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弄春柔 鹄欲南游 19059 字 12个月前

薛柔看着手中批奏折的笔,忽觉重若千钧,眼皮一跳。

“我还是不写了。”

薛柔想放下玉笔,手却被紧紧摁住不能动弹,她略带惊愕地偏过头。

“若是记不清, 朕替你写。”

谢凌钰语调轻缓,俯身在她耳边说话。

他手指修长, 裹着少女的右手,如同耐心教导稚童习字般,一笔一划写下几行名姓。

薛柔浑身发凉, 这些名字不止那夜口吐恶言的宗亲,还有些微不足道甚至无官身的世族子弟。

譬如盛度,乃前雍州刺史幼子,素来骄横,去年她出宫游乐,与其偶遇。

盛度刚从雍州回京,认不出她,调笑几句后,挨了绿云几个巴掌

若非谢凌钰写下这个名字,薛柔几乎忘记此人。

她那日侍从寥寥,皆是薛氏家生子,陛下怎么知道的?

知道也就罢,甚至记到现在。

薛柔喉咙发干,仔细回忆前雍州刺史现下的官职,一时竟想不起来。

“阿音,怎么发怔?”

谢凌钰嗓音柔和,“可是朕漏了谁?”

“没有,”薛柔连忙否认,“太多了。”

她一时分不清谢凌钰是真想哄她开心,还是明里暗里告诉她,一切都无所遁形,别想耍花招。

薛柔喝了口茶,忽地听见皇帝说话。

“就凭这些人,便叫你担忧不已,甚至试探朕?”

谢凌钰松开手,指尖划过那一个个名姓。

听不出喜怒的语气,但薛柔认识皇帝多年,总觉他极为不悦。

薛柔想起姑母的话,思索一番若表兄说这种话,她是什么反应。

表兄不会说这种话,但在王玄逸面前,她可以说所有真心话。

薛柔想到这,轻咳一声,压抑的那点子不满通通倒出来。

“陛下此言何意,是嫌我试探?”她轻嗤一声,“现在就嫌弃我,干脆找旁人去。”

谢凌钰脸色凝滞一瞬,不大习惯这般直白的呛声,竟没回过神。

“瞧这些宗亲,说话一个比一个不入耳,往后不知要怎么弹劾我,恐怕我游一次湖折一枝花,多笑几声,便要被他们端着长辈架子规劝。”

“陛下难道没听过,京中寻常女儿家议亲,都要避开亲戚聒噪事多的人家,免得嫁过去日子难熬,就算夫君初时尚可,天长日久难免偏向自家人,还不如和离。”

薛柔每说一句,谢凌钰脸色就隐隐难看几分。

那火气倒不是冲着她来的,倒像不知冲谁发,只好按下,听她说完。

薛柔越说,越是不高兴。

哪怕她真的想嫁给谢凌钰,就凭那群宗亲的德行,也要犹豫几分。

“京中寻常人能和离,我又不能,多担忧些也不行?”

话音落下,却听见一声轻笑。

“行。”

谢凌钰脸色如云开雨霁,垂下眼睫看她,觉得薛柔训斥起人颇为可爱,一点也不让人恼火。

他忽然想摸一摸薛柔的头发,可她今日满头珠钗翠翘,只怕控制不住,把发髻揉散了。

“管宗亲做什么,皇后是小君,他们是臣。”

少年指腹蹭了蹭她脸颊,颇为亲昵地在她嘴角掠过,仿佛要将那点不悦擦去。

薛柔身子僵住,偏过脸胡乱一指桌案,“陛下,那是什么?”

谢凌钰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拿起卷轴,在她面前展开。

“这是朕命上官休带回的舆图。”

这份舆图极其精细,完全展开后甚至一张御案都快铺不下。

薛柔见皇帝丝毫不避讳,也略好奇地看一眼。

“这是南楚的舆图?”她眼睛睁大,“这东西应该在建邺,怎会在武安侯世子手里。”

谢凌钰心情颇佳,看着她那双杏眼,忍不住想凑近些。

他轻咳两声,“南楚降将所献。”

按朱衣使的消息,此物不假。

薛柔对南楚颇为好奇,可惜无缘一览风光。

数百年前,天下便四分五裂,望族大多同时下注,亲兄弟各为其主的比比皆是。

若论宗谱,南楚的王大将军与薛柔外祖是一家。

薛柔仔细看舆图上标的城池山川,在心里默默对应嫏嬛殿先生提及的风物。

因为在宫中久住,哪怕是回长乐,薛柔也没法去。

“待朕明年祭祀祖庙,带你一同去。”

薛柔茫然,“祭祀祖庙十年一次,算时间得等两年。”

谢家先祖陵寝不在洛阳,天子祭拜一路劳民伤财,才有十年一次的规矩。

薛柔瞥了眼舆图,许是继位后初次征伐便大胜南楚,陛下急着告慰祖宗。

“两年后,倘若有太子,恐怕不方便。”

薛柔一双杏眼瞪圆,太子?

什么太子,哪里来的太子?

她不自觉坐直身子,直勾勾盯着谢凌钰,以为自己听岔了。

或是在梦中。

“陛下,我不是三年后进宫么?”

“僧侣胡言乱语,岂可尽信,何况宫中亦有佛堂可以修行。”

谢凌钰昨日一夜未睡,他只答应放慧忍一条命,没说不会严刑拷问那群僧侣。

酷刑之下,除了慧忍与静若,皆言宫宴上的话乃无稽之谈。

他记得那群僧侣匍匐在地,道:“天子乃真龙,何须佛陀庇佑,且寻常人修行只需适当克制,无需死守清规戒律。”

薛柔见身侧少年好似回忆什么,一时喉咙发紧,不敢想那道封后诏书究竟什么样子。

姑母总不会猜错了罢。

她心头惴惴,半晌不语,却引得谢凌钰问道:“阿音不想早些入宫么?”

薛柔脸都白了,好在今日用了些胭脂,看不出端倪。

“想,”她抿了抿唇,“陛下能让我看看诏书么?”

“这是中书省樊汝贤拟的旨?”

薛柔只扫了一眼便放下,“我不喜欢,我要陛下亲自写。”

谢凌钰看过诏书,觉得并无差错。许是樊汝贤文章过于朴实,就连诏书也缺乏溢美之词。

“倒也无妨。”

皇帝丝毫没有推脱的意思。

薛柔心里直打鼓,安慰自己莫着急。

依大昭的规矩,薛家接过旨,宗正还需过个场,查阅长乐薛氏宗谱。

更不必提太常寺,那帮官员对《礼》各有见解,为着大婚流程能吵个天翻地覆,半个月定不下具体章程。

谢凌钰这道旨意下去,是让天下人皆知,谁是未来皇后。

离正经入宫做夫妻早着呢。

饶是如此,薛柔还是坐立难安,找了个借口便要回相和阁。

实则是去颐寿殿寻太后。

听完薛柔的话,太后脸色极为难看。

“大婚不算什么,只要陛下相信,你们二人命格相冲,自会放你出宫修行,大昭亦有过长伴青灯古佛的皇后。”

“可现下,陛下半点不信。”

太后拧眉,着实没想到谢凌钰身为天子,竟对上苍神佛无分毫敬畏之心。

她沉吟片刻,挥手道:“你先回去歇息,让我想一想。”

式乾殿内一片死寂,沈愈之刚从薛府回来,脸色苍白。

面对御座上的天子,他嘴唇动了动,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臣前几日在相和阁为薛二姑娘把脉,便察觉脉象虚弱。”

“如今薛家将她接回府养病,也不见起色,她的脉象为虚数脉,正气不足所致。”

“而且,低热不退也甚是稀奇,臣也不知缘由……”

沈愈之越说,声音越低,不敢看天子脸色如何。

皇帝语气淡淡,“薛家接旨那日,她身体并无恙。”

沈愈之垂首,阿育王寺闭门多日,京中有些风言风语,他亦有耳闻。

犹豫再三,他道:“陛下不若命皇寺的人去一趟。”

“不必。”

谢凌钰声音冷淡,走到沈愈之面前,“朕不信这些。”

“备马,朕要亲自去一趟薛家。”

薛府靠近皇宫,未过多时,御驾便停在正门前。

天子骤然驾临,身边甚至没带多少侍从,一身玄衣,如入无人之境般进府。

后院慌乱成一团,绿云原本亲自守着一盅汤,扔下汤匆匆忙忙跑回去。

薛柔听见动静,诧异道:“前头出事了?”

绿云有些喘不上气,连忙先扶薛柔往榻上去。

“女公子,陛下来了。”

薛柔脸色也白了,“怎么没人通传?”

“根本来不及。”

“他疯了?直接闯大臣后院?”薛柔简直匪夷所思。

她连忙躺下,转念一想,姑母给的药的确有用,连沈愈之都看不出猫腻,她怕什么?

太后亲自送药时,特意叮嘱,就算再亲近的人,也莫要让他们知晓服药的事。

否则,凭陛下的心思,定能从侍婢神色中察觉一二。

绿云只当女公子的病莫名其妙,在她榻边唉声叹气。

薛柔闭目装睡,听见珠帘被撩起的声音,忍不住眼睫微颤,手轻轻攥起。

她估摸着谢凌钰离自己多远,慢慢放松下来,免得露出破绽。

周遭静得可怕,一瞬间比一年还要漫长。

薛柔甚至能听见自己心口跳动声,却听不见谢凌钰的动静。

第47章 第 47 章 那陛下方才亲我做什么?……

手背传来股凉意, 伴随微微粗粝的触感,薛柔头皮一麻,定然是谢凌钰。

“她何时睡下的?”

猛地听见陛下问话, 绿云怔愣一瞬,连忙答:“一个时辰前。”

谢凌钰看着自己握住的手,目光缓缓上移,一截小臂露出来,上头戴着只玉镯子。

他认出这是三年前的贡品,被太后拿去赏给薛柔。

平日里,也不见她戴, 在家养病反倒拿了出来。

谢凌钰摆了摆手,让所有婢仆都出去, 甚至自己的随从也通通去外面侯着。

室内落针可闻,他起身扫了一眼周遭,缓步至窗下。

檀木桌案上摆着的, 皆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以及, 一只青瓷茶盏。

谢凌钰端起茶盏, 指尖温热,回头看了眼榻上熟睡的人。

放下茶盏的瞬间,瓷器与桌案发出轻微碰撞声,薛柔心里一紧。

坏了,她方才喝的西阳茶。

好在薛府谁都知道, 二姑娘待绿云极好,自己喜欢的茶也会分她一份。

应该不会被发现, 薛柔正安慰自己,便察觉额头被人轻轻抚摸。

她年幼时发热,姑母便是坐在榻边, 轻轻摸着她额头,柔声道:“阿音起来喝药了。”

但此刻,额头上那只手是谢凌钰的。

薛柔实在不习惯与皇帝肌肤接触,还是这般温柔又沉默的接触。

这般动作,理当属于亲友亦或是……夫妻之间。

博山炉燃着紫茸香,越发浓郁的味道绞得人呼吸不畅。

热,但是薛柔不知道,是因为过分紧张,还是那药的缘故。

抚摸她额头的手顿住。

谢凌钰眼神如有实质,仔细描摹她模样。

脸颊泛薄红,额头也的确不自然地发烫。

他闭了闭眼,不能确定是薛柔发热,还是自己的手太凉。

挪开手后,谢凌钰凝神注视自己掌心,只觉仍旧一阵阵酥麻。

他伸手拨了拨薛柔一缕碎发,忽然开口:“阿音当真睡着了么?”

这道声音极轻,轻到如初冬不可察的雪花,还未坠地便化作水珠,砸在人眉心,毫无感觉。

寻常人若真睡熟,绝不会有反应。

薛柔眼皮下意识动了下,连她自己都不知的细微变化,却被谢凌钰尽收眼底。

她实在受不了这股压抑到黏稠的气氛,甚至掺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某一瞬间,薛柔甚至怀疑,谢凌钰是故意的。

他从进府前就笃定她是装的,方才种种是为了吓唬她,把她逼得自投罗网。

薛柔顿时想睁开眼,让他回宫,但此时承认自己装睡,太没面子。

她一时甚至有点恼羞成怒。

正思索如何开口,额头却碰到什么东西。

软而干燥,带着冷意,稍触即分。

谢凌钰坐在榻边,指尖轻轻碰了下唇角。

他见过宫人之间,若情谊深厚,会用双唇轻轻碰上对方额头,试一试是否发热,比用手要准得多。

不过谢凌钰贵为天子,没人敢这样对他。

他实在不解,觉得这种法子脏污不说,还容易过病气。

然而,薛梵音不一样。

谢凌钰紧紧盯着她额头,仿佛那儿多了个只能自己看见的印记,呼吸有些不稳。

她分明就是醒了,为何没有睁眼阻止。

薛柔茫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只听见他呼吸略重了些。

总不能是发现什么端倪,被她气得罢?

未等谢凌钰试探,她连忙睁眼,轻轻咳了两声。

“陛下怎么在这?”

薛柔硬着头皮说完,却见少年背对着自己,耳根略红。

她抿唇,又咳几声,“陛下若觉得热,让绿云进来,把窗打开。”

谢凌钰终于回过头,垂眼道:“不必。”

他起身,坐在窗下,与薛柔离得远些。

“阿音,你……不若回宫,朕亲自照顾。”

“亲自照顾?长乐宫离得远,难道不会影响陛下处理政务?”

少年字字清晰,仿佛深思熟虑过,“朕知道,你现下身体不适合大婚,可你已然接旨,可以住在显阳殿。”

“或者,你住在式乾殿。”

薛柔惊到说不出话,甚至忘了自己还病着,坐直身子便要下榻。

“陛下,这……”她语无伦次,“这不合乎礼。”

话音落下,薛柔抬眸便见谢凌钰站在自己面前。

少年微微俯身摁住她肩膀,“阿音莫要着急,不愿就罢了。”

重重床帐阻碍日光照入,面前身影更是遮挡视线,薛柔看不懂他的神色,只听见声叹息。

“朕不过是随口一提。”

谢凌钰喉咙里梗住千言万语。

真的病了么?还是不肯入宫的伪装。

他未曾了解有无秘方,可以让人得怪病,但想来是有的。

毕竟大昭多的是宠妃不择手段地争宠,各种秘药匪夷所思数不胜数,连沈愈之都难以一一掌握。

只要他带薛柔回宫,寸步不离守着,让她没有服药的机会,这场怪病自然痊愈。

可她不愿,打定主意要留在宫外,躲着他,甚至不惜服药。

是药三分毒,难道她不懂?

“阿音,世上诸多事,无需以伤身解决,朕说过不逼你。”谢凌钰顿了顿,“你同朕说句实话。”

薛柔怔怔,回避他的视线,“我听不懂陛下说什么。”

真实言相告,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谢凌钰只会把她看得更紧。

她捂住心口,蹙眉道:“我有些闷。”

“陛下怀疑我,难道连沈太医也怀疑么?我总不能自己害自己病一场,所图为何?”

谢凌钰闭了闭眼,被她噎得哑口无声。

怀疑她,难道不该怀疑么?

薛柔娇气得很,且极为惜命,从小稍感风寒,半个月后太医都说无恙,她愣是继续喝一旬补汤。

如今莫名发低热,还有心思把妆奁打开,百无聊赖试着以往未戴过的首饰,喝着加过蜜的西阳茶,躺在榻上装睡。

现在倒好,倒打一耙指责他怀疑,口口声声反问所图为何?

还能为何,无非是心里还有旁人,不肯早些成婚。

“薛梵音,你真想让朕明说所图为何?”

谢凌钰死死握住她手腕,不让她挣脱。

心口钝痛,如洪水堵塞需要宣泄,克制不住想将那些破绽与蛛丝马迹一句句说与她听。

倘若眼前人还是嘴硬,那便在式乾殿住上十天半个月,衣食住行在他眼皮子底下,届时自见分晓。

薛柔有些怵,眼前帝王的脸色太过难看,审视的视线无处可避,像一张密密的网裹住她。

无论怎么挣扎,都没处躲。

“阿音,非要朕将那些——”

原本面沉如水的少年浑身僵住,怔怔低头。

少女坐在榻上,像乳燕投林一样扑到他怀里,刚好能抱着他的腰哭诉。

“陛下,我这段时日常常因低热头晕,沈愈之都不知原因。倘若总这样,我会不会死?”

“薛梵音!你胡言乱语什么?”

谢凌钰惊怒交加,恨不能捂住她的嘴,让她别再说话。

但她现在脑袋埋在他怀里,根本看不见神情。

“可慧忍都说了,我现在不能进宫,静若也这样说,京中皆传阿育王寺灵验,陛下就为了我,令其闭门,所以神佛降罪。”

听着那隐隐带着委屈的声音,谢凌钰喉间一滚,半晌,叹息一声。

“若降罪,为何不到朕身上?”

薛柔见他不为所动,当真有些急,她不信佛,但母亲信,年年去寺里为她供奉佛经祈福。

现在那些僧侣不知情况如何,倘若在地牢里没命,薛柔恐怕去了陇西也心中难安。

“陛下是天子,若怪罪自然绕过你,都到我头上。”

谢凌钰垂眸,怀里的人长发披散着,如墨色绸缎。

意识到自己所有怒意都被击碎,消失无踪后,谢凌钰一阵哑然。

倘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换薛柔这样同他说话,倒也可以。

为人夫君,难得糊涂。

他忍不住揉了揉薛柔发顶,“你定要住在宫外三年么?”

“是,”薛柔终于抬首,下巴蹭到他身上绣纹,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黏着他的猫,“陛下,你放了那些僧人好么?”

良久,谢凌钰忽然抬手,指腹轻轻抚了下她额头。

方才她抱的太用力,白皙额头因绣纹有些泛红。

薛柔忽然想起什么,她装睡时,以为那道柔软触感是陛下指腹。

但现下看,分明不是,谢凌钰的指腹没有那样软。

她整个人僵住,眼神停在少年脸上,凤眼高鼻,然后是……

察觉怀里的人不对劲,谢凌钰安抚性地摸了摸她头发。

鼻尖闻到薛柔发间的香气,他想伸手抱得更紧一些,可又怕吓着她。

谢凌钰有些恍惚,甚至不确定方才薛柔说了什么。

“阿音,方才可是说阿育王寺的僧人?”

薛柔心不在焉“嗯”一声,听见皇帝平静道:“朕已放他们回去。”

又是敷衍的一声“嗯”,权作回应。

谢凌钰忍不住蹙眉,想问什么,却听眼前人道:“陛下,我在宫外修行的话,可以在薛家的寺庙么?”

“去慈恩寺。”

谢凌钰语气平淡,“朕拨朱衣使守卫,你无需担心。”

薛柔错愕,朱衣使这般闲么?被陛下轻飘飘打发去守庙。

再说,朱衣使守着,她还怎么与姑母传话?

“我不要,皇寺那么远,从宫中往返要半日,”薛柔抿了抿唇,“陛下不想来见我么?”

谢凌钰心头一颤,硬下心不去听她花言巧语,也不看她撒娇卖可怜地哄骗。

让她离宫已是让步,不可能再心软下去。

“既然是修行,朕并非好色之徒。”

倘若探望,休沐的日子,他也能去慈恩寺。

“当真?”

薛柔抿出一个笑,“那陛下方才亲我做什么?”

第48章 第 48 章 情意如惊涛骇浪劈头盖脸……

室内凝滞一瞬, 仿佛连袅袅升起的烟雾也停下不动。

薛柔没想过,短短一句话令谢凌钰神色变化如此大。

素来平静的脸上,接连出现错愕狼狈赧然, 半晌,他才收敛外溢的情绪。

“阿音方才果真是装睡。”

“才没有。”

薛柔矢口否认,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睡得好好的,陛下动静太大,把我吵醒了。”

一番指黑为白,薛柔蓦地听见声轻笑。

“是朕的错,叨扰阿音好眠。”

她抬眸, 见皇帝果真毫无怒色,抿唇重又说了遍。

“我能留在薛氏的寺庙修行么?去慈恩寺, 还不如在家里,他们那儿有的,薛家也有。”

当年先帝将平原公主府赐给薛兆和, 包括府邸西侧佛堂, 里头养着几位沙门尼。

因王明月与太后皆信佛, 薛家将其取名慈云庵,数次增葺。

就连谢凌钰也听过,太后多次赏赐经卷给薛氏,皆珍藏于慈云庵中,偶尔会有僧尼托人上门, 请求借阅。

薛柔自认为没说错话,既然是修行, 在慈云庵效果不比皇寺差。

然而,面前少年却神色淡了几分。

“阿音,你这三年当真会日日修行么?”

一个幌子而已, 她待在薛府,哪怕乔装出去游乐,也无人知晓。

或是出门去见什么人,更是无人约束。

谢凌钰垂眸,见她不语,心沉下去,突然松口:“留在薛家也可以,但朱衣使必须跟着。”

“哪有朱衣使住在朝臣家中的道理?”薛柔脱口而出,“莫说父亲,就连附近住的大臣们,恐怕也夜夜睡不好觉。”

“只是为了保护阿音而已,倘若有刺客呢?”谢凌钰平静道。

“薛府亦有护卫,实在不成,我把姑母送的护卫带上。”

谢凌钰眼神微妙,倏地笑了,仿佛对太后的人不屑一顾,“流采么?她恐怕不及朕的朱衣使。”

见皇帝瞧不上自己身边人,薛柔有些不快,反驳道:“陛下怎知不及,我见她甚好。”

“就凭酒肆那次有人对你出言不逊,她的剑不曾见血,便令朕……”谢凌钰顿了顿,“极为不满。”

“阿音,倘若是顾又嵘在,那些人一个都跑不脱。”

薛柔不满,“顾家有免死金牌,她当然出手无顾忌,陛下这番比较,难免无理。”

“罢了,”谢凌钰难得好说话,“你想带着她,便带着。”

“阿音与朕说一句实话,不想朱衣使在身侧,是否因他们会阻挠你,做朕不允你做的事。”

薛柔忽然觉得渴,想喝口茶,唤绿云进来,而后才看向谢凌钰。

少女语气充斥茫然不解,“什么事?”

“譬如与人私会。”

话音落下,薛柔被茶水呛着,绿云连忙拍了拍她后背顺气。

“绿云,你先出去罢,”薛柔将茶盏递回去,对皇帝的语气中沾染几分不快,“我同谁私会?”

“是那几个表兄,还是旁的人?陛下这样怀疑我,何须朱衣使,不若每日同尚书令一道回来,看着我在不在诵经念佛。”

谢凌钰眉眼沉静,没有半点被冒犯的不快。

眼前少女变脸如翻书,方才还巧言令色,现下又顶撞天子。

说是顶撞,却更像抱怨,语调软和到像刚刚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凌钰就像被挠了一下,不痛不痒,只留新奇之余的愉悦。

“朕若常常来看你,你当真愿意?”

薛柔撞进那双如墨眼瞳,一时怔住,他静若平湖的目光此刻如泛粼粼波光。

她偏过头,嘴角泛起笑,“陛下得先告诉我,想见我么?”

被那一抹笑勾得喉咙发痒,谢凌钰闭了闭眼,呼吸都有些急促。

“想。”

“那我愿意。”薛柔不假思索回应。

与其让朱衣使时时刻刻看着,还不如让陛下来。

薛柔语毕察觉眼前人僵住,不自觉看他双眸,刹那被其间浓烈情意惊住。

她见过诸多儿郎爱慕的眼神,尽管畏惧薛家权势,仍不自觉带有对美色的觊觎,令人厌恶,不如表兄,如竹间清风和煦,见之忘忧。

但没有一个人像谢凌钰这样,情意如惊涛骇浪劈头盖脸翻涌而来,仿佛要把她吞没,卷进茫茫波浪中,才能心满意足。

薛柔霎时甚至有些畏惧,语气带几分怯意,“陛下?”

体味到她的慌乱后,谢凌钰神色清明冷静几许。

“那我们今日,便算商定好了?”

他听不出情绪地“嗯”一声,微微颔首,忍不住多看几眼薛柔,补道:“朕会命钦天监想个理由,迟些时日大婚。”

“但你既已接旨,便不能像往日般随意。”

谢凌钰强行按捺往她身边继续安插人手的心思,“倘若想出去游乐,朕可以陪你。”

薛柔巴不得他多来,就怕谢凌钰在宫里乱想什么,越发担忧多疑。

恐怕哪日一群朱衣使陡然闯进薛府,说是奉圣命守着她。

与其让谢凌钰忍耐到极点,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还不如叫他多出宫。

“陛下得常来,莫要忘了。”

话音落下,谢凌钰眼中露出惊诧,仔细端详她神色,脑中空白一瞬。

阿音好似没有说违心话。

谢凌钰眼睫颤了颤,伸手轻轻抚她脸颊,指腹停在酒窝旁,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不会忘。”

天高云淡,黄叶萧萧落地,被马蹄碾碎,连带洛阳秋日寂寥也一并被踏作齑粉。

只余大军凯旋的喜悦。

年轻将军银鞍白马,意气风发,瞧见道玄色身影后,翻身下马行礼。

“臣上官休幸不辱命。”

谢凌钰颔首,让他无须多礼,“安甫无恙,朕心甚慰。”

百官面前,上官休谨慎稳重,然而在式乾殿,君臣单独相对,他终于按不住性子。

“陛下,臣听闻立后在即,钦天监横插一脚,恕臣直言,那群神棍满口胡言,不宜轻信。”

谢凌钰早知他秉性,淡声道:“是朕的吩咐。”

上官休一时怔住,他跟陛下其他伴读不同,惯爱流连花丛,于风月事极为敏锐。

他早觉陛下对薛二姑娘不同,理应急着成婚才是,怎么现下看不慌不忙。

一阵静默后,上官休忍不住掂量薛柔在陛下心中分量,道:“臣此次带回诸多女子所用宝物,不知是命人直接送去薛家,还是交与内库。”

谢凌钰缓步至他面前,神色沉冷,“朕只她一人,还需权衡么?”

知道方才沉默太久,被看出心思,上官休连忙请罪,却见陛下抬手阻止。

“都有哪些?”

此次带回的战利品皆记录于册,可未免太多,谢凌钰来不及翻看。

“都是南楚议和时献上的名香绣品,还有各色首饰。”

上官休了解女儿家的东西,知道那些首饰价值连城,光一只玉镯便有价无市。

谢凌钰无甚反应,大昭多的是稀世奇珍。

南楚想讨好薛梵音,得拿出和璧隋珠,才配得上她。

“还有呢?”皇帝语气淡淡的。

上官休却鲜见露出赧然,“南楚又献了明月珠。”

南楚先帝曾得一宝珠,洁白盈寸,夜间皎洁如月,光可照人,称之为明月珠,不轻易示人。

谢凌钰瞥一眼他,“你威胁使臣了?”

上官休额头冒汗,想起陛下不止一次训斥自己流氓气太重,可瞒是瞒不过去的。

“臣只道奇宝当归万乘之国,不若奉明月珠与我朝天子,以交世代之好,然后……拔了下刀而已。”

出乎意料,陛下未曾责怪什么,而是吩咐李顺。

“将世子方才提的东西清点出来,除了明月珠,都让太医院验过一遍,再送去薛家。”

恍惚间,上官休觉得陛下方才连语气都柔缓许多。

待李顺离去,谢凌钰回到御案前,叩了叩桌上舆图,示意上官休过来。

瞧皇帝神色复又冷淡,上官休眼皮一跳。

谢凌钰指了下舆图某处,“从这里到涡口兵分两路,怎么回事?”

“臣先前在奏折中提及,是因——”

“不要含糊其辞。”

被骤然打断,上官休脸色白了些,老老实实道:“臣与阳寰在战术上有分歧。”

“恐怕不止战术,”谢凌钰语气冷淡,“你们性格不和。”

“是朕疏漏,他原本只是参将,临时补河间王世子的位置,你压不得他。”

“臣不敢,是臣没有容人之量。”上官休连忙请罪。

“你打了胜仗,何罪之有。”谢凌钰脸上当真毫无怒色。

正当松口气时,上官休陡然听见皇帝道:“唯一的错,便是想拿明月珠讨好薛柔。”

上官休并非多事之人,何必要这颗明月珠,还是在与阳寰分歧颇大之后。

早知薛柔做皇后,难免有人巴结她,但没想过这一天来这么早,谢凌钰脸色压抑不住的难看。

宗室本就不喜薛家,若再知道上官休拿战利品讨好薛氏女,难免想起太后当年模样,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谢凌钰倒不怕弹劾,只怕他们用阴私手段,一时有些焦灼,恨不能再往慈云庵塞几个朱衣使。

皇帝脸色晦暗不明,把上官休吓得半晌说不出话。

谢凌钰回过神,微叹口气,若非知晓眼前将军没那脑子,恐怕要怀疑他故意为之。

“先回去罢。”

得了此话,上官休忙不迭告退。

殿内冷冷清清,谢凌钰坐在案前,怎么都静不下心。

李顺进殿后,方才发觉陛下压根没看书,一刻钟过去,视线还在原先的地方。

良久,谢凌钰放下书,“备马,朕去一趟薛家。”

第49章 第 49 章 不若今晚,在你这暂歇一……

慈云庵东舍。

薛柔百无聊赖, 趴在檀木桌案上,面前摆着一溜泥偶。

猫狗鹿兔……还有花花绿绿的小人儿,都是同表兄出门游玩时, 从朱华门附近一家铺子买的。

忽听一阵脚步声,绿云边收起桌上糕点肉脯,边道:“女公子,陛下来了。”

薛柔愣住,想着这几个泥偶也不必藏,上头又没写表兄名字。

她看了眼铜镜,瞧自己衣冠整齐, 觉得没什么好准备的。

谢凌钰总不能在她这儿住下,最多待上一两个时辰。

“绿云, 你给陛下倒杯茶就好,”薛柔知她怕皇帝,“之后便去外头候着, 无需进来。”

她刚要起身出去迎天子, 抬眼便是一抹象牙色。

少年一身常服, 墨发用白玉冠束起,望之俨然。

薛柔怔在原地,回过神后忍不住频频瞥他那身衣裳。

察觉那道目光,谢凌钰坐在她身边,问道:“怎么了?”

薛柔离谢凌钰太近, 只觉他容貌过分整丽,浅色压不住五官, 若画上留白,衬得眉眼如浓墨细细勾勒。

她禁不住想起听到的逸闻。

上官休生得年轻俊美,与南楚对战时, 敌将挑衅道:“尔洛阳天子姿貌绮丽,派尔领兵,恐是见你亦貌若好女。”

气得上官休身先士卒冲阵,一刀把敌将脑袋砍下来送去建邺。

在皇帝面前,薛柔自然不敢说实话。

“没什么,”薛柔抿出一个笑,“没见过陛下着象牙色。”

她犹豫几分,“我觉得,陛下穿深色好看些。”

谢凌钰怔住,眼底含笑,颔首道:“我下次换旁的衣裳。”

薛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听他道:“微服出宫,不必拘礼。”

这话令薛柔脑中浮现不大好的回忆,嘴角往下压了压。

被她异常的反应提醒,谢凌钰脸色也淡了些,“过往之事,一笔勾销。”

“阿音,我今日找你,是为了此物。”

他掌心摊开,上面赫然是颗明珠。

饶是见惯宝物,薛柔也呆住一瞬,“这是?”

“上官休带回的明月珠,阿音是想做成簪子,还是镶在凤冠上?”谢凌钰语气平淡,好像手中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或不做成首饰,你无事时拿着玩。”

听见最后一句,薛柔睁大眼,她又不是玄猊,喜欢抱着圆滚滚的玩意儿自娱自乐。

正想着,一只黑炭似的猫儿从角落踱步过来,极为轻巧地跳至谢凌钰膝上。

谢凌钰摸了下玄猊脑袋,将明月珠随意放在案上。

“上官休本打算直接送来薛府,我未曾允,阿音,往后若有朝臣上门赠礼,一概拒了便是。”

薛柔原本拿着明月珠,颇有兴致地细细端详,闻言直接放回去。

“朝臣的东西哪样我没见过?哪怕是明月珠,一时新鲜后,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一颗更亮的珠子而已,纵使陛下任由上官休入府,我与母亲也不会收。”

“你怕我同朝臣勾连,效仿姑母,既然如此,这颗珠子我不要了,免得你日后猜忌。”

她每说一句,谢凌钰脸色就更青一分。

“阿音是这样想的?”他声音轻缓,“我只怕有人害你而已。”

何况,他也不喜欢薛柔身上有旁人送的东西。

“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与我说一声便是,无须要旁人的。”

薛柔有些不自在,谢凌钰说话时离得越发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睫。

她往旁边挪了挪,不小心碰倒一只泥偶,“啪”一声摔得粉碎。

没有多想,薛柔下意识便要捡碎片,却听身侧人开口。

“它对阿音很重要么?”

谢凌钰拿起一只泥偶,垂眸把玩,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觉得有趣。”薛柔连忙解释。

她心惊胆战,只怕被瞧出端倪,想将谢凌钰手中泥偶拿回,他却不曾松手。

直到抬眸,薛柔才惊觉皇帝静静看着自己,眼神幽深。

她讪讪松手,眼皮一跳,“陛下若喜欢,拿回宫中就好。”

“不喜欢。”谢凌钰语气冷淡。

他目光扫过桌上一溜小玩意,朱衣使曾递上的消息通通浮现。

王玄逸给她的东西,他恨不能砸碎了扔进河里。

“阿音眼里,明月珠比不上这些东西珍贵么?”

皇帝语气平静,却莫名让薛柔后背一凉。

“明月珠价值连城,非旁的东西可比,”薛柔意识到不对,不再拉开距离,而是凑近些露出笑,“我想把明月珠做成璎珞,可以么?”

她手指在颈间划了一下,“中间那颗珠子最大,其它的用寻常珍珠。”

谢凌钰盯着她指尖那抹雪白,“可以搭玛瑙。”

他记得她喜欢,赤色也最为衬她。

“等他们画出样式,陛下命人送来给我瞧一眼。”

谢凌钰颔首,听见薛柔道:“或是陛下亲自来也好。”

他怔住,哪怕知晓她是哄自己,让他无暇追问那些泥偶,仍旧心头微颤。

心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想现在就把她带回宫里。

谢凌钰心底微叹,真不该来的,帝王一诺千金,岂有反悔的道理。

但见到薛柔,心里就按捺不住像猫在抓,又痛又痒,非得遂愿才能平息。

他面色平淡,手却不自觉抚上她脸颊。

“倘若朝事不忙,我便亲自来。”

脸颊传来一股凉意,薛柔一动不动,任由他指尖蹭过唇角。

绿云进来时,便瞧见这副情形,一时瞪圆了眼睛,想转身就跑,却只能定在原地,硬着头皮道:“公子来了。”

“阿珩?”薛柔转过脸,“是府里出事了么?让他进来。”

未等片刻,便见一少年转过屏风,还未看清楚脸便听见清朗笑意。

“阿娘命我将宫里赏赐送来——”

薛珩活像被人突然掐住喉咙,看着皇帝,连忙行了一礼。

今日天子微服出行,随从皆着常服,不但未曾自薛府进,还命慈云庵的人不必通禀薛家。

未曾想会让薛珩撞见,还将人吓得不轻。

“无须多礼。”谢凌钰看了眼他身后那几只箱子,便知是自己赏的。

薛柔见阿弟紧张,捏住谢凌钰衣角,将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

“明日便要动身回书院,快些回去,瞧一瞧莫要落下什么。”

薛珩还未说什么,谢凌钰淡声道:“你们先生教到何处了?”

“回陛下,近日在学《公羊传》。”

“紧张什么?”谢凌钰语气平静,“朕是你姐夫,关心学业而已。”

薛柔时而看一眼皇帝,时而看一眼阿弟,忽觉头痛。

果然,薛珩脸色涨红,他素来恪守规矩,此刻只觉陛下在阿姐房中已是失礼。

奈何这是天子。

“阿弟好不容易回来,陛下提什么学业?”薛柔小声嘀咕。

当着薛珩的面,谢凌钰万分自然地拍了拍她手背,对面前僵住的少年道:“《公羊传》学到何处了?”

薛珩闭了闭眼,“回陛下,宣公三年。”

“鼎之轻重,未可问也。何解?”

皇帝语气毫无情绪,窥不出心思,屈指叩了叩桌案,命人拿笔墨纸砚,让薛珩当场作一篇文章。

薛柔想劝,又觉在陛下面前作文章,并无坏处。

天底下不知多少人一生苦读,只为踏入太极殿得见天颜。

倘若能得陛下指点,倒是好事,薛柔也没再说话。

薛珩唯有开始时愕然一瞬,随即便坐下执笔,他平素在书院落笔千言洋洋洒洒,此刻却慎而又慎,唯恐丢阿姐颜面。

一篇文章写完,窗外天竟已黑透。

谢凌钰不急不慌看完,对一旁的薛柔道:“不错,阿音觉得如何?”

“我觉得很好。”薛柔半点没有谦虚的意思。

“阿音倒是丝毫不掩饰。”谢凌钰轻笑。

“举贤不避亲。”

“那我也觉甚好。”

谢凌钰语气含笑,将手中文章放下。

听着阿姐与陛下一来一回对话,薛珩脸上浮现惊愕。

他有些恍惚,总觉陛下与瑶华宫中见到的不同,只想快点退下。

这次,皇帝没有阻拦,只道:“辞藻略华丽繁冗,多与樊汝贤学一学。”

他颇有深意道:“官员还是务实些好。”

薛柔眼睛一亮,随即有些心虚,阿珩的文章先前都受表兄指点,文风颇有几分相似。

陛下莫不是看出来了。

正琢磨着,却听见谢凌钰道:“阿音,天色已晚,宫门已落钥。”

他顿了顿,“不若今夜,在你这暂歇一夜。”

薛柔脸色陡变,“陛下,还未成婚便同床共枕,不妥罢?”

“我住客舍,未曾说住在……”谢凌钰瞥了眼床榻方向,“阿音把我想的太龌龊。”

“可陛下先前可令他们夜开宫门,今日也能。”

薛柔抿唇,实在不想留这尊大佛。

但斟酌一二,她瞄见皇帝逐渐沉下去的脸,还是道:“那我吩咐他们收拾客舍,陛下稍等片刻。”

知道皇帝在这过夜,绿云连忙拉着流采,将客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就怕哪处不合心意,惹恼了陛下。

流采默默把花瓶上一点浮尘拭去,心道陛下才不会恼。

就是今夜宫中负责守卫式乾殿的朱衣使,见不着陛下影子,恐怕要发疯。

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那帮人便要来了。

第50章 第 50 章 帝王深夜衣冠不整与她相……

薛柔不大放心, 干脆自己去客舍瞧一眼。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扇窗,“要不再多加几个护卫在这, 只怕有刺客破窗而入。”

谢凌钰要是今夜遇刺,任她说破天,满朝文武都会猜测皇帝是在她榻上遇的险。

一旁皇帝如随从般,寸步不离跟着她,饶有兴致观察她一举一动。

“阿音何必担忧,”谢凌钰轻笑,“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向来睡得浅, 利剑置于枕边,但凡听见动静必持剑起身, 寻常刺客不可能近身。

薛柔忍不住偷偷瞪他一眼,压住脾性:“陛下自诩剑术高超,我便不多操心了。”

她说完, 也没看皇帝什么脸色, 径直就走了。

刚回去, 便忍不住对绿云抱怨:“陛下何时这般不谨慎,要我说,他才是最该平心静气,念佛养性的。”

亏她还以为谢凌钰真心指点阿珩,现在想想, 分明就是拖延时间。

没空再恼下去,薛柔开始思索, 今日何处惹陛下怀疑。

她扫了眼桌上泥偶,心道这些东西无论如何不能再留着。

可毕竟表兄所赠,实在舍不得丢弃。

犹豫再三, 薛柔抿唇,下定决心。

“绿云,把表兄先前送我的东西收拾出来,通通扔了。”

往后日子还长,不必拘泥于这些小物件,薛柔一边安慰自己,心里一边滴血。

绿云眼中闪出惊诧,但还是乖乖照做,一边收拾一边心里琢磨。

女公子如今不喜欢王三郎了?倒也不像啊,许是打算放下过往,如今尘埃已定,女公子能想通未尝不是好事,入宫后自己不能继续惫懒下去,得勤快些,莫要丢女公子颜面。

流采一回来,便绿云不知在想什么,手上动作愈发利索,正将一只香囊扔进箱子。

“这是?”流采略迟疑。

“你也别闲着,过来帮忙。女公子吩咐,要把王三郎的东西都扔掉。”

绿云语气轻快,未曾注意流采脸色凝滞一瞬,仿佛难以置信,随后露出一丝喜悦。

一个时辰后,月上中天,绿云捧着个箱子至薛柔面前。

“只有这些么?”薛柔声音极淡,甚至略为缥缈。

“还有许多大些的摆件,留在府中库房,想拿得知会夫人一声。”

“不必惊动母亲。”

薛柔打开箱子,拿起一支玉钗,放下后又拿起一支珠花,周而复始,最后不忍再看似的,猛地合上木箱。

“善宁应该还未睡,把这箱子送去,让她当了添置物件。”

说罢,薛柔神思不属,猛地起身。

“我亲自去送,你们不必跟着。”

绿云想说什么,却在瞥见女公子神情时顿住,甚至拦住流采。

眼睁睁看薛柔离去,流采忍不住蹙眉。

“你拦我做什么?”

“你不懂,这种时候女公子定然伤心,若是掉眼泪,被我们瞧见多难堪。”

流采眉头拧更紧,“为何要哭?”

她实在不懂这些儿女情长,被绿云白了一眼后,干脆出去,和往常一样翻身上最高处。

四周一览无余,可分辨是否有人暗处藏匿。

然而今日,流采刚踏上第一片瓦,便听见道恶心又熟悉的声音。

“功夫太差,居然得先爬树才能跳上来,猴子都比你敏锐。”

流采闭了闭眼,不想搭理顾又嵘,片刻后想到什么,方才开口:“你们藏严实些,莫要吓着女公子。”

“陛下已交代过,”顾又嵘凑近她耳朵,不顾对方满脸排斥,“我方才瞧见薛二姑娘去佛堂,手里那个箱子是什么?”

“与你无关。”

冷冰冰四个字砸下来,顾又嵘嗤笑:“要你真是没半点用,当初父亲若派我去,陛下早就洞房花烛夜了。”

话音未落,流采面色铁青,短剑出鞘,直指一脸戏谑的女子眉心。

“顾又嵘,少把你那些下作法子放在她身上。”

见女子冷淡至极,顾又嵘微叹口气,双指夹着剑刃挪开几寸,脚下一片瓦发出微微碎裂声。

虽动静不大,夜里却格外明显。

流采抬眸盯紧对方,顾又嵘不可能失误,她是故意的。

她连忙扫一眼周遭,不远处的少女孤零零站定,正要抬首望向自己。

流采脸色煞白,拖着顾又嵘闪身往暗处躲。

今夜月明星稀,薛柔能看见两道稍纵即逝的模糊影子,可一转眼便不见了,叫人以为是幻觉。

她一颗心提起,不止看见,还听见动静,便表明那里的确有人。

薛府护卫也不算差,竟然未曾发觉。

薛柔唇色都因惊慌而发白,她装作若无其事,缓步至客舍。

门前,陛下随从想拦住她,可思及这位的身份,以及可在式乾殿畅通无阻的先例,还是作罢。

推开门刹那,薛柔心底生出一丝犹豫,咬咬牙还是走进去。

眼前一片漆黑,甚至连窗户都紧闭着,透不进半分月色。

她甚至恍惚以为自己眼盲。

凭着记忆摸到内室后,一股沉水香陡然逼近。

薛柔吓得连忙后退半步,下意识伸手护住脸,还未出声便察觉胳膊被什么东西轻轻碰着。

来势虽急,却骤然止住,倒也不痛。

“阿音?”谢凌钰虽是询问,语气却笃定。

他顿了顿,“剑鞘碰疼你了么?”

方才,他听见动静便起身,还以为是哪个神通广大的中羽卫,连朱衣使都能糊弄过去。

却在听见慌乱后退的脚步后,骤然反应过来,连忙收手。

谢凌钰心头涌起后怕,若方才剑鞘敲中薛柔脑袋,昏迷不醒都是轻的。

他伸手去摸眼前人的额头,触手却有湿润的感觉。

眼前看不清东西,薛柔本就发慌,此刻更是喉咙阵阵发紧。

不敢告诉皇帝,自己脸上泪痕是因被扔的礼物而起,还未擦干便跑来提醒他。

薛柔别过脸,低声道:“我看见对面屋顶上有人,怕是刺客,这就过来了。”

“陛下不若赶紧离开。”

闻言,谢凌钰明白什么,她定是瞧见了朱衣使。

“刺客不重要。”他语气风平浪静,恍若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阿音怎么哭了?”

见绕不过去,薛柔声音有些低,听起来可怜得很。

“剑鞘打中我手腕,太疼了。”她想了个由头敷衍,“陛下还是先关心外头的人。”

“那是朱衣使。”谢凌钰微叹口气,亲自点了盏灯烛。

如豆火光摇曳,终于能朦朦胧胧看清眼前人。

他执起薛柔手腕,见并无红痕,也并未说什么,只是轻轻揉了揉。

手腕触感略粗粝,显然是握剑挽弓留下的薄茧,想忽略都不行,薛柔止不住想抽回手,却动不了分毫。

有晦暗烛光映照,薛柔才发觉皇帝并未着外衣,墨发披散着。

帝王深夜衣冠不整与她相见,此情此景,怎么想都该跑。

谢凌钰看着她脸上泪痕,眼神幽幽:“方才是我的错,让阿音这般痛。”

“现下已经好了。”薛柔解释,“既然误会一场,我还是先回去歇息。”

谢凌钰神色平静,拉着她坐下。

“哭成这样,怎可能现在便好。”

少年墨发垂下,落在薛柔露出的肌肤上,有些痒。

薛柔喉咙发紧,烛火幽幽,将浓稠夜色撕开道口子,也仿佛将眼前人平静温柔外表撕开,露出一点执拗。

她垂眸,映入眼帘便是天子低头,颇有耐心地抚着略泛红的手腕。

但那点红痕,分明就是谢凌钰揉捏出的,仿佛信了她的谎言,要抚平那点不存在的痛意。

这副模样,让薛柔忍不住发怵。

终于,她受不住这份寂静,出声道:“陛下,往后还是莫要宫外留宿。”

谢凌钰抬眸,看不出恼怒,“为何?”

“不大安全。”

就连对朝政无甚兴趣的薛柔都知道,谢凌钰树敌甚多,哪怕是宗室里,还有个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河间王,恨皇帝恨得牙痒。

“阿音究竟是担心我,还是怕我耽误你思念什么人?”

谢凌钰语气淡淡的,却如一道雷炸在薛柔耳畔。

她一是恼火,二是心虚,猛地起身道:“我若不担心陛下,怎会跑来提醒?”

“若我真怕陛下耽搁什么,方才就会径直回自己房中。”

见她狡辩,谢凌钰脸色也淡了些,究竟是担心他,还是担心他死在薛家,分明是两回事。

何况,薛柔的脾性他最清楚不过,鲜少哭泣,受了委屈宁愿让婢女打回去,也不会哭哭啼啼。

若她流泪时,流采在身侧,必会提醒那些人影乃朱衣使,可她浑然不知。

说明她怕人瞧见狼狈模样,独自抹泪。

谢凌钰想都不用想,便知缘由定与王玄逸有关。

方才她瞬间的眼神闪躲更坐实这点。

心底仿佛有烈焰灼烧,再清楚不过自己是嫉妒。

嫉妒一个随手便能摁死的人,谢凌钰自己都觉可笑,心底颇为不屑轻嗤一声后,那股烈焰却愈发难以忽视。

薛梵音居然会为另一个男人掉眼泪,这个念头冒出后,一遍遍在耳边重复。

无数卑劣的想法与手段瞬间涌出,摁都无法摁下。

意识到自己现下不够冷静,甚至有隐隐失控的迹象,谢凌钰看着眼前人,嘴唇动了动。

“阿音回去歇息罢。”

今岁,京城仿佛没有秋日,眨眼便至雪片纷飞的时节。

薛柔在慈云庵什么都做,甚至连往日碰都不碰的女红也愿意试试,就是不肯念经诵佛。

她在京中名声不大好,皆因打着修行旗号,门前却频频出现马车。

有姜府的,汉寿侯府的,张府的,还有一辆不知是谁的。

不知第几次见到皇帝时,薛柔掩唇笑道:“陛下总来我这儿,被有心人瞧见,说我与外男私会。”

“谁?”谢凌钰蹙眉,语气略带歉意,“我会让顾灵清解决。”

薛柔偏过头看他,“解决此事,还是解决人呢?”

“二者兼有。”

半晌,薛柔露出一个笑,看来又有人要私下说她进谗言了。

不知为何,从她将朱衣使误认为刺客后,陛下便温和许多。

谢凌钰频频借那只璎珞为名,上门寻她,却无一次留宿。

甚至白日相处中,举手投足亦未越雷池半步,真正做到平静如水,毫无破绽到令人奇怪。

薛柔开始甚至略有警惕,但时间久了,也慢慢放松下来。

“陛下,过几日我想回宫住两天,”薛柔喝了口热茶,“将近年关,陛下公事繁忙,可有闲暇陪我?”

“朝事颇多,确实没有闲暇,阿音莫怪。”他沉默一瞬,“或许得等到上元节才能陪阿音出去游乐。”

“还要这么久么?”薛柔晃了晃他胳膊,“你再想一想,能否提前些时日,演幻戏的胡人已到洛阳了,我想早日瞧瞧热闹。”

谢凌钰颇为无奈,思索片刻道:“阿音,后日有半天空暇,是否太仓促了些?”

“不仓促,你陪我这一回,后面我保证不叨扰你处理朝事,陛下可以安安心心在式乾殿。”

谢凌钰嘴角扬起,伸手抚了下她发顶。

待从慈云庵离去,他眼底笑意褪去几分,只留一点嘲讽之意。

倘若不是了解薛柔一举一动,他恐怕真要在式乾殿里无知无觉,放任她同旁人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