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旻的语气和神色惊到薛柔,叫她半晌说不出话。
许是眼前少女太年轻,慌乱青涩的模样叫她回忆往昔,赵旻语气柔和许多。
“做这种事,谁也不能知晓。你若往后想见,令夫君回京,从薛府带几个奴婢去伺候,也不是难事。”
薛柔怔住,不知赵旻如何看出她想法的。
母亲和阿弟可以去陇西,但绿云是家生子,流采是宫女,都离不了京。
赵旻颇为无奈,补道:“我等会要一把火将这禅房烧了,你不想她们出事,便让她们离远些。”
话音落下,薛柔便起身,出去对绿云道:“我想吃钟媪做的跳丸炙,你去请她做。”
她嘴角扬起,对婢女们道:“我同这位新来的比丘尼格外投缘,你们快去外头买些吃食,我要好好招待她。”
薛柔报了一串名字,随后才看向右手边。
她将怀里的猫儿塞给流采,睁眼说瞎话道:“玄猊叫个不停,你把它送去阿珩那儿,就说我同意他多喂几日。”
待重新回到内室,薛柔开口:“我们怎么离开?从侧门么?那里有薛府的护卫,我可以支开他们。”
“不必。”
赵旻漫不经心走到榻前,一把将层层叠叠锦绣绸缎掀开,蹲下来摸了半晌,露出个口子,往下看黑黢黢的。
见薛柔瞪大眼睛,赵旻疑惑道:“薛韵没和你说过,她当年是如何与谢元彻暗通款曲的?”
“她一个官宦人家有婚约的姑娘,怎么神不知鬼不觉与天子私会,你没因好奇去问过她?”
薛柔越听脸色越僵,谁会问长辈这些东西?
见她不语,赵旻也不尴尬,拍了拍床板,让她先下去。
薛柔慢慢摸索着走,终于看到一丝光亮时,长舒口气,心道姑母当年委实不易。
她脚有些酸麻,想歇一会,抬眼便见直愣愣立着的人。
说是人,实则已然青紫,硬邦邦杵在那。
薛柔想尖叫,但压了下来,听见赵旻安抚道:“莫慌,估计是薛韵安排的,用来代替你,我把她搬上去,你先原地等着。”
想想一具尸体在自己床下密道,薛柔有些想呕,更不必提腐臭与桐油混合的味道,更是熏得人想晕过去。
她在密道内,摸不准时间,只觉不过片刻,赵旻便回来了。
怕薛柔被吓坏了,赵旻尽量与她搭话,“薛韵也是,怎么什么都没跟你说,不过从京城至陇西,我都会一路护送你。”
想起什么,薛柔问:“你为何对姑母直呼其名?”
倒没有指责意味,薛柔眼底浓浓不解。
这个赵旻是何方神圣?怎的从小到大没见过她?
“我同薛韵,如同你与魏缃,还要尊称么?”赵旻轻嗤,“她当年见谢元彻,头上簪子还是我做的。”
“原来是你!”
薛柔眼睛一亮,终于知道这名字为何熟悉,上回让螺钿司帮忙做璎珞,姑母提了一句。
她顿时觉得眼前女子亲切起来,步履轻快许多。
等终于走出那条密道,面前赫然是废弃的小宅院,荒草丛生,都快有一人高。
一墙之隔的嘈杂声传进耳朵,外头便是庆贺佳节的人群。
薛柔有些恍惚,坐上马车后方才逐渐回过神,清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比恐慌更先涌上心头的,是兴奋,心好似跳到喉咙,却有无可言喻的愉悦。
她忽然明白,为何有人好猎虎,极度危险的境地,给人的刺激非比寻常。
穿过洛阳城门的刹那,薛柔甚至因生出幻觉,耳边听见火焰燃烧木头的噼啪声。
*
不止慈云庵,整个薛府及周遭人家,都走了出来。
夜色太深,纵使浓烟看不清晰,却能闻见呛鼻气息。
王明月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明明灭灭,她在看见那具尸体的瞬间,便知那不是自己女儿。
薛柔前段时日撒娇道:“阿娘怎样都能认出我么?”
“能啊。”
“倘若有人像话本里的精怪冒充我呢?阿娘记得,若没有戴这枚海棠玉佩,便不是我。”
回过神来,女儿的话犹在耳畔,王明月苦笑。
原来如此。
王明月面色淡淡,周遭婢仆以为她过度伤心,却见薛兆和身形晃了晃。
“阿翁!”薛仪面色煞白,连忙扶住晕过去的父亲,摁住他人中,“快去宫里请太医来!”
太后当权时,薛家用惯了太医,可今时不同往日,诸多婢仆面面相觑,竟都不敢去太医院。
流采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后退半步至王明月面前,“夫人,奴婢入宫去请太医。”
她的身份,再合适不过,王明月颔首,随即冲地上的男人无声冷笑。
装什么,无非是讨好皇帝的最后筹码也烟消云散,这才惊骇至昏倒。
快到式乾殿时,流采额头的汗已如雨下。
待踏入殿内那一刻,她看着满殿朱衣使,背后冷汗涔涔,跪下叩首请罪。
“臣看护不力,提头谢罪,望陛下恩准。”
流采半晌听不见声音,甚至……连她顾家其他人也没有一句求情,心底更凉。
此事不能说明顾家人薄情,只能说明陛下在此之前,已发过怒,引得他们不敢吭声。
顾又嵘站在殿内,脸色难得肃穆。
在朱衣使眼皮子底下,把未来中宫带走,简直奇耻大辱。
她看了眼跪着的流采,想起陛下一瞬间暴怒的模样,心里发怵。
大着胆子瞥一眼御座上的人,顾又嵘喉咙一紧。
谢凌钰垂眸思索,不知在想什么,这副模样甚至堪称平心静气。
可唯独开口时,那略显生硬的语气让人察觉,他恨得咬牙。
“紧闭城门,封锁京畿官道。”
“就算把洛阳附近的地皮一寸寸翻开,也要把她找回来。”
谢凌钰顿了下,“寻到她时,倘若她身边有男子,不必带回,就地格杀。”
第57章 第 57 章 我先前的夫君貌寝,还喜……
晨光熹微, 薛柔在马车中根本睡不踏实,迷迷糊糊睁眼,脑袋一阵痛。
她听见赵旻轻骂了一声, 但语气还算冷静。
“小崽子肯定发现了,前头官道被封住,我们得找个地方暂且歇下,过段时日再动身。”
这辆马车日行撑死三十多里,从洛阳到陇西至少一个月,倒也不差几天。
薛柔还没完全清醒,反应片刻, 才将小崽子三字,与龙椅上那人联系起来。
她心底讶异, 但想想也不奇怪,螺钿司的能喜欢谢凌钰么?
“去哪里歇脚?客栈恐怕不成。”薛柔顿了下,“你走南闯北, 在这附近有熟悉的农户么?”
“没有。”赵旻回答十分干脆, 抖了抖手中绳子, “现找一家。”
洛阳附近编户充牣,人庶殷繁,田亩连片,寻一农家落脚再容易不过。
可跟着赵旻转悠少说三个村落,临近午时, 薛柔都能望见远处袅袅墟烟。
她忍不住道:“就前面那个罢。”
“等到了再说。”
赵旻这么些年,被朱衣台那群人弄得草木皆兵, 看谁都像朱衣使。
正走着,忽然蹿出个小童,也就比木轮高丁点儿。
“你方才压到我家的地了!”
赵旻低头, 似笑非笑,“大冬天的,地里有东西不成?”
“你压着我娘种的葵菜,”小童眼珠子一转,“一片叶子算你一枚五铢钱。”
“狮子大开口?你小小年纪说话倒是有意思。”
赵旻笑了,下车后走到稚童面前,手看似往腰间钱袋摸,却握住剑柄,拔出柄短剑,一副要杀人灭口的凶相。
就连薛柔,也被她唬住,连忙蹙眉想喊她回来。
小童转身要跑,摔了个跟头,嘴里大喊:“娘!阿娘——”
赵旻上前薅住小童衣领,把他提溜起来,见他站稳后松手。
她从袋子里拿出串五铢钱,拍了拍小童脑瓜,“带我去你家,住上几晚,这些都给你。”
望着不远处情形,薛柔眨下眼,怎会忽然变脸?
赵旻重新上了马车,见那小童指了指最近的炊烟。
“那便是我家,我先回去与阿娘说。”
见那小身影一溜烟没了,薛柔方才探出脑袋问:“怎的忽然决定在这儿落脚?”
“贪财怕死,不可能是朱衣使养大的。”
没想过这个回答,薛柔无奈道:“小孩子哪有不怕死的。”
赵旻道:“朱衣台的人,是谢家养出来的怪胎,男女老少,根本不惧死,甚至以赴死为荣。”
“天家特许在手,这群人富得流油,更不会在意什么银两,那小童见到钱袋两眼冒光,根本演不出来,”赵旻轻嗤一声,“他若为朱衣使的孩子,我是他爹娘干脆一抹脖子见太宗,死了算了。”
薛柔闭嘴,不与赵旻继续争论。
待停在一低矮院门外,她刚跳下马车,便闻道爽朗女声。
“贵人如何称呼?叫我禾娘就好。”
薛柔转头,一眼看见身形高大的妇人,瞧着颇为可靠,正要说话,便被赵旻拉到身后。
“我是她夫君,免贵姓赵。”
薛柔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仰头,听见赵旻陡然低沉的声音,后知后觉明白她为何一身男子装扮。
禾娘疑惑看向赵旻平平的喉头。
“我年幼时居于南方,靠近淮水,某次战乱受了伤,所幸这些年行商,颇有家资,也能弥补些许遗憾。”
禾娘眼底流露出鄙夷,写着原来如此,伤了根本还祸害年轻姑娘,真不要脸。
赵旻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
好在禾娘收过钱,没再多问便带着他们去东厢房,指着床铺道:“这是阿鱼住的地方,这几日她同我挤在一起,贵人有什么缺的,只管告诉我一声。”
禾娘离去后,赵旻仔细看过一遍屋内,伸手摸了把灯台。
“这家人做过发丘的行当,”她云淡风轻道,“这玩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薛柔面色一变,却听她安慰:“跟死人打交道的,钱到手不会跟活人过不去。”
闻言,薛柔舒口气,找了找椅子,最后坐在床榻上,忽然听见“咯吱”声,连忙起身怕坐坏了。
“等会用过饭,我出门探探有无小路能走,实在不行弃了马车,我们绕过官道。”赵旻顿了下,“若有人向你打听我,便说我困倦得很,需得歇息。”
薛柔点头,不过片刻便听见有人轻轻叩门,禾娘端了盘胡炮肉进来,笑吟吟道:“刚巧邻家宴请客人,宰了只羊,我拿钱换了一盘。”
“放在这便好。”赵旻颔首,“我等会将碗碟送去。”
她拿出银筷,试了下毒,最后还是不放心,先自己尝一口,才让薛柔吃。
半刻钟后,赵旻换了身衣裳,直接从窗边翻出去。
薛柔发愣片刻,去门外石块上坐着,支了根木棍,看影子变换。
一阵风吹过,将木棍“啪”地吹倒,她忽而觉得冷。
并非因寒风,而是阴冷,总觉身后被什么人盯着。
没有习武的人,大多对旁人暗中窥探的目光迟钝,若察觉到了,只能说明那人已盯了许久,且靠得极近。
薛柔头皮发麻,心头浮现个不妙猜想。
她轻声问:“谁?”
在听见稚童脆生生的嗓音后,心底侥幸化作喜悦。
薛柔回过头,“你怎的走路没声?”
她说完,想起这话自己先前说过许多次,不大吉利,索性沉默。
原本张牙舞爪的稚童也恹恹不吭声,蹲到薛柔旁边。
“坐这儿便好,你年纪还小,无须忌讳男女之别。”薛柔轻轻拍了拍石头。
“我是女孩儿。”阿鱼有些忿忿。
薛柔脸上神色凝滞一瞬,直到看见阿鱼坐上石头,才继续与她搭话。
倘若平日,薛柔不大喜欢同小孩子待一处,嫌他们聒噪又爱哭。
但现下实在无聊。
“怎么瞧着不大高兴?”
“被阿娘骂了,说我不能继承阿翁的本事。”阿鱼垂头丧气,“她说等阿翁回来,估计恨不能吊死自己。”
薛柔连忙问:“什么本事?”
“从死人身上扒东西,换银钱。”
阿鱼说得理直气壮,没有分毫犹豫与羞耻。
薛柔想起赵旻所言,不知如何接话,“这种不学便不学了,等你大些,让你阿翁送你习字。”
却听阿鱼道:“我学了,等过几日,我把临的字给你看。”
“我现在便能看。”
阿鱼支支吾吾半晌,有点恼羞成怒道:“先生还未回来,我怕有错漏,先给他看看。”
把小孩子惹急了,薛柔却忍不住想笑,想起薛珩幼时也这样,脸上笑意又渐渐淡了。
跟阿鱼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等到天边昏黄,薛柔终于回去。
看见赵旻拿着水壶一饮而尽,薛柔便站在一旁等她缓缓再开口。
“找不到。”赵旻脸色难看,沉默良久,“等明日。”
次日晚,赵旻终于踏着月色回来,整个人恍惚不已,差点被门槛绊着。
薛柔脸色微变,上去扶住她。
“官道不再封锁,”赵旻声音飘忽,“太后薨逝,如今乃国丧。”
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姑母时的模样,薛柔顿住许久。
半晌,她轻声道:“这样啊。”
“你不意外?”赵旻想到什么,“你早知她病笃?”
见薛柔沉默,赵旻喃喃:“那为何我不知晓呢?竟叫我最后一面也不能见。”
整整一夜,薛柔躺在榻上,都能听见身侧压抑的恸哭,哀哀的,细细的。
像流水绵延不绝。
她干脆披衣起身,看着高悬明月,觉得自己很没良心,姑母走后,竟一滴眼泪没流。
国丧期间,各官道虽不再封锁,却仍被严加把守。
来来往往人越发多,先是向各地通报丧讯的使者,再是受诏入京的官员与诸王。
而这群人,未必走官道,倘若撞见,一眼便能认出薛柔的脸。
赵旻告诉薛柔,至少二十七日内,她们走不了。
*
“放肆!我乃尚书台郎官,身无愆尤,竟无罪遭执。”
“简直目无法纪!尔等必要令我屈打成招,既如此,不若自尽以见太后。”
石狮旁,一人面红耳赤,竟要挣脱左右束缚,直接撞上尖锐石块。
有行人路过,匆忙避让。
自太后薨,陛下罢朝七日,亲撰哀册,所有人都以为,谢凌钰顾念母子情分,不会再对谁动手。
然而朝夕奠结束后,朱衣使不知请了多少人一叙,从客客气气延请,到粗暴地上门抓人。
顾又嵘扫了眼面色紫红的殿中尚书,慢悠悠道:“又不是关进朱衣台地牢,只是邀诸君聊几句而已。”
言罢,径直将人带走。
没过十几个时辰,殿中尚书夫人便再也坐不住,求上薛府。
意料之中,薛府大门紧闭,有诸多官宦家眷叩门。
良久,终于有家仆从里开道缝,随手指向殿中尚书夫人。
“主君说已知晓诸位来意,只见一人便可。”那家仆恭谨道,“季夫人进罢。”
还未看清堂上人样貌,季夫人便跪下,泪水涟涟。
“薛明公,妾实在没法才求上门,夫君多年为太后,为朝廷兢兢业业,从无半分疏漏。”
“太后尸骨未寒,丧期未过,便以询问内政之由召人进宫,既是问政,又为何非要朱衣使来?既是问政,又为何迟迟不肯放人?”
季夫人声音忍不住凄厉,人生几十年第一次毫无仪态痛哭,哽咽着反复念叨同样一句话。
“陛下何以绝情至此?”
薛兆和叹息,头上发已半白,任由季夫人哭完,才道:“已有人回来了。”
“焉知是毫发无损,还是认了什么,才保住自己?”季夫人有些激动,看出薛兆和不想求情,嘴唇动了动。
良久,她脸颊因羞耻而泛红,低声下气道:“妾闻陛下爱重明公次女,能否……能否……”
倘若薛柔愿意入宫求情,或许陛下愿意放他们一马。
那日大火后,薛家称次女受惊吓病倒,让一个病人进宫说情,季夫人有些羞惭。
薛兆和脸色铁青,闭上眼不知在想什么,半晌道:“她身子不适,我亲自进宫。”
式乾殿内,薛兆和见到皇帝的第一眼,便觉他与灵前那日相比,平静许多。
“何事?”谢凌钰抬眼望去。
薛兆和默然,终究不知怎样开口,良久方问道:“陛下可知梵音在何处?”
“你也会关心她么?”谢凌钰语气平和,“倘若那日朕未曾派人赶到,你恐怕就要将那具尸首扔给朕,隐瞒她私逃之事。”
他越说越压抑不住恼火,事到如今,薛兆和还有脸进宫,问他阿音在哪?
堂堂尚书令,女儿跟人跑了都蒙在鼓里,若非此人是薛柔的父亲,谢凌钰恨不能现在就把他丢进朱衣台。
入宫真是为阿音不成?还不是为了那群党羽,谢凌钰半晌不言,彻底冷静下来后,淡声道:“放心,朕只是与朝臣谈论当年之事,未曾动其分毫。”
“至于阿音,不劳尚书令费心,”谢凌钰顿了顿,“朕自会照顾好她。”
*
微风拂面,已不似前段时日冷冽,温和许多。
薛柔坐在正房,阿鱼给她看最近习的字。
“不错,”薛柔颔首,颇有耐心地拿起笔,“只是这一横略有些绵软无力。”
阿鱼挠头,十分为难地“嗯”了声,“我再试试。”
她边写,边偷偷看薛柔脸色,小声道:“等国丧一过,让我阿娘把鸡杀了给你补补,你最近脸上都没血色。”
薛柔扯了下唇角,不觉自己脸色苍白,相反,她近来颇为充实,整日指点阿鱼学业。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分明自己最讨厌教小孩子东西。
阿鱼还在念叨,“你比我们先生懂得多,为何身边跟了个那样的男子。”
又瘦又矮。
薛柔睁着眼睛胡诌,“我原先的夫君不怎么样,是赵郎救了我。”
“比赵郎君还差?”阿鱼一时来了兴致,“是长相还是性子?”
“貌寝,”薛柔眼底满是认真,生怕不够似的,“还喜欢打我。”
“那的确是不能要。”阿鱼点头,“你应该同赵郎君学一学用剑,倘若先前那个找上门来,你也打回去。”
薛柔脑中莫名浮现画面,她甚至能想到谢凌钰听见这话什么神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耳房忽地传来响动,薛柔蹙眉,听见阿鱼道:“我娘晾了鱼干,定是没关紧窗,叫猫儿进来了,我去瞧瞧。”
话音刚落,便听见野猫大叫。
禾娘走出来笑道:“我方才在里头忙,见猫进来索性赶出去,动静太大吵着你们了?”
薛柔笑了下,随即低头看向桌案。
看见阿鱼重写的字后,薛柔嘴角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不见。
像狗爬,还不如刚才的。
偏偏阿鱼满怀欣喜问怎么样,“能否进弘道院?”
薛柔听见“弘道院”,神色复杂,“不知他们收不收女子。”
“阿娘说十年前开始,若格外优异,他们也会破例收。”阿鱼晃晃她衣袖,露出得意,“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周遭似乎变得潮湿,重回姑母令各地党长设乡学,推进教化的夏日。
薛柔张了张嘴,喉咙忽地干涩到说不出话,“那是孝贞太后在时,现下未必。”
阿鱼听不见似的,“既已有先例,说不定便有我,听闻弘道院魁首可面圣。”
“倘若我得了魁首,怎么着陛下也该给个官当,譬如去显阳殿做女官,免得阿娘嫌我丢脸。”
“跟着皇后忙东忙西,总比我阿翁从死人身上扒东西好。”
“不知陛下好不好说话,我字太丑,倘若他见着我贺寿词,一怒之下让我滚出去,那如何是好?”
眼见阿鱼沉醉在美梦中无法自拔,薛柔将所有话咽进肚子。
“你满口官话,定在洛阳待过许久,”阿鱼眨了眨眼,凑近她,“你有没有听过什么消息,譬如陛下常常发怒么?”
薛柔喝口水,“还好。”
谢凌钰鲜少对朝臣大发雷霆,气狠了最多阴着脸,不会在朝堂上斯文扫地。
阿鱼好奇心顿起,“那陛下长什么样子?字写得如何?讨厌字丑的么?”
“陈家门匾有御笔,字迹遒劲。朝廷命官没有字烂的,跟皇帝讨不讨厌没关系。”
薛柔避而不谈第一个问题,沉默半晌,看着阿鱼好奇的眼睛,勉强道:“长相没见过,听说尚……”
她心底跳了下,依现在的身份,好像不能随便说皇帝长得一般,硬生生换了语气。
“甚是不错。”
第58章 第 58 章 你没有错,是有人蛊惑你……
薛柔实在不想提谢凌钰, 连忙打岔过去。
她盯着阿鱼的字半晌,好似要将其看出花来。
“真有这么烂么?”阿鱼有些不自在,小心翼翼问, “需要看这么久?”
薛柔猛地回过神,“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道:“方才想到旁的事。”
“字这种东西,好好练总能规整些。”
薛柔安抚着,抬眸便见赵旻端来吃食。
“我们今晚就走,”赵旻放下碗,“你先吃, 我去收拾东西。”
见薛柔想说什么,赵旻看了一眼阿鱼。
自初次见面就被吓得一腿泥, 阿鱼便怕赵旻怕得要命,连忙一溜烟跑没影。
“国丧期今夜便过,等朱衣使腾出手, 就不好走了。”
赵旻见识过朱衣使搜人的架势, 恨不能掘地三尺, 挨家挨户把地基翻开。
“我们连夜走,”赵旻顿了下,“你吃快些,别细嚼慢咽,就这点东西噎不死人。”
薛柔点头, 早已习惯赵旻说话的语气。
农家的饼不似京中官宦人家精细,入口噎人也就罢了, 还有些硌嗓子。
禾娘已去乡中富户家换了许多次精米细面,薛柔实在不好意思多挑剔。
她想着等会路途颠簸,吃多了反倒不适, 干脆搁下竹筷,打算去找赵旻。
薄暮冥冥,云沉西岫,推开门眼前小院空荡荡的。
超乎寻常的寂静,让薛柔心里一慌,进了东厢房后并无人影。
她转了一圈,也没瞧见打斗痕迹,心里略安定。
依赵旻的本事,不至于同朱衣使过两招的余力也无。
许是同村中哪户人家借东西去了,薛柔安慰自己莫要多想。
出了低矮院门,见马车好生停在原地,就连马儿也并无受惊的迹象,她长舒口气。
掀开车帘,见自己的包袱好好放在里面,薛柔连忙坐进去。
自幼时起,什么宝马香车,鸾舆凤驾她没坐过?但都不及眼下略窄的乌木马车。
仿佛四面八方被包裹住,能挡住所有恐惧。
她没摸到火折子,点不了灯,放下车帘后四周黑黢黢的。
太静了,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呼吸与心跳声。
薛柔平心静气,甚至有些困倦。
床榻夜间一翻身便响,终日睡不踏实,她脑袋靠在一侧,干脆闭上眼。
“咚——咚——”
缓而轻的敲击声,颇为知礼。
薛柔猛地坐直身子,以为是赵旻,朗声道:“我在,你进来罢。”
然而话一出口,她便觉不对。
赵旻没什么耐心,哪会慢条斯理在外面叩两下,她定是一把掀开帘子。
“你……”薛柔迟疑。
未等她反应,沉重车帘被一只手拨开。
手掌粗粝,老茧厚重,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
明亮刺目的火光照进车内,薛柔下意识眯眼。
待看清情形后,她喉咙像被人攥紧,那拨开车帘的男子满脸络腮胡,身着朱衣,对着一人毕恭毕敬垂首。
薛柔望向火光中那抹玄色,嘴唇抖了下,反倒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蓦然想起初次见到谢凌钰时的夜宴,他离去时的背影模糊,只能瞧见身后长长如火龙的随从。
现在,时隔多年,她终于知道那火光照耀下的脸,究竟是何模样。
但是该说什么呢,薛柔起身时才觉腿有点软,被朱衣使扶下车的瞬间,才发现人比自己想象的多。
上元节夜,她私逃出京,陛下若想遮掩这般丑闻,不会带这么多人。
那便是彻底失望,亲自来抓捕她的。
想明白后,薛柔便隔得远远的,向皇帝请罪:“陛下,是我借姑母令牌挟持赵旻,让她带我离京。”
虽说不知姑母与赵旻有何前尘往事,但薛柔可以确定,姑母不希望赵旻死。
想起自己近来伪装的身份,薛柔忙不迭补道:“她是女子。”
谢凌钰静静听她说完,被这拙劣谎言气得想笑。
问问整个朱衣台,谁不知道赵旻尊姓大名,她会被薛柔挟持?此人才不会管薛柔是不是太后侄女,被威胁只会一刀送她见阎王。
他面无表情,脑中不断浮现罪状。
逃婚、欺君、京中纵火……
太过放肆,简直目无法纪。
谢凌钰看不清她的脸,往她身边走了几步,喉咙有些发紧。
他来时便已想好,定不能轻易饶过薛梵音,由她说两句好话便轻轻揭过。
她把天家当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将帝王颜面放在地上践踏。
然而待看见那张脸时,谢凌钰所有准备好的话还未出口便戛然而止,硬生生卡在喉咙。
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怎么瘦了?”
少年指尖冰凉,抚上薛柔脸颊细腻肌肤,见她唇色苍白,即便在融融火光下也未曾见几分血色。
还有这身衣裳也宽松了些。
旁边的络腮胡十分勉强地无声苦笑,看向上峰顾灵清。
天地在上,禾娘每日都炖肉,吃食上从未怠慢过,陛下该不会迁怒旁人罢?
顾灵清则眼皮狠狠跳了下,不知如何面对此情此景。
周遭气氛凝滞,谢凌钰盯着眼前人,见她半晌不开口,怔怔望着自己,心底涌上一丝焦灼。
“我想同陛下单独说话。”薛柔定了定神,“所有人都不能在旁。”
“可以。”
谢凌钰颔首,和她进了东厢房,命随从离去后,将门紧闭。
踏进厢房那刻,谢凌钰便皱眉,这样的地方,她住了一个月么?
确保四下无旁人,薛柔道:“陛下能否放过赵旻?”
几乎瞬间,谢凌钰那股压下一个月的怒意重又蹿起。
过去这么久,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可以心平气和去见薛柔。
然而,她一句话,便叫谢凌钰回忆起那夜听见慈云庵走水的慌乱,以及知道被骗后的暴怒。
“薛梵音,你同朕单独说话,就为了给她求情?”
谢凌钰怒火越来越难以遏制。
“放过她?她把你从洛阳带走,朕是泥捏的不成,放过这种逆贼?”
步步逼近的少年胸口起伏,呼吸因强行压抑极端的怒火,显得凌乱不已。
薛柔沉默,第一次见陛下气成这样,他们离得太近,甚至能看见眼尾泛着红,像染过一点胭脂。
她也懊悔,觉得自己说话不当。
方才思及姑母的嘱托,既被发现,跑是跑不脱,不如跟谢凌钰回京,向他要后位。
可依谢凌钰的性子,还会立她为后么?正常天子好像都不能容忍。
薛柔实在摸不准他还愿不愿意,让她做皇后,话到嘴边开不了口。
现在彻底惹恼了陛下,薛柔更不知道怎么说。
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恐怕吓得薛柔不敢吱声,谢凌钰僵住片刻。
良久,他嗓音有些哑,轻声道:“阿音,跟朕回去,过往之事一笔勾销。”
“朕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话音落下,薛柔猛地抬头,眼底划过惊异之色。
“可外面那些……”薛柔想起乌泱泱的人。
御驾出行必带朱衣使,这个阵仗一路上定有许多人看见。
纵使寻常人不知为何,谢凌钰的心腹必要疑惑。
陈宣和樊汝贤那群人见皇帝不在宫中,难道不会追根究底?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既然发生了,又怎能当不存在。
薛柔低下头,“我犯了大错,陛下难道要帮我掩饰?”
“你没有错。”
谢凌钰神色冷淡下来,“阿音尚且年少,未曾涉世过深,不懂轻重缓急。”
“是有人蛊惑你,引诱你离京,错在罪魁祸首,朕自会处置他。”
谢凌钰语气发寒。
如今的情境,是因薛柔想走,王玄逸在背后出谋划策,太后倾尽全力帮这两人。
缺一不可。
如今太后已薨,谢凌钰没法拿一个死人怎么样。
至于薛柔,他垂眸看着面前略憔悴苍白的脸,舍不得怪她。
谢凌钰扫一眼周遭简陋陈设,一遍遍告诉自己。
阿音懂什么,她在京城金尊玉贵娇养大,不知道路途颠簸多受累,流寇劫道有多危险,更不知道没有太医院,她稍微受点风寒就可能死去。
阿音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吃苦,定是有人蛊惑她,用花言巧语蒙蔽她,抹去种种可能遇到的痛苦,用巧言令色粉饰太平。
然后,勾引她背叛那一纸诏书,毫不犹豫离开他身边。
都是旁人的错。
所以不怪她。
薛柔听懂了皇帝话中深意,脸色煞白,“谁蛊惑了我?”
她的马车往陇西去,跟表兄所在的郡分明两个方向。
“王玄逸。”谢凌钰声音清寒,显然恨他入骨。
觊觎天子妻,真乃乱臣贼子,目无君父。
薛柔想张口辩驳,却被皇帝脸色堵回来。
半晌,她才道:“我离京有旁的缘由,怎会与男子有关。”
谢凌钰不愿再听她费尽心思为谁开脱,冷着张脸,奈何那双杏眼巴巴望着他,眸中好似有细碎涟漪,万般可怜。
他沉默一瞬,“什么缘由?”
瞬息之间,薛柔想起回府路上听见的议论,当初不屑一顾,压根没放在心上。
她立刻想好说辞,“我几个月前去了趟长乐宫,回府路过论章酒肆,听见有士人议论,陛下娶我是为薛氏势大所迫。”
“说我阿姐德才兼备,陛下立她轻易不得废,但我不同。”
“他们说,陛下欲效仿其祖父,废后削外戚,幽禁我于皇寺。”
薛柔说完,便不敢看谢凌钰的反应,心知这个理由不堪一击。
世人喜欢挖所谓天家秘辛,哪怕假的猜的也津津乐道。
可薛柔作为太后侄女,明知几个月前,华林苑政变已然过去,禁军顺利让渡至皇帝手中,不可能信寻常士人所言。
薛柔干脆又补道:“何况,自从你下诏要立后,朝中让你先纳妃的奏折就没有停过,你什么都没说。我才不要跟别人用同一个夫君。”
谢凌钰半晌没有说话。
他脸色苍白,声音有些奇怪,“谁在妄议天家?”
“我怎么认识?”薛柔小声回了一句,“我又不能上去问他们姓甚名谁。”
薛柔坐在凳子上,又低着头,确保眼前站着的少年看不清她神情。
然而,下一瞬便见谢凌钰半蹲着身子,和她平视。
脸被轻轻捧着抬起,薛柔与那双眼睛直视时,被里面的伤心之色惊到,甚至想躲开。
他平静道:“阿音,这个理由当真么?”
“……当真。”薛柔干脆只盯着他耳坠,不去看旁的。
“彭城王上奏后,朕已让他回家休养几日再上朝,何来什么都没说。”
少年声音如风吹碎玉,“若真为此,你便要离开,那唯有一句话问阿音。”
“朕的真心,这样难以看见么?”
薛柔忽然宁愿陛下冲自己发怒,或摔几个杯盏,也不想面对这样的谢凌钰。
她难得有一丝愧疚,试探道:“我同陛下回去,或许以后能看见。”
冒着谢凌钰翻脸的风险,薛柔硬着头皮开口:“陛下说只要回洛阳,就一笔勾销,那放过表兄还有赵旻,可以么?”
面前近乎半跪着的少年神色晦暗不明,最终道:“朕留他们一条命。”
心知自己方才胡诌的话皇帝不信,这已是最大的让步。
薛柔松口气,嘴唇动了动,“那我回去,还能做皇后么?”
闻言,谢凌钰反问:“那个位置,除了你,还能有谁?”
第59章 第 59 章 我老矣,欲为你觅梧桐,……
薛柔见谢凌钰面色不虞, 闭上嘴不再吭声。
跟着他上了马车,入目便是四层黑漆提盒,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薛柔坐下后, 时不时瞥向身侧少年,想问却欲言又止。
过去这么久,她总算摸到点谢凌钰的性子,倘若他余怒未消,又沉默不语,便可能在想东想西。
若有不识相的开口,不知哪句话戳中他, 他又要阴着脸。
薛柔心知谢凌钰不痛快的缘由,更不可能再触霉头, 只想赶紧回去,先看京中境况如何再做打算。
她低头盯着衣袖不语,却听见谢凌钰的动静。
“咔哒”一声, 好似是提盒上扣子被打开。
薛柔有些紧张, 不知道提盒里是什么。
几乎一刹那, 心头浮现种种关于朱衣台的传闻,譬如他们有许多精巧刑具,只需一次便能让人吐出所有实话。
正胡乱想着,鼻尖萦绕股甜香,是蜜糖和花瓣掺着酥油烤出的味道。
薛柔抬眸看过去。
身侧少年冷着脸, 把几个银碟放在案上。
御驾内宽敞,此刻被甜香味填满, 每一缕气息都勾得人阵阵嘴馋。
谢凌钰一句话不说,也不曾动筷,薛柔只当这些都是给她的。
有几样她在甘芳园见过, 还有两三碟明显新花样,看着也不错,薛柔一时不知先尝哪个。
她最后挑了离自己最近的梅花酥。
谢凌钰垂眸,盯着近在咫尺的双唇,好像两片饱满花瓣,软到让人怀疑,轻轻一摁会有芬芳馥郁的汁液流出。
他早就知道花瓣是什么味道,软得像云。
看了许久,谢凌钰忽地想起什么,冷不丁问:“朕貌寝?”
薛柔刚咽下最后一口,险些被呛到,半晌反应过来,自己白日说的话都被知晓。
她难以置信看向谢凌钰,“你怎么知道的?”
“寻你前,自然问过那两人话。”谢凌钰面色平静,“放心,朕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他轻笑一声,“倒是你,朕何时打过你?”
听见薛柔胡诌时,谢凌钰怔愣之下竟真思索片刻,自己何时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自知理亏,薛柔解释:“我随口一说而已,陛下莫要当真。”
她抿唇犹豫一瞬,索性道:“我有些困倦。”
见薛柔眼下果真有淡淡青色,谢凌钰也没再追根究底。
半晌,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少女。
当真是睡熟了,跟初时装的截然不同,谢凌钰伸手抚她脸颊,也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唇角向上勾了勾,方才这人慢慢靠过来的样子,实在略显刻意。
阿音从来不是识时务的人,喜欢由着性子做事,唯独听薛韵的话,谢凌钰心底轻嗤,他名义上的母亲是个极为识时务,屈伸自如的政客。
谢凌钰至今不能忘记,孝贞太后以搜罗纹样为由建螺钿司前,是如何在先帝面前惺惺作态的。
那么值得怀疑的理由,先帝竟只犹豫半个月便批准,那时谢凌钰觉得父皇蠢。
可现在面对薛柔更加拙劣的理由,更加敷衍的回应,更加拙涩的讨好,他还不如先帝,甚至没有犹豫就全盘照收。
谢凌钰扯了扯嘴角,甚至能想象到先太后会交代薛柔什么,如何在皇帝这走退路。
迷迷糊糊中,薛柔还未睁眼便觉有人盯着自己。
待看清谢凌钰的脸,薛柔茫然一瞬,猛地想起昨夜发生的事。
外头晨光熹微,马车停在京畿驿站内,稍作休整一个时辰。
即将回到洛阳,薛柔下车后随便寻个朱衣使问道:“还有多久?”
“两个时辰。”
薛柔闻言看了眼那两匹骏马,气宇轩昂油光水滑,比赵旻用的劣马好上许多,怎的一路所用时间并无差别。
看出她的疑惑,那朱衣使道:“陛下有令,马车不宜过快,容易颠簸。”
得了答案,薛柔愣住一瞬,道:“洛阳道路平稳,可快马加鞭至薛府。”
提及薛府,她神色有些僵滞,委实不知如何面对母亲和阿弟,还有绿云流采她们。
那朱衣使眼神略为难,想了想顾灵清没下令保密此事,便道:“此行直接回宫。”
倒也不意外,薛柔沉默片刻,出了此事,大婚之前,谢凌钰不可能再放她出宫。
她想去寻陛下,一转头,不知谢凌钰何时悄无声息站在自己身后。
“陛下,我想看一眼阿娘,”薛柔抿唇,“怕她担心我。”
纵使金蝉脱壳前,已无数次暗示母亲,但她还是怕母亲没留意到。
谢凌钰神色冷淡,怕她担心?薛柔怎么没想过撂一具焦黑尸首给他,他是什么心情?
“不如陛下跟我一起去趟薛家,看过阿娘后,我们一道回宫。”
“我们”二字出口,谢凌钰眉头微微舒展,却想起薛府门前那堆求情的官眷。
谢凌钰神色淡了些,那群人委实日子过得太顺,忘了自己如何结党如何掣肘天子。
不过关进朱衣台几日,他们就哭天喊地,惹人心烦,被薛柔瞧见,怕是以为他血洗了薛党。
“你想见谁,朕会召他们入宫。”
薛柔略想了想,这个时候跟陛下犟还有什么用,颔首应下。
*
马车驶入宫道,在一条岔路缓缓停下。
谢凌钰声音轻缓,像反复斟酌,又像小心翼翼碰易碎瓷器,“阿音想去长乐宫么?”
“明日出殡,棺椁仍在殿内停灵。”
薛柔刹那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谁的棺椁。”
话音落下,她便陷入长久沉默,如同心神飘忽到别处。
“不去了。”
不敢去看棺椁,更不想面对长者已逝的事实。
“明日呢?”谢凌钰声音轻如飘羽,“你可以破例随朕同去。”
薛柔眼睛干涩,重复道:“不去了。”
得这两句话,谢凌钰非但没有眉目舒缓,反倒紧抿嘴唇,半晌没有下令去宝玥台。
仿佛在等她改变主意。
最后,谢凌钰轻叹口气,“走罢。”
宝玥台是宫中最为壮丽的高台,台上起楼阁,鸟革翚飞,画栋飞甍。
薛柔甫踏入其中,便觉此处陈设方式格外熟悉。
与叠翠园如出一辙的鼎铛玉石,却多几分清雅,仿佛知她喜音律舞乐,特地辟一琴室。
她走到那把琴旁,看着围绕四面的竹子,伸手摸了一把发觉是假的,随后笑自己糊涂,室内怎会种真竹子。
谢凌钰仔细看她神色,轻咳一声。
“陛下怎么了?”薛柔偏过头看他。
“还喜欢么?”
见她颔首,谢凌钰眉头舒展,道:“式乾殿还有些事,朕今晚再来看你。”
他实在不想走,奈何陈宣和樊汝贤已从卯时等到现在。
薛柔心里仍旧奇怪,为何非要选宝玥台让她住。
纵使不能住显阳殿,可离式乾殿近的宫殿多了去,谢凌钰竟把她安排到颇远的宝玥台。
刚被捉回来,薛柔实在没心思抚琴看书,哪怕谢凌钰给备了打发时间的优伶,她也不想召见。
她在宫中住了这么多年,还未来过宝玥台,想了想便往外走。
宫人都紧张得很,薛柔笑道:“放心,只是出去透透风。”
她倚在朱栏边,随意往下一瞥,便见诸多朱衣使路过,将高台衬得如同孤岛。
原来如此,薛柔想起附近便是朱衣台,她想离开,必要从朱衣使眼皮子底下走一遭。
谢凌钰草木皆兵,真要把她当犯人关起来不成。
高台之下,顾又嵘押着一人,眉头紧拧显然极为不痛快。
被粗暴缚住的,算是薛家旁支的亲戚,娶了薛柔某位八竿子打不着的堂姐。
这人最是刺头,嚣张无比,叫顾又嵘彻底动了粗。
“走啊!要我拖着你不成?”顾又嵘一声暴喝,“又在东张西望什么!”
被捆住的男子直直看向不远处,仰起头时,后脑的肉层层叠叠挤着着后颈。
一道身影映入他眼中,发垂至腰,飘若神仙,光彩溢目,斜倚雕栏,身后数位宫人垂眉敛目,必是贵人。
顾又嵘自然也看见了,心道不妙,抬手便想将人打晕,却迟一步。
男子忽地声嘶力竭高呼救命,发现高处贵人闲闲扫来一眼,更是干脆跪下叩头。
相隔数丈,薛柔听见动静,却看不清那人脸,问一旁宫人:“那是谁?”
宫人脸色煞白,“奴婢不知。”
“他为何呼救?”薛柔疑惑,“何况朱衣使拿人不是直接用囚车么?为何此人甚至连枷锁也无?”
“许是被陛下请来问政的。”宫人声音怯怯,“过几日便能回去。”
薛柔几乎瞬间明白过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姑母已薨,党羽岂会风光如旧。
台下一声声高呼传来,如雷声砸在耳畔,提醒着她,斯人已逝矣,覆巢之下无完卵。
在求救中,她模糊拼凑出此人身份,好像……幼时见过他,做小伏低跟在父亲身后。
薛柔垂眸看着那人被朱衣使硬生生拖走,在她过去十余年里,从未见过任何与长乐薛氏沾边之人,受到这种待遇。
她仰头,看见日已西斜,忽地想起曾有长者告诉她。
“阿音,天下熟有长盛不衰之物?熟有长生不死之人?我老矣,欲为你觅梧桐,可栖百年无虞。”
那时,也是个春寒料峭的黄昏。
薛柔阵阵恍惚,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喃喃:“我要去长乐宫,见她最后一面。”
她拂开阻拦的手,“倘若陛下问起去向,直说就好。”
如今国丧已过,路上遇见的宫人早已不服素色,与薛柔记忆中别无二致。
只有踏入长乐宫那刻,听见哀哀哭声,才能感觉到凄凉缅怀之意。
薛柔听见有人唤她,上前后才发现是胡侍中,她脖颈裹着布帛,像掩饰什么。
她怔怔看着昔日的二品女官,忽然伸手扯下布帛,看见道伤痕,嘴唇颤抖两下。
“谁做的?”薛柔声音古怪,“是陛下逼你自尽?”
“不是。”胡侍中连忙道。
殊不知越反驳,越是可信。
薛柔脸色越发凝固,终于,胡侍中咬牙道:“是我对不住太后,对不住你,自己寻死。”
看着薛柔,胡侍中越发羞愧,“太后上元节前便已薨逝,我将藏起的印玺给了陛下。”
“陛下给了什么条件?”薛柔半晌才问。
金银珠宝,还是高官厚禄?
“他说,可以保下尚书令。”
一字一顿挤出这句话,胡侍中伏地泣涕,她根本不知太后与赵旻的谋划,或许猜到一点,却不知自己一步之差毁去全盘。
直到听闻慈云庵走水,天子大发雷霆,胡侍中才恍然。
听完胡侍中的解释,薛柔心里发堵,又不知说什么,该感叹造化弄人,还是该痛斥眼前看着自己长大的女官。
好像哪个都不能让她舒心,功亏一篑的颓败后知后觉涌上心头,薛柔面色苍白,突然问:“为什么?”
她为姑母不值当,既然藏玺印,定是不想被陛下握在手中,然而一个形同陌路的男人,竟能让姑母心腹违背她的意志。
猜中薛柔在想什么,胡侍中哑着嗓子开口:“太后与尚书令对我有恩。”
“何况,保住尚书令,你便有后盾。”
薛柔简直想笑,终于明白谢凌钰听自己胡诌时有多无奈。
简直荒谬,朱衣使都堂而皇之抓捕薛党,谈什么后盾。
再者,薛兆和算什么?他得势时也没对她有好脸色。
静章说她父亲与尚书令一样博览群书,常写信谆谆教诲,教她文章处事。
而在她这……薛柔闭上眼,手指抚过棺木。
替薛兆和尽责做这些事的,分明是姑母。
第60章 第 60 章 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随……
太后棺椁高大, 上头饰以彩绘金漆,华丽冰冷。
薛柔手掌覆于其上,凉意自指尖直抵心头, 像寒风凛冽毫不留情吹散迷雾,一切都无比清晰起来,心中悲痛顿时决堤。
当年入宫,跟着一众姊妹面见太后,便是在这里。
彼时,身着华服的女人威势逼人,仿佛天下尽在掌中, 好像转眼就躺在棺椁里。
她伏在棺木旁,额头抵着一片冰凉, 眼泪大滴大滴顺着脸颊落下。
身边没有人敢上前劝,都觉此刻阻止太过残忍与不近人情。
耳边反复萦绕那句“欲为你觅梧桐”,在这之前, 太后则不止一次道:“我家凤凰, 非梧桐不栖。”
然何为梧桐?薛柔很想问姑母, 安排她离开前,是否觉得表兄是梧桐。
好像不是,姑母没那么喜欢表兄,当年说非梧桐不栖时,薛柔尚且年幼, 太后想让她做皇后。
可若陛下是梧桐,薛柔茫然, 想问她:世上熟有不枯不朽之木?熟有历久不衰之情?
但能为她答疑解惑的人,早已不能开口。
曾短暂为她提供梧桐枝的人,已如朽木轰然塌下, 被其庇佑的一切皆散去,风吹流云般什么都不剩。
好比今日台下那逐渐微弱的呼声,低沉的,嘶哑的。
薛柔很想问,若姑母仍在,会不会想让她去趟这浑水。
若她开这个口,谢凌钰会同意高抬贵手么?薛柔不知道。
在棺椁前,她跪坐于蒲团上,怔愣许久,直到泪痕变干,也琢磨不出所以然。
果然自己不适合掺和进朝堂事,薛柔想着,纵使与姑母耳濡目染,听她谆谆教诲,现下也如失去扶持堪堪学步的幼童,半点不稳当。
姑母逝前,甚至不让她插手长乐宫人去留,那如今,似乎更不该插手朝堂事。
薛柔长叹口气,离开长乐宫前回头看了一眼巍峨宫室。
回到宝玥台,绕过一扇屏风,便见一人坐在案边,于灯下手执书卷。
未等她出声,谢凌钰便抬眸,语气平静,问了句极为多余的话。
“回来了?”
他看着薛柔因疑惑略挑起的眉梢,放下书卷,等她主动提什么。
顾又嵘已将白日之事禀告,谢凌钰只怕她被那阵仗吓着。
他心里烦躁,垂眸瞥一眼案上散开书卷,其实赫然“圣君任法而不任智,任公而不任私”。
谢凌钰闭了闭眼,复又看向那张微施粉泽的脸,倘若薛梵音肯求情,他愿意宽宥。
天子富有四海,自有容人之量。
但薛柔一句也未曾提及朱衣使。
谢凌钰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居然没有一点不满,也没有哀痛之意,就像画了张皮覆在脸上。
他喉咙阵阵发紧,总觉哪里都不对。
终于,谢凌钰按捺不住,开口道:“阿音没有话与朕说么?”
“没有。”
薛柔摇头,纵使谢凌钰没有罚她,但他此刻还没彻底消气。
大昭忌讳外戚,还未入主显阳殿,她不欲触皇帝忌讳,真要求情,恐怕惹得他更不高兴。
谢凌钰脸色微变,听见薛柔道:“明日出殡,陛下还要亲送棺椁至宫门,不若回去歇息。”
他面容僵住片刻,一言不发起身便走。
眼见皇帝离去,薛柔忽然叫住他,看着他眼下淡青,显然是多日鲜少合眼所致。
“陛下往后莫要过于劳累。”
嗓音轻柔,语气还算关切。
心上人柔声细语,本来值得狂喜,但谢凌钰脸色却更加难看,一瞬间甚至怀疑面前的薛柔是假的,是螺钿司哪个人换了张一模一样的脸欺君。
但不可能,薛柔就是化成灰他也能认出来。
眼见皇帝铁青着脸离去,薛柔忍不住蹙眉,心里莫名窝火。
姑母离去,可以遮蔽她的树荫消失不见,她需得独自面对那些攻讦之语,好像不能和以前那般随心所欲,得装得贤良淑德一点才好。
但装了没半刻钟,薛柔就开始烦躁,她实在不擅长做什么贤后,莫说有规劝之责的贤后,就是体贴温柔的贤妻也做不成。
偏偏费心装模作样半天,谢凌钰还是阴着个脸,真不知是怎么了?
难道帝王不喜欢贤良淑德的女子?
旁边伺候的宫人见未来皇后变脸如翻书,皇帝一走就满脸不痛快,只好战战兢兢低头,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一连两三日,只要谢凌钰来宝玥台,薛柔便努力温柔些,谁知道他一次比一次沉默。
“式乾殿派人来,说陛下今日召见大臣,午时来不了。”
薛柔松口气,打算去歇一会,却听那宫人继续道:“薛明公已至。”
闻言,薛柔眼底浮现疑惑,薛明公是她父亲。
就在前日,薛兆和递辞呈请求致仕,陛下允了。
这是明哲保身的法子,薛柔不意外,她自知前段时日做的事不妥,难得没露出排斥之色,“让他进来罢。”
薛兆和见到次女第一眼,便知陛下没拿她怎么样,闲散一瞥时目光仍有掩不住的傲气。
薛柔自认为神色谦卑,问:“父亲是有何事么?”
她才不认为父亲会专程看望自己,薛柔心里隐隐期待,许是阿娘托父亲捎几句话。
“这两日京中盛传,陛下已将你接至宫中,”薛兆和眼皮因恼怒跳了下,“不居后宫,而居宝玥台,实在是——”
他咽下后面的话,附近便是朱衣台,自然能猜中皇帝在担忧什么。
“梵音,我今日来见你无恙便放心了,唯独一事需与你商议,朝野动荡不安,京中诸多官宦女眷日日进府同你母亲哭诉,自他们知晓你在宫中住,更是变本加厉。”
薛兆和顿了顿,“长此以往并非好事,梵音不若劝诫陛下一二,君父以仁义治天下。”
静静听完长篇大论,薛柔语气微妙,“父亲想要我替那些人求情?”
她颇为讽刺地笑了一声,“可凭什么?”
没料到这回答,薛兆和愣住一瞬,面色涨红,却碍于在宫中发作不得。
他长叹口气,“梵音自幼于先太后身边长大,却没学会何为担当,既居天子身侧,自然要行劝诫之责,学会贤良淑德,后人才能于史书中颂扬你。”
薛柔听见“贤良淑德”四字,便冷笑连连,在谢凌钰那忍了几天的怒火终于克制不住。
这个贤后谁愿意当就去当,她才不愿屈着性子。
“说什么劝诫陛下,不过是想让我吹耳旁风,让陛下放过那群人,还要冠冕堂皇以后妃之德把我架起来,”薛柔半眯着眼睛,满脸嘲讽,“真要说什么后妃之德,难道不是视陛下为君父,岂有忤逆之理?”
“实不相瞒,我如今日日奉陛下吩咐如圭臬,做小伏低得很,早有后妃之德,就不必再拿此事贴金。”
骤然被戳破,薛兆和直白道:“你是薛氏女,自然要为家族着想。”
“薛氏女又如何?难道天底下凡是和薛字沾边的,我都要护着不成?”
薛兆和终于气得站起来,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朝中宗亲不喜你,陈家魏家等态度不明,你朝中无人啊!”
“你闯下大祸,背后若无母族倚靠,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想把你拉下来!倘若再如先前那样随心所欲,不知会有多少人弹劾你,你的后位仰仗薛家出的太后而得,倘若不规行矩步,又能坐多久?”
薛柔被指着鼻尖训斥,也站起身同他对峙。
都多少年没同父亲这样针尖对麦芒了?薛柔记不大清,没有姑母拉架,她肆无忌惮道:“原来父亲也知我如今处境,我以为父亲不知呢。”
“见我之时,无一句关切,没有问我一个多月去了哪里,更没有问怎么回来的,开门见山便是朝堂事。”
薛柔早已不会为薛兆和而心寒,此刻只有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但凡进宫前与阿娘说过一声,阿娘定要嘘寒问暖。
“父亲说我随心所欲会被弹劾,可依现下境况,我为那些人求情更会被弹劾,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实际只为自己,”薛柔轻嗤,“那群亲戚我从不在意,我只管阿珩与阿娘过得如何,父亲找救兵找错了人。”
她直截了当道:“至于后位能坐多久,父亲忘了我还未大婚,父亲实在对我不满,大可以上奏陛下,就说婚事作废好了。”
身侧侍奉的宫人恨不能没听见这些,手一抖将茶水溢出来些。
薛兆和气得手指发麻,“那都是你姑母提拔的才俊,你也要置之不理?”
薛柔霎那沉默,缓缓坐下后,沉思许久才道:“我有些累了,你们送他出去。”
宝玥台内的争执被谢凌钰知道时,彭城王世子刚禀告完近来手头诸事。
谢寒眼瞧陛下脸色忽明忽暗,问道:“皇兄,可是出了什么事?”
“你今日先回去罢。”
谢凌钰瞥他一眼,没有解释的意思,竟是起身便要走。
“皇兄!”谢寒匆匆追上去,“臣还有一事未问。”
“何事明日再说。”谢凌钰语气淡淡。
“是父亲嘱托臣问的。”谢寒连忙解释。
终于,这句话留住皇帝,谢凌钰停下脚步,“是关于加军饷的事么?朕已命人去办。”
“是关于近来京中流言,”谢寒犹豫一瞬,“说薛氏女被接进宫了,当初钦天监说过,她不宜过早入宫。”
谢凌钰面色骤冷,“朕已让钦天监重新算过。”
闻言,谢寒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虽说皇帝不必如寻常人家般守孝三年,但这也太迫不及待了。
谢寒想继续问,却见皇兄脸色微有不耐,十分识相的作罢。
*
送走父亲后,薛柔耳边仍反复回响他最后一句话。
忽然,肩膀被谁从身后拍了拍,薛柔一惊,转头便见谢凌钰。
“你父亲今日来了,”谢凌钰垂下眼睫,“朕以为他代你母亲来的,便准他来宝玥台。”
谢凌钰顿住,缓声道:“阿音上次看见的人,朕已放他回去。”
“不必。”薛柔立刻回道。
满京城风雨欲来,人人自危,放一个回去有何意义。
以为她在说反话,谢凌钰沉默许久,才道:“阿音是怕朕觉得你干政?”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薛柔反问:“陛下这些时日,请了多少这样的官员问政?”
谢凌钰垂眸看着她,“不算多。”
他伸手将眼前少女一缕发丝拨至耳后,却见她别开脸想躲着自己。
“京中所有与孝贞太后关系紧密的高官,除了我父亲,都进了一趟朱衣台,”薛柔抬眼看向他,“是么?”
“是。”
这一声毫不犹豫,没有半点迟疑。
薛柔先怔住片刻,脸色变化复杂,她早该知道谢凌钰恨薛家,恨孝贞太后。
当初第一次来长乐宫,便听闻皇帝与太后争执不断,此后谢凌钰懂得伪装,却改不了本心。
哪怕她进宫,也没办法改变这一点。
“你恨她,所以这样报复她?”
少女声音幽幽的,钻进谢凌钰耳朵里,他平静神色终于起了波澜。
本以为陛下会沉默,可他淡声道:“朕不恨她。”
“太后当年也是这样做的,朕是她的学生。”
薛柔哑然,蓦地想起曾经旁人口中的姑母,并没有那般和蔼可亲,而是生杀赏罚,决之俄顷,更不必提刚揽权时威福兼作,恐吓震慑异己,以利拉拢同党。
谢凌钰的回答,让她无法驳斥。
看着薛柔神色变幻,谢凌钰蓦地想起什么,抚了下她发顶,道:“阿音并非太后,无需承担什么庇护他人的责任。”
逝者已逝,却能轻而易举将重担猝不及防压在活着的人身上,谢凌钰平淡道:“不喜欢的人,死了便死了。”
他心底对薛兆和恼怒不已,竟拿太后让薛柔犹豫心软。
“那些人中,查不出问题的,朕都放他们回去了。”
薛柔抬眸看向他,似乎难以相信。
“明日起,朱衣使不会继续以‘问政’为由拿人。”少年声音平静,俄顷便做出决定,“有问题的,亦会移交廷尉,不再由朱衣使秘密处置。”
谢凌钰说完,见眼前人眉目舒展,仿佛了结一桩心事,不再为难。
他示意薛柔靠近自己些,盯着两瓣紧抿的唇,忽然觉得好笑。
“你日日做小伏低?”谢凌钰轻笑,“还奉朕的话为圭臬?”
这几日,薛柔别扭着回话,要么沉默,要么轻声细语敷衍几个字,惹得他心堵得厉害。
谢凌钰只当她彻底嫁不成王玄逸,心如死灰后,故意做出这副幽怨模样,给他脸色看,见他生气才痛快。
原来她在“做小伏低”讨好他,谢凌钰一时头痛,说不上心头滋味。
“阿音,朝臣或许需要贤良淑德的国母,但朕不需要一个循规蹈矩的皇后。”
少年声音如敲金戛玉,“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随心所欲的活着。”
他顿了下,补道:“在朕身边。”
薛柔听完后,反问:“随心所欲?”
“是,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
“哪日我惹得朝臣群起而攻之,陛下也这么想?”薛柔仍旧不信,“还是把我推出去平怨?”
文韬武略如太宗,面对铺天盖地要求处死妖妃的奏折,还不是放弃了宠妃。
薛柔才不敢跟谢凌钰赌命。
“朕在你心里,有这么无能?”谢凌钰蹙眉。
简直匪夷所思,他看上去这般窝囊?
见他面露不愉,薛柔连忙道:“我信陛下。”
她趁这机会,连忙问:“陛下,那我能问一问,赵旻在哪里么?”
“在朱衣台押着。”
谢凌钰脸色冷淡,他听见这个名字,便想起她带薛柔离京的事。
“我想见见她。”薛柔还是担心皇帝要赵旻性命,总要见着才放心。
何况,她还有事想问。
近来朱衣台整理卷宗,恐怕忙碌,抽不出人手陪薛柔去地牢,寻常宫人进不了地牢,让薛柔单独进去,谢凌钰委实不放心。
谢凌钰沉默片刻,那里面冬日湿冷,夏日湿热,进去一趟容易生病不说,赵旻那个疯子很可能胡言乱语,挑拨他与薛柔的关系。
终于,谢凌钰道:“过几日,朕让顾又嵘带着你去。”
薛柔颔首,看了眼外头天色,意识到皇帝今日仍要留在这儿,催促道:“陛下用过午膳,就回式乾殿看折子罢。”
“不必,已看完了。”谢凌钰瞥了眼她灼灼双目,“朕今日留在这陪你。”
薛柔面色僵住,谢凌钰陪着她能做什么?
这人不是看书就是自顾自打棋谱,还不让她用过午膳后浅睡一小会,说对身体不好。
薛柔觉得无趣,让优伶进来抚琴奏乐,不过多看其中俊俏少年几眼,陛下就沉下脸,说他们在宫廷中奏靡靡之音。
想起这桩桩件件,薛柔就不肯谢凌钰在宝玥台待着。
终于,在谢凌钰棋谱打一半后,薛柔从他对面挪到他身侧。
她将少年指尖一枚黑子扔回棋罐。
“陛下既然说我可以随心所欲,”薛柔顿了顿,见他神色淡然,继续说下去,“那日几个优伶抚琴不错,不如让他们来。”
谢凌钰脸色果然黑沉,不知心底怎么说服自己莫要阻拦的,半晌才道:“可以。”
那抚琴的少年坐在角落,被皇帝面无表情盯着,额头直冒冷汗,弹错了好几个音。
薛柔通晓音律,仿佛切身体味到乐工内心惊慌失措,忍不住蹙眉,干脆叫他停下,微叹口气。
“你先下去罢。”
那少年抱着琴,如蒙大赦走了,薛柔陡然听见谢凌钰轻笑。
“阿音实在关心旁人。”
听见这话,薛柔抿唇道:“陛下一定要将寻常举措理解为关切,我也没法子。”
谢凌钰脸色铁青,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喉咙噎得慌。
看见宫人已将灯烛点上,谢凌钰唇角带了丝笑意,看向她。
“朕今晚在宝玥台过夜。”
他见薛柔想说什么,及时把她的话堵回去,“阿音白日里看旁人看得开心,总不能只顾自己高兴罢。”
薛柔眼皮一跳,知道今日那句解围叫谢凌钰记下了,现在赶他走,不知他要心里计较多久。
还未大婚,他应该也不会做什么,薛柔犹豫片刻,抿唇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