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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绿香球只觉得眼前一花, 还没感觉怎么样,就惊奇地发现周围的景色变了,他们竟然在瞬息间回到了大荔山。

傍晚时分, 茂盛的草丛中传来动听的虫鸣,神祠幽寂清净,萦绕着淡淡的香雾,庄严肃穆的神像垂落眼眸,怜悯慈悲地注视着万物。

时光如若静止,一切都和绮雪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没有任何改变。

绿香球赶紧从玄阳的肩头跳了下来, 玄阳微微一笑,怀抱着兔团,抬头望向自己的神像, 更准确地说,那是“山阴娘娘”的神像,而他这具化身的形象几乎无人知晓。

玄阳一手抱着兔团, 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挥动,神像的外观立刻发生了改变, 从柔美的女子化作高挑的男子,正是玄阳自己。

玄阳温和地对绿香球说:“日后,你们须以‘玄阳’的名号祭拜我,阿雪是我的神妻、未来的‘圣后’。在我们完婚前, 你们应当雕出阿雪的神像,与我的神像并排而立,他将和我一同接受天下妖族的香火供奉。”

莫非圣君的意思是……阿雪也要成神了吗?

绿香球内心震动,暗暗地为绮雪狂喜起来,大声应道:“是, 圣君,弟子这就去办!”

说罢,她就拍着翅膀“嗖”地飞了出去。

她离开后,玄阳指尖轻点,带着兔团来到虚无的幽冥之中。

随着他意念的转动,一座座庞大华丽的宫殿自虚无中拔地而起,如绵延不绝的黑暗山脉。

他步入主殿,将兔团轻轻地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这里寂静,幽暗,无声无息,很适合休憩,以及……藏起他的珍宝。

“睡吧。”

玄阳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兔团柔软的皮毛,眸中含着浅浅的笑意。

“在我身边,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害怕……”

“做个好梦,阿雪。”-

地火持续燃烧了整整一昼夜,直到翌日,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才终于止息。

大火将行宫焚烧殆尽,贺兰寂被云月观的弟子紧急送往苍山救治。

他伤得很重,陷入了昏迷中,几乎丢了大半条命,全靠丹药吊着不死。

谢殊在压制住地气后,第一时间便是为贺兰寂施救,经他出手,贺兰寂的命是保住了,但他的双手也彻底废了。

他的手掌与小臂化作了灰烬,只剩下两截光秃秃的大臂,脚掌没了皮肉,露出森森白骨,身上到处是血洞,失血极多,流干了全身大半的血液。

在施救的过程中,谢殊不得不又斩掉贺兰寂的半截大臂,如此一来,贺兰寂日后服下灵药,双手还能重新长出来,否则断口被地气持续侵蚀,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不过这种断肢再生的灵药必须以贺兰寂自身的血肉作为药材,以他现在的身体,根本不能剜去更多的血肉,否则他就真没命了,必须静养至少两个月才能炼药。

贺兰寂的伤势稳定后,谢殊重新回到了行宫。

他要为绮雪殓尸。

遗留的废墟变成了一片漆黑的焦土,残存的地气不时窜动,燃起点点火星,又迅速熄灭。

谢殊踏上焦土,洁白的道袍沾染着斑斑血迹和黑色的灰烬,黑发凌乱,面孔也沾着血。

可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狼狈的外表,麻木的大脑只装着一件事:绮雪还在废墟里等着他,他必须带他回去。

他不能留绮雪在这里,让他曝尸荒野。

他重新回到废墟上,法术的光芒缓缓流转,封存了这片土地,否则有风拂过时,就会带走绮雪,吹走这捧很轻很轻的灰。

谢殊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干枯的焦尸上,眼珠仿佛被骤然刺痛,传来尖锐的痛楚,令他迅速闭上了双眼。

只是看一眼,就这么一眼,他就几乎情绪崩溃,胸腔如同遭到重击,痛到无以复加,呼吸都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他伫立良久,却难以弯下自己脊梁与双腿,跪下来为绮雪收尸。

直到装殓遗骨的这一刻,他才惶然地发现自己无法接受绮雪的死亡,哪怕事实就摆在他的面前。

他被自己的错觉蛊惑了:似乎只要他不睁开眼睛、不弯腰触碰那些灰烬,他就可以从噩梦中醒来,看到绮雪鲜活可爱地站在他的面前。

两种矛盾的念头交织在他的心间,缠绕着他的心脏,令谢殊心如滴血。

一面,他知道自己应该尽快为绮雪殓尸,为他办丧事,让他入土为安。

另一面,他又拒绝承认绮雪的死亡,似乎只要他什么都不做,这一切就都是一场梦,他就不用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谢殊在废墟上伫立了整整一日,从天色将亮到夕阳西下,他只是沉默安静地注视着废墟,如同一尊僵硬的石像,静静地没有任何动作。

有弟子上前询问他是否需要代为殓骨,却全都被谢殊轰了下去。

他自己不殓骨,却也不让别人殓骨,他甚至不允许他们接近遗骨,只要有任何人想要靠近,他就会用森冷的、刺骨的目光望向他们,直到逼退他们为止。

入夜后。

谢殊盘腿趺坐下来,守着遗骨旁边。

仿佛他接受了这是绮雪的尸骨,终于肯正眼看向它了。

又仿佛他觉得尸骨还活着,俯身轻轻地描摹焦尸的眉眼,指尖始终隔着一点距离。

忽然,银发散落满地。

谢殊就这么躺了下来,躺在焦黑的尸骨旁,仰望着天上的星星。

夜很晴。

星星很多,很宁静。

他像是疲倦到了极点,慢慢地闭上了双眼,如若陷入沉睡。

直到一阵混乱的嘈杂声打破了这份寂静,谢殊坐了起来,看到废墟下方一片混乱。

弟子们和宫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一大群宫人和持刀侍卫想要登上废墟,带头的是个年轻内侍,他身份不低,这群宫人都听他的号令,就是他想要攀上废墟,迎接绮雪的遗骨回宫。

年轻内侍心狠手辣,仗着弟子们不便与凡人动手,竟要出手伤人,抄起侍卫的佩刀便要挥刀砍向弟子,谢殊出手如电,打落了年轻内侍手中的刀,又将他重重打飞出去。

“董掌事!”

几个内侍慌忙将年轻内侍扶了起来,年轻内侍咳出一口血,朝他们摆摆手,对着上面的谢殊露出一抹阴狠而扭曲的微笑:“国师大人,您终于露面了,真是叫咱家好找啊。”

“咱家是承露宫的掌事总管、贵妃娘娘的贴身内侍董原,今夜奉太子殿下令旨,迎贵妃娘娘回宫,还望国师大人高抬贵手,行个方便,准许咱家接娘娘回去。”

“……”

谢殊闭了闭眼睛,将痛色隐藏,再睁开时,神情古井无波:“你看到了,行宫已为地火焚毁,绮雪他……”

“是的,国师大人,咱家知道,太子殿下也知道……只是太子殿下伤心过度,反复昏厥不醒,无法成行,咱家这才代为前来,迎接娘娘回宫。”

董原解开内侍的袍服,露出内里服丧的白麻衣,他轻声细语地接上谢殊未尽的话,通红的双眼盯着谢殊的眼神阴狠至极,充满了怨毒的恨意。

“咱家还知道,这一切全拜国师大人所赐……着火的那一夜,国师大人明明就在附近镇守,却未能尽到保护陛下与娘娘的职责,让娘娘葬身火海之中……”

“娘娘还是那样年轻,却早早地香消玉殒了,国师大人不痛心吗?难道您还要强占娘娘的遗骨,叫娘娘不得入土为安,死无葬身之地吗?”

“娘娘可真是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就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他的语速不急不缓,声音平静得阴冷,字字句句却皆是让人发狂的诛心之语,震碎了谢殊平静的面具,让他瞳孔骤缩,露出了鲜血淋漓的内里。

接着,他遭到了刽子手的凌迟,血肉被一刀刀地剥落,可剜到心脏时,这股疼痛反而渐渐变得轻微麻木了。

原来他的心早就死了。

随着绮雪一起死去。

“我……”

谢殊开口,目光和声音都变得空洞:“我没有不准绮雪回宫。”

“我会为他殓骨。”

“我亲自来……”

……

弟子奉上了晶莹剔透的玉皿,以及扫香灰用的香扫,用于收敛绮雪的骨灰。

谢殊跪在焦尸旁边,将香扫轻轻地拂过焦尸的头顶,一点点地扫入灰烬。

他的手颤得厉害,总是控制不好力道,或是太轻了,或是太重了,不慎碰下了一大块骨灰。

谢殊立刻停住动作,握住自己的手腕,直到颤抖停止,他才重新拿起香扫,小心翼翼地将碰落的骨灰扫入玉皿。

从头顶开始,接着是绮雪的脸……

他被烧得面目全非了,就连五官也无从分辨,绝艳的容貌在死后不过是一捧黑灰,和其他烧焦的尸首没有任何不同。

有那么一瞬间,谢殊晃神得厉害,总觉得这一切都极不真实,躺在这里的人不是绮雪,而是其他人的,绮雪还在宫中等着他。

只要他回去,就能见到绮雪。

但是很可惜,这只是他的幻想。

绮雪就在这里,就在他的面前……

他正在亲手为绮雪装殓尸骨。

这个念头有如千钧重负,瞬间击垮了谢殊的意志,令他从恍惚变成极度的清醒,而这种清醒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绮雪死了,他失去了他,他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啪!”

玉皿的盖子砸落在地上,摔碎四分五裂。

每一块晶莹的碎片都映出了谢殊惨白的、痛苦到扭曲的面孔。

也映出了他眼底的泪。

摔碎的其实是他。

他被绮雪的死彻底撕裂了。

第112章

大荔山。

“阿雪回来啦!”

“阿雪回来啦!”

绿香球叽叽喳喳地飞出神祠, 将这个好消息带给了自己的同族们。

不出片刻功夫,小鹦鹉们漫天飞舞起来,如同下起了五彩斑斓的花瓣雨, 将绮雪回山的消息传遍了每个角落,山间的空气都变得快活和躁动起来了。

作为全山最可爱、最漂亮、最聪明的兔,绮雪向来极受追捧,是所有小动物的梦中情兔,已经整整一年没见了,它们当然十分思念绮雪。

虽然春天早就过去了,现在是秋天, 但……也不影响它们求偶吧?

更妙的是,桑迟少主如今不在山中,再也不会有人阻挠它们亲近阿雪了, 以前少主总是跟在阿雪的身后,明里暗里地给情敌使绊子,才会导致阿雪那么多年都没有伴侣。

事实上, 几乎整座山的妖族都知道桑迟喜欢绮雪,除了绮雪本人。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 绮雪就是不开窍,对桑迟一点想法都没有,导致桑迟总是被朋友嘲笑,而大多数妖族也并不忌惮桑迟的少主身份, 肆无忌惮地追求绮雪,反正阿雪又不一定是未来的少夫人,他不喜欢少主,难道少主还能强娶不成吗?

妖族们听说绮雪人在神祠,纷纷蠢蠢欲动地涌向山顶, 还没见到一根兔毛,就有不少实力强大的妖魔大打出手,抢夺优先求偶权。

而这一切混乱都在桑迟出现后戛然而止。

清俊的狐族少年踏上神祠的台阶,站到最上方的位置,背着双手,睥睨着下方的妖魔们:“我看谁敢进去。”

“少……少主?”一个小妖怪结结巴巴地问,“你不是不在山里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哼。”桑迟冷哼一声,傲慢地说,“我的行踪还需要向你们交待?”

群妖悻悻地散场了,倒不是畏惧桑迟的地位,而是他们真的打不过他,桑迟身为灵狐族的少主,天赋异禀,妖力强悍,除了山主,山中早就没人是他的对手了。

至于他以前天天变成红毛狐狸追绮雪,明眼人自然能看出来他就是为了逗绮雪玩,那时绮雪还没修出人形,兔形是很小的一只,桑迟只有变成狐狸才方便和他亲近,否则化作人形捕捉绮雪,那就欺兔太甚了。

妖族们离去之前,有个大妖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桑迟:“你不需要跟我们交待行踪,反正你就是阿雪的狐狸尾巴,阿雪在哪儿你在哪儿,你一定是追随阿雪回山的。”

“少废话,快滚!”

桑迟恼羞成怒地赶走了对方,又在神祠门口站了片刻,整理好衣服和发冠,这才走了进去。

他转了一圈,没发现绮雪的身影,反倒发现神像变了样貌。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正当桑迟惊疑不定地检查神像时,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你是来找阿雪的吗?”

桑迟回头,和玄阳对上了视线,此时玄阳已经换下了道袍,换上了一身玄色袍服,冲着桑迟笑了笑。

“你是什么人?”桑迟皱起眉,“阿雪在哪儿?”

“阿雪还在休息,如果你想见他,就等他睡醒吧,相信他见到朋友也会感到高兴。”

玄阳莞尔道:“至于我,我是阿雪的夫君、这座神祠的主人,你可以叫我‘玄阳’,也可以叫我‘山阴’。”-

兔团蜷缩在柔软如云朵的被子里,睡了足足两天,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梦。

他梦见卫淮和姬玉衡到处找他,因为找不到他,他们大打出手,最后两败俱伤,统统变成了不会说话的蘑菇。

谢殊变回银龙,给自己龙鳞刷漆,全身刷成绿色,他说他这是老黄瓜刷绿漆,刷得越嫩兔团越喜欢,还给兔团展示了两根巨大的黄瓜。

而贺兰寂……贺兰寂只是静静地坐在水边,眺望着月亮的倒影,目光空洞,心如槁木。

忽然浪潮来了,将贺兰寂卷入水底,兔团着急地跳进水里救他,一直向水底游动,却离贺兰寂越来越远。

他就这么醒了过来,醒来的时候,四只小爪爪还在拨动着被子,兔毛蹭得凌乱,比他躺下来的最初位置前进了一大截。

兔团发了会呆,慢吞吞地理好了兔毛,从床上跳了下来。

玄阳在离开之前,给兔团留下了一抹意念,兔团便知道这里是洞渊的极深处,一片无光无声的混沌之地。

当然,玄阳作为洞渊神灵,可以凭意念随心所欲地改变这里,他将日光和月光移入洞渊,这里便有了日月更替,和外界的时辰是一致的,现在刚好是清晨。

意念中留下了离开的口诀,兔团默念口诀,下一刻他就回到了神祠。

他落在神祠的地面上,只觉得脚下软软的,兔团诧异地低头一看,一团火红的皮毛映入了他的视线。

红毛狐狸将蓬松的尾巴当成枕头,蜷在蒲团上静静地熟睡着,哪怕被兔团踩着都没醒过来。

哪怕这只狐狸化成灰,绮雪都能认出来他就是桑迟,讨厌的狐狸就在眼皮下睡大觉,那他当然是……

“起来!”

兔团高高地蹦起来,踩在赤狐的肚皮上,一下子将赤狐蹦醒了:“……?!”

趁着桑迟还没反应过来,兔团又兴高采烈地连蹦了数下,直到被毛茸茸的大尾巴卷了起来:“别跳了,想杀了我啊,内脏都快被你跳出来了!”

“呀,你醒啦。”

兔团被狐狸尾巴卷着,立刻变得乖巧无比,前爪搭在尾巴上,清澈的黑眼睛流露出无辜的神色:“别生气,我就是想看看你死了没有,看到你还好端端地活着,我可真遗憾。”

桑迟冷笑一声,正要用尾巴尖狂抽兔团的兔屁,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瞬间停下了动作,目光黯淡下来,轻轻地放开了兔团。

“行了。”他低声说,“我就是……就是来找你要令牌的,拿到令牌我就走,不碍你的眼。”

“?”

兔团从玉牌中拖出桑迟的少主令牌,将它推给桑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不对劲,桑迟居然没找他的茬?这一点也不像他啊。

对了……一定是死狐狸正在悄悄酝酿着什么阴谋,跟他玩欲擒故纵,先骗他放松警惕,再用更加狡诈的手段报复回来,他可不能上当。

于是兔团故意说:“行呀,那你走吧,我就不送了。”

赤狐垂下眼睛点点头,叼起令牌转身就走,兔团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火红色的影子只剩下一个小点,犹豫很久,最终还是飞快地跑了出去,追上了桑迟。

似乎不是死狐狸的阴谋诡计,他是真的不太对劲……算了,看在他给他帮了不少忙的份上,还是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吧。

兔团飞扑过去,骑在赤狐背上,像一团香甜可口的奶糕从天而降,整个身子软乎乎颤巍巍地弹了弹。

赤狐回过头,发现居然是兔团,受宠若惊地问:“你怎么追过来了?”

兔团犹豫一下:“山主和夫人……他们都还好吗?”

“我爹我娘都挺好的。”桑迟更疑惑了,“你想拜见他们吗?”

兔团:“那倒不是,我就是……嗯……”

桑迟:“?”

兔团吞吞吐吐:“我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所以是不是……”

他有点说不出口,向桑迟表示关心好奇怪啊,真是既肉麻又恶心的。

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桑迟也明白他的意思了,难免有点发懵:“……你关心我?真难得,我还是第一次——”

兔团恼怒地踩住他的脑袋:“行了,有屁快放!你到底怎么了?”

“……”

赤狐任他作威作福地骑在自己头上,尾巴先是高高地竖了起来,又倏地垂落下去,声音也变低了很多:“我听说你又要成婚了……”

兔团心想,“又”这个字用得可真是刻薄,不过仔细想想,桑迟说得一点没错,他一婚是和卫淮,二婚是和陛下,圣君已经是他的三婚夫君了,用一个“又”字都不够,应该用两个才对。

“是的。”他回答桑迟,“你听谁说的?绿香球吗?”

“不是她,是……是圣君本尊。”

回想起自己和玄阳相遇的那一幕,桑迟的反应就跟从前的兔团和绿香球一样,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日日祭拜的神灵竟然显圣了,这完全就是像是做梦一样。

只不过对于桑迟来说,这同时是一场噩梦。

当初他得知绮雪嫁给了贺兰寂,他还可以说服自己,凡人寿元短暂,等到这个短命鬼皇帝死了,自己不是没有机会,可玄阳是什么人?他是洞渊神灵,如果绮雪嫁给他,那……

桑迟猛地翻身,变成人形,将兔团捧到掌心上,紧盯着他的双眼,忍不住问他:“绮雪,我问你,你真的想好了吗?你知不知道嫁给神灵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是比起自己的心痛和酸楚,桑迟更关心的是绮雪本人,他想知道,和洞渊神灵成婚真的是绮雪自愿的吗,这只笨兔子为了报恩,就可以嫁给凡人、为他牺牲自己,那嫁给神灵呢?他是不是又一次牺牲了他自己?

兔团眨了眨眼睛,慢慢地说:“我当然知道,嫁给圣君之后,我就不能离开大荔山了。不过没关系的,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欢出去玩,山里又这么大,足够我度过一辈子了。”

“不是一辈子,是永远!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尽头!”

桑迟的语气变得异常激动,他太了解绮雪了,所以听到他的回答,他瞬间就明白了:绮雪不是因为深爱玄阳才嫁给他的,否则他一定会反驳他,而不是只字不提爱,绮雪只是出于某个理由,选择用自己作为交换,将自己永远献给了洞渊神灵。

“就算你死了,你的神魂也要被永远地禁锢在这座山中,而终有一日,这座山会变得冷清死寂,万物都将灭绝踪迹。”

“到了那时,你喜爱的朋友、熟悉的邻居、讨厌的仇敌都不在了,环绕你的只有永恒的孤独和寂寞,你痛苦到想要魂飞魄散,却连毁灭自己的神魂都做不到,即使这样……你还要和神灵成婚吗?你真的要把自己永生永世地禁锢在这个囚笼里吗?”

“绮雪,这值得吗,你问问自己值得吗?”

他紧紧盯着兔团的眼睛,眼眶泛红,隐约有泪光闪动,兔团不知道他伤心的缘由,但还是呆住了,他没有想过桑迟竟然会为了他而流泪。

“你……”

兔团斟酌片刻,同样认真地回答了他:“你说得没错,这些问题我确实没有完全考虑清楚,也许有那么一天,我真的会被折磨得发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并不后悔我的选择,况且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难道又是为了贺兰寂?”

桑迟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他:“你告诉我,你嫁给圣君是不是为了贺兰寂?”

被如此强烈的视线盯着,兔团抖了抖身子,不知所措地将爪爪揣进怀里,小声嘟囔道:“是又怎么样,陛下是我的恩人,我就是这么爱他,可以为他付出一切……”

“你——你!”

桑迟气得手抖,胸膛剧烈起伏着,不管绮雪会不会疯,他是快要气疯了:“你真是……真是……天下怎么会有你这么痴这么蠢这么笨的呆兔子……”

被死对头骂自己蠢,兔团立刻不乐意了,一兔脚蹬在他的脸上:“你也是我见过最坏最烦最恶心的死狐狸!!”

桑迟一把抓住兔团的后颈肉,将他重新按在怀里:“告诉我,你当初和圣君立了什么誓言?是用哪种法术束缚的?毁掉誓言会遭到什么反噬?”

兔团凶巴巴地啃他的手指,啃得桑迟很痛,可他到底嘴下留情了,连层油皮都没啃破:“你少管,不关你的事!”

桑迟拢住他的兔耳朵:“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

兔团勃然大怒:“呸,我跟你无话可说,快放手!”

“别咬了……别咬了!!”桑迟按住兔团的三瓣嘴,他都快把他的手指啃秃了,“你听我说,阿雪,你不能嫁给圣君,你不会幸福的。”

“你懂什么,陛下幸福我就幸福,你这种没老婆孩子的光棍狐狸是不会明白的。”兔团含含糊糊地说。

“算了,我就不该跟你这种一根筋的笨兔子争……”

桑迟深吸口气,直截了当地问他:“我问你,阿雪,你想不想逃?”

“?”兔团迷糊,“逃什么?”

“逃婚,不要嫁给圣君。”

桑迟缓缓放开他的三瓣嘴,轻轻地抚摸柔软的兔毛:“你应该是自由的、不被束缚的,所以只要你告诉我,你不想嫁给他,我就帮你逃。”

“帮你逃到天涯海角,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阿雪,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我说到做到。”

第113章

桑迟的掌心很温暖, 陷入雪白的绒毛间,很久没有移开。

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放得很低, 语气从怅然迷惘逐渐变得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呢,阿雪,你是怎么想的?你不必有任何顾虑,一切问题有我解决,我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说你想逃, 我就一定带你逃出去。”

桑迟的目光中带着令人读不懂的情绪,太过复杂,也太过炽盛, 蕴含着强烈的力量,即便他说完之后,只是沉默地望着兔团, 兔团的心也被他的眼神震动了。

“你……你说逃走?往哪里逃?”

兔团愣了一会,期期艾艾地说:“圣君神通广大, 无所不能,哪怕我们逃到天涯海角,他也一定会找到我们的。”

“这可未必。”桑迟说,“就我所知, 有个地方他就未必能去,但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给我几天时间,我会做好逃跑的准备。”

兔团见他那么严肃认真,心里有点慌了, “哧溜”一下从他掌心下钻了出来,蹦到地上化成了人形:“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没想过逃走,我是自愿和圣君成婚的。”

他承认,在刚才的那个瞬间,他真的被桑迟动摇了决心。

因为在内心的最深处,他非常恐惧失去余生的自由,可只要一想到贺兰寂,他就立刻冷静下来了,并为自己的动摇感到后怕和不齿。

桑迟却不信绮雪说的:“别骗我了,我知道你根本就不爱圣君,你怎么会想和他成婚呢,你就是被逼无奈,为了贺兰寂向他妥协。”

绮雪摇摇头:“喜不喜欢和愿不愿意成婚是两回事,我的确对圣君没有男女之情,但圣君对我有恩,为了报答他的恩情,我愿意成为他的神妻。”

桑迟的眉头拧得很紧:“圣君对你有恩?当初你不是为了完成他的使命才下山的吗,他对你有什么恩?”

绮雪曾对绿香球透露过自己和玄阳相识的原因,那便是为了完成山阴娘娘的使命,桑迟后来听绿香球说起一些,也算是知情的。

绮雪轻轻地说:“陛下性命垂危,圣君答应我为陛下治好身体,这就是圣君对我的恩情。”

“倘若我私自逃走,圣君在盛怒之下,会不会收回他的神力?我不敢赌。所以为了陛下,我不能逃走,何况我走了,圣君该多么伤心,我不想伤害他。”

桑迟脸色变了:“所以你牺牲自己,就是为了给贺兰寂换来健康的身体?”

绮雪点头:“对。”

“你是不是疯了?!”

桑迟猛地握住绮雪的肩,他太着急了,没注意力道,十指掐得绮雪双肩发疼:“用你无尽的生命换贺兰寂的几十年?你是怎么想的,这种蠢事你都做得出来?!”

“你什么都不明白。”绮雪试着摆脱桑迟的桎梏,却没挣脱出来,“不是这么算的……”

桑迟气急败坏地怒骂:“什么‘不是这么算’,你还想怎么算?难道你觉得你跟贺兰寂是等价交换?他值吗,他配吗!”

听到他贬低贺兰寂,绮雪一下子火了:“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的?”

“就凭我从小跟你认识,我见不得你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桑迟气到胸腔发疼,仿佛里面有一股尖锐的气正在乱窜:“你想没想过,等到贺兰寂死了,他的魂魄轮回转世,他就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你们的山盟海誓、花前月下,都会变成虚幻的泡影,只有你自己记得这一切,但这些记忆会让你陷入更深的绝望。”

“不……或许根本用不着等他死,凡人都是薄情的,用不了三五年,贺兰寂就会另寻新欢替代你的位子,那些人会占了你睡过的床、穿你穿过的衣服,还——”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地落在了桑迟脸上,将他的脸扇歪了。

绮雪气得手都在哆嗦,眼尾泛红地瞪着桑迟,眼神锋利得像是要把他凌迟一样。

“不许你污蔑陛下,你根本就不懂我们之间的感情!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为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的心就不会获得解脱,我将永远地活在他死亡的阴影之下,这一生都不会再快乐。”

“而现在,至少我的心还是自由的,我还能感受到快乐。至于你,桑迟,我是很感谢你愿意帮我逃走,但你没资格教训我。你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你怎么能明白我的感受?”

“既然你什么都不明白,就不要干涉我的决定。你的人情我会还给你,还给你之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要往来——”

“闭嘴!!”

桑迟用一种难堪的、受伤的眼神凶戾地瞪着绮雪:“你说我不懂什么是喜欢和爱?绮雪,你可真是个天大的蠢材,我真是受够你了……”

“绮雪,你听好,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我比你还要懂得多,因为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喜欢你,当年我们初遇,我还是只一岁的小狐狸,那时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我几乎活了多久,就喜欢你多久,可你竟然……你竟然说我不懂喜欢和爱,还说以后再也不跟我来往了?绮雪,你真是太会羞辱我、太让我伤心了……”

什……什么?

绮雪睁大双眸,心中的怒火像是水球般“啪”地爆了,整个人都快被桑迟吓傻了:“你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他满脸的惊恐更如火上浇油,彻底激怒了桑迟,他面红耳赤地怒吼道:“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我连喜欢都不能喜欢吗!!”

“不信你去问问全山的人,他们哪个不知道我喜欢你,可你对我讨厌得要死,所有人天天笑话我,我喜欢你二十年,就被他们笑话了二十年,你经历过吗?你懂我的感受吗?你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可是……”绮雪的舌头都在打结,“你哪里像是喜欢我的样子,天天欺负我……”

桑迟一脸的暴躁:“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绮雪:“你带着你的朋友追我,舔我的毛,弄得我满身都是你的口水。”

桑迟更狂躁了:“喜欢你才舔你的毛,难道你见过我舔别人?”

绮雪:“的确没见过……不不,这不算数,舔毛对我来说又没好处……如果你喜欢我,就该做一些对我有好处的事,可是在我下山之前,你为我做过什么?”

“我为你做过的事情多的是!”

桑迟满腔怒火:“你以为那些好吃的都是你的邻居送给你的?错了,那是我拜托他们转送给你的!”

“你以为你重伤回山之后,那些补品和灵药是哪里来的?也是我拜托绿香球送给你的!”

“还有上次……”

“上上次……”

过去的往事一件件地被数了出来,都是桑迟假借别人的名义做的,绮雪都听呆了:“……借给你少主令牌的代价就是我被我爹打断了腿,为了让我长教训,他不准我吃灵药,我是自己慢慢好的,躺在床上养了足足两个月……”

越说下去,桑迟就越委屈,以前他都耻于承认这些事,因为他认为绮雪没必要知道,这都是他自愿做的,绮雪不欠他什么,可他受不了绮雪羞辱他,难道他对绮雪的喜欢是什么很见不得光的东西吗?

绮雪愣住很久,回过神来,用怯怯的语气很小声地问:“既然你这么喜欢我,为什么从来不和我说呀……”

“我怎么和你说?”

桑迟嗓音哽咽,气恼地扭过头去:“你那么讨厌我,我还这么喜欢你,本来就是贱骨头了,如果还用热脸贴你的冷屁股,就太下贱了,我不能一点脸都不要吧?”

“你这是狡辩。”绮雪鼓起勇气,抬高了一点点声音,“要是你不舔我的毛、不对我恶语相向,我怎么会讨厌你?”

桑迟梗着脖子:“要是你不讨厌我,我又怎么会那么嘴硬?”

绮雪:“是你先惹我讨厌的。”

桑迟:“不对,是你先讨厌我的!”

算了算了……

绮雪深吸口气,不想跟桑迟拌嘴,他现在心虚得厉害,这么一看,他亏欠桑迟的真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他让着他一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起桑迟还要拼尽一切带他逃婚,绮雪的心就更软了:“所以你才要带我逃走吗?你想和我私奔?”

“不是……”

听到“私奔”两个字,桑迟一愣,红着脸嘟囔道:“谁要带你私奔,我救你才不是为了让你以身相许,否则我和圣君有什么区别?我就是……就是为了让你自由,希望你开心。”

“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后,我还会回来的,就像你不能抛下贺兰寂不管,我同样不能抛下我的爹娘和族人。”

“私自将你送走一定是重罪,如果我不回来认罪,圣君一定会降罪于灵狐一族,我不能连累他们,所以只能拿我自己的命抵罪。”

“我可以为了你去死,我已经做好了送死的准备,你能为贺兰寂做的,我也能为你做,所以你不能说我不懂喜欢和爱,这是对我的侮辱,我喜欢你的时间可比你跟贺兰寂相识的时间还要长、还要久。”

桑迟说着,抬手抚上绮雪的脸颊,先是很轻柔地摸了一会,然后捏了几下,又继续摸。

绮雪百感交集,握住桑迟的手,心里酸涩得厉害:“骂我是蠢材,其实你更蠢,还说什么可以为我死……”

桑迟自嘲道:“我就是蠢材,上辈子到底犯了什么天打雷劈的罪,这辈子才喜欢你……我都已经这么蠢了,我才不希望你跟我一样蠢。我想救你出去。”

绮雪伤感地望着他:“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桑迟,你明白吗?但是你不必像我一样可悲。”

“就像你说的,你有你的爹娘族人,你还是大荔山的少主,山中所有妖族的未来都会落在你的肩上,你怎么可以轻易放弃你的性命,把他们全部抛下呢?”

“还有……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有一种更糟糕的可能:即便你成功地将我送走,如果圣君以你爹娘的性命要挟你交出我的下落,你该怎么办?难道你要为了我牺牲你的至亲吗?”

如果可以,绮雪真的不愿意这样怀疑玄阳,在过去的百年光阴里,他日日信奉和祭拜着洞渊神灵,对祂的敬爱干净纯粹,毫无杂质,可如今绮雪再扪心自问,他真的做不到这么一心一意地敬仰玄阳了。

他已经看清楚乃至亲身经历过玄阳的黑暗面,玄阳的嫉妒心很强,甚至不择手段,用假孕来欺骗他、操控他,当谎言被拆穿的那一刻,他如坠冰窟,同时心里升起了巨大的恐惧。

他固然还敬爱着玄阳,也知道玄阳是真的爱他,但正因如此,他才会对玄阳产生某些阴暗的猜忌,他相信玄阳会用这种手段来惩罚和威胁桑迟。

也正是这个缘由,他才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离开了洞渊的最深处,他是为了出来寻找玄阳,向他确定贺兰寂他们是否平安。

只是没想到他最先遇到的是桑迟。

绮雪冷静地说完,果然在桑迟脸上看到了痛苦之色,他并不会为了桑迟的犹豫而失落,事实上,如果桑迟会为了他毫不犹豫地抛弃爹娘和族人,他才会感到心寒。

“我……我没有想过。”桑迟怔怔地抬起眼睛,“圣君真的会这么做吗?他是这样的人吗?”

绮雪轻柔地说:“我不知道。”

他也希望只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他不能保证,所以他不可能任由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不能接受别人为了自己而牺牲性命。

“你回去吧,桑迟,别担心我了,我没事的,这都是我自愿的。”

绮雪摸了摸桑迟的头发,出乎意料地很软,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摸桑迟:“我现在知道你喜欢我了,以后我不会凶巴巴地对你了。不过,我们也就到此为止了,你知道我不能回应你的感情,我是圣君的未婚妻。”

“你才二十几岁,和我一样,有无尽的生命,就算你喜欢我二十年,也只是生命中很短暂的一段时光,不值得你牺牲一切。”

“既然我已经被困住了,那我希望你能获得自由,不要被我困住。”

“虽然我不能离开大荔山,但是你、绿香球,还有我许许多多的朋友,你们是自由的,我希望以后你们做我的双腿和眼睛,替我游历那些我不曾见过的风光,再回来给我讲讲。”

“这就足够了。”

“好啦……先跟你说这些,我该去找圣君了。我走了,你自己要好好的,没什么看不开的,不要胡思乱想。”

绮雪轻轻地抱了抱桑迟,转身离开了。

“等等,阿雪……”

桑迟心中慌乱,匆匆地拉住绮雪的衣袖,绮雪却只是轻柔地、坚定地拂落了他的手,朝他露出一抹很美的微笑,身影消失在了树林之后。

桑迟久久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眶渐渐泛红,失落地低下了头。

但很快,他的脸上便露出了更坚定、更执拗的表情,变成矫健的赤狐,飞快地跑向下山的道路。

阿雪说得没错,是他考虑得太不周全了,但错的只是他的手段,而不是他的想法,他一定可以找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保证所有人的安全,也能带着阿雪逃出去。

他一定、一定要把阿雪救出来。

哪怕他粉身碎骨。

第114章

半个月后。

上京。

天子伤重、贵妃薨逝的噩耗不仅震动朝野, 也在京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民间传开了无数流言,许多百姓都觉得天子和贵妃遭逢这一次的厄难,一定是因为天子杀兄弑父、逼宫夺位, 犯下种种恶行,才会引得上苍震怒,降下天谴。

还有传闻说绮贵妃是妖星临世,自从他被封妃之后,宫中就接二连三地发生祸事,天子不久前才大病一场,如今又在火灾中重伤, 就与绮贵妃脱不了关系。

他们甚至还把近半年来发生的天灾人祸都归结于绮雪的头上,认定是妖妃兴风作浪,在宫中布下妖术, 汲取大雍和天子的气运,以壮大自身的法力。

除此之外,另一种散播得比较广的流言则是将矛头指向了云月观。

某些僧人和道士声称, 真正的祸世妖孽就在苍山之巅、古观之中,真正的谢国师早就死了, 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巨大的银白妖魔。

一时间,京中谣言四起,人心惶惶,直到朝廷颁布太子姬玉衡的数道令旨, 逐一澄清这些流言,又四处搜捕造谣生事之人,对其剥皮揎草、处以极刑,以儆效尤,京中的局势才渐渐稳定下来。

……

皇宫, 书房。

姬玉衡一身缟素,俊美的面容苍白消瘦,眉眼间的神色疲倦而淡薄,整个人散发着死气沉沉的气息。

他坐在书案里侧,将手中的奏疏交给身旁的掌事,再由掌事将奏疏交还给丞相李默等人。

他甚至没有打开这本奏疏,将它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而一模一样的情形在这半个月中已经发生过三次了。

见姬玉衡对奏疏连看都不看一眼,李丞相坐不住了,连忙起身说道:“殿下、殿下……还望殿下开恩,准许老臣将奏疏呈给陛下。”

姬玉衡淡淡地说:“李老,本宫说过,父皇如今只是刚刚醒来,还需卧床静养,在父皇圣体康复之前,不适合批阅任何政事。”

“可是贵妃娘娘薨逝已经半月有余了,娘娘的丧礼真的不能再拖了!”

李丞相咬了咬牙,直言不讳道:“若是陛下无力处置娘娘的丧礼,那就请殿下代为发下一道令旨,六官自然会将娘娘的丧礼安排妥当。”

“臣斗胆进言,贵妃娘娘生前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堪为后妃典范,还请殿下准许六官以皇贵妃的规格下葬贵妃娘娘,待日后陛下圣体康复,再为娘娘追封皇贵妃的封号……”

李丞相见姬玉衡完全不看奏疏,索性将奏疏中提到的大小事宜都说了个遍,包括贵妃娘娘的谥号、邀请哪些亲眷参加丧礼、皇陵塌陷后该如何安置贵妃的棺椁等,都需要贺兰寂或姬玉衡来定夺。

姬玉衡垂下眼眸,只是静静地听着,既不打断,也不插话。

李丞相讲了小半个时辰,讲到口干舌燥,才发现太子殿下居然连半点反应都没有,他暗道不妙,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姬玉衡这才抬起没有焦点的视线,“对于母妃的丧礼,本宫做不了主,李老就不必再问本宫了。”

“这……”李丞相差点没背过气去,合着他讲了这么半天,都是白讲了,太子殿下一点都没听进去!

“殿下!”

李丞相加重了语气:“老臣知道殿下与贵妃娘娘母子情深,对娘娘素来敬重恭顺,将他视作您的亲母妃,既然如此,殿下就更应该为娘娘打理好后事,而不是将娘娘的灵柩强留在承露宫中,让娘娘不得入土为安!”

“半个月了,殿下,整整半个月了……娘娘已经错过了他的头七和二七,若是再不下葬,您让娘娘如何安息,魂魄如何轮回转世?”

“难道您就忍心看着娘娘的魂魄无处可去,只得孤苦无依地在世间游荡,直到彻底消散为止吗?”

听到“消散”两个字,姬玉衡脸色骤变,霍然从书案后起身:“够了!”

“李默,是不是本宫太给你颜面,你才敢这么大放厥词,当着本宫的面诅咒本宫的母妃魂飞魄散?”

“殿下息怒,老臣万万不敢!”

李丞相和他身后的一干官员纷纷跪了下去,惶恐地低垂头颅,姬玉衡却不再理会他们,径直拂袖而去:“就跪到你们悔过为止。”-

夜凉如水,明月高悬。

姬玉衡没有乘坐轿辇,也没有让任何宫人跟随在身后,只是自己提着白纸灯笼,在幽静的皇宫中穿行。

宫中处处挂满了惨白的箱布和?丧幡,不时传来幽咽的哭声,一把把纸钱被洒向上空,又缓缓飘零,如霜雪般地堆积了满地。

整座皇宫仿若凄冷的鬼城,姬玉衡便是这鬼城中的一抹幽魂,雪白的丧服衣摆飘荡,就连白纸灯笼里的火光也微微发青,好似一团鬼火。

他走得很快,不多时就已经距离承露宫很近了,只是离得越近,他的脚步就放得越慢,来到近前时,几乎不得前进寸步,步伐完完全全地凝滞了。

承露宫的宫殿中传出了诵读经文的声音,是云月观的道士们正在诵经。

但他们诵读的不是超度亡魂的经文,甚至恰恰相反,是用来招魂的经文,因为无论是贺兰寂还是谢殊,亦或是姬玉衡自己,都太想再见绮雪一面了。

见他最后一面。

驻足半晌,姬玉衡放下了白纸灯笼,缓缓步入庭院。

长廊下摆放着数盆枯萎的花草,都是他原本想要送给绮雪的。

在绮雪前往行宫之后,姬玉衡寻来了这些珍贵的花草,它们都是从气候湿润的南方运来的,在京中很难养活,他担心宫人照顾得不够尽心,便自己亲手照拂,将它们养得茂盛葱茏。

这都是小兔子很爱吃的花草,等到母妃回来,看到它们一定会很高兴吧……

可收到绮雪葬身火海的噩耗之后,姬玉衡陷入了极度的悲痛之中,甚至到了无法说话和行走的地步,也就顾不上这些花草了。

失去了他的照料,花草迅速衰败凋零,等到姬玉衡能勉强下地行走,再来看望它们,花草早已枯萎,正如绮雪的命运一般。

姬玉衡穿过长廊,来到了兔园。

兔园没什么变化,一草一木都是姬玉衡熟悉的,也没有挂上白绢。

从前姬玉衡初入皇宫,被绮雪视为眼中钉,对他非常仇恨,直到绮雪收养了一窝灰兔,母兔难产,姬玉衡帮忙接生,救了母兔一命,他们的关系便是由此发生改变的。

后来灰兔的族群日益壮大,渐渐到了兔园容不下的地步,绮雪便按照它们的意愿,将绝大多数送到了山间,让它们回归自由,少数几只送到东宫,由姬玉衡饲养,还有几只自愿留在了兔园。

姬玉衡常常来兔园,几只灰兔都认识他,开心地围了上来,向他讨食。

它们挤在一起,如一碗灰溜溜的汤圆,姬玉衡曾经见过相似的情形,那时它们中间还有一只最可爱的白汤圆,就是变成原形的绮雪,可现在白兔没有了,只剩下了这几只灰兔。

“……”

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姬玉衡张了张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怪异的音节。

他的心像是破了一个空洞,呼呼地刮着风,又吹到他的耳边,让他的耳边总是回荡着古怪的风声,并且掺杂着心里淌血的汩汩血声。

他喂了灰兔一些草料,又亲手收拾兔园,铺上了洁净的干草。

灰兔们吃饱喝足,团在一起睡了,但它们在中心的位置留出了一小块空地,是它们给绮雪留的,绮雪偶尔会变成兔团来兔园小睡,它们习惯了,总会给绮雪留个位置。

它们并不知道绮雪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姬玉衡逃离了兔园。

他没有办法再多看一眼,因为真的太残忍了。

现在他还不能完全接受绮雪的死,有时他会忘记绮雪已经不在了,甚至跪在灵柩前的时候也是,他会恍惚地觉得棺椁里的人不是绮雪,而是某位陌生苍老的、垂垂老矣的长辈。

他的母妃那么年轻、那么富有生机和朝气,怎么可能会躺在棺椁里?

可就是那些最微不足道的细节,却残酷至极地剥离了他的幻想,让他清楚地意识到:绮雪真的不在了。

灰兔中的空缺不会被填满。

因为他死了。

……

姬玉衡循着诵经的声音,跌跌撞撞地来到了灵堂。

烟笼雾绕。

香烛的味道极重。

乌黑的灵柩停在灵堂中央,道士们趺坐在棺椁四周,念诵着招魂的经文。

道士们一刻不停、不分昼夜地念诵,念累了就换一批人,但绝不会停下。

如此一来,绮雪的魂魄就不会找不到回来的路,他们怎么可能舍得让他四处游荡、让他魂飞魄散呢?他们比任何人都珍视他,希望他回来和他们见面。

姬玉衡恍惚地站在了灵柩前。

持续不断的诵经声念得他梦魂颠倒、神志不清,漆黑的棺木和惨白的丧幡映入他的眼底,也如若被扭曲了形状,变化成杂乱无序的线条。

漆黑的棺木像兔子乌黑的眼睛。

白色的灵堂像是只巨大的白兔。

很大的一只白兔……

难道他是在母妃的怀里吗?

姬玉衡颤动着眼珠,麻木的神色渐渐发生了变化,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情,而后倏然放松了下来。

没错,是母妃在拥抱他……母妃回来了,母妃拥抱着他,他本来就是母妃的孩子,母妃是可以拥抱他的。

瞬间的放松后,姬玉衡昏倒在了灵柩前,唇边带着一抹很淡的微笑。

他很久没有休息了,很累,也很困,现在终于能睡着了。

睡在他母妃的怀里。

只是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睡到足够清醒,清明的神智又会再一次让他认识到那个残忍的现实——

他的母妃早就死去半个月了。

第115章

姬玉衡昏倒在灵柩之前, 把守在灵堂里的宫人吓得不轻,他们慌忙将他抬到了偏殿,并请来太医问诊。

幸好姬玉衡只是劳累和忧思过度才会突然昏厥, 本身没什么大碍,太医开了几副安神方子,交给东宫掌事,叫他们按照方子抓药,不过喝药仅能起到缓解之效,最重要的还是姬玉衡必须好好休息。

姬玉衡睡了很久,直到他从噩梦中惊醒。

醒来的时候, 他全身大汗淋漓,冷汗浸透了中衣,面色苍白如纸, 不断地喘着粗气。

噩梦自然是和绮雪有关的。

在梦中,他回到了噩耗传来的那一刻,那时, 四周都是凄凉的哭声,他的眼前天旋地转, 所有的事物蒙上一层狰狞的血色,继而陷入长久的黑暗和空虚,他甚至不能感受到自身的存在了。

……

手臂上的伤疤在发痒。

姬玉衡知道这种瘙痒只是他的幻觉,这些由他亲手割开的创口早就痊愈了, 只是因为他心中的阴翳,它们才像迟迟未愈一样,如附骨之疽,变成长久折磨他的病痛。

他没有理会这股痒意,重新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回到了灵堂。

念诵声不曾停息,不过已经换了一批人,姬玉衡表情恍惚,安静地听了一会,突然轻声问道:“你们说,母妃的魂魄究竟能不能听到你们念诵的经文?这些经文真的能招回他的魂魄吗?”

“……”

道士们相互对视几眼,其中一人暂停念经,回答姬玉衡:“请殿下放心,贫道与众位师兄弟定当尽力而为。”

他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事实上,就连他们也无法确定绮雪的魂魄能否回来,他们也只是听从谢殊的命令,轮流念诵这些招魂经文而已。

姬玉衡收回视线,难掩伤痛之色:“……本宫知晓了。”

为了明日有足够的精力处理朝中事务,姬玉衡不得不强迫自己回到东宫休息。

又一日过去。

他下了朝,便回到东宫誊抄招魂经文,招魂的经文篇幅不长,他日日去听,不自觉地在心里背熟了,他想着,如果母妃听不到念经,那他就多烧些经文,这样说不定还能让母妃看到。

姬玉衡在宣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起初他的字迹工整端秀,每个字都写得极为精心,唯恐自己写错了哪一笔,致使绮雪的魂魄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越是写到后面,他的字就变得越凌乱、癫狂,每落下一笔,就是在他的心口凌迟一刀,反复提醒着他绮雪已经死了,而他们甚至找不回他的魂魄,也不清楚魂魄是不是正在某个地方受苦。

母妃会怨他们吗?他会不会痛恨他们的无能,竟然没能保护好他,害得他葬身火海之中?

姬玉衡心如刀绞,写到后来,眼中已有泪光闪烁,悲痛之下,他落在纸面上的每一笔都下笔极重,墨迹渗透纸背,在书案上留下浓黑的墨痕。

他誊抄了十数遍经文,写完的时候手抖得不像样子,不慎将毛笔摔了下去,在绒毯上溅了一串墨汁,如干涸的乌黑血迹。

姬玉衡发了会呆,整理好经文,来到了承露宫,他进去时,贺兰寂已经在灵堂待了多时。

他的伤势未愈,依然无法站立,白发素衣,坐在轮车上,垂落的袖口空荡荡的。他的眸中毫无光彩,明明面容依旧年轻俊美,却犹如行将就木的老者,散发着淡淡的死气。

“父皇。”

姬玉衡来到贺兰寂身边,向他轻轻行礼,来到轮车后,把他推到了灵柩前。

接着,姬玉衡点燃丧盆,一张张地烧掉手抄的经文,橙红的火光映在他们的眼底,却冷寂得没有丝毫温度,良久,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火焰吞噬着纸张,细密的灰烬在丧盆上方打着旋地浮动,蹦出些许火星,像极了那一天的火光。

贺兰寂闭上双眼。

“云期。”

他的声音很哑,浓烟熏坏了他的嗓子,他变得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

姬玉衡回应道:“儿臣在。”

“替朕摸一摸圆圆吧。”贺兰寂说。

他没有手,也站不起来,甚至无法抚摸棺木,姬玉衡满心悲苦,应声去了,将手掌覆盖在漆黑的棺木上。

掌下的触感冰冷而艰涩,这是最外层的椁,看似只是一口黑色大棺,实则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揭开椁盖,里面又是一层棺木,这样重重叠叠足有七层,最里面摆放的是绮雪的衣冠和骨灰坛。

棺椁厚重,可是在生死面前,又显得那样轻薄,只是一方小小的棺木,就要承载着那样沉重的死亡和思念,彻底将他们分别隔绝,棺外是生者的世界,而棺中是死者的世界。

姬玉衡沿着花纹抚摸下去,棺木沾染了他的体温,又转瞬消散,依旧那么冰冷。

贺兰寂注视着他将棺椁完完整整地抚摸过一遍,开口说道:“朕醒来之后,看过你批阅的奏疏和呈文,你做得很好,看来朕的这个位子,也到了应该交给你的时候了。”

沉浸在悲伤中的姬玉衡错愕抬头:“父皇?”

“圆圆不在人世,我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贺兰寂换了自称,语气平静:“我不想活下去,可我不能死,我这条命是圆圆救下来的,他一定希望我活下去,所以我会替圆圆好好活着。”

“既然圆圆热爱自由,我便趁着自己还能动的时候,带着他的遗骨游历天下,直到我再也走不动了,我会写一封信让你接我和圆圆回宫,等到我死后,再将我们葬在一起。”

他顿了顿,望向姬玉衡的眼睛:“如果你想和圆圆合葬,也可以,无论怎样,别叫圆圆孤零零的,他很怕寂寞。”

姬玉衡原本是想说些什么的,可是在对视的瞬间,他被贺兰寂复杂至极的眼神震撼了,最终他什么话也没有劝说,只是应道:“儿臣记下了。”

贺兰寂颔首:“回去吧,好好歇息,今晚我来守着圆圆。”

……

月明如水。

贺兰寂轻轻地依靠着棺木睡着了,道士们压低了诵经声,灵堂的气氛清净安谧。

对于贺兰寂而言,灵堂并不是一个恐怖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会觉得可怕呢,灵柩里躺着的是他最爱的人,他只想多陪一陪圆圆,再和他多说几句话。

突然,灵堂外传来了喧闹的动静。

虎啸如轰雷贯耳,响彻皇宫,守在外面的宫人仓皇地四散避开,硕大凶悍的白虎突兀地闯入了灵堂,雪白的皮毛结满红褐色的血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只是当它的目光触及到棺椁,原本凶恶的眼眸瞬间涌出了泪花,咆哮也变成了可怜的呜咽。

卫淮同样浑身浴血,从虎背上翻身而下,铠甲碰撞发出叮当的金石之声。

他的面孔被血污覆盖着,下巴长出胡茬,眼底布满了血丝,垂落的乱发被血污凝成了一缕一缕的,而他全身的血污都来自食人妖魔,散发着腥臭难闻的气息。

才下战场,他就得知了绮雪死去的噩耗,甚至连脸都来不及擦拭,就从千里之外不眠不休地赶回了上京。

这一路上,他遇到了两次食人妖魔的魔潮,但时间不允许他绕路,他竟然硬生生地凭借一己之力杀穿了魔潮,从血肉横飞的尸山血海中行经而过,而且还因为来不及补充食水,他就生啖妖魔的血肉充饥解渴。

卫淮闯入灵堂,没有说只言片语,大步流星地走向灵柩,抬手便要推开棺盖。

“嘎……吱嘎……”

尽管棺盖还没有上钉,却也无比沉重,通常需要四个壮年男子合力搬动,但卫淮现在竟以单手推动了,而且推开的速度很快,等到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第一层棺盖推下去了。

“轰隆!”

棺盖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将地砖砸出了裂痕。

“大将军,快住手,您不能这么干啊!”

宫人们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阻拦卫淮,但卫淮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手将他们推开,这些宫人就摔了一片,凭他们的力量根本制不住已经在疯狂边缘的卫淮。

道士们见此情形,只留下两个人继续念经,其他人一起上前制止卫淮,他们奉谢殊之命,守护着绮雪的遗骨,说什么也不能让卫淮毁坏这具棺椁。

虽然谢殊迟迟没有为自己的妖身给出任何解释,以致云月观如今人心不稳,但谢殊在观中向来威望极高,即便暴露妖身,他的地位在短时间内也难以被撼动,绝大多数弟子依旧是信服他的,也一直遵从着他的命令。

他们阻拦卫淮毁棺,白虎就冲过来阻拦他们,它凶猛地张开虎口,与道士们缠斗在一起,道士们不愿伤它,尽量躲避它,但白虎没有那么多顾忌,一口咬住其中一人的大腿,把他的皮肉咬穿了。

“啊!”

这道士疼得惨叫出声,白虎一甩脑袋将他丢到一边,嘴里全都是血,又要扑过去咬人,而被丢出去的道士正好砸到供桌上,瓜果点心顿时散了满地,尖叫四起,灵堂里乱成了一团。

“够了!”

贺兰寂早就醒了,在混乱中已经被薛总管推到了一旁。

他的语气冰冷森然,警告着在场的所有人:“都停手,别再搅扰圆圆的清净了。卫淮,既然你想看,那朕就让你看个明白,但你动作轻些,别伤到圆圆。”

道士们面面相觑,犹豫着退了下去,其中两个将伤者抬走了,剩下的继续打坐诵经。

卫淮对所有的混乱充耳不闻,一层层地掀翻棺盖,足足掀了六层,而当他掀到最后一层时,他的动作骤然变得慢了下来,手掌搭在棺木上,迟迟没有动作。

明明他不顾一切地赶回上京就是为了见绮雪,他不信绮雪死了,所以他一定要看到绮雪的尸首。

可是当真相即将揭露时,他竟迟疑了,恐惧了,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在棺中看到某些他无法接受的东西,更无法直面绮雪的死。

怦怦。怦怦。

他心脏从未如此剧烈地跳动过,几乎到了让他痛苦的程度,只是短短一瞬间,他的手掌里就遍布冷汗了。

“嗷呜……”

白虎用虎爪扒拉他的腿,催促他打开棺盖,它自己又围着棺盖绕了一圈,依恋地用脑袋蹭着棺木,如同在蹭棺材里的绮雪,眼里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全然不见方才的凶暴。

“阿雪……”

卫淮深吸口气,轻而缓慢地推开了最后一层棺盖。

每推开一丝缝隙,他就停顿片刻,往里面看一眼,没有见到尸骨,便再次推开一点。

直到推开了小半,他还是什么都没看见,里面也没有他闻惯了的尸体气味,这时他的心底突然燃起了希望:也许这个棺材是空的,贺兰寂骗了他,阿雪其实根本就没死,他们只是联手演了一出戏骗他。

没关系,就算他们欺骗他也不要紧,他不在乎被他们当成狗戏弄,只要阿雪还活着就好,他别无所求,他只要阿雪还活着……

卫淮满怀激动,猛地推开了剩下的棺盖,露出了棺中盛放的东西:一套贵妃衣冠和一个小小的瓷坛。

阿雪不在里面。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阿雪没死!他从来没信过阿雪死了!!

卫淮倏地瘫软下来,滑下去坐在了棺材边,脸上露出了放松的表情,轻盈而巨大的喜悦充盈着他的内心。

这时他才想起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赶紧扯下一块白绢,将脸上的血污擦净了,露出英俊的五官。

他身上实在太脏太臭了,这可不行,他得好好沐浴一番才能去见阿雪。

他面露一抹笑意,靠着棺材环视灵堂一圈,才终于注意到贺兰寂也在,便欣喜地问道:“阿雪人呢,他为了戏弄我藏起来了?还是在睡觉?”

但出乎卫淮的意料,他话音一落,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目光怪异而沉重。

这反应不对劲,卫淮瞬间没了笑意,嗓音发紧地问贺兰寂:“什么意思?阿雪呢?”

“……”贺兰寂张了张嘴,发出干涩沙哑的声音,“原因就在里面。”

“……你说什么?”

“那个坛子,”贺兰寂闭上眼睛,“就是圆圆。”

“他没能留下完整的身体,坛中所盛的骨灰……就是他的全部了。”

卫淮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

他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来,趴着棺边,充血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棺中白色的瓷坛。

就是这个小坛子?它的坛口那么细,阿雪就算变成原形都挤不进去,这么一个东西怎么可能装得下阿雪?

送往边陲的急报中并没有说明绮雪的死因,即便是在卫淮最可怕的想象中,绮雪也至少能拥有一具完整的尸身,他从来没有想过,绮雪不但死了,甚至还是惨死,惨到死无全尸。

“我不信,你骗我!!”

卫淮失控地大吼着,翻身跃进棺材里,紧紧地抓起瓷坛:“你说它就是阿雪?它怎么可能是阿雪?!它怎么能装得下阿雪!!”

“你别伤到圆圆!”

贺兰寂慌张地从轮车站了起来,可他没了脚掌,又怎么能撑住身体,很快他就感受到了脚下传来钻心之痛,鲜血将纱布浸染得鲜红,逼得他不得不坐了回去。

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哀求之色:“把它放下,卫淮,别伤害圆圆。”

看到贺兰寂惊慌失措的反应,卫淮的心瞬间凉了,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心弦碎裂,心脏里的血全都要流干了:“不可能,你说它是阿雪,它怎么会……”

心中传来阵阵剧痛,痛得他整个人似乎都要破碎了,他抬高的手缓缓放了下去,任由薛总管小心翼翼地接过瓷坛,妥善地安置好了。

卫淮失魂丧魄地瘫坐在了棺材里。

最里层的棺材很窄,长度也较短,招架不开高大的卫淮,可他就硬是坐在里面,仿佛感受不到木板挤压着他的身躯。

不……

他不相信阿雪就这么不在人世了……

他的阿雪,那么聪明灵动、漂亮可爱的阿雪,明明在分别之前都还是好好的,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这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

卫淮望着屋顶悬挂的白绢,渐渐红了眼圈,他扯开胸甲,死死地揪住胸前的衣襟,按住剧痛的胸膛,似乎只有这么做,他的心脏才不会彻底破碎。

过了许久,他哽咽地问:“贺兰寂,你告诉我,阿雪他到底……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连他的身体都没能留下来?”

他直呼天子的名字,本是大忌,但这会已经没人有心思追究了,甚至贺兰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卫淮犯了忌讳。

贺兰寂望着瓷坛,很轻地说:“火灾。”

“火灾?你说阿雪是烧死的?”

卫淮红着眼眶,“嘭”地重捶棺木,低声吼道:“放你爷爷的狗屁!阿雪那么机灵,又懂得那么多妖术,逃出火海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就连你都活得好好的,他怎么可能会被火烧死?!”

除非……

他想到了什么,猛地坐起来,恶狠狠地瞪着贺兰寂,目光凶戾得像是要吃人一般。

除非阿雪,是为了救贺兰寂,才有可能会——

贺兰寂目光空洞:“是地火。”

“皇陵地脉崩塌,散逸出大量的地气,圆圆那时还在睡觉,他在睡梦中吸入了太多地气,毁坏了身体,甚至失明了,最后……”

“他为了救我而死。”

为了救贺兰寂而死。

阿雪果然是为了救他才死的。

卫淮本就在情绪失控的边缘,这个结果更是瞬间刺激到了他脆弱的神经,让他彻底崩溃了。

就连仅存的理智也绷断了弦,卫淮暴怒地从棺椁中跳了下来,冲上去猛拽住贺兰寂的衣领,重重地往他脸上挥拳:“你怎么还有脸活着?!贺兰寂,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他完全疯了,无论是谁拦不住他,雨点似的拳头一记记地落在贺兰寂身上,每一拳都带着碾碎骨头的力量,转眼间,贺兰寂就遍体鳞伤了。

“你是怎么照顾阿雪的?你是怎么保护阿雪的?!阿雪那么爱你,愿意豁出他的性命救你,那你呢,你为阿雪付出了什么,你现在又凭什么还好好的!!”

“你连你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凭你也配做天子?凭你也配做阿雪的丈夫?你凭什么那样被阿雪爱着?!”

“说话啊,贺兰寂,反驳我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告诉我,你究竟哪里配得上阿雪对你的爱!你有什么值得是他付出生命保护你的!”

见贺兰寂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坐在他面前,卫淮暴跳如雷地踹翻了他的轮车,待贺兰寂倒地后,又狠狠地踹了他心窝一脚。

“咳……咳咳……”

贺兰寂趴在地上,狼狈地吐出了一口血,还是没有说话,卫淮盛怒之下,还要再补几脚,却意外地看到了他空荡荡的衣袖。

他瞳孔收缩,俯身掀开贺兰寂的衣袖,却只看到了两截断肢:“……你的手呢?”

贺兰寂不语,薛总管老泪纵横地说:“大将军,别打了,陛下的身体受不住的……发生大火的那一天,是陛下先冲入火场救娘娘的,后来宫殿倒塌了,陛下为了救出娘娘,徒手大火之中挖掘废墟,陛下的双手就是被大火烧没的啊……”

卫淮愣住了。

……

灵堂被宫人们收拾干净,棺椁也重新盖上了。

贺兰寂上了药,卫淮沐浴更衣、换上丧服,两人重新坐在了灵柩前,由卫淮往丧盆里填经文和纸钱。

卫淮神色憔悴,为了赶路,他很多天没睡过觉了,困极了也只是在白虎背上趴一会,但现在叫他躺下来休息,他也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睛,那个白瓷坛就会在他的眼前晃动,不断地折磨着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一片诵经声中,卫淮揉了揉眉心,哑声问贺兰寂:“这场地火来得太突然了,你不觉得很蹊跷吗?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仔仔细细地跟我讲一遍,任何能想到的细节都别落下,我一定要知道全部的事情。”

“那天……”

贺兰寂缓缓开口,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对于他来说,回忆那天的情形实在太痛苦了,更何况卫淮还强逼着他回忆所有的细节,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残忍至极的事。

“在我看来,那只是个很平常的清晨,明日我和圆圆就要回宫了。”

“天气不是很好,下着细雨,气温很凉。圆圆还在睡觉,我起床穿衣,或许是穿衣的动作大了些,不慎惊醒了圆圆,圆圆便向我撒娇,要我抱抱他……”

卫淮听着,心中同样痛楚难当,他也知道绮雪喜欢睡懒觉,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如此,他晨起练武,而绮雪一般睡到日上三竿才会起,他几乎不会打搅绮雪,看到那么漂亮可爱的睡颜,就算是铁石心肠也舍不得吵醒他。

贺兰寂继续陈述:“我去书房和朝臣们商量政事,突然,整座宫殿地动山摇起来,书架倒塌了,堵住了出路,我担心圆圆出事,便心急如焚地搬动书架……”

“后来,行宫燃起了地火,明明下着雨,雨水却无法浇灭地火的火焰……”

“……”

贺兰寂讲得很慢,讲到后来他闯入着火的寝宫寻找绮雪,已是冷汗淋漓。

他几乎每说一段话,都要停下来大口地喘息一会,仿佛那股浓重的黑烟依然飘荡在空气中,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当他讲到绮雪因为吸了太多地气而流出血泪、双眼不能视物的时候,卫淮将自己的指骨捏得“咯咯”作响,对绮雪的心疼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了。

此时此刻,卫淮多么希望他能代替绮雪承受这份痛苦,倘若说他方才怨恨死去的人为什么不是贺兰寂,那他现在怨恨的就是他自己了。

为什么受苦的不是他?为什么死在火中的不是他?阿雪那么娇气,那么怕疼,为什么偏偏就是由阿雪来承受这份苦痛,难道他不能为阿雪承担吗?

假如这世上有什么一命换一命的法术,卫淮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命来换回绮雪。

死的人如果是他就好了,他区区贱命,死不足惜,可这世上爱着阿雪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上天就这么残忍,一定要将最珍贵的阿雪从他们的身边夺走?

“哈哈……哈哈哈……”

卫淮忽然笑了起来,在悲凉的笑声中,他的眼中涌出了热泪。

他笑的是他自己,因为他觉得他这辈子过得都是那么地可笑。

第一件可笑的事情是,在八岁那年,他曾经死过一回。

从前的他出身名门、地位高贵,享尽家中宠爱,又与九皇子贺兰寂是少时好友,因此被宠得性情顽劣、无法无天,是堪称混世魔王般的孩子。

有一次,他因为不肯好好念书,被父亲责罚,为了逃避管教,他偷偷地骑马出府,却被家仆们发现了,他们越是着急地在后面追他,他就挥鞭越狠,一直跑到了荒郊野岭。

说来也巧,当时正好有一批豢养的妖魔出逃在外,其中一部分就正好潜伏在这片荒山中,它们中的一头突然从树林中窜了出来,惊了他的马,他不慎摔落悬崖的潭水中,又被水中的妖魔一口吞入腹中,就这样被妖魔带入了潭底。

而这片水下,还藏着更可怕的东西。

吞吃他的食人妖魔又被那东西吞了,他和食人妖魔一起被嚼得血肉狼藉,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腿骨碎了、肠子撕裂了,只有他的头颅还是完好的。

偏偏就是因为还有一颗完整的脑袋,他虽然死了,但是没彻底死,就这么奇异地在这东西的肚腹中活着,直到他的头颅可以自己动了,他忽然惊恐地意识到,他大概已经不是人了。

他慢慢地把那东西吃掉了。

一口一口,从它的肚子开始吃,将它吃没了。

而他也彻底变了样子,他重新长出了身体,却也长出了它的绿眼睛和丑陋的鳞片,他可以在水下呼吸了,破开它肚子的那日,他从潭底游了上去。

距离他摔下悬崖已经过去了很多时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唯独他的娘亲没有,她率领了一群家仆,夜以继日地在潭边寻找他、呼唤着他的名字。

可是当家仆们终于看到他的身影时,他们都恐惧地叫出了声,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出爬上来的东西不可能是人。

他们拿起兵器驱逐他、恫吓他,甚至要砍杀他,依然只有娘亲相信他还是他,拉着他的手,将他领回了侯府。

可他确实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变得残忍、暴戾,甚至产生了吃人的欲。望,娘亲被逼无奈,将他关在地窖之中,锁了整整一年,一点点地教好他,才放他出来了。

锁住他的法器是一条脚镣,由谢殊所赐,也就是他后来用来锁住和囚禁阿雪的那条。

他说不清自己变成了哪种妖魔,因为那东西吃得太多太杂,未经消化的血肉黏在腹腔中,他后来也把它们全都吃了,融合了十数头妖魔的血肉,像个不伦不类的杂种。

从这天开始,他的父亲打从心底厌恶和畏惧他,不过成为妖魔也不是全无好处,他学会了妖术,并且能号令妖魔,率领着妖兽铁骑战无不胜,而全天下也唯有他才能率领这支铁骑。

这些年来,他在战场上杀生无数,也救人无数,立下了不世之功。

大雍的子民们深深地爱戴着他,为他立下生祠,赞美他是将星转世、武神下凡,而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变得忘乎所以、骄矜自满,狂妄地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直到他遇到了阿雪,才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是无力和挫败。

这就是第二件可笑的事情。

他自命不凡,拯救过那么多条性命,却救不了自己最心爱的人,这算不算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和讽刺?他偏偏救不了自己最该救、也是最想救的那个人。

卫淮笑着笑着,笑声渐渐变成哭声,而后是长久的、无声的泪。

他捂着脸哭了很久,宣泄着自己的情绪,直到他突然产生了某个念头,霍然抬起头,眼珠蒙着一层光,锋锐凌厉得吓人。

他厉声质问云月观的弟子们:“我问你们,谢殊明明就守在皇陵,他日日卜算、检查地脉,难道他就没有提前算出地脉会暴动?没有发现任何不吉的凶兆吗?!”

卫淮的眸中泛起幽幽绿芒,白虎也从地上一跃而起,虎视眈眈着弟子们,弟子们被他们残暴的目光吓住了,期期艾艾地说:“我等不曾听过观主提起……”

卫淮寒声道:“那你们觉得,谢殊什么都没提前察觉到,这正常吗?”

“这……”弟子们吞吞吐吐,但迫于卫淮可怖的威压,他们还是摇着头说了实话,“不正常,观主理应能提前卜算出来的。”

“谢、殊……我饶不了他!”

极度的悲痛瞬间转变成极度的憎恨和暴怒,卫淮几乎咬碎了牙关,妖纹和鳞片突破皮肤,扭曲着生长出来,令他看起来甚是可怖:“他在哪儿?”

弟子缩了缩脖子:“就、就在观中。”

贺兰寂出言道:“不要找谢殊的麻烦,他正在为圆圆炼制临时的身体,若是圆圆的魂魄真的回来了,还需要这具临时的身体托身。”

卫淮憎恶道:“我可以等,等谢殊炼制出新的身体为止,在此之前我不会打扰他,但这笔血债我一定要找他算个明白!”

他招来白虎,翻身上去,用风驰电掣的速度离开了皇宫,如一颗流星般奔向苍山。

其实在众目睽睽之下,卫淮没有吐露实情,他并不完全是为了寻仇才上山找谢殊,这件事的确大有蹊跷,谢殊竟然没有卜算出地脉暴动,这分明极其不正常。

他了解谢殊这个人,尽管这老东西一身毛病、一无是处、迂腐腾腾、令人生厌,但他不会在关系到大雍和天子安危的大事上玩忽职守,更何况行宫里还住着阿雪,老东西绝不可能连阿雪的性命都不顾了。

所以一定是有什么外部的原因,导致谢殊的卜算失败了,而这个原因也许就和阿雪的死有所关联。

自然,也有极小的可能就是谢殊掉以轻心,才没有卜算出地脉暴动,如果真是这样,卫淮发誓,他一定要剥下谢殊的龙皮、敲碎他的龙骨,一寸寸地生吃了他的血肉。

他一定要查出这里面隐藏的真相。

阿雪离世已经有半个多月了,他们日夜招魂,却始终没有招到阿雪的魂魄,虽然招不到魂魄也是很正常的情况,但如果这件事的背后真的存在着什么幕后黑手,也许就是对方收起了阿雪的魂魄,才导致魂魄一直没有出现。

就是这个念头支撑起了几近崩溃的卫淮,他太需要一个让他坚持下去的理由了,否则他真的会彻底发疯,陷入比当年被妖魔吞入腹中还要更深的绝望之中。

白虎穷尽妖力,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苍山,山上布有阵法,不适合妖魔上山,卫淮便留它在山下休息。

这段时日白虎陪他不眠不休地赶路,比他还要辛苦,是该让它歇一歇了。

“嗷呜……”

他离开前,白虎用爪子勾住他的衣摆,大大的虎眼睛里充满了央求之色。

卫淮拍了拍它的虎头,出言安慰道:“我会让你见到阿雪的,哪怕只是他的魂魄。”

他戴上黑色帷帽,遮住了自己这张人人认识的脸,独自登上了苍山。

谢殊的道场与云月观相连通路,卫淮想要前往道场,就必须先经过云月观。

他一路穿行上山的山路,发现前来上香祭拜的百姓比以往少了许多,从前云月观香火鼎盛,上香的百姓可以从山顶一路排到山脚,而这般冷清的景象还是他第一次见到。

从百姓的交谈中,卫淮得知了香客稀少的原因:那日的大火中,谢殊显出了龙形,被没有见过龙族的弟子们误认成了巨大的白色妖魔。

而后,这件事不知被何人泄露出去,京中传开了风言风语:真正的谢国师早就死了,如今取而代之的就是这头白色妖魔,它一头极度危险的食人妖魔,潜伏在道观之中,就是为了寻找机会吃掉整座京城的百姓。

不少香客都信了这些谣传,不敢来云月观上香了,剩下的香客中也有不少信了大半,他们心里也害怕,但因为有极其紧要的理由,才不得不来,通常是家中有重病的患者,必须为了家人上山求药。

听完他们的议论,如果不是因为心情过于沉重,卫淮一定会发出嗤笑。

虽然他厌恶谢殊,却也佩服谢殊的本事,如果说有什么妖魔能取代谢殊,那大概只有山阴娘娘了。

山阴娘娘作为洞渊的神灵,是天下妖魔的共主,应该是有取代谢殊的本事的。

除了她之外,卫淮不信还有谁还能打得过谢殊,倘若山阴娘娘想吞吃上京的百姓,她又何必假扮成谢殊,直接进城开吃就是了。

就这样,伴随着百姓们的议论和叹息声,卫淮走进了云月观。

云月观里的人倒是比山路上的要多出许多,甚至比平日更加拥挤和混乱。

卫淮妖魔之躯,一进云月观就开始浑身不适,他皱起眉头,忍耐着疼痛和烦躁穿过人潮,却被人潮挤向了相反的方向。

这些人就是普通百姓,卫淮不便动手推搡,否则他会放倒一大片,就这样被迫随波逐流地来到了香客们的目的地。

紧接着卫淮听到了一道熟悉却令人生厌的声音。

“还请诸位善士稍安勿躁,近来本观灵药充足,贫道和师弟们今日也会按照顺序为善士们施药,人人有份,不必争抢,搅扰秩序之人将会被逐出本观。”

这道声音平静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在他的安抚和威慑下,香客们自觉地排起了队伍,转眼间只剩下卫淮站在原地,孤零零的身影显得尤为突兀。

而人群散开后,卫淮隔着帷帽的黑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玄阳。

玄阳被几位师弟簇拥在中间,手持拂尘,道袍素净,神情悲悯柔和。

他虽然不是弟子之中外貌最出众的,却是气质最出尘的,也是最引人注目的。

玄阳安抚好香客,便命师弟们搬来长案,在长案上分门别类地置放开各色药包和丹药葫芦,其中不乏很珍贵的灵药,引来香客们的一片惊呼与感激之声。

玄阳淡淡一笑,抬起眼眸,正好看到了卫淮。

他似是没有认出戴着帷帽的卫淮,出声问道:“这位善士可是为了求药而来?”

卫淮一言不发,转身离去了。

他对玄阳极其厌恶,甚至要超出对谢殊的厌恶,因为就在绮雪跌入古镜失踪的那段时日,他本想索要古镜寻找绮雪的下落,等到找回绮雪就归还古镜,玄阳却拒绝将古镜交出来。

卫淮在盛怒之下,率领大军围困了云月观,意欲逼迫玄阳就范,玄阳却宁愿观中弟子被擒负伤,也要守着古镜不放。

后来绮雪虽然平安归来,卫淮对玄阳的厌恶却变得根深蒂固,他一直想找个机会教训玄阳一顿,只是后来总是没有时间,就慢慢放下了,而现在他也没心情教训玄阳。

卫淮穿过云月观,来到后山,在道场附近停了下来。

道场受法力保护,通常不会显露出来,卫淮按照记忆中的位置,运转妖力,将声音变得格外洪亮,大声喊道:“出来!谢老贼!”

一时间,林中惊起飞鸟无数,“吱呀”一声,道场大门敞开,门缝后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前来给卫淮开门的是银龙童子。

他似乎哭惨了,除了脸色是白的,眼睛和鼻尖都哭红了,尤其是眼睛,被他揉得肿得像两粒扁桃。

银龙童子素来好面子,可现在的他就连见到卫淮这种外人都忍不住哭腔,打着哭嗝说:“你进来吧,但是观主正在给贵妃娘娘炼制身体,你不要打搅他。”

“我知道。”卫淮问,“他什么时候能炼好?”

“不知道。”

银龙童子胡乱抹着眼泪:“能放置魂魄的身体很难炼,观主失败很多次了,而且因为没有贵妃娘娘的血肉作为原料,观主不得不掺入龙血替代,他快把自己的血放干了,现在只能用其他龙的血了,可是我们的血都不如观主纯正,效果就更差了……”

他说着,突然放开嗓门哇哇大哭起来,卫淮本以为他是心疼自己的同族,却没有想到他竟然哭嚎着对他说:“贵妃娘娘的魂魄真的能找回来吗?他真的能活过来吗?要是他死了该怎么办啊,我不想他死,我想要他回来……”

银龙童子擦眼泪的时候,衣袖顺着他短短的手臂滑落下去,他的人形看起来也就六七岁的模样,卫淮却在他的手臂上看到了数条割痕,原来他也为绮雪的身体放过数次血了。

卫淮眼眶一热,心中既酸楚又骄傲,既悲苦又怨恨。

看啊,他的阿雪就是这么惹人喜爱,无论是谁,只要见过他就都会喜欢他,他们关心着他、惦记着他,可偏偏就是这样的阿雪,他竟然、竟然会……

不……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卫淮的身形突然停住了,一种古怪的、强烈的违和感弥漫上他的心头,他意识到有什么地方是非常古怪的、绝对有问题的,但究竟是哪里?

他盯着银龙童子哭得惨兮兮的脸,脑海中思绪急转,沿着他回来之后的所见所闻一路推进,皇宫、灵柩、贺兰寂、苍山、谢殊、云月观、玄阳——

对了,就是玄阳!

玄阳的反应不对!

明明阿雪不在人世了,可是玄阳竟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悲伤的情绪,就那么平静地为香客们分发丹药,甚至有闲情逸致注意到他这种不为求药的散客,说明他的心情很放松悠闲,这肯定不正常!

卫淮知道玄阳和绮雪是老相识,以前玄阳常常入宫送药,每次都会主动为绮雪诊平安脉,卫淮偶尔碰到过一回,发现玄阳待绮雪还要更加温和宽容,显然和绮雪还算相熟。

后来玄阳拒绝交出古镜,卫淮没有深思过他拒交古镜的理由,从前他下意识地认为玄阳只是不想借出云月观的镇观之宝,以免有所损伤,才断然回绝了他,可现在想想,会不会是有别的原因?

一种可能,玄阳想害死阿雪,所以拒交古镜,以免阿雪真的获救。

另一种可能,玄阳太想救阿雪了,又不信任其他人的手段,想要亲自救出绮雪,这才拒绝交出古镜。

前一种情况几乎不可能,玄阳常常为宫中送药,多的是和阿雪接触的机会,如果他想害死阿雪,一定有千百种隐秘的手段,而不是用截留古镜这种愚蠢的办法。

如果是后面的这种可能,那就说明玄阳和阿雪的关系之深要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偏偏他对阿雪的离世没有流露出丝毫悲伤的情绪。

这条小龙和阿雪关系算不上相熟,都能哭得这么伤心,甚至愿意献出自己宝贵的龙血为阿雪制作身体,可玄阳对阿雪的离世无动于衷,这可能吗?

卫淮脸色骤变,立刻离开了道场,以这辈子最快、最急的速度疯狂地向云月观折返。

这并非是不可能的,而情况有两种。

一种就是玄阳是凶手,就是他害死了阿雪,但这种情况不会成立,理由和古镜一样,玄阳有千百种害死阿雪的办法,没必要舍近求远地利用地火这种危险而复杂的手段,那太蠢了,他不可能是这种蠢人。

所以只剩下了一种情况了,那就是玄阳知道阿雪的魂魄在什么地方,又或者,又或者是……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卫淮就激动得头皮发麻,连牙关都在打着哆嗦,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跑得更快、为什么不能像这些道士一样施展遁法,瞬息间挪到玄阳的面前。

又或者是……

玄阳知道阿雪没死。

这是一场精心布局的假死,而幕后的操纵者就是玄阳,他筹划了一切,安排阿雪假死,而他没有离开,就是为了高高在上地俯瞰他们的丑态,尽情地嘲笑他们的悲痛和凄楚。

即便玄阳不是元凶,也一定是其中的参与者,只要抓住玄阳,就等同于他抓住了这条线索,而这极有可能关系到阿雪的生死和下落。

阿雪可能没死!

他可能还活着!

卫淮横冲直撞地闯入云月观,不顾一切地推开正在排队拿药的香客们,朝前挤了过去:“让开!”

“哎,你什么人啊!仙师都说过了,搅扰秩序的人是要被逐出宝观的!李仙师、王仙师,你们快来呀,这里有人扰乱秩序!”

两个小道士闻言赶了过来,准备擒拿卫淮,却被卫淮一脚踹飞几丈,都给他们踹懵了,而香客们看到卫淮的身手竟如此了得,立刻哄然散开,畏惧地躲到了一旁。

只是当人群散开时,台阶上赫然不见了玄阳的身影。

他早就离开了。

第116章

大荔山。

浮岚暖翠, 水软山温。

葱蔚洇润的幽绿林木间,满是潺潺的悦耳溪水声,几条小鱼调皮地摆动着尾巴从溪中一跃而出, 再“噗通”落入水面,激起点点水花。

溪水从山巅流淌,向宽阔低陷的山谷汇集,汇入宽阔的湖泊。

湖面平滑如镜,似翡翠雕琢而成,岸边聚集了许许多多的小动物,个个忙得热火朝天, 正在为不久后的婚礼做准备。

自从玄阳以圣君的身份在妖族面前显灵后,他和绮雪的婚讯便不胫而走,如今天下皆知。

婚礼由灵狐一族负责筹办, 整座大荔山就是神婚的场地,山中所有的妖族都在为婚礼而忙碌奔走,不惜倾尽全山之力, 也要为这场婚礼举办最隆重、最神圣的仪典。

无数的灵花灵草被运到湖边,被一双双灵巧的小爪爪编织成漂亮的花带, 由法术封存花草的娇艳和鲜活,成串地绑在树桠上,垂落而下,随风飘摇, 散发出清新的馨香。

密林中,身强力壮的虎妖和熊妖伐倒一棵棵高大的古木,由灵巧的狐族工匠制成木板、刷上红漆,运到湖边搭建高台,并绘上金粉勾勒的线条、装饰艳丽斑斓的鲜花和宝石。

山谷的最深处, 不时传出石头滚落的沉闷声响和喧闹的呼喝声。

数十位最顶级的妖族工匠聚集于此处,经由他们精心的雕琢,一座数丈高的人形塑像正在逐渐成型,依稀可见塑像秀美绝艳的面容。

这正是绮雪的神像,在大婚的那一日,他的神像将与玄阳的神像并立在一起,接受天下妖族的顶礼膜拜。

对于这桩天大的喜事,大荔山的妖族们都与有荣焉,更是不敢怠慢分给自己的差事,每天铆足了十二分的力气干活,山中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像现在这么热闹过了。

山顶。

山主与他的夫人站在视野开阔的高处,向下眺望着,视察所有人是不是正在尽心地为婚礼做准备。

与其他满脸喜色的妖族不同,山主夫人虽然也微微笑着,但她的目光中始终暗含着担忧,因为自从玄阳圣君降下大婚的神旨后,她的儿子桑迟就不知所踪了。

她想他大概是太过心碎和难过了,喜欢那么多年的人就要和别人成亲了,甚至他的爹娘还要为他们布置婚礼,他当然没法继续留在这个伤心之地,可她这个做娘亲的又如何不能心疼自己的孩子,她实在担心他会在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傻事。

这样想着,山主夫人柔声向自己的丈夫开口:“夫君,我知道族中最近事务繁多,正是用人之际,可我还是想派几个人下山找找阿迟,若是筹办婚礼的人手实在不够,我也可以叫我的贴身婢女们帮忙……”

见妻子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山主立刻揽住她的肩头,安抚地将她抱在怀里。

他温声说道:“卿卿别难过,我知道你担心阿迟,前几日我便下了命令,叫分散在各地的族人留心他的行踪,听说他们已经找到他了,他就快到上京了。”

“上京?阿迟为什么要去上京?”

夫人吃惊地问:“如今阿雪又不在上京,他没有理由去那么远的地方呀。”

山主冷哼一声:“我看这臭小子满脑子没有别的东西,肯定又是为了阿雪,我叫他们把他看紧点,不能让他接近皇宫,免得他又生出什么事端,惹得圣君不悦。”

“可是阿迟做错了什么呢?他只是喜欢阿雪而已。”

夫人喃喃道:“我一直将阿雪当做自己的儿媳看待,觉得他将来一定会嫁给阿迟,可终究是天意弄人,他要成为圣君的神妻了,我的儿子又该怎么办呢?我知道他这一生都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她声音哽咽,几欲落泪,山主低头亲吻着她,温柔地安慰许久,才叫她渐渐止住了泪意。

然而他抱着妻子,心底是同样的怅然。

是啊,该怎么办……他们的儿子以后该怎么办?

……

灵狐族宅邸。

绮雪变成又小又软的兔团,趴在垫子上,任由灵狐族的绣娘们恭敬地托起他的前爪,为他量体裁衣。

他偷偷地挪动着兔屁,身下的软垫绣了金线,虽然华美,却磨得他的尾巴根有点不舒服,只不过他不想被她们看出来他的不适。

因为一旦他开口,灵狐族的长老一定会狠狠训斥绣娘们,再大费周章地为他缝制新的垫子,类似的情形已经发生过两三回了,他不想又因为一点小事将所有人搅得鸡犬不宁。

其实兔团很不喜欢长老们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他还是怀念过去,长老们会在修行上很严格地要求他,甚至还骂哭过他,却又会在下课后将委屈的他抱进怀里,往他嘴里塞一块甜甜的点心,一直哄到他露出笑容为止。

可是现在,因为他即将和圣君成婚,一切都变了。

包括长老在内,所有人都以近乎谦卑的态度侍奉着他,和他的距离变得生疏而遥远,除了绿香球,他就再没有其他亲近的人了,每个人跟他说话时都会流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生怕惹他不悦。

他很孤单,却又不愿意让他们为难,所以只能藏起内心的寂寞,在众人面前强作笑颜。

兔团的耳朵低迷地垂落下来,配合绣娘转过半边身子,让她们测量他尾巴的长度。

绿香球可能是全山最愿意看到他能嫁给圣君的人,所以她总是忙于筹备婚礼,几乎没有时间陪他玩,他寂寞到甚至开始想念桑迟了,不为别的,就算能和死狐狸斗斗嘴也是好的呀……

一想到桑迟,兔团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自从那天桑迟对他坦露心迹后,就消失不见了,听别人说桑迟应该是下山了,但他们都不清楚他到底去了哪里。

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拒绝了他,他太过伤心,就负气出走了吧?

兔团难免有点担心,其实他已经不讨厌桑迟了,甚至也有点把桑迟当做自己的朋友,不过要说他多喜欢桑迟,那肯定是没有的。

他们做了二十几年的死对头,桑迟却突然说他喜欢他,还是在他第三次成婚之前,对他来说当然还是惊吓更多,短时间内也很难改变自己对桑迟的看法。

兔团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打听一下桑迟的下落,绿香球就欢欢喜喜地飞进了屋子,她好不容易才忙完手头的事情,就立刻来找兔团了。

等兔团量完尺寸,就蹦蹦跳跳地和绿香球出门玩了,只不过兔团下不了山,他们也只能在山间逛一逛。

兔团期待地问:“最近你有没有听说过宫中的消息?”

前两日圣君曾经和他提起,在他假死离开后,贺兰寂难免又病了一场,姬玉衡悲痛至极地为他主持了葬礼,谢殊和卫淮闭门不出,同样心碎而难过,但几人总体都还是安好的。

得知他们都为他的死而哀痛欲绝,兔团心中酸楚不已,却还有着一丝丝欣慰,他很高兴他们心里都有他,但他更希望他们能渐渐放下他,而不是长久地沉浸在失去他的痛苦之中。

绿香球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知道的和兔团差不多,没有听到什么新消息。

“因为大伙不是在准备你和圣君的婚礼,就是要从千里迢迢的地方赶来参加这场婚礼,都没空打听上京的消息啦。”

小鹦鹉骄傲地摇晃着脑袋,很是为兔团感到自豪。

“很快你就会成为圣君的神妻、高贵圣洁的绮雪娘娘,接受妖界万族的朝拜,一想到那样的场面我就特别激动,看到你成为神灵,比我自己当上神灵都更让我高兴……”

兔团知道绿香球是一心为了他好,这可是成神啊,成为不死不灭、无所不能的神灵,如果换作是绿香球得到了成神的机会,他只会比她更狂热、更痴醉、更盼望这一天的到来。

他希望自己的好朋友能登临至高的神位,而绿香球何尝不是如此。

所以他开不了口,他没办法告诉绿香球,其实自己根本没那么开心,他只想做一只自由快乐的小兔子,而不是被束缚在神祠中的笼雀,只能在圣君的掌心上跃动。

兔团轻轻地叹了口气,再次压抑着自己对贺兰寂浓浓的思念,蹭了蹭绿香球的脑袋:“你好不容易才得到休息的机会,我们还是不要聊婚礼的事情了,去河边玩水吧!”

绿香球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停止了絮叨,欢快地应道:“好呀好呀,去玩水,我们好久没玩水了!”-

云月观。

卫淮看到玄阳没有站在殿前发药,骤然瞳孔收缩,三两步奔到台阶上,凶狠地扼住发药小道士的喉咙,沉声逼问道:“玄阳在哪儿?为什么他不见了!”

他动作太急,帷帽掉了下来,露出了他的真容,昔日英俊风流的面容此刻满含煞气,双目阴沉而通红,凶戾得像是要噬人血肉一般。

小道士这才看清对方是大将军卫淮,被他掐着脖子,人都快吓傻了,抖若筛糠地应答:“大、大师兄下山送药去了,大概要半天才能回来……”

“他去哪里送药了?”

“我、我不知道……呃唔——大将军别动手、别动手,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咳咳咳……”

小道士被卫淮掐得脸色发紫,已经翻白眼了,却还是坚称自己不清楚玄阳的下落,卫淮料想他不敢骗自己,面沉如水地松了手,又拽起方才被他踹翻的道士:“说!玄阳去哪了?”

如此逼问一圈,却没人知晓玄阳的下落,卫淮心急如焚,事关绮雪的生死,他就连半日也等不下去,他必须马上找到玄阳。

直觉告诉卫淮,玄阳这个人大有问题,他一定知道绮雪的下落,而且他刚才可能已经隔着帷帽认出他了,就是故意下山对他避而不见的。

卫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稍一思忖,想到自己可以找谢殊占算玄阳的方位。

他本来就是来找谢殊算账的,这时更是有了见谢殊的理由,便去而复返,再次闯进了谢殊的道场。

银龙童子吸着湿漉漉的鼻尖,困惑地为他引路,眼见卫淮要闯入谢殊的精舍,忽地脸色一变:“不行,你不能进去,观主正在为贵妃娘娘炼制身体,你不可以打扰他……”

卫淮将他推到一边,咬着牙说道:“炼什么身体,阿雪根本没死,他用不着这些劳什子的玩意!闪开,我要见谢殊!”

银龙童子却不相信卫淮所言,他觉得卫淮是疯了,才会这么胡言乱语,当即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抱住卫淮的大腿:“你不准进!!”

他大声呼喊来了其他银龙,一起缠住卫淮,将他往外拖。

卫淮见这些长麟的畜生竟然都要阻止他寻找他的阿雪,理智的弦瞬间崩断,双手化为利爪,洞穿了一条银龙的腹部,猩红的龙血喷洒而出,溅在了精舍的门前。

“要么滚,要么死。”

他半边脸孔溅满鲜血,狰狞如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谁也别想阻拦我找到阿雪。”

他浑身散逸出的妖气太过可怖,受伤的银龙畏惧地蜷缩起来,而它的同族们仰天发出长啸,凶猛地朝着卫淮冲了过去,澎湃的妖力激烈地碰撞,雷鸣电闪,引发了巨大的震荡。

地面震动,道场上方璀璨的星辰都被震得黯淡了下来,半边穹顶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塌。

大战一触即发,幸好就在此时,精舍的门扉“吱呀”一声,敞开了一条缝隙。

“进来。”

门内传来了谢殊低沉而疲惫的声音。

银龙们沉默地为卫淮让开道路,卫淮跨过满地的血迹,只身跨入精舍,门扉悄然合上了。

精舍内一片狼藉。

满地都是琉璃般的碎片,它们呈现出半透明的淡粉,如剔透的水晶,层层叠叠堆成小山,仔细看去,有些碎片呈现出人手人脚的形状,原来是谢殊烧制失败的残躯。

之所以是淡粉的颜色,是因为里面掺杂着大量的龙血,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气味和烧焦的糊味,一只只断手从地面和碎片之中伸出而挺立,仿佛粉色的泥淖地狱。

谢殊倚在碎片的中央,双眸紧闭,似是睡着了。

他大概很久没有休息过了,面容疲倦,眼下有浓重的青影,素来整洁的纯白道袍凌乱不堪,染着灰尘和铁锈色的血污。

在他的身边,一只雪白的毛绒兔正摇头晃脑地围着他转,奶声奶气地说道:“泥鳅叔叔,别太辛苦,来陪我玩嘛……”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每天去晒晒太阳,要是你的龙鳞变得灰扑扑的,你就太丑了,我就不要你啦……”

卫淮听得出来,这是绮雪的声音。

几乎刹那间,他的眼眶就红了,相同的毛绒兔他也有一只,那里面属于绮雪的声音他早就在边疆驻守的时候听过一遍又一遍,陪伴着他度过每个清冷寂寥的夜晚。

他真的,真的好想阿雪……

卫淮的目光变得支离破碎,痴痴地追随着地上的小兔子。

毛绒兔又转了几圈,里面的妖力耗尽了,停在了谢殊的腿边,原本一动不动的谢殊忽然伸出了手,轻柔地将毛绒兔拢入袖中。

他方才还叫卫淮进屋,当然不可能真的睡着了。

可是他太累了,累到疲于睁眼,也不愿睁眼面对这个没有绮雪的世间。

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做个有绮雪出现的美梦。

可惜这只是他的痴想。

他没能保护好绮雪,绮雪怎么会入他的梦。

谢殊依旧闭着眼睛,声音沙哑地问卫淮:“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知道卫淮一定对他恨到了极点,甚至恨不得他去死,这不奇怪,就连他自己也时常对自己恨意入骨,以至于生出一些可怕的想法,譬如说,他觉得自己不该活着。

但他不能死,他还要为绮雪招魂,让他在新的身体中还魂,重新活过来。

他平静地对卫淮说:“我任你处置,但不要伤害我的同族,也不要动那座丹炉,我在炼制新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