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柔看着手中批奏折的笔,忽觉重若千钧,眼皮一跳。
“我还是不写了。”
薛柔想放下玉笔,手却被紧紧摁住不能动弹,她略带惊愕地偏过头。
“若是记不清, 朕替你写。”
谢凌钰语调轻缓,俯身在她耳边说话。
他手指修长, 裹着少女的右手,如同耐心教导稚童习字般,一笔一划写下几行名姓。
薛柔浑身发凉, 这些名字不止那夜口吐恶言的宗亲,还有些微不足道甚至无官身的世族子弟。
譬如盛度,乃前雍州刺史幼子,素来骄横,去年她出宫游乐,与其偶遇。
盛度刚从雍州回京,认不出她,调笑几句后,挨了绿云几个巴掌
若非谢凌钰写下这个名字,薛柔几乎忘记此人。
她那日侍从寥寥,皆是薛氏家生子,陛下怎么知道的?
知道也就罢,甚至记到现在。
薛柔喉咙发干,仔细回忆前雍州刺史现下的官职,一时竟想不起来。
“阿音,怎么发怔?”
谢凌钰嗓音柔和,“可是朕漏了谁?”
“没有,”薛柔连忙否认,“太多了。”
她一时分不清谢凌钰是真想哄她开心,还是明里暗里告诉她,一切都无所遁形,别想耍花招。
薛柔喝了口茶,忽地听见皇帝说话。
“就凭这些人,便叫你担忧不已,甚至试探朕?”
谢凌钰松开手,指尖划过那一个个名姓。
听不出喜怒的语气,但薛柔认识皇帝多年,总觉他极为不悦。
薛柔想起姑母的话,思索一番若表兄说这种话,她是什么反应。
表兄不会说这种话,但在王玄逸面前,她可以说所有真心话。
薛柔想到这,轻咳一声,压抑的那点子不满通通倒出来。
“陛下此言何意,是嫌我试探?”她轻嗤一声,“现在就嫌弃我,干脆找旁人去。”
谢凌钰脸色凝滞一瞬,不大习惯这般直白的呛声,竟没回过神。
“瞧这些宗亲,说话一个比一个不入耳,往后不知要怎么弹劾我,恐怕我游一次湖折一枝花,多笑几声,便要被他们端着长辈架子规劝。”
“陛下难道没听过,京中寻常女儿家议亲,都要避开亲戚聒噪事多的人家,免得嫁过去日子难熬,就算夫君初时尚可,天长日久难免偏向自家人,还不如和离。”
薛柔每说一句,谢凌钰脸色就隐隐难看几分。
那火气倒不是冲着她来的,倒像不知冲谁发,只好按下,听她说完。
薛柔越说,越是不高兴。
哪怕她真的想嫁给谢凌钰,就凭那群宗亲的德行,也要犹豫几分。
“京中寻常人能和离,我又不能,多担忧些也不行?”
话音落下,却听见一声轻笑。
“行。”
谢凌钰脸色如云开雨霁,垂下眼睫看她,觉得薛柔训斥起人颇为可爱,一点也不让人恼火。
他忽然想摸一摸薛柔的头发,可她今日满头珠钗翠翘,只怕控制不住,把发髻揉散了。
“管宗亲做什么,皇后是小君,他们是臣。”
少年指腹蹭了蹭她脸颊,颇为亲昵地在她嘴角掠过,仿佛要将那点不悦擦去。
薛柔身子僵住,偏过脸胡乱一指桌案,“陛下,那是什么?”
谢凌钰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拿起卷轴,在她面前展开。
“这是朕命上官休带回的舆图。”
这份舆图极其精细,完全展开后甚至一张御案都快铺不下。
薛柔见皇帝丝毫不避讳,也略好奇地看一眼。
“这是南楚的舆图?”她眼睛睁大,“这东西应该在建邺,怎会在武安侯世子手里。”
谢凌钰心情颇佳,看着她那双杏眼,忍不住想凑近些。
他轻咳两声,“南楚降将所献。”
按朱衣使的消息,此物不假。
薛柔对南楚颇为好奇,可惜无缘一览风光。
数百年前,天下便四分五裂,望族大多同时下注,亲兄弟各为其主的比比皆是。
若论宗谱,南楚的王大将军与薛柔外祖是一家。
薛柔仔细看舆图上标的城池山川,在心里默默对应嫏嬛殿先生提及的风物。
因为在宫中久住,哪怕是回长乐,薛柔也没法去。
“待朕明年祭祀祖庙,带你一同去。”
薛柔茫然,“祭祀祖庙十年一次,算时间得等两年。”
谢家先祖陵寝不在洛阳,天子祭拜一路劳民伤财,才有十年一次的规矩。
薛柔瞥了眼舆图,许是继位后初次征伐便大胜南楚,陛下急着告慰祖宗。
“两年后,倘若有太子,恐怕不方便。”
薛柔一双杏眼瞪圆,太子?
什么太子,哪里来的太子?
她不自觉坐直身子,直勾勾盯着谢凌钰,以为自己听岔了。
或是在梦中。
“陛下,我不是三年后进宫么?”
“僧侣胡言乱语,岂可尽信,何况宫中亦有佛堂可以修行。”
谢凌钰昨日一夜未睡,他只答应放慧忍一条命,没说不会严刑拷问那群僧侣。
酷刑之下,除了慧忍与静若,皆言宫宴上的话乃无稽之谈。
他记得那群僧侣匍匐在地,道:“天子乃真龙,何须佛陀庇佑,且寻常人修行只需适当克制,无需死守清规戒律。”
薛柔见身侧少年好似回忆什么,一时喉咙发紧,不敢想那道封后诏书究竟什么样子。
姑母总不会猜错了罢。
她心头惴惴,半晌不语,却引得谢凌钰问道:“阿音不想早些入宫么?”
薛柔脸都白了,好在今日用了些胭脂,看不出端倪。
“想,”她抿了抿唇,“陛下能让我看看诏书么?”
“这是中书省樊汝贤拟的旨?”
薛柔只扫了一眼便放下,“我不喜欢,我要陛下亲自写。”
谢凌钰看过诏书,觉得并无差错。许是樊汝贤文章过于朴实,就连诏书也缺乏溢美之词。
“倒也无妨。”
皇帝丝毫没有推脱的意思。
薛柔心里直打鼓,安慰自己莫着急。
依大昭的规矩,薛家接过旨,宗正还需过个场,查阅长乐薛氏宗谱。
更不必提太常寺,那帮官员对《礼》各有见解,为着大婚流程能吵个天翻地覆,半个月定不下具体章程。
谢凌钰这道旨意下去,是让天下人皆知,谁是未来皇后。
离正经入宫做夫妻早着呢。
饶是如此,薛柔还是坐立难安,找了个借口便要回相和阁。
实则是去颐寿殿寻太后。
听完薛柔的话,太后脸色极为难看。
“大婚不算什么,只要陛下相信,你们二人命格相冲,自会放你出宫修行,大昭亦有过长伴青灯古佛的皇后。”
“可现下,陛下半点不信。”
太后拧眉,着实没想到谢凌钰身为天子,竟对上苍神佛无分毫敬畏之心。
她沉吟片刻,挥手道:“你先回去歇息,让我想一想。”
*
式乾殿内一片死寂,沈愈之刚从薛府回来,脸色苍白。
面对御座上的天子,他嘴唇动了动,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臣前几日在相和阁为薛二姑娘把脉,便察觉脉象虚弱。”
“如今薛家将她接回府养病,也不见起色,她的脉象为虚数脉,正气不足所致。”
“而且,低热不退也甚是稀奇,臣也不知缘由……”
沈愈之越说,声音越低,不敢看天子脸色如何。
皇帝语气淡淡,“薛家接旨那日,她身体并无恙。”
沈愈之垂首,阿育王寺闭门多日,京中有些风言风语,他亦有耳闻。
犹豫再三,他道:“陛下不若命皇寺的人去一趟。”
“不必。”
谢凌钰声音冷淡,走到沈愈之面前,“朕不信这些。”
“备马,朕要亲自去一趟薛家。”
薛府靠近皇宫,未过多时,御驾便停在正门前。
天子骤然驾临,身边甚至没带多少侍从,一身玄衣,如入无人之境般进府。
后院慌乱成一团,绿云原本亲自守着一盅汤,扔下汤匆匆忙忙跑回去。
薛柔听见动静,诧异道:“前头出事了?”
绿云有些喘不上气,连忙先扶薛柔往榻上去。
“女公子,陛下来了。”
薛柔脸色也白了,“怎么没人通传?”
“根本来不及。”
“他疯了?直接闯大臣后院?”薛柔简直匪夷所思。
她连忙躺下,转念一想,姑母给的药的确有用,连沈愈之都看不出猫腻,她怕什么?
太后亲自送药时,特意叮嘱,就算再亲近的人,也莫要让他们知晓服药的事。
否则,凭陛下的心思,定能从侍婢神色中察觉一二。
绿云只当女公子的病莫名其妙,在她榻边唉声叹气。
薛柔闭目装睡,听见珠帘被撩起的声音,忍不住眼睫微颤,手轻轻攥起。
她估摸着谢凌钰离自己多远,慢慢放松下来,免得露出破绽。
周遭静得可怕,一瞬间比一年还要漫长。
薛柔甚至能听见自己心口跳动声,却听不见谢凌钰的动静。
第47章 第 47 章 那陛下方才亲我做什么?……
手背传来股凉意, 伴随微微粗粝的触感,薛柔头皮一麻,定然是谢凌钰。
“她何时睡下的?”
猛地听见陛下问话, 绿云怔愣一瞬,连忙答:“一个时辰前。”
谢凌钰看着自己握住的手,目光缓缓上移,一截小臂露出来,上头戴着只玉镯子。
他认出这是三年前的贡品,被太后拿去赏给薛柔。
平日里,也不见她戴, 在家养病反倒拿了出来。
谢凌钰摆了摆手,让所有婢仆都出去, 甚至自己的随从也通通去外面侯着。
室内落针可闻,他起身扫了一眼周遭,缓步至窗下。
檀木桌案上摆着的, 皆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以及, 一只青瓷茶盏。
谢凌钰端起茶盏, 指尖温热,回头看了眼榻上熟睡的人。
放下茶盏的瞬间,瓷器与桌案发出轻微碰撞声,薛柔心里一紧。
坏了,她方才喝的西阳茶。
好在薛府谁都知道, 二姑娘待绿云极好,自己喜欢的茶也会分她一份。
应该不会被发现, 薛柔正安慰自己,便察觉额头被人轻轻抚摸。
她年幼时发热,姑母便是坐在榻边, 轻轻摸着她额头,柔声道:“阿音起来喝药了。”
但此刻,额头上那只手是谢凌钰的。
薛柔实在不习惯与皇帝肌肤接触,还是这般温柔又沉默的接触。
这般动作,理当属于亲友亦或是……夫妻之间。
博山炉燃着紫茸香,越发浓郁的味道绞得人呼吸不畅。
热,但是薛柔不知道,是因为过分紧张,还是那药的缘故。
抚摸她额头的手顿住。
谢凌钰眼神如有实质,仔细描摹她模样。
脸颊泛薄红,额头也的确不自然地发烫。
他闭了闭眼,不能确定是薛柔发热,还是自己的手太凉。
挪开手后,谢凌钰凝神注视自己掌心,只觉仍旧一阵阵酥麻。
他伸手拨了拨薛柔一缕碎发,忽然开口:“阿音当真睡着了么?”
这道声音极轻,轻到如初冬不可察的雪花,还未坠地便化作水珠,砸在人眉心,毫无感觉。
寻常人若真睡熟,绝不会有反应。
薛柔眼皮下意识动了下,连她自己都不知的细微变化,却被谢凌钰尽收眼底。
她实在受不了这股压抑到黏稠的气氛,甚至掺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某一瞬间,薛柔甚至怀疑,谢凌钰是故意的。
他从进府前就笃定她是装的,方才种种是为了吓唬她,把她逼得自投罗网。
薛柔顿时想睁开眼,让他回宫,但此时承认自己装睡,太没面子。
她一时甚至有点恼羞成怒。
正思索如何开口,额头却碰到什么东西。
软而干燥,带着冷意,稍触即分。
谢凌钰坐在榻边,指尖轻轻碰了下唇角。
他见过宫人之间,若情谊深厚,会用双唇轻轻碰上对方额头,试一试是否发热,比用手要准得多。
不过谢凌钰贵为天子,没人敢这样对他。
他实在不解,觉得这种法子脏污不说,还容易过病气。
然而,薛梵音不一样。
谢凌钰紧紧盯着她额头,仿佛那儿多了个只能自己看见的印记,呼吸有些不稳。
她分明就是醒了,为何没有睁眼阻止。
薛柔茫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只听见他呼吸略重了些。
总不能是发现什么端倪,被她气得罢?
未等谢凌钰试探,她连忙睁眼,轻轻咳了两声。
“陛下怎么在这?”
薛柔硬着头皮说完,却见少年背对着自己,耳根略红。
她抿唇,又咳几声,“陛下若觉得热,让绿云进来,把窗打开。”
谢凌钰终于回过头,垂眼道:“不必。”
他起身,坐在窗下,与薛柔离得远些。
“阿音,你……不若回宫,朕亲自照顾。”
“亲自照顾?长乐宫离得远,难道不会影响陛下处理政务?”
少年字字清晰,仿佛深思熟虑过,“朕知道,你现下身体不适合大婚,可你已然接旨,可以住在显阳殿。”
“或者,你住在式乾殿。”
薛柔惊到说不出话,甚至忘了自己还病着,坐直身子便要下榻。
“陛下,这……”她语无伦次,“这不合乎礼。”
话音落下,薛柔抬眸便见谢凌钰站在自己面前。
少年微微俯身摁住她肩膀,“阿音莫要着急,不愿就罢了。”
重重床帐阻碍日光照入,面前身影更是遮挡视线,薛柔看不懂他的神色,只听见声叹息。
“朕不过是随口一提。”
谢凌钰喉咙里梗住千言万语。
真的病了么?还是不肯入宫的伪装。
他未曾了解有无秘方,可以让人得怪病,但想来是有的。
毕竟大昭多的是宠妃不择手段地争宠,各种秘药匪夷所思数不胜数,连沈愈之都难以一一掌握。
只要他带薛柔回宫,寸步不离守着,让她没有服药的机会,这场怪病自然痊愈。
可她不愿,打定主意要留在宫外,躲着他,甚至不惜服药。
是药三分毒,难道她不懂?
“阿音,世上诸多事,无需以伤身解决,朕说过不逼你。”谢凌钰顿了顿,“你同朕说句实话。”
薛柔怔怔,回避他的视线,“我听不懂陛下说什么。”
真实言相告,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谢凌钰只会把她看得更紧。
她捂住心口,蹙眉道:“我有些闷。”
“陛下怀疑我,难道连沈太医也怀疑么?我总不能自己害自己病一场,所图为何?”
谢凌钰闭了闭眼,被她噎得哑口无声。
怀疑她,难道不该怀疑么?
薛柔娇气得很,且极为惜命,从小稍感风寒,半个月后太医都说无恙,她愣是继续喝一旬补汤。
如今莫名发低热,还有心思把妆奁打开,百无聊赖试着以往未戴过的首饰,喝着加过蜜的西阳茶,躺在榻上装睡。
现在倒好,倒打一耙指责他怀疑,口口声声反问所图为何?
还能为何,无非是心里还有旁人,不肯早些成婚。
“薛梵音,你真想让朕明说所图为何?”
谢凌钰死死握住她手腕,不让她挣脱。
心口钝痛,如洪水堵塞需要宣泄,克制不住想将那些破绽与蛛丝马迹一句句说与她听。
倘若眼前人还是嘴硬,那便在式乾殿住上十天半个月,衣食住行在他眼皮子底下,届时自见分晓。
薛柔有些怵,眼前帝王的脸色太过难看,审视的视线无处可避,像一张密密的网裹住她。
无论怎么挣扎,都没处躲。
“阿音,非要朕将那些——”
原本面沉如水的少年浑身僵住,怔怔低头。
少女坐在榻上,像乳燕投林一样扑到他怀里,刚好能抱着他的腰哭诉。
“陛下,我这段时日常常因低热头晕,沈愈之都不知原因。倘若总这样,我会不会死?”
“薛梵音!你胡言乱语什么?”
谢凌钰惊怒交加,恨不能捂住她的嘴,让她别再说话。
但她现在脑袋埋在他怀里,根本看不见神情。
“可慧忍都说了,我现在不能进宫,静若也这样说,京中皆传阿育王寺灵验,陛下就为了我,令其闭门,所以神佛降罪。”
听着那隐隐带着委屈的声音,谢凌钰喉间一滚,半晌,叹息一声。
“若降罪,为何不到朕身上?”
薛柔见他不为所动,当真有些急,她不信佛,但母亲信,年年去寺里为她供奉佛经祈福。
现在那些僧侣不知情况如何,倘若在地牢里没命,薛柔恐怕去了陇西也心中难安。
“陛下是天子,若怪罪自然绕过你,都到我头上。”
谢凌钰垂眸,怀里的人长发披散着,如墨色绸缎。
意识到自己所有怒意都被击碎,消失无踪后,谢凌钰一阵哑然。
倘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换薛柔这样同他说话,倒也可以。
为人夫君,难得糊涂。
他忍不住揉了揉薛柔发顶,“你定要住在宫外三年么?”
“是,”薛柔终于抬首,下巴蹭到他身上绣纹,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黏着他的猫,“陛下,你放了那些僧人好么?”
良久,谢凌钰忽然抬手,指腹轻轻抚了下她额头。
方才她抱的太用力,白皙额头因绣纹有些泛红。
薛柔忽然想起什么,她装睡时,以为那道柔软触感是陛下指腹。
但现下看,分明不是,谢凌钰的指腹没有那样软。
她整个人僵住,眼神停在少年脸上,凤眼高鼻,然后是……
察觉怀里的人不对劲,谢凌钰安抚性地摸了摸她头发。
鼻尖闻到薛柔发间的香气,他想伸手抱得更紧一些,可又怕吓着她。
谢凌钰有些恍惚,甚至不确定方才薛柔说了什么。
“阿音,方才可是说阿育王寺的僧人?”
薛柔心不在焉“嗯”一声,听见皇帝平静道:“朕已放他们回去。”
又是敷衍的一声“嗯”,权作回应。
谢凌钰忍不住蹙眉,想问什么,却听眼前人道:“陛下,我在宫外修行的话,可以在薛家的寺庙么?”
“去慈恩寺。”
谢凌钰语气平淡,“朕拨朱衣使守卫,你无需担心。”
薛柔错愕,朱衣使这般闲么?被陛下轻飘飘打发去守庙。
再说,朱衣使守着,她还怎么与姑母传话?
“我不要,皇寺那么远,从宫中往返要半日,”薛柔抿了抿唇,“陛下不想来见我么?”
谢凌钰心头一颤,硬下心不去听她花言巧语,也不看她撒娇卖可怜地哄骗。
让她离宫已是让步,不可能再心软下去。
“既然是修行,朕并非好色之徒。”
倘若探望,休沐的日子,他也能去慈恩寺。
“当真?”
薛柔抿出一个笑,“那陛下方才亲我做什么?”
第48章 第 48 章 情意如惊涛骇浪劈头盖脸……
室内凝滞一瞬, 仿佛连袅袅升起的烟雾也停下不动。
薛柔没想过,短短一句话令谢凌钰神色变化如此大。
素来平静的脸上,接连出现错愕狼狈赧然, 半晌,他才收敛外溢的情绪。
“阿音方才果真是装睡。”
“才没有。”
薛柔矢口否认,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睡得好好的,陛下动静太大,把我吵醒了。”
一番指黑为白,薛柔蓦地听见声轻笑。
“是朕的错,叨扰阿音好眠。”
她抬眸, 见皇帝果真毫无怒色,抿唇重又说了遍。
“我能留在薛氏的寺庙修行么?去慈恩寺, 还不如在家里,他们那儿有的,薛家也有。”
当年先帝将平原公主府赐给薛兆和, 包括府邸西侧佛堂, 里头养着几位沙门尼。
因王明月与太后皆信佛, 薛家将其取名慈云庵,数次增葺。
就连谢凌钰也听过,太后多次赏赐经卷给薛氏,皆珍藏于慈云庵中,偶尔会有僧尼托人上门, 请求借阅。
薛柔自认为没说错话,既然是修行, 在慈云庵效果不比皇寺差。
然而,面前少年却神色淡了几分。
“阿音,你这三年当真会日日修行么?”
一个幌子而已, 她待在薛府,哪怕乔装出去游乐,也无人知晓。
或是出门去见什么人,更是无人约束。
谢凌钰垂眸,见她不语,心沉下去,突然松口:“留在薛家也可以,但朱衣使必须跟着。”
“哪有朱衣使住在朝臣家中的道理?”薛柔脱口而出,“莫说父亲,就连附近住的大臣们,恐怕也夜夜睡不好觉。”
“只是为了保护阿音而已,倘若有刺客呢?”谢凌钰平静道。
“薛府亦有护卫,实在不成,我把姑母送的护卫带上。”
谢凌钰眼神微妙,倏地笑了,仿佛对太后的人不屑一顾,“流采么?她恐怕不及朕的朱衣使。”
见皇帝瞧不上自己身边人,薛柔有些不快,反驳道:“陛下怎知不及,我见她甚好。”
“就凭酒肆那次有人对你出言不逊,她的剑不曾见血,便令朕……”谢凌钰顿了顿,“极为不满。”
“阿音,倘若是顾又嵘在,那些人一个都跑不脱。”
薛柔不满,“顾家有免死金牌,她当然出手无顾忌,陛下这番比较,难免无理。”
“罢了,”谢凌钰难得好说话,“你想带着她,便带着。”
“阿音与朕说一句实话,不想朱衣使在身侧,是否因他们会阻挠你,做朕不允你做的事。”
薛柔忽然觉得渴,想喝口茶,唤绿云进来,而后才看向谢凌钰。
少女语气充斥茫然不解,“什么事?”
“譬如与人私会。”
话音落下,薛柔被茶水呛着,绿云连忙拍了拍她后背顺气。
“绿云,你先出去罢,”薛柔将茶盏递回去,对皇帝的语气中沾染几分不快,“我同谁私会?”
“是那几个表兄,还是旁的人?陛下这样怀疑我,何须朱衣使,不若每日同尚书令一道回来,看着我在不在诵经念佛。”
谢凌钰眉眼沉静,没有半点被冒犯的不快。
眼前少女变脸如翻书,方才还巧言令色,现下又顶撞天子。
说是顶撞,却更像抱怨,语调软和到像刚刚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凌钰就像被挠了一下,不痛不痒,只留新奇之余的愉悦。
“朕若常常来看你,你当真愿意?”
薛柔撞进那双如墨眼瞳,一时怔住,他静若平湖的目光此刻如泛粼粼波光。
她偏过头,嘴角泛起笑,“陛下得先告诉我,想见我么?”
被那一抹笑勾得喉咙发痒,谢凌钰闭了闭眼,呼吸都有些急促。
“想。”
“那我愿意。”薛柔不假思索回应。
与其让朱衣使时时刻刻看着,还不如让陛下来。
薛柔语毕察觉眼前人僵住,不自觉看他双眸,刹那被其间浓烈情意惊住。
她见过诸多儿郎爱慕的眼神,尽管畏惧薛家权势,仍不自觉带有对美色的觊觎,令人厌恶,不如表兄,如竹间清风和煦,见之忘忧。
但没有一个人像谢凌钰这样,情意如惊涛骇浪劈头盖脸翻涌而来,仿佛要把她吞没,卷进茫茫波浪中,才能心满意足。
薛柔霎时甚至有些畏惧,语气带几分怯意,“陛下?”
体味到她的慌乱后,谢凌钰神色清明冷静几许。
“那我们今日,便算商定好了?”
他听不出情绪地“嗯”一声,微微颔首,忍不住多看几眼薛柔,补道:“朕会命钦天监想个理由,迟些时日大婚。”
“但你既已接旨,便不能像往日般随意。”
谢凌钰强行按捺往她身边继续安插人手的心思,“倘若想出去游乐,朕可以陪你。”
薛柔巴不得他多来,就怕谢凌钰在宫里乱想什么,越发担忧多疑。
恐怕哪日一群朱衣使陡然闯进薛府,说是奉圣命守着她。
与其让谢凌钰忍耐到极点,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还不如叫他多出宫。
“陛下得常来,莫要忘了。”
话音落下,谢凌钰眼中露出惊诧,仔细端详她神色,脑中空白一瞬。
阿音好似没有说违心话。
谢凌钰眼睫颤了颤,伸手轻轻抚她脸颊,指腹停在酒窝旁,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不会忘。”
*
天高云淡,黄叶萧萧落地,被马蹄碾碎,连带洛阳秋日寂寥也一并被踏作齑粉。
只余大军凯旋的喜悦。
年轻将军银鞍白马,意气风发,瞧见道玄色身影后,翻身下马行礼。
“臣上官休幸不辱命。”
谢凌钰颔首,让他无须多礼,“安甫无恙,朕心甚慰。”
百官面前,上官休谨慎稳重,然而在式乾殿,君臣单独相对,他终于按不住性子。
“陛下,臣听闻立后在即,钦天监横插一脚,恕臣直言,那群神棍满口胡言,不宜轻信。”
谢凌钰早知他秉性,淡声道:“是朕的吩咐。”
上官休一时怔住,他跟陛下其他伴读不同,惯爱流连花丛,于风月事极为敏锐。
他早觉陛下对薛二姑娘不同,理应急着成婚才是,怎么现下看不慌不忙。
一阵静默后,上官休忍不住掂量薛柔在陛下心中分量,道:“臣此次带回诸多女子所用宝物,不知是命人直接送去薛家,还是交与内库。”
谢凌钰缓步至他面前,神色沉冷,“朕只她一人,还需权衡么?”
知道方才沉默太久,被看出心思,上官休连忙请罪,却见陛下抬手阻止。
“都有哪些?”
此次带回的战利品皆记录于册,可未免太多,谢凌钰来不及翻看。
“都是南楚议和时献上的名香绣品,还有各色首饰。”
上官休了解女儿家的东西,知道那些首饰价值连城,光一只玉镯便有价无市。
谢凌钰无甚反应,大昭多的是稀世奇珍。
南楚想讨好薛梵音,得拿出和璧隋珠,才配得上她。
“还有呢?”皇帝语气淡淡的。
上官休却鲜见露出赧然,“南楚又献了明月珠。”
南楚先帝曾得一宝珠,洁白盈寸,夜间皎洁如月,光可照人,称之为明月珠,不轻易示人。
谢凌钰瞥一眼他,“你威胁使臣了?”
上官休额头冒汗,想起陛下不止一次训斥自己流氓气太重,可瞒是瞒不过去的。
“臣只道奇宝当归万乘之国,不若奉明月珠与我朝天子,以交世代之好,然后……拔了下刀而已。”
出乎意料,陛下未曾责怪什么,而是吩咐李顺。
“将世子方才提的东西清点出来,除了明月珠,都让太医院验过一遍,再送去薛家。”
恍惚间,上官休觉得陛下方才连语气都柔缓许多。
待李顺离去,谢凌钰回到御案前,叩了叩桌上舆图,示意上官休过来。
瞧皇帝神色复又冷淡,上官休眼皮一跳。
谢凌钰指了下舆图某处,“从这里到涡口兵分两路,怎么回事?”
“臣先前在奏折中提及,是因——”
“不要含糊其辞。”
被骤然打断,上官休脸色白了些,老老实实道:“臣与阳寰在战术上有分歧。”
“恐怕不止战术,”谢凌钰语气冷淡,“你们性格不和。”
“是朕疏漏,他原本只是参将,临时补河间王世子的位置,你压不得他。”
“臣不敢,是臣没有容人之量。”上官休连忙请罪。
“你打了胜仗,何罪之有。”谢凌钰脸上当真毫无怒色。
正当松口气时,上官休陡然听见皇帝道:“唯一的错,便是想拿明月珠讨好薛柔。”
上官休并非多事之人,何必要这颗明月珠,还是在与阳寰分歧颇大之后。
早知薛柔做皇后,难免有人巴结她,但没想过这一天来这么早,谢凌钰脸色压抑不住的难看。
宗室本就不喜薛家,若再知道上官休拿战利品讨好薛氏女,难免想起太后当年模样,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谢凌钰倒不怕弹劾,只怕他们用阴私手段,一时有些焦灼,恨不能再往慈云庵塞几个朱衣使。
皇帝脸色晦暗不明,把上官休吓得半晌说不出话。
谢凌钰回过神,微叹口气,若非知晓眼前将军没那脑子,恐怕要怀疑他故意为之。
“先回去罢。”
得了此话,上官休忙不迭告退。
殿内冷冷清清,谢凌钰坐在案前,怎么都静不下心。
李顺进殿后,方才发觉陛下压根没看书,一刻钟过去,视线还在原先的地方。
良久,谢凌钰放下书,“备马,朕去一趟薛家。”
第49章 第 49 章 不若今晚,在你这暂歇一……
慈云庵东舍。
薛柔百无聊赖, 趴在檀木桌案上,面前摆着一溜泥偶。
猫狗鹿兔……还有花花绿绿的小人儿,都是同表兄出门游玩时, 从朱华门附近一家铺子买的。
忽听一阵脚步声,绿云边收起桌上糕点肉脯,边道:“女公子,陛下来了。”
薛柔愣住,想着这几个泥偶也不必藏,上头又没写表兄名字。
她看了眼铜镜,瞧自己衣冠整齐, 觉得没什么好准备的。
谢凌钰总不能在她这儿住下,最多待上一两个时辰。
“绿云, 你给陛下倒杯茶就好,”薛柔知她怕皇帝,“之后便去外头候着, 无需进来。”
她刚要起身出去迎天子, 抬眼便是一抹象牙色。
少年一身常服, 墨发用白玉冠束起,望之俨然。
薛柔怔在原地,回过神后忍不住频频瞥他那身衣裳。
察觉那道目光,谢凌钰坐在她身边,问道:“怎么了?”
薛柔离谢凌钰太近, 只觉他容貌过分整丽,浅色压不住五官, 若画上留白,衬得眉眼如浓墨细细勾勒。
她禁不住想起听到的逸闻。
上官休生得年轻俊美,与南楚对战时, 敌将挑衅道:“尔洛阳天子姿貌绮丽,派尔领兵,恐是见你亦貌若好女。”
气得上官休身先士卒冲阵,一刀把敌将脑袋砍下来送去建邺。
在皇帝面前,薛柔自然不敢说实话。
“没什么,”薛柔抿出一个笑,“没见过陛下着象牙色。”
她犹豫几分,“我觉得,陛下穿深色好看些。”
谢凌钰怔住,眼底含笑,颔首道:“我下次换旁的衣裳。”
薛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听他道:“微服出宫,不必拘礼。”
这话令薛柔脑中浮现不大好的回忆,嘴角往下压了压。
被她异常的反应提醒,谢凌钰脸色也淡了些,“过往之事,一笔勾销。”
“阿音,我今日找你,是为了此物。”
他掌心摊开,上面赫然是颗明珠。
饶是见惯宝物,薛柔也呆住一瞬,“这是?”
“上官休带回的明月珠,阿音是想做成簪子,还是镶在凤冠上?”谢凌钰语气平淡,好像手中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或不做成首饰,你无事时拿着玩。”
听见最后一句,薛柔睁大眼,她又不是玄猊,喜欢抱着圆滚滚的玩意儿自娱自乐。
正想着,一只黑炭似的猫儿从角落踱步过来,极为轻巧地跳至谢凌钰膝上。
谢凌钰摸了下玄猊脑袋,将明月珠随意放在案上。
“上官休本打算直接送来薛府,我未曾允,阿音,往后若有朝臣上门赠礼,一概拒了便是。”
薛柔原本拿着明月珠,颇有兴致地细细端详,闻言直接放回去。
“朝臣的东西哪样我没见过?哪怕是明月珠,一时新鲜后,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一颗更亮的珠子而已,纵使陛下任由上官休入府,我与母亲也不会收。”
“你怕我同朝臣勾连,效仿姑母,既然如此,这颗珠子我不要了,免得你日后猜忌。”
她每说一句,谢凌钰脸色就更青一分。
“阿音是这样想的?”他声音轻缓,“我只怕有人害你而已。”
何况,他也不喜欢薛柔身上有旁人送的东西。
“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与我说一声便是,无须要旁人的。”
薛柔有些不自在,谢凌钰说话时离得越发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睫。
她往旁边挪了挪,不小心碰倒一只泥偶,“啪”一声摔得粉碎。
没有多想,薛柔下意识便要捡碎片,却听身侧人开口。
“它对阿音很重要么?”
谢凌钰拿起一只泥偶,垂眸把玩,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觉得有趣。”薛柔连忙解释。
她心惊胆战,只怕被瞧出端倪,想将谢凌钰手中泥偶拿回,他却不曾松手。
直到抬眸,薛柔才惊觉皇帝静静看着自己,眼神幽深。
她讪讪松手,眼皮一跳,“陛下若喜欢,拿回宫中就好。”
“不喜欢。”谢凌钰语气冷淡。
他目光扫过桌上一溜小玩意,朱衣使曾递上的消息通通浮现。
王玄逸给她的东西,他恨不能砸碎了扔进河里。
“阿音眼里,明月珠比不上这些东西珍贵么?”
皇帝语气平静,却莫名让薛柔后背一凉。
“明月珠价值连城,非旁的东西可比,”薛柔意识到不对,不再拉开距离,而是凑近些露出笑,“我想把明月珠做成璎珞,可以么?”
她手指在颈间划了一下,“中间那颗珠子最大,其它的用寻常珍珠。”
谢凌钰盯着她指尖那抹雪白,“可以搭玛瑙。”
他记得她喜欢,赤色也最为衬她。
“等他们画出样式,陛下命人送来给我瞧一眼。”
谢凌钰颔首,听见薛柔道:“或是陛下亲自来也好。”
他怔住,哪怕知晓她是哄自己,让他无暇追问那些泥偶,仍旧心头微颤。
心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想现在就把她带回宫里。
谢凌钰心底微叹,真不该来的,帝王一诺千金,岂有反悔的道理。
但见到薛柔,心里就按捺不住像猫在抓,又痛又痒,非得遂愿才能平息。
他面色平淡,手却不自觉抚上她脸颊。
“倘若朝事不忙,我便亲自来。”
脸颊传来一股凉意,薛柔一动不动,任由他指尖蹭过唇角。
绿云进来时,便瞧见这副情形,一时瞪圆了眼睛,想转身就跑,却只能定在原地,硬着头皮道:“公子来了。”
“阿珩?”薛柔转过脸,“是府里出事了么?让他进来。”
未等片刻,便见一少年转过屏风,还未看清楚脸便听见清朗笑意。
“阿娘命我将宫里赏赐送来——”
薛珩活像被人突然掐住喉咙,看着皇帝,连忙行了一礼。
今日天子微服出行,随从皆着常服,不但未曾自薛府进,还命慈云庵的人不必通禀薛家。
未曾想会让薛珩撞见,还将人吓得不轻。
“无须多礼。”谢凌钰看了眼他身后那几只箱子,便知是自己赏的。
薛柔见阿弟紧张,捏住谢凌钰衣角,将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
“明日便要动身回书院,快些回去,瞧一瞧莫要落下什么。”
薛珩还未说什么,谢凌钰淡声道:“你们先生教到何处了?”
“回陛下,近日在学《公羊传》。”
“紧张什么?”谢凌钰语气平静,“朕是你姐夫,关心学业而已。”
薛柔时而看一眼皇帝,时而看一眼阿弟,忽觉头痛。
果然,薛珩脸色涨红,他素来恪守规矩,此刻只觉陛下在阿姐房中已是失礼。
奈何这是天子。
“阿弟好不容易回来,陛下提什么学业?”薛柔小声嘀咕。
当着薛珩的面,谢凌钰万分自然地拍了拍她手背,对面前僵住的少年道:“《公羊传》学到何处了?”
薛珩闭了闭眼,“回陛下,宣公三年。”
“鼎之轻重,未可问也。何解?”
皇帝语气毫无情绪,窥不出心思,屈指叩了叩桌案,命人拿笔墨纸砚,让薛珩当场作一篇文章。
薛柔想劝,又觉在陛下面前作文章,并无坏处。
天底下不知多少人一生苦读,只为踏入太极殿得见天颜。
倘若能得陛下指点,倒是好事,薛柔也没再说话。
薛珩唯有开始时愕然一瞬,随即便坐下执笔,他平素在书院落笔千言洋洋洒洒,此刻却慎而又慎,唯恐丢阿姐颜面。
一篇文章写完,窗外天竟已黑透。
谢凌钰不急不慌看完,对一旁的薛柔道:“不错,阿音觉得如何?”
“我觉得很好。”薛柔半点没有谦虚的意思。
“阿音倒是丝毫不掩饰。”谢凌钰轻笑。
“举贤不避亲。”
“那我也觉甚好。”
谢凌钰语气含笑,将手中文章放下。
听着阿姐与陛下一来一回对话,薛珩脸上浮现惊愕。
他有些恍惚,总觉陛下与瑶华宫中见到的不同,只想快点退下。
这次,皇帝没有阻拦,只道:“辞藻略华丽繁冗,多与樊汝贤学一学。”
他颇有深意道:“官员还是务实些好。”
薛柔眼睛一亮,随即有些心虚,阿珩的文章先前都受表兄指点,文风颇有几分相似。
陛下莫不是看出来了。
正琢磨着,却听见谢凌钰道:“阿音,天色已晚,宫门已落钥。”
他顿了顿,“不若今夜,在你这暂歇一夜。”
薛柔脸色陡变,“陛下,还未成婚便同床共枕,不妥罢?”
“我住客舍,未曾说住在……”谢凌钰瞥了眼床榻方向,“阿音把我想的太龌龊。”
“可陛下先前可令他们夜开宫门,今日也能。”
薛柔抿唇,实在不想留这尊大佛。
但斟酌一二,她瞄见皇帝逐渐沉下去的脸,还是道:“那我吩咐他们收拾客舍,陛下稍等片刻。”
知道皇帝在这过夜,绿云连忙拉着流采,将客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就怕哪处不合心意,惹恼了陛下。
流采默默把花瓶上一点浮尘拭去,心道陛下才不会恼。
就是今夜宫中负责守卫式乾殿的朱衣使,见不着陛下影子,恐怕要发疯。
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那帮人便要来了。
第50章 第 50 章 帝王深夜衣冠不整与她相……
薛柔不大放心, 干脆自己去客舍瞧一眼。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扇窗,“要不再多加几个护卫在这, 只怕有刺客破窗而入。”
谢凌钰要是今夜遇刺,任她说破天,满朝文武都会猜测皇帝是在她榻上遇的险。
一旁皇帝如随从般,寸步不离跟着她,饶有兴致观察她一举一动。
“阿音何必担忧,”谢凌钰轻笑,“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向来睡得浅, 利剑置于枕边,但凡听见动静必持剑起身, 寻常刺客不可能近身。
薛柔忍不住偷偷瞪他一眼,压住脾性:“陛下自诩剑术高超,我便不多操心了。”
她说完, 也没看皇帝什么脸色, 径直就走了。
刚回去, 便忍不住对绿云抱怨:“陛下何时这般不谨慎,要我说,他才是最该平心静气,念佛养性的。”
亏她还以为谢凌钰真心指点阿珩,现在想想, 分明就是拖延时间。
没空再恼下去,薛柔开始思索, 今日何处惹陛下怀疑。
她扫了眼桌上泥偶,心道这些东西无论如何不能再留着。
可毕竟表兄所赠,实在舍不得丢弃。
犹豫再三, 薛柔抿唇,下定决心。
“绿云,把表兄先前送我的东西收拾出来,通通扔了。”
往后日子还长,不必拘泥于这些小物件,薛柔一边安慰自己,心里一边滴血。
绿云眼中闪出惊诧,但还是乖乖照做,一边收拾一边心里琢磨。
女公子如今不喜欢王三郎了?倒也不像啊,许是打算放下过往,如今尘埃已定,女公子能想通未尝不是好事,入宫后自己不能继续惫懒下去,得勤快些,莫要丢女公子颜面。
流采一回来,便绿云不知在想什么,手上动作愈发利索,正将一只香囊扔进箱子。
“这是?”流采略迟疑。
“你也别闲着,过来帮忙。女公子吩咐,要把王三郎的东西都扔掉。”
绿云语气轻快,未曾注意流采脸色凝滞一瞬,仿佛难以置信,随后露出一丝喜悦。
一个时辰后,月上中天,绿云捧着个箱子至薛柔面前。
“只有这些么?”薛柔声音极淡,甚至略为缥缈。
“还有许多大些的摆件,留在府中库房,想拿得知会夫人一声。”
“不必惊动母亲。”
薛柔打开箱子,拿起一支玉钗,放下后又拿起一支珠花,周而复始,最后不忍再看似的,猛地合上木箱。
“善宁应该还未睡,把这箱子送去,让她当了添置物件。”
说罢,薛柔神思不属,猛地起身。
“我亲自去送,你们不必跟着。”
绿云想说什么,却在瞥见女公子神情时顿住,甚至拦住流采。
眼睁睁看薛柔离去,流采忍不住蹙眉。
“你拦我做什么?”
“你不懂,这种时候女公子定然伤心,若是掉眼泪,被我们瞧见多难堪。”
流采眉头拧更紧,“为何要哭?”
她实在不懂这些儿女情长,被绿云白了一眼后,干脆出去,和往常一样翻身上最高处。
四周一览无余,可分辨是否有人暗处藏匿。
然而今日,流采刚踏上第一片瓦,便听见道恶心又熟悉的声音。
“功夫太差,居然得先爬树才能跳上来,猴子都比你敏锐。”
流采闭了闭眼,不想搭理顾又嵘,片刻后想到什么,方才开口:“你们藏严实些,莫要吓着女公子。”
“陛下已交代过,”顾又嵘凑近她耳朵,不顾对方满脸排斥,“我方才瞧见薛二姑娘去佛堂,手里那个箱子是什么?”
“与你无关。”
冷冰冰四个字砸下来,顾又嵘嗤笑:“要你真是没半点用,当初父亲若派我去,陛下早就洞房花烛夜了。”
话音未落,流采面色铁青,短剑出鞘,直指一脸戏谑的女子眉心。
“顾又嵘,少把你那些下作法子放在她身上。”
见女子冷淡至极,顾又嵘微叹口气,双指夹着剑刃挪开几寸,脚下一片瓦发出微微碎裂声。
虽动静不大,夜里却格外明显。
流采抬眸盯紧对方,顾又嵘不可能失误,她是故意的。
她连忙扫一眼周遭,不远处的少女孤零零站定,正要抬首望向自己。
流采脸色煞白,拖着顾又嵘闪身往暗处躲。
今夜月明星稀,薛柔能看见两道稍纵即逝的模糊影子,可一转眼便不见了,叫人以为是幻觉。
她一颗心提起,不止看见,还听见动静,便表明那里的确有人。
薛府护卫也不算差,竟然未曾发觉。
薛柔唇色都因惊慌而发白,她装作若无其事,缓步至客舍。
门前,陛下随从想拦住她,可思及这位的身份,以及可在式乾殿畅通无阻的先例,还是作罢。
推开门刹那,薛柔心底生出一丝犹豫,咬咬牙还是走进去。
眼前一片漆黑,甚至连窗户都紧闭着,透不进半分月色。
她甚至恍惚以为自己眼盲。
凭着记忆摸到内室后,一股沉水香陡然逼近。
薛柔吓得连忙后退半步,下意识伸手护住脸,还未出声便察觉胳膊被什么东西轻轻碰着。
来势虽急,却骤然止住,倒也不痛。
“阿音?”谢凌钰虽是询问,语气却笃定。
他顿了顿,“剑鞘碰疼你了么?”
方才,他听见动静便起身,还以为是哪个神通广大的中羽卫,连朱衣使都能糊弄过去。
却在听见慌乱后退的脚步后,骤然反应过来,连忙收手。
谢凌钰心头涌起后怕,若方才剑鞘敲中薛柔脑袋,昏迷不醒都是轻的。
他伸手去摸眼前人的额头,触手却有湿润的感觉。
眼前看不清东西,薛柔本就发慌,此刻更是喉咙阵阵发紧。
不敢告诉皇帝,自己脸上泪痕是因被扔的礼物而起,还未擦干便跑来提醒他。
薛柔别过脸,低声道:“我看见对面屋顶上有人,怕是刺客,这就过来了。”
“陛下不若赶紧离开。”
闻言,谢凌钰明白什么,她定是瞧见了朱衣使。
“刺客不重要。”他语气风平浪静,恍若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阿音怎么哭了?”
见绕不过去,薛柔声音有些低,听起来可怜得很。
“剑鞘打中我手腕,太疼了。”她想了个由头敷衍,“陛下还是先关心外头的人。”
“那是朱衣使。”谢凌钰微叹口气,亲自点了盏灯烛。
如豆火光摇曳,终于能朦朦胧胧看清眼前人。
他执起薛柔手腕,见并无红痕,也并未说什么,只是轻轻揉了揉。
手腕触感略粗粝,显然是握剑挽弓留下的薄茧,想忽略都不行,薛柔止不住想抽回手,却动不了分毫。
有晦暗烛光映照,薛柔才发觉皇帝并未着外衣,墨发披散着。
帝王深夜衣冠不整与她相见,此情此景,怎么想都该跑。
谢凌钰看着她脸上泪痕,眼神幽幽:“方才是我的错,让阿音这般痛。”
“现下已经好了。”薛柔解释,“既然误会一场,我还是先回去歇息。”
谢凌钰神色平静,拉着她坐下。
“哭成这样,怎可能现在便好。”
少年墨发垂下,落在薛柔露出的肌肤上,有些痒。
薛柔喉咙发紧,烛火幽幽,将浓稠夜色撕开道口子,也仿佛将眼前人平静温柔外表撕开,露出一点执拗。
她垂眸,映入眼帘便是天子低头,颇有耐心地抚着略泛红的手腕。
但那点红痕,分明就是谢凌钰揉捏出的,仿佛信了她的谎言,要抚平那点不存在的痛意。
这副模样,让薛柔忍不住发怵。
终于,她受不住这份寂静,出声道:“陛下,往后还是莫要宫外留宿。”
谢凌钰抬眸,看不出恼怒,“为何?”
“不大安全。”
就连对朝政无甚兴趣的薛柔都知道,谢凌钰树敌甚多,哪怕是宗室里,还有个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河间王,恨皇帝恨得牙痒。
“阿音究竟是担心我,还是怕我耽误你思念什么人?”
谢凌钰语气淡淡的,却如一道雷炸在薛柔耳畔。
她一是恼火,二是心虚,猛地起身道:“我若不担心陛下,怎会跑来提醒?”
“若我真怕陛下耽搁什么,方才就会径直回自己房中。”
见她狡辩,谢凌钰脸色也淡了些,究竟是担心他,还是担心他死在薛家,分明是两回事。
何况,薛柔的脾性他最清楚不过,鲜少哭泣,受了委屈宁愿让婢女打回去,也不会哭哭啼啼。
若她流泪时,流采在身侧,必会提醒那些人影乃朱衣使,可她浑然不知。
说明她怕人瞧见狼狈模样,独自抹泪。
谢凌钰想都不用想,便知缘由定与王玄逸有关。
方才她瞬间的眼神闪躲更坐实这点。
心底仿佛有烈焰灼烧,再清楚不过自己是嫉妒。
嫉妒一个随手便能摁死的人,谢凌钰自己都觉可笑,心底颇为不屑轻嗤一声后,那股烈焰却愈发难以忽视。
薛梵音居然会为另一个男人掉眼泪,这个念头冒出后,一遍遍在耳边重复。
无数卑劣的想法与手段瞬间涌出,摁都无法摁下。
意识到自己现下不够冷静,甚至有隐隐失控的迹象,谢凌钰看着眼前人,嘴唇动了动。
“阿音回去歇息罢。”
*
今岁,京城仿佛没有秋日,眨眼便至雪片纷飞的时节。
薛柔在慈云庵什么都做,甚至连往日碰都不碰的女红也愿意试试,就是不肯念经诵佛。
她在京中名声不大好,皆因打着修行旗号,门前却频频出现马车。
有姜府的,汉寿侯府的,张府的,还有一辆不知是谁的。
不知第几次见到皇帝时,薛柔掩唇笑道:“陛下总来我这儿,被有心人瞧见,说我与外男私会。”
“谁?”谢凌钰蹙眉,语气略带歉意,“我会让顾灵清解决。”
薛柔偏过头看他,“解决此事,还是解决人呢?”
“二者兼有。”
半晌,薛柔露出一个笑,看来又有人要私下说她进谗言了。
不知为何,从她将朱衣使误认为刺客后,陛下便温和许多。
谢凌钰频频借那只璎珞为名,上门寻她,却无一次留宿。
甚至白日相处中,举手投足亦未越雷池半步,真正做到平静如水,毫无破绽到令人奇怪。
薛柔开始甚至略有警惕,但时间久了,也慢慢放松下来。
“陛下,过几日我想回宫住两天,”薛柔喝了口热茶,“将近年关,陛下公事繁忙,可有闲暇陪我?”
“朝事颇多,确实没有闲暇,阿音莫怪。”他沉默一瞬,“或许得等到上元节才能陪阿音出去游乐。”
“还要这么久么?”薛柔晃了晃他胳膊,“你再想一想,能否提前些时日,演幻戏的胡人已到洛阳了,我想早日瞧瞧热闹。”
谢凌钰颇为无奈,思索片刻道:“阿音,后日有半天空暇,是否太仓促了些?”
“不仓促,你陪我这一回,后面我保证不叨扰你处理朝事,陛下可以安安心心在式乾殿。”
谢凌钰嘴角扬起,伸手抚了下她发顶。
待从慈云庵离去,他眼底笑意褪去几分,只留一点嘲讽之意。
倘若不是了解薛柔一举一动,他恐怕真要在式乾殿里无知无觉,放任她同旁人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