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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谢殊的声音,卫淮从悲痛和思念中回过神来,抓住他的衣领:“我没空和你算账,替我算出玄阳的位置,我有话问他!”

谢殊意外地蹙起眉:“你找他?”

“你这个徒弟有鬼,他一定知道阿雪的下落!”卫淮拔高声调,恶狠狠地盯着谢殊,“阿雪可能还活着,玄阳就是知情者,我必须马上找到他!”

谢殊目光一震,神色发生变化,匆匆地扣住卫淮的手臂:“你有什么凭证?”

卫淮本不想浪费口舌和谢殊多言,可他有求于对方,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玄阳和阿雪相识已久,平时对阿雪照拂颇多,关系非常亲近,但这次阿雪遭难,玄阳竟然完全不难过,方才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甚至冲我笑了,你觉得这正常吗?他肯定是知道什么!”

谢殊沉默,眸色渐渐黯然下去,失望地说道:“只凭这一点,你就认为绮雪还活着?你不觉得你太荒谬了?”

他又何尝不希望绮雪还活着,可是……比起他亲眼目睹到绮雪的死,和那具由他亲手收敛的残破遗骨,卫淮的证据实在太过轻飘飘了,怎能承受得起一个人生死的重量。

“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我不需要你帮我抓住玄阳,我只要你替我算出他的下落。”

卫淮冷笑一声,完全不在乎谢殊是否相信他,其实他同样不信任谢殊,谢殊既没有提前算出地脉震动的浩劫,也没能看出阿雪其实还活着,他甚至怀疑谢殊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蒙蔽了心神,才会这么昏聩。

卜算玄阳的下落非常简单,谢殊很快算了出来,将写有位置的字条交给卫淮。

卫淮捏着字条,精神为之一振,立刻转身离开了精舍。

在即将跨出门槛的一刻,他回过头去,对谢殊最后说了一句话:“你好好想一想,你为什么没能卜算出那场地动,难道你还是觉得这一点也不古怪吗?”

说罢,他飞奔下山,骑上白虎,按照字条指引的方向一路疾驰,来到上京的近郊,在一片金色的麦田之中,看到了玄阳那抹洁白的背影。

“玄阳!!”

卫淮高喝的同时,已然从白虎背上飞跃而起,出手快若闪电,凶猛地扼住玄阳的咽喉,将他按倒在地。

他死死掐住玄阳的脖颈,眸中泛起可怖的幽绿暗芒,半边脸孔染满血迹,神色扭曲到近乎疯狂。

“告诉我,阿雪在哪儿?!”

“我知道他还活着,而你一定知道阿雪在哪儿,把他还给我……把我的阿雪还给我!!”

第117章

卫淮的手背青筋暴起, 五指深陷于玄阳的脖颈,将薄薄的皮肉掐得乌黑变形。

他胸中充斥着暴烈的焦灼与恨意,只要再稍一用力, 玄阳就会被他拧断脖子,可即便如此,玄阳的面孔却没有任何畏惧之色,他的目光平静得毫无波澜。

玄阳瞳底漆黑,似密不透风的浓夜,不见平日的怜悯和慈悲:“我听不懂卫将军的意思。”

“阿雪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的遗骨就停放在承露宫中, 你不去宫中讨要阿雪,为何反倒找上我来?”

“废话少说,告诉我阿雪的下落!”

卫淮双目充血, 如野兽般盯着玄阳:“阿雪一定还活着,而你知道他的下落,否则提到阿雪的死, 你不可能这么平静。”

“玄阳,我不知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制造阿雪死去的假象, 可你的演技太拙劣了,又或者说你根本不屑掩饰,甚至依旧留在云月观,就这么近距离地欣赏我们的懊悔和痛苦。你如此傲慢, 难道就没有想过你早晚会有被人揭穿的一天?!”

“我奉劝你,别在我面前演戏了。军中的酷刑足有一百三十道,过去没有一个细作能挺过十道,我有的是手段叫你吐露出阿雪的下落,你是打算现在就说, 还是我逼你说出来?”

卫淮说着,腾出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捏碎了玄阳的小指骨。

断骨之痛令玄阳轻微地蹙眉,可也只是蹙眉而已,片刻后,他甚至淡淡地笑了出来。

“告诉你,又能如何?你能把阿雪从我身边带走吗?”

玄阳的语气很轻缓,伸手拂开卫淮的手臂,他没如何用上力气,却轻而易举地拨开了卫淮铁钳似的臂膀,甚至将他打翻在地。

“嗡——”

卫淮只觉得耳边震荡起钟鸣般的宏声,震得他头疼欲裂,他半跪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他看到玄阳站了起来,拂去沾染道袍的尘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玄、阳。”卫淮满脸冷汗,强忍着剧痛抬眸看向他,“你你果然知道阿雪的下落……”

“我的确知道,而且就是我带走了阿雪。”

玄阳唇边勾起微微的弧度,眸光却分外冰冷:“我之所以留在上京,正像你猜测的那般,是为了欣赏你们肝肠寸断的可悲模样。”

“可你又能待我如何?”

“你这个妖道!呃……”

卫淮发出痛苦的低吟,扯着自己的头发,耳朵里流出了汩汩鲜血。

他不知道玄阳用了怎样歹毒的妖术,饶是他驰骋疆场、身经百战,所受的伤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却还是无法抵挡这股猛烈的剧痛。

但不可以……他必须坚持住,不能让玄阳逃走,他得把阿雪找回来……

他的脊背弓起痛苦的形状,艰难地抬起手臂,抓住玄阳的道袍:“把阿雪……还给我!”

“还给你?难道你觉得阿雪是你的吗?”

玄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得不能自已,但紧接着,他的笑声戛然而止,骤然面无表情。

“阿雪从来不属于你,也不可能属于你。”

他对卫淮道:“阿雪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属于我,是我最忠诚、最可爱的信徒。也是我发现了他,命令他下山,这才有了你们的相遇。”

“阿雪很乖,为了完成我交给他的任务,不惜委身于你,你们的情投意合都是假象,事实便是,阿雪并不爱你,从未对你动过真情。”

卫淮身体一震,从玄阳的言辞中,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

难怪谢殊的卜算竟然失灵了,原来玄阳是洞渊神灵的化身,一切都是祂的阴谋,是祂制造假象带走了阿雪!

他的对手是位神灵……

可即便是神灵,又怎么样?

“哈……”

卫淮咳出黑血,身体如刀割斧削般疼痛无比,他却反倒笑出声来,心底燃起了炽烈的火焰。

“就算你是神,也别想带走阿雪。”

在玄阳略显讶异的注视下,卫淮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身来,浑身血污与尘土交织,狼狈到了极点,可他的双眼依然明亮。

“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要离间我和阿雪,但我根本不相信你说的那些鬼话,阿雪爱我,因为我深爱他,所以我能感觉得到,他对我有相同的感情。”

“你诚然是高高在上的神灵,可你根本不懂爱,才会用漏洞百出的谎言欺骗我,我不会上当的,你休想阻止我,我会找到阿雪,把他带回上京,又或是陪在他身边,去他想去的地方,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听完他说的,玄阳双手交叠,平淡言道:“你倒是一如既往地狂妄自大。”

卫淮因为强行对抗玄阳的法术,七窍尽数流出鲜血,他抹去脸上的斑斑血迹,咧嘴一笑。

“我这个人没什么长处,唯有一样,就是不服输。我这辈子都要对阿雪死缠烂打,谁都别想拦着我,你也一样,洞渊神。”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始终静静蛰伏在麦田间的白虎猛地扑向玄阳,将他按倒在地,凶猛地撕咬他的血肉,卫淮浑身妖力暴涨,天幕骤然黯淡下去,变成了一片殷红的、燃烧的血夜。

“正好我最近也学会了结界这玩意,本来是想把阿雪藏起来,叫谁也找不到我们两个,我和他好好快活几天,却没想到先用在了你这个妖魔头子的身上。”

卫淮眯起眼睛,慢悠悠地说着,因为使用了大量的妖力,他已经维持不住人形了。

英俊的皮囊被古怪的血肉撑开,彻底地暴露出了他畸形扭曲的妖魔形态,似诸多妖魔残肢断臂拼凑而成的尸堆,散发着腐朽的死气,是以他从不轻易以这幅面貌示人。

当年他从妖魔的腹中得以逃出生天,却算不上活着,也算不上彻底死了。

他的身体变成了妖魔尸块的缝合体,除了吞噬他的巨大妖魔外,还有它腹中的那些肉块,才造就成了他今日的模样。

“以后死也不能叫阿雪瞧见我这样子……”

卫淮厌恶地甩掉粘稠淋漓的尸液,苍白肿胀的皮肉之下,几只血红的眼珠若隐若现,怨毒地盯着被白虎撕咬的玄阳。

“别咬祂的头,也别把祂咬死了,我得活剥祂的脑子。”他叮嘱白虎,“要是祂死了,我可抓不住祂的真身……起码现在不行。”

白虎畏惧地“呜呜”一声,表示自己听懂了,它很害怕卫淮的真身,哪怕嘴上还在凶狠地撕扯着玄阳的血肉,两条腿也已经瑟瑟发抖地夹着尾巴了,耳朵也软软地向后趴了下去。

为了抓住玄阳这具化身,卫淮拼尽全力,甚至解放了多年未现的真身。

但他知道自己能够得手,也不过是得益于猝然发难,偷袭了玄阳而已,别说洞渊神本尊,就连玄阳这具化身他其实也不是对手,利用结界形成的压制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他必须抓紧时间才是。

玄阳的身下形成了大片的血泊,四肢被白虎啃噬得几乎只剩骨头,可他的表情波澜不惊,甚至露出一丝笑意,令人毛骨悚然。

他问:“你要吃了我?”

卫淮一言不发地划开玄阳的头皮,撬开头骨,将他的脑子挖出一块,一口吞了下去。

他没时间严刑逼供玄阳,只能通过这种办法,吃掉玄阳的大脑后得到玄阳的记忆,找出绮雪的下落。

这不是什么法术,而是他死而复生后,因为融合了那些妖魔的尸块,自然而然得到的本事。

他不愿意吃活人的脑子,以前只对妖魔用过这种手段,好在玄阳不是人类,他不会有任何负罪感,可以毫无顾忌地吃掉祂的脑子。

玄阳死了。

死前的那一刻,他没有血色的面容保持着微微笑意,随后,他残破不堪的尸首化为一缕青烟消失了。

地上的血泊还在,尸体却不见了,白虎吓了一跳,疑惑地嗅来嗅去,却忽然听到卫淮发出了痛极的、深入神魂的惨叫声。

卫淮确实得到了玄阳的记忆,但那深广似海、横跨三百余年的光阴对他的精神造成了极其强烈的冲击,几近将他撕裂。

他看到了无数冗杂、沉重、血腥、暴虐的记忆,是从洞渊诞生的那一日开始的。

三百多年前,神山崩塌,洞渊现世。

那一天,世间出现了奇异恐怖的异景,犹如末日降临:电闪雷鸣间,天空开裂了,黑暗的天裂之中掉下了一具仙人的遗骸,随着下坠,遗骸四分五裂,它的左手掉入了开裂的神山里。

神山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巨洞,也就是洞渊。

仙人的左手坠入洞渊,洞渊将它吞噬,获得了神力,就此凝聚出神灵,也就是如今的洞渊神。

洞渊神获取神力后,得知了上界的存在,也就是天裂之上的世界,祂所吞噬的仙人就来自于上界。

而祂的世界,只不过是亿万小界中的一个,像这样的世界多如银汉,浩渺不知凡几,全都仰赖于上界倾泻的些微灵气而存在。

他们的小界脱胎于一本小说,讲的是三百年后,太子姬玉衡诛杀暴君贺兰寂、成为一代明君的故事,而卫淮看到,自己的名字也赫然出现在书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遗骸的其余部分不知所踪,无法窥探它们的踪迹,但洞渊神知道,它们在三百年后一定会出现,并化为书中最重要的几个角色:贺兰寂、姬玉衡、谢殊、卫淮。

这是必然的结果:仙人的遗骸蕴含着极为强大的力量,会无限于趋近于世界的核心,所以它必然会与书中最重要的人物相融合,以姬玉衡等人的身份出现。

仙人的遗骸还剩下四个部分,分别是:头颅及躯干、右手、左腿、右腿。正好对应书中的四个主要角色。

原本书中并不存在“洞渊”和“洞渊神”,甚至不存在除了龙族之外的妖族,可因为仙人遗骸的坠落,洞渊诞生了,世间这才有了妖魔。

可洞渊神并不满足于做一方小界的神灵,更不甘心自己被困在书册中,祂想掌控仙人全部的力量,冲破这方小界,为此,祂必须吞噬剩下的四部分遗骸。

为此,祂布局了三百余年,扩大妖魔一族对世界的侵染和蚕食。

祂的存在本身是混沌的,邪恶的食人妖魔凝聚了祂最纯粹的恶念,而“山阴娘娘”这具化身代表了祂的善念,她总会以悲悯的、善良的形象出现,庇佑着天下妖魔,是妖魔的保护神。

至于玄阳,他更贴近于洞渊神本真的面目,是一具充满混沌的化身。

他对所有人都充满恶念,对于谢殊等人更甚,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善念,只不过他所有的爱和温柔都只留给了绮雪。

绮雪是天下最漂亮、最可爱、最有灵气的小兔子,谁见谁都喜欢,就连洞渊神也不例外。

祂虽为神灵,却不是修炼无情道的神,自身也有七情六欲,看到世间最漂亮可爱的生灵,祂当然也很喜欢。

只是那时祂对绮雪的喜欢更像是纯粹的欣赏,祂没有想过当祂派出玄阳这具化身后,玄阳竟会对绮雪日久生情,会那么地深爱他,甚至会因爱而不得而生妒生怨。

但洞渊神一直在欺骗着绮雪,其实在这本小说真实的故事中,既不存在洞渊伸,也不存在妖魔,姬玉衡和谢殊并不相爱,他们只是朋友,谢殊更无从谈起屠戮绮雪的家乡。

唯有姬玉衡杀死贺兰寂是真实存在的,可书中的贺兰寂完全不同于绮雪深爱的贺兰寂,他是一位真正的暴君。

倘若书中的暴君贺兰寂是真实存在的,绮雪当年根本就不可能被他拯救,在暴君的心中,唯有永恒的征战和杀戮。

洞渊神赐给绮雪的新书半真半假,整个故事的脉络大致是真的,但新书中的情爱是假的,谢殊的杀戮也是假的,为的就是激起绮雪的仇恨,欺骗绮雪帮助祂完成对四人的杀戮。

可是现在,洞渊神爱上了绮雪,吸收遗骸对祂来说不再是最重要的事情,祂可以为了绮雪放弃祂三百年来精心的布局,祂只要绮雪爱祂、成为祂的妻子。

同样是考虑到绮雪的心情,洞渊神并没有刻意将绮雪藏起来,绮雪就在大荔山,不日他就要和洞渊神成婚。

而绮雪假死离开,为的是和洞渊神完成交易,他用他余生的自由换取了贺兰寂的健康。

可是洞渊神再次欺骗了绮雪,祂告诉绮雪,在绮雪离开以后,贺兰寂他们过得很好,绮雪信以为真,放下心来,却根本不知道他们几个其实过得生不如死。

“阿雪……”

卫淮瘫软倒地,神智被三百多年的记忆和有关这个世界的真相冲击得支离破碎,血泪源源不断地从他的眼眶中涌现出来,将这张妖魔的面庞映衬得越发狰狞。

他的灵魂仿佛跌入了无底的深渊,痛苦,迷茫,怀疑着一切,甚至怀疑自身的存在。

他究竟是一个书中的人物,还是那位自天陨落的仙人?

他和陛下、和姬玉衡、和谢殊,甚至是和洞渊,难道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卫淮猜不透,想不通,看不开。

这个问题如若阴翳,也曾如影随形地纠缠了洞渊神三百余年,只是对于从前的洞渊神来说,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因为祂早晚会吞噬剩下的残肢,到时候无论是贺兰寂他们几个,还是那个死去的仙人,他们统统都会变成“洞渊”。

可直到爱上绮雪后,洞渊神却反而对自身的存在产生了质疑。

祂究竟哪里不如贺兰寂四人,为什么绮雪可以爱他们,却不能爱上祂?难道就因为他们几个是仙人残躯的化身?

的确,祂是洞渊,而非仙人残躯的化身,祂与他们不能算作同类,可祂同样身具仙人之力,如果正是这份力量吸引了绮雪,那绮雪为何独独不爱祂?

“咔啦……”

卫淮的结界如若琉璃般破碎了,他渐渐变回人形,七窍血流不止,躺在地上无法起身,白虎焦急地用脑袋拱他,却无济于事,根本唤不回他崩溃的神智。

白虎急得团团转,忽然它想到了什么,从卫淮的衣襟中叼出了染血的毛绒兔,用爪子轻轻扒拉一下,注入一丝妖力,小兔子立刻蹦跳起来,发出了稚嫩的声音。

“七郎、七郎,告诉我,谁是我的乖小狗呀?七郎是我的乖小狗吗?”

毛茸茸的小兔子围绕着卫淮打转,它的声音在空旷的麦田中显得那么细弱、缥缈,却如烟如雾般轻缓地飘入卫淮的耳畔,似光明乍现,驱散了那些黑暗的、恐怖的阴影。

七郎……七郎是他?

对,没错,就是他,他是阿雪的七郎……

或许阿雪不属于他,但他一定属于阿雪。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是什么身份都不要紧。他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叫任何名字,他只需要记住,他永远是阿雪的七郎,也永远是阿雪最乖的狗。

作为阿雪的七郎,他的使命就是把阿雪带回来,他……他要让阿雪回来、让阿雪自由。

就是这股强烈的、唯一的执念,穿越了三百年漫长的光阴,也穿越了两个世界,令卫淮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很轻地呢喃道:“阿雪……”

“阿……”

“雪……”

他的声音微不可闻,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绮雪的名字。

这两个字在他心底是那么地珍贵,每念一遍,都会给予他更强大的力量。

因为想见阿雪,他从地狱的边缘爬回来了。

还好他回来了。

卫淮扯起嘴角笑了笑,却由于太过虚弱,以至于这不像是一个笑容,反而像是面部的抽动。

他的自愈能力极强,躺了一会,渐渐恢复了些许精力,便叫来白虎,断断续续地说:“照影,你把小阿雪放到我嘴边,我跟……跟它说几句话。”

白虎高兴又担心地看着他,抬爪将毛绒兔推到卫淮唇边,卫淮偏过头,低声对毛绒兔说了一些话,便叫白虎把它叼上:“去,把它送给……送给陛下。”

其实更好的选择是直接送到谢殊手中,可白虎年幼,妖力尚且不足,根本无法靠近云月观,卫淮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将它送到贺兰寂手上。

希望陛下能立刻理解他的意思……

但白虎这回没听卫淮的话,而是在卫淮身边徘徊不去,担心它离开的时候,卫淮有可能会遭遇危险。

“去吧。”

卫淮轻声道:“快去,是为了阿雪。”

听到这是为了绮雪,白虎不再犹豫,一跃而起,风驰电掣地朝着上京奔去。

卫淮静静地躺在血泊中,仰头看着上方。

成片的麦子遮挡了大半的天空,映入他眼中的除了麦子的金色,还有橙红的天空,落日的余晖将天际染得殷红,色泽美极了,不知道阿雪是不是在看这么美的夕阳呢?

哦……对了,大荔山在大雍的极西之地,落日比上京慢,现在还是白天,阿雪看不到落日。

不过没关系,以后他还有很多和阿雪一起看落日的机会。

每年他都要巡视大雍边疆,到时候他就邀请阿雪和他一道同去,就像他们初遇的样子。

如果阿雪舍不得离开陛下,那他就退让一步,把陛下也带上。

在他和陛下交谈的期间,陛下已经提到了自己的退位之心,等到阿雪回来,他应该就真的不当皇帝了。

要是把陛下绑过来,他就不信阿雪不心动,到时他就可以借机向阿雪邀宠,还是那句话,只要他死缠烂打,他不信阿雪会一次也不理他……

卫淮轻笑一声,明明身体还痛得不得了,他的内心却充满了轻盈的宁静和温暖,只要想起绮雪,他就总是如此,身心都被甜蜜的爱意填满,便感觉不到疼了。

“哗啦……”

一群偷吃麦子的小鸟忽地从麦田中惊得飞了起来,逃向天空,而躺在地上的卫淮也瞬间紧绷了神经,因为和那些小鸟一样,他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混沌的气息。

可是他动不了,更逃不掉。

一只素净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抓住卫淮散乱的头发,就这样硬生生地拎起了他。

出现在卫淮视线中的是玄阳的脸。

这不是死而复生的玄阳,而是另一个玄阳,他是洞渊神新的化身。

他长着和死去的玄阳相同的脸,但气质判若两人。

新的玄阳一身黑袍,染着大片血污,再没有那种悲天悯人的气质,眸中流露出的是病态的、纯粹的恶,似黏腻的蛆虫被捣烂在他的眼中,淌出的恶念浓郁稠密得令人作呕。

他像是前来向卫淮索命的厉鬼,与从前的玄阳站在善与恶的两极。

玄阳盯着卫淮,就像盯着一块炖得烂熟的肉,眼神直勾勾的。

他开口,露出森白的牙齿:“你都看见了。”

卫淮被他强大的力量镇压得动弹不得,在浑身剧痛下,他依然笑道:“是啊,我都知道了,洞渊神,又或者叫你,‘左手’?”

他说话时,头皮被拽得渗血,鲜血缓缓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而玄阳恶意涌动的目光便顺着血珠一起滑落,就仿佛……他想喝了这些血。

很快,卫淮便知道这并非他的错觉。

玄阳放手,将他重重砸向地面:“虽然时候未到,我不该杀你,不过……你确实留不得了。”

下一瞬,血肉横飞。

玄阳生生扯下卫淮的一条手臂,从断口处大口地撕咬下去,吞吃着新鲜的血肉。

……

一只皮毛油光水亮的赤狐步履轻盈,甩着蓬松的大尾巴,穿梭在茂密的麦田中。

桑迟的心情很欢快、很轻松,因为就在刚才,他成功地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也不枉他快偷光了他爹的宝库,再千里迢迢地赶来上京。

有了这个东西,他应该就能带阿雪逃走了……

赤狐抖了抖耳朵,眼眸亮晶晶的,这时群鸟忽地从麦田中飞了起来,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将身体低伏于地面,警惕地看着四周,打量着周遭的动静。

他其实就是做贼心虚,看什么都草木皆兵,因为他需要的这个东西是他偷来的,虽然他自认为做了充足的准备,苦主一年半载都发现不了宝物失窃,但万一他们追上来就麻烦大了,他很有可能无法脱身,最后被他们吊起来做成狐狸肉干。

桑迟观察了一会,不见有人追来,但比脚步声更可怕的是,他闻到了一丝很淡的血腥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似乎就是群鸟惊起的方向。

那边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血腥气?

赤狐停下脚步,本能地不想靠近血腥味传来的方向,因为血往往就意味着危险,况且他怀揣着重要的宝物,更不该多管闲事了。

桑迟决定绕路避开,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来时的方向出现了几条人影,他们大概是附近的农户,用柴火棒和草叉拨开麦田,四处翻找着:“你真的看到这附近又来了一只狐狸?”

“千真万确,错不了,肯定是狐狸,这只还是红毛的,漂亮极了!”

“哎哎,你捅轻点,别扎到狐狸毁了它的皮,那可是十两银子呢!”

“你当它傻,看到有人来了,它不知道跑?不过嘛,嘿嘿……这畜生肯定想不到咱们在附近都围了网,它就是插上翅膀也逃不出咱的手掌心,就像那只棕的……哎哟!”

几人说着,忽然齐齐摔了个狗吃。屎,草叉飞起又落下,贴着农户的大腿根擦了过去,差点扎中那玩意,把他生生吓晕了。

听到他们得意洋洋的交谈,桑迟不禁火冒三丈,动用法术惩罚了他们。

他又吹了一口妖气,把几人全身的衣服都吹飞了,叫他们只能光着屁股回去,遭受乡亲的嘲笑。

这么说来,那股血腥味难道来自另一只被抓的狐狸?它已经被剥掉皮毛了?

桑迟心里一紧,不忍听闻同类遇害的惨讯,他决定还是过去看看,至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类被剥皮吃肉。

打定主意,赤狐向着血腥气的源头飞奔过去,一边跑,他一边往自己身上丢了一个隐身的妖术,免得被人看见。

一路上,他遇到了农户口中所说的网子,但这种网子对灵智已开的妖族当然不算得什么,他只是吹了口气,所有的网便落了下来,腐朽得再也无法使用了。

他跑了许久,越是靠近血腥的源头,就越觉得不对劲。

这股血腥味太重了,浓郁得让他想吐,一只狐狸流不出这么多血,那到底是什么?是什么东西流了这么多血?

接近源头,赤狐已然能看到麦田间浸染着大量的鲜血,他有些骇然地停住了脚步,但已经晚了,他透过麦子的缝隙看到了极其骇人的一幕。

“嘎吱……嘎吱……”

寂静的麦田中传来咀嚼血肉的轻微动静,玄阳吞下血肉,眼珠冰冷地转动,看向只剩上半身的卫淮。

他的生命力向来强悍,此刻却反倒成了最可怕的梦魇,就算两条腿被吃得只剩白骨,他还是没有死,甚至他正在亲眼看着自己一点点消失。

桑迟认出了玄阳和卫淮的脸,一股寒气直冲头顶,他骇得四肢发麻,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不是没见过食人妖魔吃人的场景,可眼前的两个却都是人的模样,而且都是他认识的人,一个吃掉了另外一个,被吃的人甚至还活着。

这种极度惊悚的恐怖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桑迟听到自己的牙关打着冷颤,冷汗随之流入了他的眼睛里。

他很想逃,可他的四肢已经完全软了,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圣君为什么要吃了卫淮?

那自己呢,自己目睹到了这一幕,圣君会不会也吃了他?圣君以后也会吃掉阿雪吗,阿雪又该怎么办,要是他知道卫淮被圣君吃了,他还会嫁给圣君吗?

玄阳凝视着地面,地上有卫淮的鲜血,也有他刚才死去的时候所流的血,而这里刚好有一块小小的凹地,大量的鲜血流入凹坑,汇聚成了血泊,就像一面镜子。

他忽然笑了起来:“对了,你不是想见阿雪吗?可以,我成全你。”

他提起卫淮的头,将他拎起来,扔到血泊边:“这些血水正好可以施展水镜术,你可以在镜中看到阿雪,而只要你发出声音,阿雪同样能看到你。”

玄阳轻轻一点,血水变成透明的水镜,映出了远在大荔山的绮雪。

兔团和绿香球玩水玩累了,一兔一鸟正趴在溪边的干草丛上,懒洋洋地晒干湿漉漉的绒毛,绒毛已经半干了,兔团仍然是蓬松的一团,两只前爪揣进怀里,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流动的溪水隐约映照出了水镜另一端惊悚的景象,但快要睡着的他们都没看见。

阿雪……

卫淮失血过多,已经奄奄一息了,他瞳孔涣散失焦,映照出毛茸茸的小兔子,却微微亮了起来,贪婪地汲取着心上人的模样。

“要跟阿雪说句话吗?”

玄阳剜下卫淮的左眼,卫淮死死咬紧牙关,忍住眼睛被取走的剧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他不能让阿雪看到他这副模样,会吓坏阿雪的……

他能不能跟阿雪说话并不要紧,只要知道阿雪平安就够了,至于他自己……无所谓,陛下他们一定能找到阿雪的,因为他已经让照影去……

卫淮眼中的光消失了。

玄阳取下了他的另一只眼睛,他的脸上只剩两个漆黑的血洞。

“还不跟阿雪说说话吗?”玄阳微笑,“再不说话就来不及了,你永远见不到阿雪了。”

可卫淮依旧一声不吭。

一直到气息断绝,他都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甚至没有移动过自己的身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水镜另一端的兔团睡得香甜。

玄阳隔着水镜,抬手描摹着兔团的形状,眼神温柔似水。

他吃了很久,直到夜色朦胧,才撤去水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唇。

雪白的骨架间,有一颗染血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玄阳拿起这颗心脏,借着月光打量:“这就是你对阿雪的真心?”

“真是不值一文。”

他随手扔了心脏,心脏在地上滚了几滚,沾满了血水和泥。

玄阳弹指甩出一团火,将血、骨架和脏器烧成了灰,至于那颗心脏,他没有管,不值一文的东西就应该在人世间慢慢地腐烂。

处理好一切,玄阳的目光落在了一边的麦田,莞尔道:“还不出来见我吗?”

“……”

片刻后,麦田的缝隙间出现了一只火红的狐狸。

他穿过麦穗,皮毛染上了浓重的血腥气,令他浑身一颤。他不敢抬头望向玄阳,全程都是低着头靠近,匍匐于地,向玄阳行礼:“弟子参见圣君。”

“起来吧。”

玄阳温和地说着:“别害怕,我吃掉卫淮只是修行所需,不会这么对你,更不会这么对阿雪。”

“多、多谢圣君开恩。”

赤狐起身,四爪微不可察地发着抖,玄阳俯身,手掌落于赤狐的头顶:“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吃了卫淮的事告诉阿雪,桑迟,你能做到吗?”

赤狐颤抖得更厉害了:“弟子、弟子……”

玄阳语气舒缓:“我知道你喜欢阿雪,怎么,难道你和卫淮一样,也对阿雪有一颗真心吗?那么你这颗真心又分量几何?”

赤狐深深地埋下头:“弟子不敢,弟子不会将这件事告诉阿雪……”

“好,我信你。”

玄阳道:“放心,我不杀你,待你继承大荔山的山主之位,想必经常和阿雪见面,倘若你死了,阿雪会为你伤心难过,我不希望他将他的精力分给除我之外的人。”

一股冷意顺着他的手掌缠绕上桑迟的心脏。

这是一道死誓。

一旦桑迟说出今天的真相,他的心脏会立刻因死誓而碎裂,他同样会因为他的“真心”而万劫不复。

……

玄阳飘然而去。

赤狐浑浑噩噩地在原地趴了一夜,直到天色大亮,他才慢慢站了起来,变成了人形。

短短一夜过去,桑迟就仿佛消瘦了不少,一向笔挺的背脊微微塌陷下去,眼神空洞死寂。

他的呼吸之间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走了几步,他猛地弯腰呕吐,但因为没有进食,只吐出了一些酸水。

吐完之后,他更加虚弱了,不得不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把长弓当拐杖,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桑迟拄着长弓,缓缓蹲了下去,徒手挖掘出一个小坑,准备就地掩埋卫淮的心脏。

他手指颤抖地捡起心脏,放入小坑,往上撒土。

可撒着撒着,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滞缓,片刻的沉默后,他突然重新挖出了心脏,拍拍上面的土,将它收进了储物袋中。

这一次,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颤抖了-

云月观。

卫淮离开谢殊的道场后,谢殊却没有继续休憩,也没有继续为绮雪炼制身体。

他垂眸看着毛绒兔,小兔子受妖力的操控,在他身边娇憨地打滚,露出软绵绵的肚皮,像极了绮雪撒娇的模样。

谢殊轻按毛绒兔的肚皮,但玩偶终究只是玩偶,不会对他的动作产生任何反应,更不会像绮雪那样不满地抱住他的手指啃上几口,叫他不许再按了。

他终于收起了毛绒兔。

卫淮的怀疑自然是荒谬的,只凭玄阳的反应就认定绮雪还活着,这过于轻慢和草率,是对绮雪的不敬,他不该再想下去了,但是……他静不下心来。

因为卫淮所言的确不是毫无道理。

他知晓玄阳对绮雪的看重,当初他们从古镜中平安归来的时候,玄阳对绮雪的关心和担忧压倒了一切,他们两人的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绮雪死后,他无心理会外物,也没有关注过玄阳,假若真如卫淮所言,玄阳确实可疑,很有可能知晓某些内情。

还有,就如卫淮所言,为什么他没有算出那日的浩劫,甚至就在地动发生之后,他竟从未深思过卦象为何会失灵,他为什么会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如若死寂的湖泊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打破了怪异的平静,泛起层层涟漪。

头脑中的迷雾渐渐散开,谢殊顿感灵台清明,他的目光瞬间凝固,这种感觉是……

原来他的灵识在不知不觉中遭到了蒙蔽,以至他无法看清那些真相,甚至还在不断加深“绮雪已死”的意识,令他不要再追究绮雪的死,而是相信绮雪已经不在人世。

是谁对他做了手脚?玄阳?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能够蒙蔽他的认知,甚至是遮蔽天机卦象?

谢殊霍然起身,扫开满地炼制失败的身体,清理出道路,大步出门而去。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招什么魂、炼什么体。

倘若绮雪真的活着……

就是上天入地,他也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第118章 (一更) “圆圆,等着我。”……

在下山之前, 谢殊为前去追捕玄阳的卫淮算了一卦。

结果,卦象绝凶,几乎是死卦, 只有一线飘渺的生机,卫淮……怕是凶多吉少了。

谢殊紧紧拧起眉头。他是知道卫淮的本事的,能够在短时间内杀了卫淮,并遮掩天机、对他种下迷障的人,来历绝对非同小可。

如此看来,玄阳极有可能与洞渊神脱不了干系,他要么是神灵的化身, 要么是神灵的使者,直接受到祂的庇佑。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证明卫淮先前所说的绝非虚言, 绮雪还活着,而带走绮雪的人就是洞渊神。

谢殊按照卦象所示,来到卫淮找到玄阳的地方, 不过他来迟一步,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就连满地的鲜血也已经被玄阳烧成了灰烬,剩下的心脏则是被桑迟带走了。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妖力,彰显着这里曾经爆发过激烈的冲突。

谢殊辨认着这些细微的妖力,除去卫淮暴虐的妖力, 还有一股阴冷、黑暗、混沌的力量,大约出自洞渊的手笔。

他沉思片刻,又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皇陵,潜入了地动后形成的天坑。

天坑的深处,地气的乱流仍然在飞速涌动着, 只是为宏大的阵法所镇压,才没有再次爆发。

乱流深处极度危险,而谢殊以身犯险,终于在这些乱流之中捕捉到了某种诡异的力量,就是这股力量引发了地脉的震荡。

唯有洞渊神的力量可以破坏地脉,而这股力量与杀死卫淮的力量出自同源,可以证明就是洞渊神破坏地脉、制造了绮雪的假死,并在卫淮发现真相后,为了灭口,又杀死了卫淮。

谢殊离开地脉深处,站在深不见底的天坑边缘,神色冷峻凝重。

从前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将会与洞渊神灵为敌。

龙族与洞渊是天生的死敌,数百年来,洞渊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污染着这个世界,无数龙族遭到侵蚀,衰败而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谢殊很清楚自己未来必定会直面洞渊神。

这一天的到来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快。

但他决不可能将绮雪拱手让人,无论洞渊神带走绮雪的理由是什么,都和他无关,他只知道绮雪是他的妻子,他一定要把绮雪夺回来。

谢殊静静地凝视着黝黑的坑洞。

据他判断,洞渊神有可能会把绮雪藏匿在洞渊的最深处。

那是一个比眼前的天坑更黑暗、更深邃、更无边无际的无尽深渊,没有人知道洞渊的尽头在何处,是唯有洞渊神灵才能踏足的禁忌之地。

如果他必须深入其中才能找到绮雪……

谢殊沉思着,就在此时,一道流光忽然停在他的面前,是弟子从宫中给他发来的传音。

“禀观主,陛下有请观主入宫,有要事相商!”

“大将军的坐骑照影带回了将军的传音:贵妃娘娘还活着,他此刻就在大荔山!”

……

谢殊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皇宫。

他大步流星走进承露宫,弟子的诵经声已经停了,灵堂中寂静得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同一个方向,而处于目光中心的人是贺兰寂。

时隔数日,他双足的烧伤已经痊愈了,只是衣袖之下仍旧空荡荡的,面色也还是有些苍白。

他坐在棺椁边,注视着双膝上染血的毛绒兔,绮雪送给他们每个人的毛绒兔都有差别,而贺兰寂膝上的这只抱着明珠,是属于卫淮的。

谢殊注视着毛茸茸的小兔子,突然意识到绮雪的假死是早有预谋的,而且绮雪本人也是参与者,他早就知道他会假死离开,才送给他们临别礼物,留作纪念聊以慰藉。

认清楚这一点,谢殊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火。

在日夜煎熬、极度绝望之后,他得知自己的痛苦竟源于一场冰冷的欺骗,这个刹那,他的愤怒甚至超过了得知绮雪还活着的喜悦。

绮雪,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做?

他竟然敢用假死作为欺骗他们的把戏,自己轻飘飘地抽身离去?难道他以为只要他离开了他们,他欠下的情债就能一笔勾销,和他们再无干系了?

天下断不会有这样的便宜。

他休想摆脱他们!

谢殊面沉如水,快步走近贺兰寂,拿起他膝上的毛绒兔,注入妖力,聆听卫淮留在兔子中的声音。

卫淮留下的话只有寥寥数语。

“阿雪还活着,已经回到了大荔山。”

“玄阳是洞渊神的化身,我杀了他,但洞渊神随时可以派遣新的化身,你们务必小心。”

柔软的兔毛沾染着血迹,已经干涸了。

贺兰寂的身体轻微颤抖着,抬头望向谢殊,凤眸的眼尾已然泛起薄红,嗓音也沙哑得厉害,低声问道:“谢国师,这是真的吗……圆圆真的还活着?”

他在绝望之中沉沦了太久,骤然出现一丝希望,却不敢轻易生出任何期待。

原因无他,如果这份留音是假的,他却贸然相信,待谎言揭破后,希望破灭,他必然会沉入更绝望的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姬玉衡面色苍白,同样不敢抱以太多的期待,只是沉默地望向谢殊,等他给出一个答案。

见此情景,谢殊怒火更深,冷冷颔首:“是真的。”

“绮雪的确还活着。”

他将自己找到的线索说给两人听,最后得出结论:“洞渊神是主谋,为绮雪制造假死,并带走了他,可绮雪也是自愿跟随洞渊神离开的,他骗了我们所有人。”

与此同时,谢殊运转法力,抹除玄阳施加于贺兰寂与姬玉衡的迷障,使他们灵台清明,得以看清真相。

和谢殊的反应不同,贺兰寂和姬玉衡都没有表现出被欺骗的愤怒,而是显得有些恍惚,如若刚刚从噩梦中苏醒。

姬玉衡在精神紧绷到极致后,又瞬间放松下来,竟有些脱力了,不得不扶住棺木,大口地呼吸着,惊悸褪去,他的心底渐渐涌出狂喜,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眸中有泪水涌现:“母妃真的还活着……”

贺兰寂将面容垂得很低,使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他的肩膀轻轻地、缓缓地塌了下去,僵硬的脊背亦微微弯折,终于从那种极度的煎熬与痛苦之中释放了自己。

“陛下,这真是、真是太好了……贵妃娘娘还活着……”

薛总管激动得老泪纵横,又哭又笑地上前过去,将贺兰寂的身体小心地扶正。

“奴婢相信贵妃娘娘是不可能抛弃陛下的,他那么爱陛下,之所以离开,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陛下,您千万不要生娘娘的气,还是快些派人接娘娘回宫吧。”

姬玉衡闻言,立刻跪在贺兰寂面前:“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前去大荔山迎母妃回宫。”

贺兰寂一言不发,许久,他才从沉默中抬起头,眼眶依稀泛红,神情是平静的。

但这种平静不同于之前的死寂和绝望,是平和的、温柔的宁静,如冰川消融、枯木逢春,腐朽的灵魂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他的眼中泛着光华,对薛总管说:“我知道圆圆不会抛弃我。”

“我想圆圆离开的原因或许与我有关,也许是为了保护我,也许是为了治好我的身体……他离开我不是因为不爱我,而恰恰是太爱我,才会与我不辞而别。”

贺兰寂没有责怪绮雪的欺瞒,甚至没有产生任何负面的情绪,即便他为了救出绮雪而失去了自己的双手,他也坚信绮雪对他的爱,知道绮雪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弃他而去。

谢殊只觉得他的话异常刺耳,因嫉妒而越发怒火中烧,冰冷地驳斥道:“这可未必。”

他还记得绮雪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他和洞渊神对立,绮雪一定会站在洞渊神的一边。

他知道绮雪很爱他们,但他的爱很可能依旧比不上对洞渊神的信仰,毕竟他从出生起就信仰洞渊神了。

谢殊只要稍作想象,也许绮雪假死的时候没有任何迟疑,就那样心甘情愿地跟随洞渊神离开了,他心中的愤怒就几乎化成实质,假如玄阳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这股愤怒早就把玄阳撕成碎片了。

贺兰寂微微摇头,没有回答谢殊的冷言冷语,转而对姬玉衡说道:“你留在京中,处置朝中事务,我会亲自接圆圆回来。”

姬玉衡一怔,失落地垂下睫毛,心里难受极了:“儿臣……”

他习惯于事事听从贺兰寂的命令,也清楚他和贺兰寂不能同时离开上京,至少要留下一个主持大局,可是他也想去大荔山接绮雪回来。

他是那么地思念绮雪,一刻也不愿独自守着冷冰冰的皇宫。

当初绮雪前往行宫的时候,他就留在了宫里,出事后,他后悔至极,为什么自己没能去见绮雪最后一面,而这一回,他一定要亲自把接回接回来,他不想让自己再后悔一次了。

姬玉衡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对贺兰寂说:“儿臣愿与父皇同往青州,迎接母妃回宫。”

他顿了顿,将声音放得很轻:“……我真的很想他。很想。”

最后这半句话,是他以平等的身份对贺兰寂说的,不是君臣,也不是名义上的父子,而是他们同为绮雪的情郎,对心上人的思念和爱意是同等的,贺兰寂不该阻止他。

贺兰寂沉默片刻,正要开口,谢殊打断了他们二人。

“不必商量了,你们两个都留在京中,我会把绮雪带回来。”谢殊道,“大荔山是座妖山,且洞渊神本尊很有可能正在山中,对凡人而言太过危险,你们不必送死。”

说着,他又举起染血的毛绒兔:“卫淮没有回宫,只送来这份留音,想来他遭遇洞渊神的化身,已经凶多吉少,难道你们也要步他的后尘?”

贺兰寂神色一暗,吩咐薛总管:“派出朱厌卫和诸怀卫,搜寻大将军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找到他。”

除此之外,他又吩咐了几桩朝中的要事,薛总管领旨下去了,接着,他在姬玉衡的搀扶下缓缓从轮车上起身,对谢殊开口。

“卫淮可能不在人世了,所以我会亲自领兵前往大荔山,接圆圆回宫。”

贺兰寂道:“倘若圆圆真的是为了我才假死离开,那么也只有我才能说服他回来。”

“即便圆圆不愿回京也不要紧,我可以留在山中,陪在他的身边,至于这个皇位,”他的目光落在姬玉衡身上,“便交给你了,云期。”

姬玉衡没有立刻应下,只是说道:“我不惧危险,我会随军同往大荔山。”

“……也罢。”

谢殊不再劝说他们,尽管不愿,但他必须承认贺兰寂说的是对的,也只有贺兰寂才最有可能将绮雪劝回来,绮雪对贺兰寂永远有着一份旁人没有的偏爱。

最终,三人商议好细节,便各自前去准备了。

鉴于此行极有可能会遭遇洞渊神的化身乃至本尊、迎来一场恶战,他们带上了几乎全部的战力:大雍数十万精兵,卫淮的妖兽铁骑,云月观的道士,以及所有的成年银龙。

并且在他们前往大荔山的途中,也会抽调各州的精兵和修道方士,待到他们到达大荔山的时候,这将会是一股极为庞大的力量,即便是强大如神灵,也不得不忌惮他们的力量。

数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出发的前夜,贺兰寂命薛总管代笔写下两份遗诏,并妥善收藏起来。

一份遗诏是如果他驾崩于青州,他将传位于姬玉衡;另一份遗诏是,如果他和姬玉衡皆身死青州,则由丞相和几位重臣在宗亲子嗣中挑选新的继位之人。

收起遗诏,薛总管已经湿了眼眶,这一次的出行太过危险,贺兰寂没有带上他,他将留在京城,辅佐几位太妃处理宫中事务。

他跪拜在贺兰寂面前,深深地叩首:“老奴……恭祝陛下平安顺遂,与娘娘早日归来。”

贺兰寂微微颔首,示意薛总管起身,难得流露出些许温情:“我会的,你放心。”

他望向天边的明月,低声呢喃。

“圆圆,等着我……我很快就会找到你了。”-

深夜。

绮雪做了一个噩梦,梦到卫淮出事了。

灰沉沉的天空下,是一片金色的麦田,乌雀惊飞,饱满的麦穗溅满了血迹,卫淮倒在麦田之中,身下形成猩红的血泊,翻卷的血肉露出皑皑白骨,死不瞑目。

这个梦太过逼真,绮雪瞬间涌出眼泪,就这么哭醒了,甚至清醒之后,他的情绪依然受到梦境的影响,那种绝望感挥之不去,他就这样默默地蜷在床头流泪。

“阿雪……?你怎么了?”

几乎是在绮雪坐起来的同时,睡在他身边的玄阳也睁开了眼睛。

看到绮雪脸上的泪痕,他坐了起来,将绮雪搂入怀中,温声问道:“为什么哭了,做了噩梦吗?”

“元青……”

绮雪吸了吸鼻尖,将脸埋进玄阳的胸膛:“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玄阳握住他微凉的手,心中既怜惜,又有些恶劣地感到害怕的绮雪很可爱。

他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和我说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噩梦,才会将你吓成这么可怜的模样?”

绮雪小声道:“我有点记不清了。”

他没有告诉玄阳自己梦到的人是卫淮,他知道玄阳不喜欢自己提起陛下他们:“醒来就忘光了,只是记得那个梦很可怕,还有些悲伤。”

玄阳擦去他的泪,落下一吻:“别害怕,有我在你身边,那些噩梦就只会是虚幻的梦,永远不会成真。”

他落下一道安神的法术,驱散了绮雪悲伤的情绪,还能让他睡个好觉,不再有噩梦出现。

玄阳又哄了绮雪好一会,轻轻按住他的胸口,让他重新躺下来:“睡吧。”

“好……”

绮雪乖乖应声,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玄阳也躺了下来,手掌搭在他的腰间,一下下地轻拍着,像哄小孩一般哄着他入睡。

圣君对他还是这么温柔耐心……

绮雪想着,又往玄阳身边贴近了一点,轻轻地依偎着对方。

他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最近总是觉得圣君似乎变了不少。

最明显的就是气息的变化。

从前的圣君满身都是清淡温暖的焚香味,可最近他的气息虽然还是很好闻,却变得阴冷许多,似乎掺杂了一丝血的味道。

绮雪还记得这个变化是从前几天开始的。

那天玄阳回来的时候,衣摆染着大片的血迹,而且他穿的不是往日的白色道袍,而是从未见过的黑裳,面色非常苍白。

自从那天开始,玄阳身上的血气就再也没有消失过了。

他担心玄阳是不是受伤了,但几经询问,玄阳只是笑着否认,他也确实没看出玄阳有伤,这才放心了一点。

当晚,玄阳第一次和他共寝,从此他们夜夜同床共枕。

绮雪没有拒绝,一来他们快要成婚了,于身份而言是合适的,二来玄阳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他睡觉而已,他还挺喜欢被人抱着睡觉的。

黑暗中,被玄阳安抚着,绮雪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心想,无论圣君怎么变,对待他都是一如既往,那他就应该相信圣君,专心准备婚礼,不要生出没必要的忧虑。

绮雪睡意渐浓,忽然听到玄阳声音很轻地问他:“阿雪,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外面的世界?”

绮雪微微睁开眼睛,思考了一会,甜甜地说:“我不想出去,我喜欢陪在你身边,我有你就够了。”

他以为玄阳是在试探他想不想念山外的世界,所以没说实话,他不能承认自己很思念贺兰寂他们,免得惹玄阳不悦。

玄阳很受用绮雪的乖顺,莞尔说道:“我们当然要在一起,不过我说的不是山下的世界,而是天外天,那个不属于我们的书外世界。”

有些困倦的绮雪蓦地惊醒了,圆睁双眸道:“我们可以去吗?”

他们的世界只是一本小说,绮雪是知道的,但他从不苦恼于自己只是书中人物,照样活得开心快乐,也就从来没想过自己还可以跳出书外看一看。

玄阳应道:“虽然很难,但不是不可能,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绮雪的眼眸亮晶晶的:“要是可以,我当然想出去看看,不过我不想你为难。”

出去玩总比一辈子待在山上要好,当然了,他只是想出去透口气而已,终归还是要回来的,大荔山才是他的家乡,外面的世界再好也不如自己的家。

玄阳道:“我没什么为难之处,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会带你离开这个世界。”

他微笑着,垂下睫毛,掩住眸中淋漓尽致的恶意。

离开的办法当然是有的,那就是吃掉剩下的仙人残肢,现在他吃了其中一个,还剩三个,也就是贺兰寂、姬玉衡和谢殊三人。

到了那时,他拥有完整的仙人之力,再血祭整个书中世界、灭绝所有的生命,他和阿雪就能离开了。

虽然他向阿雪承诺过自己会庇佑贺兰寂,但他现在不打算履行承诺了。

他已经吃了卫淮,就和吃了四个人没有区别,一旦被阿雪知晓,他定会恨他入骨,与其如此,倒不如集齐仙人之力,带着阿雪破碎虚空,前往上界。

而他拥有仙人之力,便可以创造出别无二致的小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同样有大荔山,有绿香球和桑迟,有阿雪认识的所有朋友。

甚至只要阿雪想要,他可以创造出贺兰寂几人,给予阿雪完整的幸福。

他不会给阿雪发现真相的机会。

他们会活在幸福的谎言里。

直到永远。

第119章 (二更) 我是你最虔诚的信徒,……

玄阳曝光身份后, 索性没有再回到云月观,而是留在洞渊深处休养,消化从卫淮身上夺得的仙人之力。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过谢殊几人, 不过到了现在,已经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随着他和绮雪大婚的婚讯传遍天下,谢殊他们迟早会知道绮雪还活着的消息,不过不要紧,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他不会给他们和绮雪见面的机会。

时间飞速流逝,天气愈发清凉, 逐渐步入深秋时节。

全天下的妖魔都已经收到了玄阳圣君与绮雪娘娘大婚的喜讯,一时间,群魔轰动, 无数妖魔倾巢出动,向着大荔山进发,只为亲眼观摩这场盛大绝伦的婚礼。

大雍境内, 因为有谢殊的庇佑,这百年来少有妖魔存在, 然而除却这片广袤而宁静的疆域,其他国家早已沦陷为妖魔的黑暗乐土,人族基本绝迹,前来观礼的妖魔便是从这些妖魔之国而来的。

大荔山位于大雍的极西之地, 处于边境地带,仅凭人族的力量,根本无法抵御数以万计的妖魔。

为了避免青州的百姓惨遭妖魔的残害屠戮,在大量妖魔涌入边境之前,灵狐一族就已联合了徐太守, 迁走了边境的百姓,只留下几座空城。

接着,山主以强大的结界封锁了整座大荔山,只留出一条上山的道路。

蜂拥而至的群魔中不乏灵智低下、凶残暴戾的低等妖魔,灵狐一族当然不会放任它们在山中滥杀无辜,何况事关玄阳圣君的婚礼,他们更不敢掉以轻心。

首批得到放行的都是具有智慧、实力强大的一方妖王。

按照流程,他们首先来到了山顶,进入神祠祭拜玄阳圣君和绮雪娘娘的神像。

神祠光线昏暗,淡淡的香雾萦绕浮动,轻透的纱帘垂落,两尊恢宏的神像立于帘后,面庞隐没在朦胧的光影间。

只是一眼,就足以震慑几位妖王的心。

妖王们都是第一次见到圣君和绮雪新造的神像,而初见绮雪真容的人,都会沉醉于他绝艳倾世的美貌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那是何等的绝色……似日明耀,如月皎皎,清丽空濛,极艳极纯……

难怪连神灵也会倾心于他,他的美本就不属于世间,也唯有神灵才可与其相配。

甚至有妖王暗暗觉得,玄阳圣君的容貌相较之下逊色太多,虽然也是好看的,但他就是再好看十倍,也照样配不上绮雪娘娘。

而且,该说不说……这两尊神像并排放在一起,反倒是绮雪娘娘更像妖族的正神。

他们的心声通过神像传入了玄阳耳中,玄阳不仅没生气,反倒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兔团窝在玄阳身边,正抱着一块糕点慢慢地啃,忽地支棱起了一只兔耳朵,疑惑地问:“元青,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这里是洞渊的最深处,这座黑暗的宫殿中,只有他们两人,再没有其他生灵,他怎么会听到陌生人说话的声音呢?

玄阳笑道:“你听到的是心声,来自祭拜你的人。神像修好后,你能听到信徒的心愿、收取他们的愿力,转化为你的神力。”

“相应地,你要实现他们的愿望,实现得越多,就会有越多的人认为你灵验,你才会有更多的信徒,获取更庞大的力量。”

他摸了摸兔团柔软的绒毛:“这就是我最重要的力量源泉。如何,你有没有感受到来自他们的愿力?”

兔团仔细地感受了一会,确实感觉到了一股力量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很温暖,很舒服,原来这就是愿力吗?

“这就是属于神灵的力量。”

玄阳将他抱了起来,眉眼弯弯地说:“我来传授你如何将它们转化为神力。”

将愿力转化为神力的功法并不复杂,兔团很快掌握了,成功地吸收了这些愿力。

他雪白的绒毛浮现出了一抹很淡的金色,充满了神圣的气息。

玄阳道:“在从前,世间只有我掌握着生灵的愿力,但现在我愿意将这份力量与你共享,因为我爱你,阿雪,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

他捧起兔团,在他的粉鼻尖落下很轻的一吻,姿态虔诚地说:“我是你最虔诚的信徒,也请你爱我,阿雪,爱我好不好?”

“元青……”

兔团深受感动,抬起前爪捧住玄阳的脸,也亲了亲他的鼻尖,又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他高挺的鼻梁,亲昵地回应:“我会的……我会爱你的。”

“好。”

玄阳温柔地应道:“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爱上我的那一天到来为止。”-

越来越多的妖魔奔赴到大荔山,距离玄阳和绮雪的大婚之日也越来越近了。

绮雪近日来一直留在洞渊深处,向玄阳学习收集和使用愿力,前来神祠祭拜他的妖魔大多没有特别的心愿,就是想在大婚之日看一看绮雪的真容,这是非常容易满足的愿望,等到成婚之日就可以回应了。

他学得非常用心,整日足不出户,刻苦到玄阳都心疼他了。

于是某日,玄阳说什么也不让绮雪学了,将他从洞渊深处领了出去:“我带你出去转转,想下山吗?”

绮雪学得都有点恍惚了,闻言怔了怔:“我可以下山吗?”

作为神灵的神妻,他的身心都独属于神,其实不该轻易外出,和外界进行接触。

“当然可以。”玄阳宠爱地刮了刮他的鼻尖,“有我陪着你,为什么不行,谁能指责我们?”

绮雪能不能下山,其实全都取决于玄阳的意思。

从前因为心怀妒忌,他将绮雪束缚得很紧,但现在他的掌控欲没那么强了。

很快,他就会杀光所有人,难道死人还能和他争夺阿雪吗?当然就没有束缚阿雪的必要了。

绮雪闻言雀跃起来:“我想去镇子上玩,可以吗?那里有我喜欢的点心,还有绿香球最喜欢的瓜子。”

“好。”玄阳颔首,“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绮雪抱住他的手臂,甜甜地说:“去镇子上逛一逛就够了,我想请你尝尝我喜欢的点心。”

虽然玄阳是那么说了,但绮雪很知趣,不会提过分的要求,比如回上京看望贺兰寂他们……那简直是自讨苦吃。

“好。”玄阳享受着他的撒娇,笑着问道,“我们这算是幽会吗?”

“当然算……”

绮雪眨眨眼睛,浓密的睫毛如羽毛扇,扫过玄阳的心尖,引发悸动的瘙痒。

他说出了玄阳最想听的话:“夫妻出门玩乐,不是幽会还能是什么呢?”

“阿雪,你真会讨我欢心。”玄阳餍足地低叹,握住绮雪的手指,满心爱怜地落下轻吻。

他们一道下山,没有用法力,就像是普通的凡人夫妻,沿着山路一步步地走下去。

不过为了不受打扰,玄阳还是为自己和绮雪施加了隐身决,使妖魔们无法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一路上,绮雪非常惊讶,他许久没有走出过神祠了,不知道山中已经聚集了这么多妖魔,甚至在山脚下,妖魔的队伍绵延到数十里之外,如若层叠的黑云,妖气冲天,极为壮观。

“难道它们都是为了婚礼而来的吗?”他吃惊地问。

“是。”

玄阳莞尔:“你我的婚讯天下尽知,它们身为妖族,又岂会不想亲身参与两位妖族神灵的婚礼。”

他在“两位神灵”上加了些许重音,以示自己对绮雪的尊重,将他放在与自己同等的位置。

绮雪冲他露出甜美的笑容,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一口。

可他心里所想的却跟他表现出来的截然不同,紧张得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直跳:陛下他们也会听说这场婚礼吗?要是他们知道他其实没有死,他们会不会直接找上门来?

他不敢深思自己的假死被识破后可能会引发的灾难,只能抱着几分侥幸的心思,祈祷自己的忧虑不要成真。

两人来到山下,去了绮雪以前常去的沽水镇。

到了镇中,绮雪遗憾地发现镇民们全都搬走了,镇子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不时有妖魔出入,将其占据为临时的巢穴。

想想也是,要是他们看到这样群魔乱舞的景象,就算没被妖魔所伤,半条命也要吓没了。

不过转念一想,绮雪又庆幸起来,还好这些镇民搬走得及时,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他买不到喜欢的点心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不会有人受到伤害。

玄阳摸摸他的头发:“我们再去远处看一看,总会有人烟的。”

他们沿着官道走,发现灵狐族一路上布置了不少阵法,阻止着妖魔继续深入青州城,所以越往里走,妖魔就稀少,偶尔也能在农田间看到零星的人影。

绮雪看到人就开心,眸光亮亮的,高兴地望着那些在田间收割庄稼的农人,只是忽然间,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宁静,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出什么事了?

绮雪脸色一变,循着血腥气飞快地跑了过去,玄阳紧随他身后。

他们同时看见在血泊中,一只食人妖魔将老农扑倒在地,尖利的爪子剖开他的肚腹,正要吞吃他的脏腑。

凄厉的尖叫就是旁边的农妇发出来的,此刻吓得面无人色,腿软地跌坐在地,甚至忘记了逃跑。

绮雪救人心切,直接现出身形,打出一道泛着黑气的法决,斩落了食人妖魔的头颅,救下了命悬一线的老农。

虽然绮雪心地善良、害怕杀生,但对于杀死食人妖魔,他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见到这种极恶之物,寻常的妖族也是人人得而诛之,他从不觉得自己和食人妖魔是同类。

他取出灵丹,喂给老农,治好了重创的老农,这对老夫妇看清绮雪的真容,都不禁呆住了,还以为是仙子下凡,激动地对着绮雪连磕几个响头,拜谢他的救命之恩。

“啊……老人家,你们快起身吧,这都是我该做的,我不能见死不救呀。”

绮雪将他们搀扶起来,还给了他们一些碎银,叮嘱他们最好还是快些搬走,最近这里不是很太平。

老夫妇千恩万谢地离去了,绮雪望着他们的背影,依稀能听到“仙子”“仙术”一类的字眼,面上露出甜甜的笑意,心里满足极了,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玄阳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到绮雪的笑容,他很轻地叹息一声,没有说什么。

绮雪却耳朵很灵地捕捉到了他的叹息,立刻回头问道:“怎么了,元青,你为什么叹气?我有哪里做得不对吗?”

他有点不安,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轻咬下唇地望着玄阳,神色有点可怜。

玄阳心里一软,上前搂住他的腰,温声言道:“没有,阿雪,你做得很好,方才那手法术用得很漂亮,你的法力愈发精进了。”

可绮雪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叹气,便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你就告诉我吧,没事的,我都听你的。”

玄阳默然,良久,才低声道:“我只是怕你受到伤害。”

他顿了顿:“我不是担心你斗不过那只食人妖魔,而是担心你心肠太软,不懂人心叵测,你迟早会受到人心的伤害。”

类似的话绮雪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从很久以前,桑迟就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说他是只笨兔子,只懂修炼,却不懂得人心的险恶。

谢殊也说过差不多的话,甚至连情形也是差不多的。

他们跌入古镜后,谢殊救下了遭到食人妖魔袭击的商队,不过在救人前,谢殊刻意隐藏了自己妖族的形态,变成道士的模样,这才赶了过去。

当时他不懂谢殊为什么要这样做,谢殊给了他类似的答案:人心叵测,如果他以妖族的面貌示人,被救下的人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举动,或许他们不仅不会感谢他,甚至会恐惧他、伤害他,将他当成食人妖魔的同类对待。

其实绮雪不是不明白他们说的道理,但他不喜欢用恶意揣度陌生人,他愿意相信大多数人都是善良的。

绮雪没有反驳玄阳的话,只是望着老夫妇即将消失的背影,犹豫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觉得……他们不像是坏人吧?”

玄阳问:“要试试他们吗?”

绮雪一怔:“怎么试?”

玄阳淡淡一笑,抬手送出一道法术,为这对老夫妇制造了一场幻境。

在幻境中,他们看到“绮雪”在杀死妖魔后,因为法力耗尽,晕倒在地,变回了原形。

不过幻境中“绮雪”的原形不是兔团的模样,而是一头模样怪异的妖魔,看起来甚是可怖。

老夫妇这才知道救下他们的“仙子”其实也是一头妖魔,片刻的犹豫后,他的神色忽然变得狰狞起来,高高地抡起锄头,将妖魔的脑袋砸得稀巴烂,确认它死透了,立刻拽着妻子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即便是救命之恩,也无法抹去他们对妖魔和死亡的恐惧。

“……”

绮雪说不出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玄阳淡声道:“你瞧,阿雪,这就是人类,这就是他们的本性。”

“你爱他们,他们却恨着你;你对他们好,他们却对你恩将仇报。所有的杀意和恶意,都只有一个理由:你是妖魔,你不是他们的同类。”

他俯身捧住绮雪的面颊,注视着他的双眸:“别对人类心软,阿雪,你对他们的友爱和同情毫无意义。”

“如果今日遭遇杀身之祸的是一只孱弱的小妖,你觉得会有几个人类同情妖族?他们不会同情它的,如果它死了,这些人只会拍手称快。”

绮雪心里闷闷的,很想反驳玄阳,不是这样的,人族也分好人和坏人,就像当年陛下救下了重伤的他,陛下就是很善良的人类。

可他不得不承认,看到那对老夫妇在幻境中的选择,他心里其实挺难受的。

虽然哪怕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救人,可他会忍不住去假想,倘若他是以兔团的模样救下他们,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呢?是害怕,是厌恶,还是像幻境里那样准备打死他?

玄阳看穿他心中所想,说道:“你该承认,像贺兰寂那样的人是少数,他们不足以代表芸芸众生,更不足以代表人性的恶。”

“阿雪,你应当记住,你是妖族的神灵,你的责任是庇佑妖族,而非人类。我希望你不要将你的善念留给人类,而是应该多留给你的同族,你说好不好?”

在绮雪迷茫的注视中,玄阳抱住他,面露清浅的微笑,却丝毫不掩饰从眼眸中流出的恶意,似蛇的毒汁,阴冷,粘稠,滑腻。

自从被卫淮杀死过一次,他就越来越控制不住膨胀的恶念,每时每刻,心中所想,都是杀光全天下的人,甚至是全天下的妖族。

他们死不足惜,全都该死、全都要死。

……除了阿雪。

只有他的阿雪是不一样的。

他的低语和拥抱似飘渺的雾气,萦绕着绮雪,又似蟒蛇缠身,无法挣脱,令他一点点地窒息和沉沦。

“我想你说得对,元青……”

绮雪有点动摇了,良久,他轻轻地回应玄阳:“我会试着照做的。”

“乖。”

玄阳亲了亲他的脸颊,姿态亲昵地与他额头相贴,眸中柔情似水:“我都是为了你好,我可以掌控妖族,但我掌控不了人类,我不希望你受到来自他们的伤害。”

他又道:“我再教你一道控制食人妖魔的口诀,很简单却很有用,即便这些低等妖魔没有灵智,你也可以让它们听你的话。”

言罢,玄阳将口诀传授给了绮雪,的确非常简单,而且不需要使用多少妖力,就可以控制大群的食人妖魔。

学会这道口诀后,绮雪总算开心了不少,因为他觉得这是个很实用的口诀,而且法力弱小的小妖怪也能用,想要将这道口诀教给山中的小妖怪们。

食人妖魔不仅吃人,也吃弱小的妖怪,但只要有了这个口诀,以后小妖怪们就可以随便下山玩了,而不必担心附近有可能会有食人妖魔出没。

但玄阳阻止了他,嘱咐他不要对任何人透露口诀。

绮雪微怔,小心翼翼地问:“如果需要保密的话,我能不能教给绿香球?只教她一个就行。”

玄阳还是摇头:“只有你我知道就够了。”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你以为妖族为何要祭拜我们?如果天下太平,人人幸福,世间不存在任何苦难,你觉得他们还会有信仰可言吗?”

绮雪忽地浑身一冷。

圣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对他错愕的目光,玄阳只是笑了笑,又摸摸他的头发:“你我既然是夫妻,有些事我不打算瞒你。”

“食人妖魔来自洞渊的恶念,我不是不能控制它们,但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你觉得是为什么?”

……

是夜。

绮雪又做了噩梦。

还是之前那个噩梦,他梦到卫淮死了,尸首残破不堪,有遭到啃噬的痕迹,而吃掉他的人就是玄阳,他站在血泊中,露出了冷冰冰的笑意。

他从玄阳怀中惊醒,过速的心跳久久不能平息,玄阳起身温柔地安抚他,但不管用,他还是一直发抖。

因为他恐惧的根源就是玄阳,他无法接受玄阳的所作所为。

只要想到玄阳为了获取神力,竟放纵食人妖魔残害人族和妖族的性命,持续了三百多年,他就害怕得全身颤抖,只想从玄阳身边逃离。

玄阳将绮雪的反应看在眼里,沉默片刻,说道:“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害怕,可我真的不会伤害你,阿雪,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我……”

绮雪脸色苍白,没有回应他,只是轻声问:“我胸口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去我从前的家看一看,我可以出去吗?”

“……好。”玄阳垂下眼眸,“我送你出去。”

他伸出手,温柔地托住绮雪的小臂,绮雪的手指蓦然瑟缩一下,有点颤抖,但没有躲开他。

因为就算知道了玄阳的所作所为,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嫁给玄阳。

甚至在了解到玄阳的狠辣与残暴后,他就更不能逃走了,否则他不敢想象,贺兰寂几人乃至他的朋友们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玄阳将绮雪送到神祠后就离开了。

夜色朦胧,雪白的兔团在草丛间飞快地窜动着,如一道银白闪电。

直到跑得精疲力尽,累到他什么都不愿意思考了,兔团才放缓速度,白绒毛沾满了草叶上的露水,湿漉漉地来到了自己从前的兔窝。

他拨开遮挡的草丛,发现自己的兔窝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铺床的干草没香味了,但意外地没什么灰尘,似乎就在不久前,还曾经有人替他打扫过。

是绿香球打扫的吗?

兔团不清楚,但他情绪低落,不想思考这些事情了。

他正要趴到干草上,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嘴却忽然挤进了洞口,鼻头一动一动的,嗅着窝里的味道。

“阿雪……?”狐狸艰难地张开嘴,发出很小的声音,“你回来了?”

狐狸嘴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狐狸脸。

火红的赤狐往里看着,看到毛茸茸的兔团,顿时松了口气:“你终于回来了!我守在附近等你好几天了,还……”打扫了落满灰尘的兔窝……

是桑迟。

兔团有点发愣,呆呆地望着他,桑迟迅速收敛起见到他的喜悦,很严肃地对他说:“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跟你说!你跟我出来一下,我——”

他话没说完,忽然睁大眼睛愣住了。

雪白的毛团“嗖”地冲了过来,扑进了他的怀里,哇哇大哭着流出了眼泪,打湿了厚厚的狐狸毛。

赤狐被他的泪水吓得六神无主,两只前爪都是麻的,慌得有点不知道怎么哄了:“你哭什么?怎么了?好了好了,别哭了,天又塌不下来,有什么好哭的……”

兔团泪眼汪汪地抬起小脑袋:“和天塌下来也差不多了……”

桑迟哪里见过他这么失魂落魄的模样,简直心疼得要死,立刻变成人形,将兔团托在了掌心上。

由于没有手帕,他便撕下一块中衣的布料,用柔软的布料给兔团擦掉眼泪和露水。

“慌什么,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还轮不到你这只小兔子发愁。”

桑迟轻捏他的粉鼻尖,怜惜又无奈地说:“哪怕头顶的天现在就要塌了,我这个个高的也来了,你还怕什么?说说吧,你到底发什么愁,还让你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出来到处乱跑。”

第120章

桑迟和兔团说着话, 忽然想起什么,单手抱着软乎乎的毛团,另一只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盒糕点, 掰开半块喂到兔团的三瓣嘴边。

“吃吧,先吃饱了再说。”

他从上京赶回大荔山,尽管一路上心情沉重,但还是改不了旧有的习惯,身体很诚实地买下了不少兔团会喜欢的东西。

以前他和绮雪关系很差,这些东西他从来没自己送出去过,都是假借别人的名义, 用各种理由辗转送给绮雪。

久而久之,几乎尽人皆知他喜欢绮雪,除了绮雪本人。

他知道自己在绮雪眼里是只很差劲的狐狸, 没有谁会比他更讨厌了,而他仗着自己年少,以为自己和绮雪还有数不尽的时间, 足够他挥霍,便一直没有考虑过向绮雪坦露心迹。

直到绮雪另嫁他人, 他才知道后悔。

不过他坚信绮雪最后还是会回到大荔山,贺兰寂就是个凡人,寿元相当有限,等他死了, 绮雪只能回来,区区几十年而已,他还等得起。

“呼……”

月光清冷,凉风吹过浓密柔软的草丛,散发出青草的芳香。

桑迟垂下眼眸, 静静地看着兔团蜷在他怀里啃点心。

回想起来,当初的自己真是幸福,不知道什么是忧、什么是愁,最大的烦恼也就是“阿雪今天又不理我”这样的小事。

他多想回到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只可惜已经不可能了。

桑迟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替兔团拭去眼尾的泪珠,问道:“你为什么要哭,圣君怎么没陪在你身边,你们吵架了?”

兔团咬着香甜的枣泥,闻言吸了吸湿漉漉的鼻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在得知玄阳黑暗的那一面后,他的情绪就已经接近崩溃了,他无法接受这就是自己信仰了百年的神灵,这让他觉得自己特别不堪和愚蠢。

更残酷的是,他竟然还要嫁给如此冷血残暴的神灵,与祂一同践踏着无数生灵的尸骨,共享染满鲜血的力量和永生。

他真的做不到,也真的好想逃。

可是不行。为了陛下,为了大荔山千千万万的妖族,他不能逃,而且必须隐瞒这个真相。

他一直强撑着,不敢在圣君面前哭出来,可不知怎么,在见到桑迟的一刹那,他忽然就撑不住了,只想躲进对方怀里好好哭一场。

面对桑迟关切的目光,兔团乌黑的眼珠如若水洗,泛着清澈的水光,满含恐惧和哀伤,却说不出只言片语。

最终他低下头,沉默地啃光点心,舔了舔桑迟掌心中的点心渣,闷声说道:“没什么,别问了,就像你说的,天塌不下来,我也死不了。”

他不会告诉桑迟的。

这只狐狸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情,遇事非黑即白,要是他知晓玄阳竟然是这样的人,一定会去找玄阳问个分明,哪怕明知是送死。

他不想连累桑迟送死,他希望桑迟能好好的,做只快乐自由的狐狸,再也不要回到大荔山来。

兔团越是不说,桑迟就越笃定心中的猜测:“是圣君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桑迟的心沉到了谷底,以为兔团已经知晓了卫淮的死讯。

不过很快地,桑迟就感觉出兔团对卫淮的死并不知情,至少他不知道是玄阳杀了卫淮,否则他不会只是躲在兔窝里偷偷哭,而是一定会找玄阳拼命。

可既然跟卫淮无关,圣君还能对阿雪做什么?

毫无疑问,圣君是爱阿雪的,否则他不会迎娶阿雪,可他既然决定与阿雪共度一生,为什么还要这么伤阿雪的心,难道他的爱就是要让人感到窒息和痛苦吗?

兔团不回答,蜷成更小的一团,轻微地颤抖着:“你别问了……”

桑迟听出他声音中的痛苦,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隐隐抽痛着,他深吸口气,越发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好,既然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他说道:“我只是想对你说,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会信守我的承诺,替你结束所有的痛苦。”

兔团怔了怔,想起了桑迟所说的承诺:帮他逃婚,逃到天涯海角,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你不要冲动!”

他知道桑迟是认真的,甚至比当初许诺的时候更认真、更坚决,连忙抱住他的手指,着急地说:“千万别做傻事!”

“放心,我心里有数。”

桑迟摸摸他的小脑袋,将他放在草丛上,轻轻地说:“我知道你担心谁,但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他们出事,你等我的消息就行了。”

他转身欲走,忽地被拉住衣袖,回身一看,是变成人形的兔团拉住了他。

“那你呢?”

绮雪眼睛红红的,纤细的手指收得更紧:“你会怎么样?”

桑迟一愣,下意识地错开目光:“……我当然也不会有事。”

“你说谎!”绮雪瞪着他,“你从小就这样,一心虚就不敢看人,要是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就看着我啊!桑迟,看着我!”

“……”

桑迟吞了吞嗓子,艰难地看向绮雪。

他看到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盛着他的影子,泪光如柔柔的水波,而他就在这晃动的波光中变得支离破碎。

他的心颤抖着,扯出一抹若无其事的笑容:“真少见,你居然关心起我来了?这可一点也不像你。”

“你还说我……”绮雪却不像他这样爱逞强,又是要哭出来的表情,“你明明也变得不像你自己了,为我牺牲那么多,值得吗?”

桑迟抬手,微凉的掌心遮住他泫然的双眸:“我从来没变过,是你不了解我。”

他一直都可以为了绮雪付出一切。

当绮雪睁开双眼的时候,桑迟已经不见了踪迹。

夜色宁静如水,似乎不曾有人到访,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变回兔团钻进了兔窝,蜷在柔软的干草中睡了过去。

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兔团。

他已经看了许久,又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只是兔团以为他走了而已,其实他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兔团和桑迟的谈话。

玄阳从黑暗中缓缓浮现了身影。

但他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俯身拨开草丛,为兔团施加了保暖和安神的法术,又悄然离去了。

至少今夜,阿雪还能做个好梦。

……

翌日。

绮雪专程去找了山主一趟,拜托他把桑迟关了起来,并派人严加看守,直到大婚结束再把桑迟放出来。

山主并没有询问绮雪这样做的原因,倒是山主夫人几度欲言又止,神色有些难过。

最后他们两个什么都没说,只是向绮雪保证他们不会让桑迟打扰到绮雪的婚礼。

绮雪知道他们误会了他囚禁桑迟的原因,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他就是希望桑迟别做傻事,他们是斗不过神灵的,无论逃到哪里,玄阳都会找到他们。

他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回到了玄阳身边,对玄阳的态度一如从前,亲昵又依赖。

既然逃不了,那就不要对圣君摆出抗拒疏离的姿态,他承担不起惹恼圣君的后果,所以他该做的就是讨圣君欢心,倾尽所能地保护身边的所有人。

……

大婚前夕。

再过两天就是绮雪和玄阳圣君的婚礼了,绿香球飞在空中,尽职尽责地视察着奢华盛大的婚礼布置,以及山上山下的群魔,心中满是自豪和骄傲,由衷地为绮雪感到喜悦。

越是临近婚礼,绿香球就越不敢放松警惕,因为她知道天下近来很不太平。

自从绮雪和玄阳圣君的婚讯不胫而走,“绮雪娘娘”的圣号也迅速广为人知,无数妖魔成为了绮雪的信徒,而他还活着的消息便也不再是秘密,已经彻底在皇宫那边暴露了。

对此,绿香球并不意外,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绮雪昔日的情郎们为了接回绮雪,竟然做了那么多疯狂的举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婚礼前赶到大荔山。

最初,他们从上京出发,成百上千的银龙自苍山的山巅腾空而起,背负着数万头妖兽和少部分人族将士,不分昼夜地前行赶路,是第一批急行军。

同时,还有数十万人的大雍军队也从京郊出发了,同行的还有云月观的道士,一路上,他们将集结各州的军队和修道者,共同奔赴大荔山。

银龙大军负责清扫最危险的障碍,也比较难以掌控,便由谢殊带领;人类大军则由贺兰寂御驾亲征,姬玉衡为副将,主要的责任是稳定后方和集结有生力量。

绿香球的小鸟朋友遍布天下,消息向来灵通,很早就知道了上京的动静,但她一直没告诉绮雪。

不管怎么想,她都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

一方面,她不希望绮雪的婚礼受到干扰,另一方面,她认为就算是谢殊出山,也不是玄阳圣君的对手,要是他们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绮雪会是什么反应,她想都不敢想。

她最希望的还是贺兰寂他们别来大荔山,就这样放弃绮雪。

但话又说回来,倘若他们真的不来,绿香球又会超级生气:阿雪这么好,你们凭什么放弃阿雪?难道你们的爱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总而言之,非常矛盾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不过就绿香球所知,玄阳圣君并不是什么都没做,甚至恰恰相反,他催动了庞大的神力,号令天下群魔阻拦这两支大军。

混沌的、黑暗的洞渊散逸出了恐怖的妖力,渗透大雍的每一寸土地,开裂的地缝中爬出了无数妖魔,疯狂地攻击人类的城池。

各州都遭遇到了大量的妖魔袭人事件,为了保护百姓,地方的军队和修道者奋起反抗,这样贺兰寂的大军便无法再集结这些力量。

不仅如此,他们每到一处,都要分派数千到上万的兵马留在当地,只有这样,当地才能有足够的兵力抵御妖魔的入侵。

这些当然都是玄阳圣君精心设计的结果,为的就是损耗他们的力量,延缓他们的行程。

天下形势大乱,绿香球后来就不清楚贺兰寂几人的行踪了,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绮雪的婚礼受到打扰,现在看来很有希望,她目前还没听说附近有什么骚乱的迹象。

更何况大荔山外还有最坚固的一重保障。

绿香球仰望着晴朗的天空,虽然她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据说玄阳圣君已经布置了结界,笼罩住了整座大荔山,没有通行令的人休想进山。

小鹦鹉满意地点点头,准备下山飞到很远的城镇,给绮雪买一些他爱吃的点心。

她轻盈地扇着翅膀,走到一半,迎面飞来了几只小鸟,围在了她的身边。

它们叽叽喳喳地对她说:“香香,原来你在这里呀,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怎么了?”

绿香球停了下来,疑惑地说:“出了什么事吗?”

几只小鸟七嘴八舌地说:“有个人类找你。”

“他希望能见你一面。”

“好像和绮雪娘娘有关!”

听到“人类”两个字,绿香球脖子一圈的绒毛微微炸了起来,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该不会是贺兰寂他们……?

她忙问:“是什么样子的人类?”

小鸟:“是只公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用脚走路!”

它们说了等于没说,这些都是人类最普遍的特征。

的确,让它们描述人类的不同也是有点难为它们了,毕竟在它们看来,人类长得都是差不多的样子,也就是绮雪这种绝世的容貌才能让它们明显区分出不同。

幸好另一只小鸟想起了这个人类与众不同的特征:“他的气质很特别,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就是对他生不出戒心,总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类。”

“所以我们才愿意给他帮忙的!”

一定是姬玉衡!

听到这个鲜明的特征,绿香球一下子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因为只有姬玉衡才有这么独特的气质,能够备受小动物的喜爱。

她整只鸟瞬间蓬成了鸟球:“他怎么都到大荔山了!”

不行,她要向圣君告发姬玉衡的踪迹,绝不可以让他打扰到阿雪的婚礼!

绿香球如临大敌,准备回山通风报信,偏偏几只小鸟不让她走,轻轻叼住了她的翅膀:“拜托了香香,你就跟我们去一趟嘛,他和他的同伴看起来真的很着急……”

绿香球摆脱不了它们几个,只得放弃了回山的想法。

也罢,她就跟过去看看,弄清他们的具体位置,这样也好叫人来把他们一网打尽。

绿香球跟随着几只小鸟,来到了青州城内的一座空宅院里。

四周已经由道士们布下了严密的阵法,外界的妖魔不会注意到这里居住着人类,绿香球暗暗记住地址,飞进了屋子,见到了姬玉衡和贺兰寂二人。

才和他们打了照面,绿香球就愣住了。

她想过绮雪走后,他们一定过得不会很好,可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的状态竟然会这么糟糕。

两人气色苍白,身形清减不少,这些不必再提,最让她震惊的是,贺兰寂竟然失去了双手,长袖下空空荡荡的。

这怎么可能?他是尊贵的一国之主,谁能让他失去他的双手?

“你们……”

绿香球瞠目结舌,想要告密的心思瞬间没了大半,因为她隐隐感觉到,为了找到绮雪,他们一定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这让她不禁心生不忍,心中很是同情。

“好久不见了。”

面对绿香球,贺兰寂的语气相当平静,脊背却绷得很紧,展露了内心真实的情绪:“我想知道……圆圆在山上过得还好吗?”

绿香球踌躇片刻,决定说实话:“他挺好的,你们应该也听说过,他就快和圣君成婚了,最近在忙着准备婚礼的事宜。”

听完她的话,姬玉衡眸光颤动,似乎有些怅然和心酸,贺兰寂却只是沉默片刻,流露出些许欣然之色:“听说圆圆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其实他挺想你们的……”

绿香球更不忍心了,一边唾弃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心软,一边身体诚实地说着大实话:“他经常提起你们,希望你们能好好的。陛下,你的手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

“没什么,不值一提。”

贺兰寂没有谈论自己的手:“我们邀请你前来,是有一桩要事拜托于你:你可否将圆圆带到这里,和我们见一面?”

“绝对不行!”

绿香球想都没想,断然拒绝,随后反应过来,有点惭愧地说:“就算我愿意,我也没法带阿雪下山的,没有圣君的准许,阿雪就只能待在山上。”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不希望他见到你们。你们是想带他离开吧?这可不行,你们不能带阿雪离开。”

“阿雪就快成婚了,他未来的夫君是我们妖族的神灵,只要嫁给玄阳圣君,阿雪就能永享长生、受到天下妖族的祭拜、拥有无上的法力,这可比嫁给你们好过千倍万倍。”

“如果你们真心为了阿雪好,就快点离开吧,趁着你们被圣君发现之前。”

“阿雪很爱你们,如果你们出了事,他绝对会憎恨圣君的,可他注定要和圣君永生永世在一起,难道你们希望他永远被恨意缠绕,一辈子都过得不幸福吗?”

贺兰寂和姬玉衡都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道声音忽然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你这只呆鸡,都这么久了,难道还没看出来吗?阿雪现在就过得很不幸福,他一直想逃,只是为了我们不敢而已!你要是真的为了他好,就该帮他逃走!”

绿香球蓦地睁大眼睛,望向那抹火红的身影:“怎么是你?你不是被关起来了吗,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赤狐化作清俊的少年人,轻哼一声,轻慢地说道:“就凭他们那点手段,也想关住我?我只是假装逃不出去而已,现在时机到了,我当然要出来了。”

绿香球不可思议地瞪着桑迟,但她来不及思考他是怎么逃出来的了:“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阿雪想逃?他怎么会想逃呢?”

“他根本不喜欢圣君,甚至很怕圣君,你没看出来吗?”桑迟反问她。

绿香球犹豫一会:“我只知道阿雪对圣君没有男女之情,但他也不是讨厌圣君,他很喜欢圣君的,只不过不是爱情罢了。”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桑迟嗤之以鼻:“你真是被永生和神权蒙蔽了双眼,居然连阿雪对圣君的恐惧都没看出来,他怕到深夜躲起来偷偷地哭,是我亲眼看见的,但我感觉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

绿香球大惊失色:“阿雪因为圣君哭了?”

她最近一直忙着布置婚礼,真的一点也不知情!

不仅是她,贺兰寂和姬玉衡也都面色一变。

对他们而言,仅有的一丝安慰便是绮雪在山上过得很好,可现在看来,情况完全相反,绮雪过得并不好,他很难过,也很害怕,不知藏着多少沉重的心事,却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只能自己承受着全部的压力。

桑迟对绿香球道:“具体的情况一会再说,你先跟我回山,把阿雪骗出来,我有办法帮他逃走。”

绿香球头脑混乱地跟着桑迟返回大荔山,一直以来最坚定的信念正在逐渐崩塌。

难道……难道阿雪真的不愿意和圣君成婚吗?可是为什么呢,那是永生和无上的神力,阿雪不想拥有这些吗?

他真的情愿和凡人共度一生,也不愿意嫁给一位神灵吗?

她想不通,茫然地望向桑迟:“你真的没骗我?”

“没有。”桑迟说,“不信你问阿雪,就算他对你说谎,凭你对他的了解,你也一定能看出来。”

绿香球迟疑得厉害:“你是打算帮阿雪逃婚吗?可是圣君那么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不管逃到哪里他都能找到阿雪的,要是逃不走,我们这么做反倒会害了阿雪,你怎么能保证圣君找不到我们?”

“我自有办法。”桑迟说,“你只需要帮我把阿雪骗出来。”

“你先把你的计划告诉我。”绿香球说,“我必须先确定是不是可行,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放心把阿雪拜托给你?”

“见到阿雪再说。”桑迟道,“你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我还能害他吗?”

“好吧,就算你的计划可行,那你又怎么说服阿雪跟你逃走呢?”

绿香球忧心忡忡,觉得桑迟充满了不靠谱:“你刚才也说过,阿雪为了我们是不会逃走的,难道你想打晕他再把他带走吗?要是阿雪出了意外,圣君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到的,我们连山门都别想踏出半步!”

“不打晕他,我有办法说服他。”桑迟道。

“什么办法?”

“见到他再说。”

“你提前透点口风会死啊!”绿香球终于炸毛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这也不说那也不说,你再这样我就不帮你叫阿雪出来了!”

桑迟目光微沉:“就是会死。”

“……什么?”绿香球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就快死了。”

桑迟语气平淡,仿佛事不关己:“就用我这条命说服阿雪,你觉得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