传来,平静,如敲冰戛玉,甚至堪称温和。

但顾灵清知道他现下已经不耐,否则不会出声。

“陛下,还有不到半刻钟。”

语罢,顾灵清便让那些朝臣离开,莫要挡路,或继续叨扰皇帝。

谢凌钰默然,也觉自己过分心急。

他已多日未见薛柔。

“再快一些。”

顾灵清乍然听见天子再次开口,愣住一瞬,随即心底叹息。

只盼着今日薛二姑娘多给陛下说几句好听的。

最近,就连魏绛那个大老粗也察觉不对劲,私下说式乾殿压抑得很,总觉陛下心情不佳,他都不敢多言。

顾灵清日日都要向皇帝禀告,实在受不住了。

倘若薛二姑娘能快些回宫,他愿意去阿育王寺年年为她供奉佛经。

待御辇在薛府前停下,尚书令早听见风声,携一家人在门前侯着。

薛兆和表面尊敬,心里直犯嘀咕,陛下怎么忽然来了,莫不是怕薛家借女儿及笄,与功勋武将勾连。

谢凌钰淡淡瞥了他一眼,由着他行完礼,却示意一旁朱衣使扶王明月。

他垂眸看着薛珩,觉得姐弟二人长相倒是有几分相似。

皇帝露出一丝浅淡笑意,“阿音与朕提及,你在弘道院异常刻苦。”

“文章不错,日后也要多加勤勉。”

得天子肯定,薛珩有些激动,眼神微亮。

周遭皆是宾客,薛珩欣喜之余,不忘为薛柔博个好名声,道:“是阿姐时刻提醒,说习得文武艺,为大昭效命,忠于陛下。”

谢凌钰一听这漂亮话,虽知是假,仍然颔首。

他今日虽着玄衣,却未曾绣龙纹,身上只有三种颜色。

墨衣墨发,赤色耳坠,和白如山间雪的玉冠。

周遭宾客小心垂眸,怕被朱衣使瞧见擅自窥探帝王神色。

既低下头,便只能瞧见少年衣摆微动,和沉稳步伐。

但不知为何,总觉陛下步子有几分焦急凌乱。

薛府乃当初先帝所赐,广而华美,雕梁画栋。

谢凌钰不知穿过几条廊道,方才顿住脚步,看似有耐心地问尚书令:“阿音现下在何处?”

薛兆和这时才确定,皇帝压根不是为敲打自己而来,根本就是冲次女一人来的。

他脸色难看,压下不满,“陛下,她还在梳妆打扮,不便见客。”

谢凌钰没有不快,只是颔首:“朕可以等。”

说完,他好似想起什么,审视着薛兆和。

“尚书令,莫要太过偏心,你该待阿音好些。”

谢凌钰语气平淡,他虽不在乎什么父皇的关爱,但总觉薛柔幼时是在乎的。

薛兆和先前仗着薛柔年幼,偏心到极点也就罢了,如今仍然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若不知如何关心,”谢凌钰声音轻缓,“往后总知敬重二字如何写罢。”

薛兆和呼吸一滞,被皇帝语中未尽之意气到脸色通红。

莫说他官至尚书令,就算寻常人家,也没有父亲敬重女儿的道理,除非君臣有别。

陛下这是越过太后,从他薛府明抢女儿。

薛兆和看了眼周遭朱衣使,最终没说什么,继续引陛下至观礼的鹿鸣堂。

因帝王驾临,一众人等皆噤声,不敢言及私事。

谢凌钰也不觉无趣,轻轻瞥了眼宾客,一眼便扫到季淮。

是个颇为瘦削的少年。

皇帝嘴角向下压了压,就是此人不过说几句话,便让薛柔记住了名姓,甚至给季家递帖子。

王明月命人送上一盏茶。

“陛下,这是西阳的茶,南楚那边的特产。”

她自从嫁给薛兆和,身子越发消瘦,昨晚受了寒,现在说完几句话便轻咳。

谢凌钰实在不想喝薛府的东西,故而只是颔首谢过夫人好意。

“阿音最喜欢这茶,但她嗜甜,总喜欢加蜜,什么好茶都加,臣妇说她是暴殄天物。”

王明月说完,默默观察皇帝的反应。

倘若真要嫁给皇帝,不若先瞧一眼陛下什么性子,待阿音如何,这才是最紧要的。

谢凌钰原本脸色平静,唯有几分待臣下的宽容之色,此刻却如平湖泛涟漪,眼底现出隐隐笑意。

“她的确喜欢甜的,”少年终于拿起杯盏,“夫人方才说,这是哪里的茶?”

“回陛下,西阳。”

谢凌钰身边朱衣使立马上前验过几滴茶水。

一身玄衣的少年执杯的手却过分白皙,令人恍惚分不清玉杯与指节。

谢凌钰喝了一口,放下玉盏,抬眸便瞧见一道熟悉身影。

影影绰绰,似是还未准备好,方才于屏风后出现片刻。

他一眼便能认出是谁。

第42章 第 42 章 若违此誓,教朕江山倾颓……

薛柔知道陛下驾临, 脑子“嗡”一声,换衣裳时止不住紧张。

魏缃和姜吟在一旁安抚:“深吸几口气,阿音莫要慌张。”

不慌张万万不可能, 薛柔笑得勉强。

她糊弄谢凌钰这么些天,到最后自己坐不住出了门。

式乾殿那边定然知晓,可陛下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送来不少补品,让她安心“养病”。

她胡思乱想许久,直到姜吟提醒时辰到了,不能耽搁, 这才起身。

魏缃回宾客中,忍不住轻叹口气, 她也想做薛柔的赞者,可汉寿侯府乃名副其实的帝党,她不如姜吟合适。

谢凌钰坐在一方金丝檀木桌旁, 看向那道屏风。

“陛下, 那道屏风是先父所赠, 若是喜欢,臣妇送去宫中。”

“不必。”谢凌钰语气浅淡,目光却仍停留在屏风上。

未过多时,见王明月离去,他便知薛柔快露面了。

“陛下, 这茶还是少喝为好。”

顾灵清忍不住压低嗓音提醒。

毕竟是薛家的东西,实在难以令人放心。

谢凌钰垂眸, 看着茶盏,这才意识自己已喝了两盏。

他有些心浮气躁,眼前不断浮现薛柔的脸。

过去这么久, 那日被吓得再狠,也该好了罢。

早知她当真不肯再来式乾殿,他那日合该忍耐片刻,再找机会让顾灵清下手,永绝后患。

周遭宾客霎时窃窃私语,随后安静下来。

谢凌钰抬眸,便见堂中少女欲向自己行礼。

他微微抬手,“阿音无须向朕行礼。”

天子发话,四下寂静,就连丝竹乐声亦骤然停下,字字若珠玉落地,清晰入耳。

“朕前来薛府,实乃家事,无须顾及繁文缛节。”

此言既出,堂中的徐国公夫人也险些变脸色。

家事,既能指陛下是薛柔表兄,亲临及笄礼,是为太后母家长脸,也能指旁的。

可若为长脸,薛仪及笄礼,陛下怎么连个赏赐也无。

再瞥一眼皇帝神色,凝神专注,视线只落在薛柔一人身上。

高姮心底哀叹一声,她儿子终究与阿音无缘。

薛柔半点不意外,谢凌钰只要别效仿先帝故事,便是佛祖保佑。

她目光扫了眼众宾客,纵非权贵,也是蜚声四海之士。

连忙沉下心,不再去想谢凌钰。

这是她的及笄礼,不可因变故而自乱阵脚,毁了自己大事。

这般心底默念几遍,薛柔当真没再慌乱,也没多看天子一眼。

谢凌钰看着她,少女一言一行都在规矩之内,瞧着沉稳。

她今日施过脂粉,颊似凝光,面如花色,容仪窈窕,韵度绰约。

同往日肆意模样大不相同。

谢凌钰思及今日还有旁的男子,心底泛起不满,忍不住蹙眉。

终于等到结束,薛柔离去后,谢凌钰刚欲起身,却又顿住。

不宜太显眼。

今日说是贺尚书令之女及笄,可宾客大多怀有周旋酬对之心。

若无意外,现下这群人该欢声笑语,等会聚在一处宴饮,觥筹交错传杯换盏。

但陛下来了,谁敢多言,唯恐被认定结党营私。

谢凌钰清楚他们的心思,对尚书令道:“朕与阿音有话要说,旁人勿扰。”

还未等薛兆和松口气,谢凌钰便独自离去。

留下一群朱衣使与众人面面相觑。

引天子见薛柔的婢女垂眉敛目,不敢多看一眼。

谢凌钰却陡然开口:“你名唤绿云?”

绿云被陡然一吓,慌里慌张,磕磕绊绊回过话,百思不得其解陛下怎么认得自己。

谢凌钰神色平静,想起朱衣使递的消息中,薛柔每次与王玄逸相见,都有绿云身影。

多年过去,他不想记也能记住。

绿云不知皇帝面色怎么淡了些,心里更为惶恐。

待行至海棠门前,绿云停下,“陛下,女公子就在里面。”

谢凌钰微微低下头,穿过那道门。

眼前乃一方小院,瞧着已许久无人居住。

院中有棵两人合抱的银杏树,初秋已有叶子泛黄,坠落在地。

“陛下?”

听见动静,薛柔转过身。

“阿音,朕许久没见你。”

谢凌钰看了眼四处,“这样破落的院子,朕当真这般见不得人?”

少年说话时,语气含了几分笑意。

意识到皇帝早息怒,薛柔舒口气,解释:“因为这附近没有外人。”

话音落下,她意识到有歧义,轻咳一声。

“隔墙有耳,陛下万金之躯,若有要事叮嘱,恐怕不方便他人听见。”

“朕知道,”谢凌钰看着她发上金钗,“你怕朕,所以选了这个地方。”

没有人,所以无论他说了什么话,薛柔都能当机立断从后门逃跑,然后矢口否认。

眼见皇帝戳破自己,薛柔脸色红了些,甚至想现在拔腿就走。

她低下头,动也不动,手腕却忽地被握住。

“阿音,你告诉朕,今日及笄礼开始时,你在怕什么?”

谢凌钰尽量将嗓音放柔和。

对于薛柔,他有的是耐心,徐徐图之。

她害怕不要紧,总有一日会放下戒心。

谢凌钰这些时日,在式乾殿反反复复告诉自己,当初让太后与尚书令短暂放下戒心,他等了多少年。

对薛柔,他不急于一时,左右王玄逸已经离京。

他们完全可以慢慢来。

谢凌钰见眼前少女不说话,蓦地笑了一声。

“你怕朕像先帝那样?众人面前逼你接旨?”

薛柔猛地抬眸,略有惊愕看向那双黑如墨玉的眼睛。

“朕方才只是揣测。”谢凌钰闭了闭眼,有些无奈。

当年,先帝不顾薛韵婚期在即,宫宴众目睽睽之下,下旨封妃,逼着薛韵未婚夫君低头叩谢天恩。

当晚,薛韵就在宫中过夜,次日得赐贵妃头冠,仪仗同皇后。

有这个先例,薛柔担忧也不无常理。

谢凌钰不知该说什么好,指尖轻轻抚了下她弯月般的眉。

“阿音,不要怕朕。”

少年语气略有萧索,好似实在无可奈何。

“你就为了躲避一道圣旨,同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人相交,”谢凌钰面前恍惚浮现几道人影,忍不住闭了闭眼,“何至于此。”

“阿音莫要为了躲朕,与无名鼠辈为伍。”

薛柔神色变了变,一时不知皇帝是指王玄逸,还是指小怜。

“朕向你起誓,永远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天子一言九鼎,岂能随意起誓。

但大昭天子自高祖以来,发誓如吃饭般。

太宗还起誓友善兄弟,高祖刚刚咽气,便封锁宫门大开杀戒。

以史为鉴,薛柔实在不敢相信。

见少女眼眸浮现出丝丝怀疑,谢凌钰轻叹口气。

他喉咙有些发干,忍不住想摸一下薛柔脸颊,却强行按捺住。

“若违此誓,教朕江山倾颓,英年早逝。”

少年天子声音如敲金击玉,半点没有放低,更无半分避人的意思。

恍若上可以达九霄,下可以抵黄泉。

薛柔脸色骤变,下意识想让他住口。

哪个皇帝会疯到拿江山社稷开玩笑,谁要同他的江山绑在一处?

薛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抬眸却撞见他眼底浓烈情绪,一时哑然。

第43章 第 43 章 倘若叫薛柔进宫,往后枕……

小院太过寂静, 甚至能恍惚听见落叶坠地声。

薛柔恍惚,甚至不敢多看谢凌钰,总觉若不肯信他, 自己的境况会急转直下。

少年眼中情绪如摇摇欲坠的山,稍有不慎,就会崩塌。

薛柔怔住,饶是认定帝王不可信任,也不禁信他几分。

“好,我信陛下,”她声音有些颤抖, “只是陛下……往后莫要用江山发誓,我实在受不起。”

“阿音往后莫要畏惧朕就好。”

薛柔嘴唇动了动, “好。”

她被谢凌钰今日所言惊到,只想快些回宫。

去见姑母,方才能安心些。

薛柔小心翼翼道:“陛下, 我们一道回宫, 如何?”

闻言, 谢凌钰眉目舒缓许多,微微颔首,偏过头垂眸握住她的手。

这一握,方才发觉她手心冰凉。

不愿去想别的可能,他问:“阿音觉得冷么?”

薛柔摇头, “许是方才风吹的。”

离开薛府时,薛兆和死死盯着女儿被皇帝握住的手, 怒火冲天到差点控制不住神色。

简直,简直欺人太甚,好在众位宾客大多已离去, 未曾瞧见这一幕。

谢凌钰蓦地想起什么,“阿音,朕为你备下及笄礼,在阿育王寺,想去瞧一瞧么?”

“不必,”薛柔摇头,“今夜还有宫宴,不好耽搁。”

太后身体太弱,不便出宫亲自来薛府,干脆寻个身体痊愈的由头,宴请宗室及二品以上大员。

实际上,只为给薛柔撑场面。

甚至不少人议论,太后是否借宫宴提及立后,将此事定下。

谢凌钰也没有强求,“阿音不看也无妨,走罢。”

一旁的顾灵清恨不能把眼珠子瞪出来,陛下何时这般好说话?

那及笄礼可是花了数不胜数的绢布丝绸,和货真价值的佛家七宝数十箱,都是内库所出。

若薛二姑娘看不见,岂不是打水漂。

谢凌钰当真无谓,一心只想同薛柔回宫,顾不上旁的。

他的手如同与身侧少女的手黏在一起,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直到掌心柔软肌肤发热。

“陛下,这样不大妥当。”

薛柔上了马车,便抽回手。

掌心一空,谢凌钰下意识想禁锢住她手腕,握得更紧,却陡然想起什么,攥紧手掌没有动弹。

薛柔一回长乐宫,便直奔颐寿殿。

刚踏入殿门,便瞧见两人着僧袍,背对着自己。

她上前几步,方才瞧清楚,乃慧忍与静若。

太后轻咳两声,“阿音,两位高僧今夜会在宫宴上帮你,你届时待在一旁,莫要出声便好。”

薛柔眼眸一亮,略诧异道:“只二位高僧前来,竟无旁人随行么?”

大昭宫内禁怪力乱神,却因民间笃信佛道,此条宫规也形同虚设。

甚至不少后妃也会召高僧入宫念经,天子大婚亦会问吉凶。

为防宫闱出丑事,召高僧进宫大多有随行之人,至少三个。

如慧忍这般大师,恐怕多的是年轻僧人愿随同照料。

“女公子有所不知,陛下前日送来金帛珠玉,命阿育王寺众僧为女公子祈福,需昼夜诵经三日。”

慧忍毫无不满之色,只是微笑,“若无太后懿旨,恐怕贫僧也不得擅自离开。”

太后早听慧忍提及,又看了眼侄女。

薛柔薛梵音,梵音。

所以陛下以此为及笄礼。

太后眼神微暗,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令素来不信神佛只信自己的皇帝破例。

“静若大师可曾与陛下提过那话?”太后语调关切道。

“已说过,”静若垂眸,神色波澜不惊,“只是……贫僧并非为太后叮嘱才那般诓骗,贫僧所言皆无虚假。”

太后忍不住蹙眉,不喜欢听这话,若他所言乃真,岂不是皇帝注定与阿音有夫妻缘分?

“慧忍大师,可还记得今夜需说的话?”太后语气温和沉静。

“自然记得。”慧忍看到一旁蹙眉的弟子,对太后道:“万事皆有缘法,贫僧早年受太后恩惠,如今为了这一桩因果,自不会出差错。”

薛柔听得有趣,问道:“大师在宴上说一番话,难道不是破了我原先的姻缘?那原先的缘法还在么?”

“女公子,贫僧今夜说的话,本就在缘法之中。”

薛柔似懂非懂,与和尚说话,还是太难为她了。

她宁愿多读百遍圣贤书,也不想听和尚打机锋。

姑母仍在同两位高僧说话,薛柔暂且回相和阁歇息片刻,随后便被流采唤醒。

沐浴更衣,梳妆打扮,每一步皆由不同宫人负责。

今日特殊,薛柔只觉这群人恨不能把她扮作瑶台仙子,再送去长乐宫前殿露面。

“你已换过三次钗子……”薛柔忍不住开口,“我瞧着都不错。”

她随手一指,“就方才那个罢。”

一个多时辰后,连流采都有些着急,干脆抱着短剑在廊下发怔。

再进去,便见薛柔已插上最后一只钗。

流采呆在原处,险些未回过神。

与及笄礼时的淡妆轻抹不同,眼前少女凤髻霓衣,容色艳冶。

如明珠仙后,华衣蹁跹,光彩耀目。

薛柔看了眼铜镜,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

不知慧忍会说什么,今夜宫宴宗亲们皆在,或许会说她克夫?

时辰不早,薛柔匆匆赶往前殿,待坐下后,总觉有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眸,那感觉忽然消失无踪,不远处的谢凌钰轻笑一声。

“阿音,在想什么?”

薛柔不好实话实说,打算糊弄过去。

“我瞧诸位宗亲还未至。”

说着,她为让谢凌钰相信,当真往宗室那瞄了一圈。

太后听见了,平静道:“他们必然姗姗来迟,不急。”

果然,直至开宴前不到半刻钟,宗亲们才断断续续皆至。

酒过三巡,太后忽然道:“当初召诸位薛氏女入宫,常伴身侧,此后竟只留下两人。”

“一是静宜郡主,二……”太后笑了笑,握住薛柔的手轻轻拍了拍,“二便是这让人不省心的小侄女。”

“今日她及笄礼已成,也到嫁娶之时,”太后看了一眼皇帝,唇角微笑似有若无,“陛下以为呢?”

谢凌钰隐隐察觉不对劲,赞同的话咽下去,转而道:“一切需听母后安排。”

下面宗室们皆认为太后在试探,能否立薛二姑娘为后,而陛下是在婉拒。

唯独谢寒一声不吭,眼睛直勾勾发怔,瞧着酒杯,在父亲想与太后争论时摁下他。

有什么好争的?皇兄一颗心都在那个妖女身上。

同安大长公主却按捺不住,她前些时日为幼子入宫,与薛柔一番争执下来,没过几日,陛下便有旨意。

因她幼子恶行累累,且证据确凿,朝廷永不叙用。

同安心底暗恨,倘若叫薛柔进宫,往后枕头风一吹,哪还有他们立足之地。

“太后,论及婚事,薛二姑娘不是曾有过婚约么?”

谢凌钰沉下脸,瞥了一眼薛柔,平静道:“姑母的话,未免太多。”

谁也没想到陛下这般不给面子,同安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讪讪笑了笑,可惜那笑总滑下来。

此情此景,陛下也没再发话,不料右仆射道:“当年先帝曾言,太子若择妻,必为薛氏女,如今陛下还未立后,薛二姑娘便嫁与他人,不妥。”

此言一出,东安王拍案而起,他与清河公主一母所出,因腿脚不便需在京城休养,故而未曾就藩。

这些年,他一直痛恨薛太后,亲妹妹尸骨未寒,便迫不及待与王氏联姻。

薛家对不起清河,如今就连后位,也要拱手让给王氏所出的女儿。

“静宜郡主难道不是薛氏女?”

谢凌钰脸色隐隐难看,开口时语气寒凉。

“朕立谁为后,与汝无关。”

他终于偏过头,看了眼太后,她挑起的话头,兜兜转转竟到了皇帝头上。

此次宫宴,果真别有意图。

“罢了,只是谈及侄女婚事,怎就提到陛下?”太后微微摇头,“不过今日,慧忍大师难得赏光,不若帮这孩子看一看。”

谢凌钰双眼微眯,看清楚慧忍那张脸时,心底蓦然发出声冷笑。

少年眼神寒凉至极,也没有阻挠的意思,他实在好奇,太后耍什么鬼名堂。

慧忍收下胡侍中递来的八字贴,久久不语。

“回禀太后,女公子命中有福,同哪个郎君成亲皆可,唯独不可同丙申年夏出生的成亲,二人相克。”

慧忍语调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近前的宗亲听见。

彭城王惊愕不已,皇帝便是丙申年夏出生,天子便是国运所在,岂能娶一个相克之人?

谢凌钰面无表情,心底却不停嗤笑。

他余光留意薛柔神色,只见她亦是讶然,并无意料之中的平静。

谢凌钰心情稍稍好些,语气恢复素日待臣下的温和。

“久闻慧忍大师精通佛法,观众妙之门,朕心向往之。”

谢凌钰难得多说几句,仿佛当真一心向佛,和颜悦色起来。

“朕有几处疑问,需与大师论经解惑,不知大师可否愿意?”

薛柔更为惊愕了,早知陛下过目不忘,可若论经,需在佛法上颇有造诣。

陛下分明最厌恶佛道之说,只道虚无缥缈,哪里会通什么佛法。

慧忍一怔,随后道:“陛下抬爱,修佛法乃是向善,今我朝天子心怀仁德,乃天下人幸事。”

引慧忍至东殿的李顺脚步微顿,眼皮都跳了下。

二人至东殿,谢凌钰摒退宫人,与老者相对而立。

慧忍方才坐下,便见帝王居高临下,垂眸审视自己。

“朕记得,给过你们体面了。”

少年说话慢条斯理,却不显温吞拖沓,字字掷地有声,显然并非冷静,而是怒极下极力克制。

“贫僧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慧忍无波无澜,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一刹那,利剑出鞘,直指老者脖颈。

虽未一剑封喉,却只有不到半寸距离,稍稍不稳便可能刺穿咽喉。

“朕的意思,便是受大师方才所言启发,一心向善,求佛祖庇佑大昭。”

帝王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与其说是商量,不若说是赤裸裸的恐吓。

“朕素闻阿育王寺诸多金身,不若熔作军饷,也算全大师一片苦心。”

第44章 第 44 章 怎么让他放下戒心,才是……

慧忍闻言, 纵使见过大风大浪,也忍不住愀然变色。

尚且年少的帝王神色中无一丝说笑意味,长睫垂下, 看不清眼底情绪,却能见其嘴唇微动,吐出的字眼一个比一个骇人。

“大师明心见性,此刻却也觉畏惧么?朕最多效高祖灭佛旧事,”谢凌钰云淡风轻,“尔等有佛祖庇佑,想必能逢凶化吉。”

慧忍万万想不到, 皇帝前几日还派人供奉金身,甚至特命朱衣使垂眉敛目莫要不敬。

不过区区几句话, 就变了模样。

然而,既已答应太后,没有反悔的道理, 大不了人头落地。

生死本就无定数, 慧忍一声叹息, 低下头闭眼默念经文,平心静气。

谢凌钰面无表情,手中拎剑,踱步至慧忍近前。

他轻笑一声,这群和尚, 口中念四大皆空,只字不提寺庙田地广袤无垠。

上官休与阳寰即将班师回朝, 将士需要赏银,还有阵亡士卒也需抚恤。

真是瞌睡了,便有人递枕头。

“大师, 朕本不欲取财于寺庙,只因……”

谢凌钰顿了一下,面色未变,握紧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尽管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但想起关于薛柔的谶语,却心有惴惴。

关乎命运,恐怕是天子唯一无力干涉之事。

他轻轻扫了眼慧忍,继续道:“只因关乎一人安危,朕才有几分敬畏。”

“而今因太后吩咐,尔等便打诳语,与红尘俗世中人别无二致,朕又何须留情。”

慧忍睁眼,“贫僧所言非假,陛下若不信,来日自可求证。”

最后一个字落下,谢凌钰的脸色也难看到极点,甚至气极反笑,轻“呵”一声。

“大师有骨气,”他声调拔高几许,“李顺,进来拟旨。”

东殿门开,李顺手捧纸墨笔砚进来。

“朕临御天下,夙夜兢兢,然阿育王寺僧众,既私通后宫朝臣,暗藏谋逆之心,又剥虐黔首,诱其捐输财货,今又惑乱众心,妄扰国政,罪行累累,擢发难数。

着令朱衣使围阿育王寺,寺中僧众,尽皆下狱勘问,所藏经籍,一经查明,即刻焚毁,寺中金银珠玉诸般器物,悉充军饷。”

李顺奋笔疾书,尽管心中讶异,却无一丝犹豫。

最后一笔落下,李顺便要回式乾殿,将其密封递往朱衣台。

慧忍脸色惨败,死且不畏,只畏经籍遭毁,那是他毕生心血。

不,甚至还有他师父的,他师兄弟们的。

慧忍喉咙阵阵血气翻涌,忍不住咳了几声,竟呕出口血。

“陛下,罪在一人,何必株连。”

他说的艰难,帝王却不动声色,万分冷漠。

李顺也顿住脚步,不知陛下是否愿收回成命。

恐怕难,陛下鲜少对朱衣台下急令。

慧忍可是天下闻名的高僧,路过建邺,南楚皇帝将其奉为座上宾。

李顺微叹口气,不懂他何必掺和宫闱事,以至于晚节不保。

他摇摇头,抬眼便透过缝隙,瞥见道身影。

逡巡不定,有些焦虑地转了几圈,似想直接进来,恐怕正被朱衣使阻拦。

“陛下,”李顺低声提醒,“薛二姑娘似乎在外面。”

谢凌钰神色微变,垂首看向慧忍,淡声道:“起来,把血擦了。”

“让她进来。”

李顺连忙将殿门打开,笑道:“薛二姑娘终于来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庆幸。

薛柔一路疾走,脸颊泛着薄红,心底焦灼。

原本,殿内众人只当陛下去去就来,熟料等许久也不见影。

太后命胡侍中带着薛柔,去东殿寻陛下。

一路上,胡侍中反复叮嘱需做什么。

薛柔记性也不算差,可真瞧见东殿外头情形,便觉不对。

殿门紧闭,朱衣使严防死守。

她喉咙有些干涩,突然害怕进去后瞧见什么,譬如满地的血。

来的路上,胡侍中神色泰然自若,“放心,那是慧忍,陛下就是再恼,最多威胁两句。”

薛柔心底一直打鼓,直到瞧见慧忍大师全须全尾,才放下心。

她长舒口气,想上前搀扶,却察觉鞋底湿滑,垂眸便是一滩血撞入眼帘,只是与石砖色近,不易分辨而已。

“陛下,究竟发生何事?”

谢凌钰看着她眼睛,忽然问:“阿音在抖什么?”

“这些和尚与你不过几面之缘,怎的这般紧张?”

薛柔心头一凉,陛下笃定太后做局,此刻在怀疑她参与。

好在,只是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换作任何人,都会惊颤不已。”

谢凌钰轻笑,示意李顺将拟好的旨意给她看。

展开那道旨意,薛柔懵了一瞬,眼前阵阵发白。

早知谢凌钰做事乾纲独断,但没想过他一个人轻描淡写,甚至未曾与朝臣商议,便要赶尽杀绝。

在大昭,僧侣虽不如在南楚地位超然,却也颇受尊崇。

原因无他,大昭曾遇连年天灾,流民遍野起义频频,称谢氏已失天命,中宗借佛学轮回之说安抚百姓,又命僧人四处讲经布施,收拢民心。

就连先帝,也因谢凌钰身上有一半南楚血脉,而请慧忍宣扬太子乃天命所归。

薛柔仰头看着少年朱砂耳坠,这么多年过去,仍旧艳丽到诡谲。

“陛下可是忘了此物?”

她指了指那耳坠,指尖不小心碰到少年瓷白脸颊。

“不曾忘记。”

谢凌钰语气冷冷,心底却有股焦躁。

她来东殿,只为救下这个满口阿弥陀佛的骗子。

他呼吸有些急促,向前靠近薛柔,将她逼得后退半步。

因这半步,谢凌钰陡然清醒,从连天扯地的酸意抽离。

他垂眸露出浅淡的笑,恍若拟旨灭阿育王寺的帝王是另一人。

“那阿音觉得,朕该如何做?”

薛柔后背发凉,想着姑母的叮嘱,轻轻抬手。

指尖从藕色袖口冒出头,试探般攀上那只玄色衣袖。

“陛下,你都没听完大师有没有旁的话。”

薛柔小心翼翼,瞥了眼慧忍,“他只是相克,没说有无化解的法子。”

她攥着衣袖的手止不住用力,谢凌钰低头看着葱白手指。

“阿音,若有化解的法子,你愿意用么?”

他心底早就有答案,薛梵音不可能愿意。

这个念头一出,本隐匿的酸意顿时弥漫,扯出怒火。

谢凌钰平生最恨被人要挟,慧忍今日借名望,众目睽睽下胡诌,彻底触他逆鳞。

无论如何,朱衣使今夜必围山封寺。

“愿意。”

少女含糊犹豫的声音响起,却如平地惊雷在耳畔炸开。

谢凌钰望着她眼睛,试图从中寻到一点蛛丝马迹。

但什么都看不出。

他呼吸急促,想再问一遍,握紧薛柔的手,发觉她掌心因过于紧张而略带湿润,一下子否决方才念头。

不必再问。

“好,”谢凌钰颔首,“既然愿意,朕可以留他一命。”

他视线黏在眼前少女脸上,看也未看旁人一眼,直到薛柔受不住开始闪躲,才回头对慧忍开口。

“大师,敢问是否有解决之法?”

少年语气温和,彬彬有礼。

慧忍心下打颤,他熟读佛家典籍,亦熟读经史子集,大昭有这样一位帝王,不知是好是坏。

“自然是有的。”

慧忍说完,想起对太后的承诺,赧颜汗下,可他不能放任阿育王寺被毁。

“在佛寺中修行,收因结果。”

谢凌钰脸色难看,“需要多久。”

慧忍沉默半晌,终于道:“至少三年。”

“无妨,朕可以等。”

谢凌钰握着薛柔的手,仿佛源源不断汲取凉意,让自己焦灼的心静下来。

慧忍现下愿意退一步,反倒叫皇帝隐约怀疑他所言是真。

否则,既然愿意妥协,何不妥协到底,称做场法事便可消弭。

竟无论如何,都一口咬定相克。

谢凌钰握紧掌心的手,仿佛一松开,身侧少女就要化作瑶姬,挽断罗衣留不住。

“陛下把我弄疼了。”

薛柔实在忍不住出声,怀疑谢凌钰想把她手捏碎。

话一出口,谢凌钰回过神,便松开些,指尖轻轻揉了揉她手腕。

离开东殿前,他对慧忍道:“记得在前殿,将此事告知宗室与诸位大臣。”

薛柔离开东殿,便想甩开皇帝的手,小声道:“旁人会看见的。”

“看见又如何?”谢凌钰眼神幽深,像能直直照见她所思所想,“阿音愿意为朕修行三年,难道与朕双手交握都不肯让人看见么?”

“阿音今日,着实奇怪。”他轻笑一声,显然已冷静下来,“或许有人教过你要说什么,做什么。”

“否则朕不懂,你今日态度转变如此大。”

薛柔心里发苦,按姑母的吩咐,她原该循序渐进,但谁知道谢凌钰疯到要杀慧忍。

不敢想象阿育王寺化作炼狱后,谢凌钰会被史官骂成什么样子,一句“暴君”是免不了的。

谢凌钰见她吞吞吐吐,与素日伶牙俐齿大不相同,眼神沉下去几分。

帝王神色不容辩驳,“阿音,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无论初衷是什么,朕都当你自愿入宫。”

薛柔一阵恍惚,只知“嗯”了几声。

回到姑母身边,她也没心思用膳,更何况慧忍一番修行三年的解释,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那群宗亲朝臣吵得她头疼。

在东安王第二次暗暗指责薛柔平素有失德之举,不可入宫后。

皇帝语气阴森,“王叔这般关心后宫,莫不是想入式乾殿替朕做主?”

东安王吓得面色煞白,“臣万万不敢。”

“此乃朕家事,自与太后定夺。”

谢凌钰一句话堵了宗室的嘴。

宫宴收场后,胡侍中传太后的意思,让薛柔去颐寿殿。

“姑母,结果似乎与我们想的不同。”薛柔抿唇,“慧忍大师给了期限。”

“傻孩子,哪里不同?”太后含笑摇首,“依慧忍性子,本就不会将话说死,何况,我本就不指望靠和尚几句话,便将你顺利送出去。”

“阿音,姑母再教你一件事,”太后笑得和蔼,“倘若要做大事,莫要只交托于一人,将其拆分交于许多人,且莫让他们知道彼此存在。”

“不过去寺庙修行,薛家便有寺庙,你去后比在宫中舒服。”

太后抚着她头发,话锋一转,“你现下唯一要改的,便是面对陛下时的不自在。”

薛柔低头,只觉此事极难。

“如今,让陛下早早放下戒心,才是最要紧的。”

第45章 第 45 章 溺水、暴病、坠马、以忧……

太后看她一脸空白, 含笑道:“其实不难,想想你是如何待王三郎的。”

薛柔怔怔,心底总归不安。

如谢凌钰那样多疑敏锐的人, 欺骗他博取信任,真的可以么?

她没有信心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似乎看出这份疑惑,太后道:“切莫担心,阿音年纪太小,不懂男人,倘若他心里喜欢你,哪怕明知是谎言, 也心甘情愿相信。”

左右周遭无侍婢,甚至胡侍中都不在, 太后直截了当道:“你父母亲族在洛阳,王玄逸亦有父母兄弟,不用这法子, 根本走不了。”

“一把大火烧了寺庙, 金蝉脱壳去陇西, 那是王氏的地盘,没人能找得到你。”

“这是最好的法子,但凡换个方法,皇帝掘地三尺都要把你找出来。”

太后叹息,纵使谢凌钰不爱薛柔, 未来中宫莫名失踪,哪怕为天家颜面, 也必要四处搜寻。

何况他心里有她。

“我知阿音犹豫,”太后轻轻拍了拍薛柔手背,“明日辰时, 你来颐寿殿。”

薛柔不明所以,但既然姑母发话,她次日一早便赶来颐寿殿。

她来前用过早膳,瞧见太后桌案上有自己爱吃的糕点,仍旧掰了一小块尝一尝。

口中甜意还未消散,便听太后问:“今日休沐,恐怕圣旨已拟好,明日便要昭告百官,命钦天监择期立后。”

皇帝不可能在圣旨中提及慧忍的话,恐怕会用旁的理由拖延时间。

“这么快?”薛柔喃喃。

“恐怕陛下只会嫌慢。”

太后声音因昨夜咳嗽有些哑,喝口茶润了润嗓子,让薛柔至屏风后坐着。

这扇屏风厚重,薛柔盯着上头的赤色凤凰纹路发怔,直到听见外面窸窸窣窣宫人跪下行礼的声音。

“母后身边,只有这几个人伺候么?不若朕从式乾殿拨几个人过来。”

太后轻咳,“不必,今日请陛下来,只为立后之事,昨夜宫宴上,诸宗亲争论不休,想必一夜过去,洛阳早满城风雨,不若早早定下。”

薛柔听着外头动静,却只有长久的缄默。

“母后的意思是?”

这是谢凌钰的声音,极为冷淡,恍若随时会翻脸。

“多年过去,宗亲总说我总揽大权,视天家体面如无物,想必陛下亦受其挑拨,以至母子离心,故而此事……我想不若顺宗室的意。”

这次的缄默更为长久。

薛柔连呼吸都不自觉放低,她不知道谢凌钰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他素来会做面子活,否则弘道院那群学子也不会被感动到涕泪横流。

今日就算不满,也不会大发雷霆到直接扫姑母面子。

果真,谢凌钰开口时,极其平静,听不出分毫不体面的怒意。

“母后的意思是立薛仪为后,还是旁的人?”

他顿了下,颔首:“可以。”

太后想拿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皮不自觉跳了下。

“溺水、暴病、坠马、以忧薨……母后替她选个死法。”

他说话慢条斯理,恍若在思索还有什么法子。

“或者,朕命朱衣台去办此事,顾家多的是法子。”

薛柔难以置信睁大眼,终于明白姑母为何要她听。

就是要告诉她,除了假死,绝无其他方法逃脱。

已是秋日,她额头却冒出薄汗。

太后道:“陛下说笑,大昭皇后皆出自官宦之家,岂是想杀便能杀的,何况静宜是你表姐。”

大殿之中,宫人们皆瑟缩着,唯恐此次对谈后,被杀人灭口。

谢凌钰微微倾身,看着太后,轻描淡写地直呼名讳。

“薛韵,中宗连杀一后二妃,朕又有何惧?”

这下,哪怕薛柔看不清外头情形,也知姑母面色有多难看。

中宗继位后被迫迎李皇后,纳其堂妹为妃,此后凡宠幸过的妃子有孕,会被李太后毫不留情赐死,言:“皇后无子,此乃孽子乱我朝纲。”

他夺权那夜,史官称为“元贞之变”,却对细节一笔带过。

只因那夜血流成河,中宗不但命人处死皇后姐妹三人,还命人屠太后宫,亲手杀母。

这段旧事突破伦常,鲜少有人敢提及。

谁都想不到,谢凌钰会拿出来。

太后半眯着眼睛,冷下脸,“皇帝是在威胁我?”

薛柔猛地听见一声动静,像是桌案被一脚踢翻,随后便是薄瓷碎裂。

屏风不远处,谢凌钰再也控制不住怒意。

“威胁?”他垂眸看着太后,“你大可以试试,朕是威胁,还是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可怜尚书令唯一惦念的孩子,被太后亲手送去赴死,不知作何感想?”

听见“唯一”二字,薛柔恍惚片刻,为母亲和阿弟不值。

太后长叹口气,“陛下何苦斯文扫地,我只是同你商议。”

谢凌钰冷笑,什么商议,分明是试探。

他袖口被倾翻的茶水濡湿,有些沉重,蹙眉扫一眼其上龙纹,心口终于泛起疑惑。

大军回朝在即,太后竟宁可打破表面的平衡,也要做明知不可为之事,立薛仪为后,只为讨好宗室。

不是,薛韵没这么蠢,谢凌钰眉头紧拧。

方才暴怒的皇帝陡然沉静,薛柔正奇怪,却听见“咚咚”两声自头顶落下。

她抬眼,头皮骤然发麻,如被泼了盆凉水。

声音,是从屏风发出的。

谢凌钰指节微屈,又轻轻叩了叩,他的声音极轻。

“出来。”

薛柔脸色煞白,刹那怀疑皇帝能透过厚重檀木屏风看见自己,压迫感有如实质。

她一时没缓过来,半晌未曾起身,再抬眼,忍不住瞪大眼睛。

不知何时,陛下站在她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屏风挡住光亮,有些昏暗,薛柔看不清谢凌钰的表情。

她喉咙发干,“陛下怎么知道?”

“朕不知道。”

短短四个字,竟让薛柔听出几分躲避之意。

谢凌钰唇色略白,他千想万想,没想过薛柔在殿内。

他以为,会是太傅那样的清流,或是哪位德高望重的宗亲,这才让太后刻意逼他发怒,动辄生杀予夺。

“阿音。”谢凌钰一阵头痛,不知如何弥补,半晌道:“朕方才同太后说笑而已。”

他仔细回忆着,方才被怒火灼烧时都说了什么。

“阿音,尚书令喜欢谁不要紧,朕只要你一个。”

薛柔怔怔的,半晌才反应过来,“那句话无妨,我也不在乎父亲心里惦记谁。”

她盯着少年鲜红耳坠,分外扎眼,心中默念着姑母的交代,又怕皇帝继续对姑母发难。

少女语调尽量轻灵如常,却像沾了水隐隐沉重。

“陛下莫要怪罪太后,是我让她试探的。”

这是薛柔第二次在天子眼中看见惘然之色。

身着龙袍的天子方才还气势斐然,让人想起伴君如伴虎,心生畏惧,此刻却微微俯身,眼睫低垂,仔细听面前坐着的少女说话。

薛柔仰脸,实在不习惯谢凌钰离自己这样近。

分明没有触碰,但周遭逼仄昏暗,这个姿势,好似整个人被他环绕住,鼻尖铺天盖地的沉水香气。

只要他低下头,伸出手臂,能把薛柔整个抱起来。

少女指尖轻柔,不痛不痒戳了下他,“陛下能否离远些,方便我说话。”

“不能。”

谢凌钰闭了闭眼,甚至不想再听下去。

她让太后试探什么?试探他愿不愿意反悔,另娶他人。

无非就是薛柔后悔昨日答应他,临时毁诺。

被谢凌钰这副冷冰冰的语气噎住,薛柔干脆往后仰身,不自觉攥着袖口。

“我担心陛下往后听宗亲的话,把我废了另立他人,或者后悔了,觉得娶个知书达理的比我好,故而让姑母试一试。”

薛柔被皇帝口中那一连串的死法吓坏了,干脆都揽到自己身上。

幸好平日胡闹惯了,也不算违和。

“我阿姐的婚事,自有父亲安排,陛下莫要动她,今日姑母说这些,只因我实在担忧。”

“同安殿下不喜欢我,还有彭城王世子更是看不惯我,朝臣如陈宣他们儒学传家,只想要位端庄的皇后,我心里害怕也是常理。”

薛柔一股脑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己像在进谗言,背后对着皇帝告状。

她有些讪讪噤声,蓦地听见谢凌钰说话。

“原来如此。”

少年声音轻缓,透不出多少惊喜。

谢凌钰静静打量着眼前人,两个字不由自主在眼前浮现。

撒谎。

皇帝幼时在先帝面前如履薄冰,习惯了矫饰伪装,擅长说谎的人也擅长戳穿旁人。

就连顾灵清都不会在皇帝面前,堂而皇之说假话。

谢凌钰轻笑一声,薛柔怎么敢的。

但他愿意递个台阶过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子就这样顺着薛柔的话,问道:“还有谁?”

见她迷惑一瞬,谢凌钰离得更近些,“阿音,还有谁不喜欢你,通通告诉朕。”

他顿住,“不若回式乾殿,阿音一笔一划写给朕看,如何?”

饶是薛柔任性妄为惯了,也不禁在心底感叹,若她听见哪个皇帝对女子说这种话,也会“啐”一句“昏君”。

可机会摆在眼前,薛柔实在忍不住。

思及昨夜那些宗室的嘴脸,她真想狠狠记上一笔。

除了彭城王这种战功赫赫的,真是一个赛一个无耻。

她露出一个笑,“陛下,我们走罢。”

第46章 第 46 章 两年后,倘若有太子,恐……

离开颐寿殿前, 薛柔回首,瞧见太后目光落在她身上,颔首笑了下。

她默默转回头, 发觉谢凌钰顿住脚步,正低头看自己。

“怎么了?”薛柔有些紧张。

“阿音终日待在长乐宫,只是随朕去一趟式乾殿,便依依不舍回望太后么?”

“听闻姑母昨夜咳嗽,我一时忧心罢了。”

薛柔只要避开谢凌钰的视线,就能顺畅地编些谎话糊弄过去。

果然,皇帝没再追问。

踏入式乾殿, 谢凌钰去内殿换一身衣裳,让她在御案边等着。

薛柔哪里敢随便乱瞟, 生怕瞧见案上那一堆机要密件。

她只好盯着谢凌钰平素用的笔墨纸砚瞧,仿佛要将那方砚台瞧出花来。

“阿音怎的不愿动笔?”

忽闻少年如风击碎玉的声音,薛柔抬眼, 还未瞧清楚脸, 便率先闻见沉水香。

谢凌钰随意拿来一张藤纸, 又将那支朱砂御笔塞到薛柔手里。

“写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