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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属于谢殊的焚香气息萦绕在他的呼吸间,他终于听清了谢殊的声音:“绮雪。”

“啊……”

绮雪感觉到自己的腰被谢殊的手扣住了,原来还没有结束,更可怕的是,卫淮竟然也没有离去,他就是枕在卫淮的腿上。

卫淮见他醒了,既想亲他,却又酸楚难当,显得有些咬牙切齿的。

他满怀妒忌地问:“阿雪,你到底是要他还是要我?若是你再不选,干脆就不要选了,我们谁都走不了了。”

“还是说这就是你想要的,人越多越好,把你伺候得越舒服越好?”

罗帐上的芍药花仿佛活了过来,在视线中花枝乱颤,摇摇欲坠,却又好似是绮雪颠簸得太厉害,才教绣在花边的凤蝶也振翅欲飞,流连在层层叠叠的罗帐间。

绮雪泪盈盈地摇头:“我不是,七郎,我是想叫谢殊走……嗯!”

谢殊不过稍一施力,绮雪就捂着肚子哭得说不出话了。

汗珠滑过谢殊的眉骨,挂在他银白的睫毛上,他低哑说:“绮雪,我不走,我已经对你百般退让,可你欺人太甚,你为何次次都要我让?”

“上回是贺兰寂,这回是卫淮,下一次又是谁,你还要叫我忍让什么人?”

“你当然还要忍让太子殿下。”

卫淮冷笑着讥讽:“除了陛下,阿雪最心疼的就是他这便宜儿子,有时连我都比不过他儿子,你又拿什么比?等到再段时日,阿雪又有了新人,你连外室都算不上了。”

下一刻,绮雪明显感觉到谢殊更发狠了,他呜咽着捶打卫淮:“他不走,那你滚出去!”

“这可不行,贵妃娘娘,臣是奉旨留下来的。”

卫淮用宽大的手掌包住他攥起来的拳头,温柔地说:“既然娘娘最爱陛下,就该遵从陛下的旨意,好好让臣侍奉您,离日出还有不到三个时辰,臣定会全心全意侍奉娘娘,直到臣回京的一刻为止。”

第107章

卫淮说得恭敬, 语气也温柔,仿佛在耐心地哄着绮雪,然而下一刻, 他就狠狠地吻住绮雪,凶蛮粗暴地硙碾着他娇嫩的唇瓣,侵入他的口腔,如相吸的磁石般不留空隙,将绮雪吻得喘不过气来。

“呜……”

绮雪长睫盈泪,被折腾得神魂颠倒,酸软的腰窝受不住地从榻上抬了起来, 大半身子都悬空了。

饶是他意识迷蒙,都快听不清他们的声音了,也被卫淮吓得不轻, 三个时辰,要被卫淮和谢殊反复折磨,他真的还能留下这条命吗?

他哭着想逃, 可手脚腰腿都被牢牢禁锢着,哪有他逃走的余地。

变回原形就更不可能了, 谢殊还在,要是他变回兔团,非得被谢殊的两根金刚药杵撑得兔肚皮裂开不可。

烛台上燃烧的火苗轻轻跳动,“啪”的一声, 落下几滴蜡泪。

才点燃的新烛只剩下短短一截,屋中异香馥郁,罗帐摇摇晃晃的,帐中的呜咽和娇吟变得越来越甜腻和微弱。

绮雪只觉得自己没了大半条命,已经彻底神志不清了, 他睁开眼皮红肿的双眸,看什么都是重影的,甚至连近在咫尺的脸孔都分辨不清了。

他恍惚地求饶:“放过我吧,我真的不行了……陛下……”

他此言一出,卫淮和谢殊的身形纷纷顿住,绮雪却还没意识到自己叫错了人,泪眼朦胧地唤道:“夫君,陛下……”

“够了。”

谢殊冷声打断绮雪,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你仔细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他加重力道,绮雪瞬间泣不成声,他眸中的水雾凝结成泪珠滚落,叫他看清了面前之人,不由得慌乱起来:“道清哥哥,我不是……”

绮雪吃力地抬起腿,勾住谢殊强健的腰,有心讨好他,谁知谢殊铁石心肠,他不仅没有讨得他的心软,反倒是惹得卫淮发出一声轻笑。

他温存地为绮雪挑去黏在脸颊上的湿发,说的却是另一回事:“我就知道,阿雪最是贴心不过,看到你这般疲累,我本想放你一马,幸好有你替我下定决心,后面你如何向我讨饶,我也不会对你心软了。”

“不,七郎,我……”

绮雪心里一颤,再想说些什么也晚了,卫淮扣住他的手腕,贴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们玩个游戏。”

“阿雪,我会蒙住你的眼睛,让你猜猜到底是谁碰了你。既然你总是认错我们,那就玩到你能分清为止,什么时候你能彻底分辨出我们之间的不同,我就放过你。”

他抚摸着绮雪颤抖汗湿的雪背,嗓音染上笑意。

“倘若你猜错了,我就加倍罚你。阿雪,你明早能不能下这张床去见你的陛下,全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不……我不想玩,这对我太不公平了。”

绮雪面红耳赤地摇头,这么荒唐的游戏,他就是用脚趾想一想也知道,任凭他猜的是对是错,还不就是卫淮的一句话,哪怕他次次猜中,只要卫淮不想他对的,就能说他猜错了。

他不得不央求谢殊:“道清哥哥,我不想玩什么游戏,你快把卫淮赶出去好不好?就我们两个在一起,我只陪着你……”

绮雪满心以为只要自己这样说,谢殊就一定会把卫淮赶走,岂料谢殊只是沉默片刻,竟开口说道:“是该给你一个教训。”

谢殊居然同意了!

绮雪大惊失色,却根本无法逃脱二人的桎梏,就这样被绸带蒙住了双眼。

他想装晕躲过这一劫,也被谢殊强行喂下了恢复精元的灵药,就算想晕也晕不成了。

不仅如此,谢殊还用法术封闭了他的嗅觉,令他无法依靠气息辨识出他们二人。

真的太糟糕了……

绮雪惴惴不安地坐在床榻中央,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身体紧紧地蜷缩在一起。

眼前一片漆黑,又闻不到熟悉的味道,他心中非常忐忑,不知道谢殊和卫淮会如何变着花样磋磨他。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抚上他的肩头,令绮雪瑟缩一下。很快,他的耳边传来卫淮含笑的声音:“你猜猜看,阿雪,现在是谁在碰你?”

绮雪神色为难,虽然他对他们都很熟悉,但只凭一只手的触感,他怎么可能分辨出来他们之间的区别。

可他不想回答也不行,卫淮笑着催促他:“不说话就算你猜错了,你也要受罚。”

“我猜、我猜,不要罚我……”

绮雪被他说怕了,不得不表示配合。

他咬了咬唇,顺着这只手摸了上去,一路摸过修长的手背,坚硬的腕骨,肌肉结实的手臂,对方柔韧的皮肤蒙着细密的汗珠,都被他柔软的掌心抹开了。

摸着摸着,绮雪的脸色更红了,他从来没用过这样的方式感受他的情郎,其实让他挺难为情的……

幸好他摸出来了,这个人应该是卫淮,他摸到了手臂上陈旧的疤痕,应该是卫淮以前在战场留下来的。

“是你吧,七郎?”绮雪小心翼翼地说,“我摸到你的疤了。”

卫淮笑:“我真欣慰,阿雪,你还记得我的伤。但是很可惜,你猜错了,碰你的人是谢殊。”

“怎么可能?”绮雪一怔,气呼呼地想要摘下蒙眼的绸带,“分明就是你,你别想抵赖,你们不能这样玩呀!”

“他没有骗你,的确是我。”

被绮雪按住肩膀的人开口了,竟然真的是谢殊,他语气很淡地说:“疤痕是我用化形之术变化出来的。”

“你……”绮雪难以置信,这居然是清清冷冷的谢殊做出来的事情,“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卫淮的笑声越发恣意了:“这叫兵不厌诈,阿雪,你不妨仔细想想,我们凭什么要乖乖地配合你?没好处的事我们才不干。”

谢殊也冷冷地说:“昔日在铜镜之中,你要求我变幻成你情郎的模样,为何今日你反要叱责我无耻?难道这不是你的心愿?”

绮雪被他们说得哑口无言,只知道怯怯地往床榻里缩,摇着头说:“你们不能这样……”

“愿赌服输。”卫淮一把扣住绮雪的脚踝,强势地将他拖了回来,“阿雪,你必须接受惩罚。”

……

绮雪从来没有这样难捱过。

这种快乐到近乎痛苦的滋味他不是没尝过,可哪一回也不如今晚这般激剧狂烈,如疾风骤雨,却又是那么地铺天盖地、迤逦不绝,令他昏睡又醒来,近乎窒息。

他好似跌入了业火燃烧的极乐地狱,身心不受自己的控制,跌入无尽的沉沦。

每一寸肌肤都被火焰烧灼、被热浪吞没,如热蜡一般融化,被谢殊和卫淮重新塑造成陌生的形状,极致到恍惚的瞬间,他甚至都不能确定他还是不是自己。

他哭着求饶,但声音和泪水被一并吞没了,所谓的游戏仍然在继续,无论任他怎么猜测,想尽一切办法分辨他们,但他从来没有赢过一次,每次都会输、都会被他们惩罚。

偏偏卫淮还要说:“阿雪,你真是太教我伤心了,哪怕一次都好,你不能认出我吗?就一次,只要认出我,我保证我一定放过你。”

如果不是他的手紧紧地捏着绮雪腰间的软肉,说不定绮雪还会相信他。

他被卫淮气得不轻,哭出来的眼泪染湿了绸带,满是哭腔地指责道:“难道是我认不出来吗,还不是你们总是变来变去的,只要你们不再变样子……唔嗯!”

卫淮伏低上身,低笑一声,紧贴着他的身体说道:“看来还是阿雪不够喜欢我们,才会分辨不出我们。如果换作是你,无论你变成何等模样,我都能认出你。”

他才不信……

绮雪想张口嘲笑卫淮,却很快被作弄得意识涣散了,这一夜他在极乐地狱中反复煎熬,直到天色蒙蒙亮了,才终于被堪堪放过了。

屋子里满是浑浊迷乱的气息,绮雪栽进松软的被子里倒头就睡,后面的事情他一概不知了。

拜谢殊和卫淮所赐,绮雪躺了足足两天才起床,等他恢复过来,他想找卫淮算账,卫淮却早就回京城了,不日就会率领铁骑南下,扫荡边陲地带的食人妖魔。

虽然才刚刚亲热完,但卫淮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派白虎过来给绮雪送信,绮雪原本心里还有怨气,不想理会卫淮,可转念一想,他马上就要离开了,那点怨气便荡然无存,依旧按时回复卫淮的书信。

绮雪在信中问卫淮还有几日出发,他要赶在卫淮南下之前将他的毛绒兔做出来,让他随身带着。

“还有三天出发。”卫淮在信中调侃绮雪,“怎么,阿雪舍不得我了?”

绮雪看着这句话,足足发了好一会呆,当然是舍不得的,只是……他没有选择,他必须离开了。

最终他没有回答卫淮的问题,只是在卫淮出发的当日,他专程来到亭舍为卫淮送行。

这天阴云绵延,是难得凉爽的天气。

卫淮骑着白虎,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身后是黑云压城般的铁骑与狰狞凶恶的妖兽,威风凛凛,气冲霄汉,一如他与绮雪初见的那日。

看到亭中的绮雪,卫淮当着所有将士的面翻身而下,径直奔向绮雪。他的眸光是那样明亮,步伐又走得那样急、那样快,一把将绮雪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他:“你来了。”

绮雪回抱住他,温柔地说:“说好要来给你送行的,还好我没来晚。”

卫淮笑道:“没关系,要是你来晚了,我就叫他们多等一会,反正我一定要见到你。”

绮雪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到卫淮手上:“这里面有我亲手做的点心,你带在路上吃。”

“你亲手做的?”卫淮将布包打开一角,端详了好一会,才将布包收进怀里,“做得真漂亮,我都舍不得吃了。”

绮雪斜了他一眼:“你还是快点吃完吧,虽然我施加过了保鲜的法术,但现在天气这么热,放不了几天就会坏掉的,不要浪费我的心血。”

“不会的。”

卫淮笑着摸了摸怀中放点心的地方:“我只是开个玩笑,照我的性子,怕是等不了半个时辰就吃光了,明日就开始天天写信求你再给我做一些。”

“想得倒美。”

绮雪轻哼一声,又取出他给卫淮做的毛绒兔,小巧雪白的兔子怀抱明珠,乖乖地躺在他的掌心中,他将兔子递到卫淮面前:“喏,送给你的兔子,要是你想我了,你就朝它吹一口气,它就会说话。”

“真的?”

卫淮有些惊讶,依言朝毛绒兔吹了口气,毛绒兔顿时像是活过来一般,抱着珠子晃晃悠悠地打了个滚,奶声奶气地说道:“要七郎摸摸,要七郎摸摸。”

这是绮雪变成兔团留下的声音,他变成原形时,声音就会奶一些,他又刻意夹着嗓子说话,声音就更奶了。

卫淮更惊奇了,很感兴趣地摸了摸毛绒兔的小脑袋:“它可真像你。”

“那是当然,我就是照着我自己捏的。”绮雪骄傲地说,“怎么样,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岂止是不错,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好。”

卫淮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味,将毛绒兔放在掌中把玩了好一会,桃花眼中笑意弥漫,低头亲了绮雪一口:“它不仅像你,还像我们的孩子,是你这个做娘亲的怀胎十日生下来的。”

绮雪点了点他的肩头,指腹轻戳冰冷的盔甲:“既然你这么想了,那就好好珍惜它,要是把它弄丢了,我唯你是问。”

“你放心,就是我死了也不会弄丢它。”卫淮捉过他的手,亲了亲他的指尖。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绮雪轻掩他的薄唇,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轻轻地推了卫淮一把:“好了,你快出发吧,大伙都等着你呢。”

“不用管,我看他们谁敢催我。”

卫淮轻柔地收起毛绒兔,反倒将绮雪抱得更紧了,低声说道:“真舍不得你。”

绮雪瞬间心里一酸,抬手回抱住卫淮,想到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卫淮了,他心中就万般不舍,几乎就要哭出来了,可他不想让卫淮察觉到任何异样,用力地咬了咬自己的唇,终于还是忍住了。

“你……你要平安回来。”

他用很轻的声音对卫淮说:“我会想你的。”

卫淮垂下眼眸,摸摸他的长发:“不对,你应该凶巴巴地让我滚,赶快去为陛下保境息民,杀不光所有的食人妖魔就不准回来,不然……我就舍不得走了。”

绮雪说:“你别这么肉麻,有什么舍不得的……快出发吧,要是再不走,你们晚上就赶不到镇子了。”

“真不凶我?”卫淮笑。

“凶你凶你!”绮雪拧拧他的耳朵,“要平平安安的,快去吧!”

“好。”卫淮最后攥了攥他的手,转身离开了亭舍,“你也要平安在京中等我回来,要常常给我来书信,也要常常想我。”

绮雪眸中泛起湿润的泪光,目送他远去:“嗯……”

卫淮翻身骑上白虎,最后转过头,深深地望了绮雪一眼,朝他招招手,率领大军开拔。

绮雪站在亭边看了很久,直到卫淮的身影淹没于一片黑压压的盔甲中,彻底消失不见,他才转身离开了。

就这样和卫淮告别了……

绮雪坐在回行宫的马车中,神情落寞地倚着软枕。

可他明白今天只是个开始,而接下来他要用最决绝的手段,同贺兰寂几人永别,此生再不相见。

他已经想好了假死的办法:引出一场大火,放火烧死“自己”。

第108章

关于如何假死, 绮雪这段时间考虑过不少办法,最后还是觉得“死”在大火里更掩人耳目,也更加可行。

鉴于他以前曾经失踪过整整一个月, 当时陛下他们都不相信他死了,这一回想要他们都相信他真的死了,就必须让他们亲眼看到他的“尸首”,而烧焦的假尸体是最不容易被拆穿的。

绮雪准备从今天就开始准备假死的事宜,不过有些事情凭他自己的力量肯定无法完成,他需要请圣君出手相助-

半个月后。

盛夏渐渐过去,山中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凉爽, 又因雨水丰沛,几乎两三日就会下一场雨,如今已经有颇有入秋的清凉了。

若是放在往日, 山间气温如此寒凉,行宫又不生炭火,身体不好的贺兰寂早该大病一场了, 可太医们惊奇地发现,贺兰寂衰败的身体竟然完全恢复了健康, 不仅那些陈年暗疴全都消失了,甚至他的身体比普通人还要强健许多,堪比常年习武的武将。

太医们纷纷恭祝贺兰寂,赞美他是真龙天子, 所以得到了上苍的保佑,只有绮雪知道这是玄阳的手笔,玄阳遵循了他的承诺,治好了贺兰寂的身体。

只是就算身体的旧疾痊愈了,贺兰寂仍是一头如雪的白发, 没有新的黑发长出来。

在贺兰寂看来,他的康复全都要归功于绮雪。不仅是双修功法,从前他常常积郁在心,思虑极重,可自从绮雪陪伴在他身边,他便是宁静满足的,心情舒畅,身体自然也健康。

贺兰寂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软乎乎的兔团就趴在他的膝盖上,被他一下下地抚摸着兔毛,被摸得舒服了,就撒娇地小口舔他的指腹。

他这样一陪贺兰寂就是一下午,贺兰寂不动,他就同样不动,乖巧安静极了。

直到傍晚,贺兰寂处理好所有文书,他垂眸望向趴在腿上的兔团,温声问道:“圆圆这几日总是这样陪着我,什么都不做,不会觉得无聊吗?”

“当然不无聊呀。”

兔团抬起黑葡萄似的眼睛,蹭了蹭贺兰寂的手掌:“我能陪在陛下身边,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喜欢和陛下待在一起。”

贺兰寂温柔地抚摸兔团的小脑袋,只是很快,他眉眼间的平和之色隐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担忧:“圆圆,你近来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兔团的耳朵微微一动:“怎么了,陛下为什么这样问我?我有表现得很奇怪吗?”

“或许你自己没有注意到,你偶尔会叹气,我猜想你大概有心事。”

贺兰寂将兔团托在掌心上,将他举到与自己眉眼平齐的位置,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不会强迫你对我毫无保留,但如果你有任何烦恼,一定要告诉我,我会与你一起分担。”

“陛下……”

兔团确实没有注意到自己会叹气,明明他已经在极力掩饰了,可陛下对他太过了解,他们两个又朝夕相处,还是很难瞒过陛下的眼睛。

他心里既感动,又略有慌张,他不可能对陛下吐露实情,可假如什么都不说,陛下肯定会更加关注他,他在做事的时候就更难掩饰了。

“其实我……我就是有点想七郎了。”

他用不太好意思的语气说着:“七郎在边陲扫荡食人妖魔,那么危险,我担心他会受伤,不过我不想陛下吃醋,就没有跟陛下说,陛下不要生气嘛……”

他在贺兰寂的掌心上撒娇扮痴、来回打滚,企图用自己的可爱蒙混过关。

再说他也没有撒谎,他确实担心卫淮的安危……虽然只有一点点,因为他知道卫淮在战场上横扫千军,那些食人妖魔即便没有灵智,闻到他的气息也会落荒而逃,对他的畏惧已经全然深入到本能之中了。

兔团不知道贺兰寂有没有被他骗过去,但总而言之,贺兰寂没有继续追问:“没关系,我理解圆圆的担心,军中文书来报,前线一切安好,你不必过于忧虑。”

“我明白。”兔团甜甜地说,“再说我相信就算是天塌了,陛下也会为我撑起来,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贺兰寂轻点他的鼻尖:“正是如此。”

“对了,我有一件礼物,想要送给陛下。”

兔团从袖里乾坤中拖出和他个头差不多大小的毛绒兔,叼到了书案上:“是我亲手做的,用的也是我自己的兔毛。”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毛绒兔,送给贺兰寂的毛绒兔是一大一小两只,两只紧紧依偎在一起,小只兔象征他们初遇那年的兔团,大只兔象征重逢后的兔团。

这两只毛绒兔的留音是不同的,绮雪给贺兰寂留了很多很多话,比其他三个人加在一起都要多,没办法,他就是这么偏爱他的陛下。

贺兰寂自然很喜欢兔团送他的礼物。

“我一贯知道圆圆心灵手巧,但是你比我想象得更加聪慧。”

贺兰寂细细地端详着毛绒兔,反复听了不少留音,清冷的面孔流露出浅淡的笑意,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份礼物的喜爱。

只是他同样关注兔团:“你说这两只绒兔都是用你的毛发做的,收毛的时候你会疼吗?”

“不疼的,我每天都会掉毛,这些都是我自然脱落下来的兔毛。”

兔团心里暖乎乎的,无论什么时候,陛下心中最重要的永远都是他的健康和快乐。

陛下这样深爱他,他也要这样深爱陛下,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哪怕他会永远地失去他的自由-

自然,他还有两只毛绒兔要送给姬玉衡和谢殊。

送给姬玉衡的毛绒兔戴着一只小小的玉镯,象征着姬玉衡送给绮雪的镯子,不过绮雪不会玉雕,这么细小的玉镯是他用化形术变出来的,等到几十年后,蕴含的妖力耗尽,玉镯就会变回石头。

绮雪算算日子,失落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回到上京和姬玉衡见最后一面了,那时他还对姬玉衡保证过,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现在看来要成为一句空话了。

其实绮雪并不是一个很信守承诺的人,他总是依靠谎言和欺骗达成自己的目的,只是这一次不同,他真的很想再见姬玉衡一面,但很可惜这个心愿无法实现了。

绮雪给姬玉衡写了一封很厚的书信,连同毛绒兔一起,拜托绿香球带回了皇宫。

刚好在上一封书信中,姬玉衡问起了他的往事,绮雪便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写了一遍,他还向姬玉衡介绍了故乡大荔山,从风土人情到亲人朋友,那些温馨的回忆都被写进了信中。

他想带给姬玉衡温暖的感觉,而不是在他假死后,姬玉衡一想到他就会痛彻心扉,又或者一遍遍地惩罚和折磨自己,在无尽的痛苦中度过余生。

两天后,绿香球捎来了姬玉衡的回信,同样是很厚一封,另外还有一幅画卷。

姬玉衡提到自己很喜欢绮雪送他的绒兔,几乎时时刻刻都要贴身携带,白日处理政务时就把绒兔放在书案上,晚上放在枕边,听着绒兔中的留音入睡。

除此之外,他投桃报李,同样在信中讲述了自己的往事,里面很多事情绮雪在原著小说中看过了,但换成本人的视角,这些事依然有趣,他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的。

最后,姬玉衡在信中提到了画卷,这幅画是他很久以前就开始动笔了,这两日正好画完,算是他送给绮雪的回礼。

绮雪展开画卷,发现这是一幅月下美人图,画中的美人自然是他,美人怀中抱兔,白兔的形象是他的本体。

姬玉衡画工绝伦,又将自己满腔的情意和心血注入其中,整幅画可谓活色生香、传神阿堵,就连绮雪都为画中的自己失神了片刻,回过神来更是惊艳万分。

他再细细打量美人图,发现美人的肩头停留着一只萤火虫。

姬玉衡在信中说,他自己就像是画中的萤火虫,而绮雪是天边明月,纯净皎洁,光辉永恒地照耀着他,而他的火光虽渺小,但他也在努力地映照着绮雪,希望自己可以为绮雪带来一丝光亮。

他的言语间皆是含蓄却刻骨的爱意,绮雪看得心里酸酸的,珍惜地将书信和画卷收入袖里乾坤中,准备带回大荔山。

最后一只毛绒兔当然要送给谢殊。

绮雪将礼物当面送给谢殊,但谢殊在看见毛绒兔后,没有立刻收下,而是问绮雪:“这是什么?”

“礼物呀。”绮雪奇怪地说,“看不出来吗?”

“……”

谢殊没说话,转身看向天边,绮雪隐约明白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了,没好气地说:“太阳没打西边出来,难道我就不能送你东西?明明你自己说想要定情信物的回礼,怎么,我现在送给你了,你就给我露出这副死德行?”

“只是诧异。”谢殊说,“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绮雪怒:“没有!”

谢殊:“那就是你做了亏心事。”

绮雪:“烦死了,爱要不要!不要我就收回去了。”

他正要把手往回缩,谢殊立刻扣住他的手腕,将毛绒兔从他捏紧的手里抠了出来:“我没有说我不要。”

绮雪担心把毛绒兔捏变形,也没有用力攥着,任由谢殊夺了过去。

谢殊将毛绒兔托在掌心上,细细地打量:“做得很好,有你的气息,这是你的绒毛?”

送给谢殊的毛绒兔拿着一柄小小的拂尘,拂尘的毛同样来自绮雪的兔毛,拂尘柄则是坚硬的龙鳞切割而成的,龙鳞来自谢殊,前两日绮雪找他要了一片脱落的龙鳞。

绮雪说:“对,也有你的气息,拂尘是龙鳞做的。”

谢殊点点头,已经发现了毛绒兔中的留音法术,他将绮雪的留音放了出来,绮雪听了两句,就面红耳赤地按住谢殊的手:“别放了……你回去再听。”

因为想到自己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谢殊,绮雪的留音多是一些肉麻的情话,他录下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可是现在当着谢殊的面放出来……太羞耻了,不行,他听不下去。

谢殊手握毛绒兔,漆黑的眼眸流露出淡淡的金色,视线牢牢锁定绮雪:“你可以当面对我说这些情话。”

“白日做梦!我才不说!”

绮雪恼羞成怒,却被谢殊猛地抱入怀中,凶狠地摄住双唇。

谢殊的亲吻总是那么地霸道凶猛,亲了一会,绮雪就被他亲得神魂颠倒的,只知浑身发软地瘫在他怀里喘息。

“多谢。”

谢殊又很轻地亲了亲他湿润肿胀的唇珠,如蜻蜓点水一般:“你的信物对我意义非凡,我会妥善保管它,直到你我成婚的那日。”

绮雪气喘吁吁的,嗓音甜软地问:“难道成婚以后你就不打算保管它了吗?”

谢殊:“不会,我会滴入我的心头血,将它炼成本命法器。”

绮雪眨眨眼:“那倒是也不用……它只是兔毛做的玩具。”

谢殊:“不止。它还是你对我的情意。”

送完信物,绮雪就要回行宫了,在离开皇陵之前,谢殊望着他片刻,突然问道:“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绮雪白了他一眼:“你别得寸进尺,我不会对你说情话的。”

“……”谢殊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道,“我送你回宫,走吧。”

……

将绮雪送回行宫后,谢殊占算了一卦,是关于绮雪的。

他能看出绮雪有事瞒他,绮雪的法术如今强大得不可思议,这只绒兔制作的难度极高,需要用到不少或冷僻或精深的法术,明明就在月余之前,绮雪的法术尚且浅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法术才会突飞猛进?

绮雪什么都没告诉他,他便起了一卦,但卦象显示,绮雪近来一切正常,他们的天定姻缘也依旧没有变化,似乎绮雪莫名学得的法术并不会影响他们的关系。

谢殊收起算筹,看了看阴雨绵绵的天际,却没有完全相信卜卦的结果。

近日龙脉的检查结果并不是很理想,地脉出现了动荡,导致地气上涌,会影响卜卦的结果。

他必须着手处置动荡的地脉,处理结束后,再算出的卦象才是准确无误的。

谢殊将毛绒兔放在肩头之上,回到云月观,来到了后山的道场。

银龙童子看到他突然回来了,有些惊讶,立刻前来迎接:“观主,你怎么……”

“你问这只绒兔?”

谢殊垂眸望向肩头的毛绒兔,语气淡淡地说:“没什么,只是绮雪所赠的定情信物。”

银龙童子:“?”

不是,他也没问啊……而且观主为什么要把这只绒兔放在肩上,走路不觉得碍事吗?

银龙童子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眼看着谢殊飘然而去,顶着毛绒兔在道场中转了一圈,视察道场中的银龙们,这才又回到原点,要交给银龙童子一桩差事。

银龙童子:“……”

所以转这么一大圈到底是想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一开始就说吗!

他暗中腹诽,躬身低头道:“请观主吩咐。”

谢殊收起绒兔,神色冷峻道:“召集所有弟子,三日后随我前往皇陵,压制地气外泄。”-

三日后,平静的清晨。

行宫中的宫人们身影忙碌,陆陆续续地将木箱和宝盒搬上车驾,如今天气凉爽,天子和贵妃的避暑之行结束在即,下午就要离开行宫,折返回上京了。

之所以下午出发,是因为贺兰寂还需处理一些重要的政事,才会迟些出发。

贺兰寂从床榻上起身,安静地穿戴头冠与袍服,为了不打扰还在熟睡中的绮雪,他每日都是独自简单地穿好,再去外间由薛总管和内侍们为他仔细地打理衣冠。

或许是他今天的动作大了些,绮雪忽然醒了,迷迷糊糊地抱住他劲瘦的腰:“陛下,你要走了吗,抱抱我好不好……?”

“好。”

贺兰寂对绮雪的请求向来无不应从,俯身将绮雪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他的黑发,又亲了亲他的额头:“接着睡吧,圆圆,我一会就回来陪你。”

“嗯……”

绮雪乖乖地应了一声,将脸埋在软枕里,似乎又睡过去了。

贺兰寂又轻吻了他一下,拿起外袍,轻轻地走出里间,悄无声息地合上了屋门。

他离开之后,绮雪蓦地抬起头,露出眼尾微红的双眸,他的眼中毫无睡意,只有绵绵的哀伤和不舍。

他马上就要走了。

可为了不露破绽,他无法向陛下道别,只能装作没睡醒的样子,向陛下讨来最后的拥抱,而后,迎接他的就是他们的永别。

绮雪揉了揉眼睛,安静地将雪白的双足踩在丝履上,他正要弯腰为自己穿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轻柔地按住他的脚背。

“我来吧。”

素净的道袍垂落而下,玄阳半跪在绮雪身前,捧起他的脚,为他穿上鞋袜。

他垂下眼眸,只露出清秀的侧脸,神色温和宁静,对绮雪满怀怜爱。

绮雪受宠若惊,连悲伤的情绪都被打断了,立刻急着往回缩脚:“不可以的,圣君,我不能这样冒犯你……”

玄阳温柔地说:“我说过,阿雪,你唤我‘青元’便好,你我即将成为夫妻,若依旧唤我‘圣君’未免太过生疏,我会伤心的。”

绮雪颤了颤睫毛,小声唤道:“青元。”

玄阳笑了笑,为绮雪穿好鞋袜:“乖孩子……不对,我现在也不该这般称呼你,你是我今后的妻子,我不该再将你视作稚气的孩童。”

玄阳扶着绮雪下床,又为他穿衣梳妆,绮雪看到了旁边等候的绿香球,因为有玄阳在场,绿香球显得拘谨极了,只是很小声地说道:“阿雪,我也来啦。”

玄阳的手指划过绮雪的颈侧和耳廓,为他挽起一缕长发,笑着说道:“我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了。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阿雪,终于到你该离开的时候了。”

第109章

玄阳按照自己的心意, 为绮雪绾好发髻、戴上珠花与金簪,将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很小的傀儡, 轻轻地扔到床榻上。

傀儡骤然放大,变化出娇艳秾丽的眉眼,与绮雪一模一样。

它就是绮雪用来替死的“尸身”,主体是用绮雪的兔毛做成的,内部混合了他的指甲和几滴鲜血,毛发化为肌肤、鲜血化作血肉、指甲化为白骨,就能制造出极其逼真的身体。

无论用什么样的法术检查, 也无法找出尸身造假的痕迹,因为原材就取自绮雪本人。

唯一的不足之处是,这具傀儡只是一具空壳, 没有神智,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如果想让它做出活人的反应, 就需要绮雪在它身上附加一缕神识,操控它动起来。

“这样就可以了。”

玄阳将傀儡摆正, 盖上锦被,让它做出熟睡之姿:“不出一个时辰,大火便会燃烧起来,我们走吧。”

说罢, 他向绮雪伸手,等待着绮雪主动与他相牵。

绮雪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傀儡,收起伤感之色,轻轻握住玄阳的手,和他一起走出了寝宫。

天色阴暗, 雨幕绵密,成群的殿宇屋檐高低起伏,雨水顺屋脊而落,于石板的凹陷处汇聚成平而浅的水坑,如模糊的镜面,映照出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

玄阳一手举纸伞,一手轻搂绮雪的腰,温声言道:“来,你再靠近些,别被雨水淋湿了。”

“……”

绿香球安静地飞在他们身后,她没有爪爪可以撑伞,羽毛却照旧滴水不沾,因为早在出门之前,她就被玄阳施过避水诀了。

至于圣君为什么只给她施决,却不给阿雪施,原因显而易见,圣君想亲近阿雪……所以她还是不要打搅他们比较好。

不过绿香球是只直肠子的小鸟,她不明白,既然圣君想和阿雪亲近,他只需开口便是了,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么委婉迂回的方式?

可能圣君自有他的道理吧……

两人一鸟穿梭在行宫中,如入无人之境,偶尔遇到收拾洒扫的宫人,也对他们毫无反应。

这场大火会焚烧数座宫殿,绮雪不忍牵连无辜性命,所以在他的请求之下,寝殿附近的宫人也被玄阳替换成了傀儡,玄阳在这些傀儡的身上打了几道法术,使它们可以进行简单的活动。

当然,玄阳并不在乎这些凡人的性命,甚至他原本不同意进行替换,因为这样有可能会露出破绽,只是架不住绮雪的再三央求,他才允了绮雪。

他终归是无法回绝阿雪的,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大碍,大火燃起的时候,又有谁会注意到这些傀儡?只要让它们烧毁在火中,就足够湮灭证据了。

他们一路向宫门走去,经过贺兰寂理政的宫殿时,绮雪遥遥地望了过去,只可惜殿宇门扉紧闭,他没有看到书房中的贺兰寂,也只得作罢,就这样跟随玄阳离开了行宫。

一出行宫,玄阳使用遁法,带着绮雪和绿香球来到了附近的山顶。

山顶草木稀疏,视野开阔,可以清晰地俯瞰山下的景象,能同时看到皇陵和行宫的状况。

“就在这里吧。”

玄阳收起纸伞,随手挥出避水法决,将三人笼罩其中,对绮雪说:“我知道你担心贺兰寂的安危,想在大火熄灭后确认他安然无恙再离开,我便遂了你的意。”

绮雪怔了怔,没想到玄阳竟然会这么体贴,感激之余,自然要向玄阳道谢:“多谢青元。”

“不必谢我,阿雪,我只是不希望你旧情难忘,日后依旧挂念着他们。”

玄阳垂下眼眸,抬手缓缓地抚摸绮雪娇嫩的面颊,指腹滑过他的红唇:“答应我,从今往后忘了他们,一心一意地爱我,好么?”

绮雪睫毛颤动,很轻声地应道:“……好。”

他无法掩饰伤感的神情,回答得也是那么言不由衷,玄阳看在眼里,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抚绮雪的后腰,与他一起眺望着山下的景象。

“哗……”

风雨如晦,天边雷云滚滚,厚重乌黑的雨云间窜动着银白的闪电,如一条条银蛇撕裂乌帛,喷出毒液洒落在地上。

雨势越发急剧,完全没有放晴的趋势,绿香球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心里的疑惑,拘谨地问玄阳:“圣君……雨下得这么大,一会宫殿真的能烧起来吗?”

“可以。”玄阳颔首,“因为那不是一般的火,而是地火,你听说过地火吗?”

绿香球和绮雪都摇了摇头,玄阳解释道:“皇陵之下掩埋着地脉,也就是凡人口中的‘龙脉’,若地脉不稳,致使脉中地气外泄,遭天雷击中,便会引燃地火,地火可焚金石,一旦燃起便无法用水熄灭,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真火。”

“无法用水浇灭?”

听完玄阳的解释,绮雪的心瞬间一紧,紧张地望向行宫:“要是地火无法熄灭,陛下岂不是会有危险?”

玄阳道:“不必担心,地火是可以熄灭的,只要地气燃尽,地火自然就会止息,这次外泄的地气不多,地火不会持续很长时间。”

“更何况还有谢殊,地脉事关大雍国运,他不会袖手旁观,只要有他在场,贺兰寂便无性命之虞。”

“最不济还有我在这里,我向你保证,贺兰寂一定会平安无事。”

玄阳抚摸绮雪的头发,温柔地安抚他:“我之所以引动地火,也是无奈之举,你不妨想想,你是身具法力的兔妖,谢殊又在近处镇守,瞬息间便可赶来,只是寻常的凡火,怎么可能要了你的性命?”

“既然你选择以假死的方式脱身,就必须让你的死亡看起来足够真实,只有让他们所有人都相信你是真的殒命了,才不会到处寻找你,你才真正与他们断了关系。”

“我明白……”

绮雪点点头,藏起心中的不安,温顺地回应:“是我太紧张了……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放心。”

玄阳莞尔,抬眸俯瞰山下的万物,他的目光依旧温柔悲悯,却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栗。

“你们看……就快开始了。”

像是在应和玄阳的话,下一瞬,皇陵的地下忽然传来沉闷的巨响,如高山崩塌,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就连他们所在的山峰也受到了牵连。

山峰也在震荡晃动,地面的碎石突兀地弹跳起来,绮雪还没反应过来,先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倾斜,脚底阵阵发麻,险些摔倒,还是玄阳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小心。”

地动惊起了无数飞鸟,它们甚至顾不得沉重湿润的羽毛,仓皇地飞到了空中,黑压压的形成一团又一团,如无数的昆虫汇聚到一起。

电闪雷鸣,地动山摇,绮雪惊恐地看到皇陵的地面开裂了。

最初是一条漆黑的地缝,随即越裂越大、越裂越密,如破碎的琉璃般迅速扩散,地下浑浊的黄水上涌外溢,渐渐没过地裂附近的地宫和坟茔。

“呼……”

地缝之下竟然刮起了诡异的狂风,气浪声极其强劲,将地下水吹起了水浪,起先不到一人高,接着浪花变得越来越大,形成数丈高的巨浪,排山倒海地将坟茔拍得粉碎!

绿香球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自己也仿佛被拍碎了,吓得羽毛都蓬起来了,瑟瑟发抖地将脑袋藏在了翅膀下。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外面恐怖嘈杂的响动,巨响持续了一段时间,突然静了下来,变得分外死寂,只有雨水落下的雨声。

“结、结束了吗?”

小鹦鹉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望皇陵的方向看了过去,发现整座皇陵已经被洪水淹没了,断壁残垣在污浊的水体中若隐若现,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棺材和散落在外的尸骨。

然而这一切只是开始,洪水像是被煮沸了一般,浮现出密集的气泡,随着“噗”的一声刺耳的爆音,死寂被打破了,一股股巨大的气柱冲天而起,地面轰然塌陷!

坚实的大地仿佛成了一张脆弱的薄皮,无数根粗长的气柱将它从中刺破贯。穿,将大地刺得瞬间千疮百孔,所有的气喷涌而出,地面迅速干瘪塌陷下去。

厚重的尘土、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化作污秽的暴雨和滔天巨浪,裹挟着擎天矗立的地气气柱,摧枯拉朽地摧毁着一切,转瞬之间,大半皇陵都被卷入了黑暗的地裂中。

地裂以恐怖的速度扩散蔓延,在皇陵的中央形成了深不见底、幽暗深邃的巨型地洞。

这末日般的景象令绮雪骇惧万分,同时后悔不已,他没有想过,自己只是想放火假死而已,却不料引发了如此可怕的灾难。

皇陵中有先太子和先皇后的地宫,很有可能已经被摧毁了,而绮雪甚至顾不得关心两位恩人的坟茔,更让他担忧的是行宫中的贺兰寂,害怕这场灾难会危及到贺兰寂的安危。

“青元,我……”

他忧心忡忡地望向玄阳,玄阳握了握他的手:“别担心,谢殊很快就到了。”

也就数个呼吸的功夫,灰暗的天际蓦然出现了数道银白色的流光。

为首的是谢殊的玉车,他的身后是大群的云月观弟子,骑着银白妖兽而来,似熊熊燃烧的白色彗星,将天空映出一片亮色。

玉车飞云掣电地悬停于地洞上空,谢殊从车中走出,雪白的道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神色冰冷肃杀,对众弟子下令:“结阵。”

弟子们训练有素地结成庞大严整的剑阵,谢殊伫立在阵中,俨然就是剑阵的阵眼。

他冷厉开口:“天子与贵妃尚未离开行宫,我等务必将地气压制在皇陵之中,不得使行宫陷入地裂,天子与贵妃的安危不容有失。”

众弟子齐声应道:“是,观主!”

剑阵大开,阵眼瞬间爆发出浩荡宏伟的法力,若光芒璀璨的花苞绽放为盛开的莲花,花瓣化为千千万万条银白的流光,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地洞。

绝大部分散逸的地气被笼罩在了剑阵之中,却还是有少部分逃了出去。

剑阵中央,谢殊望向远方的行宫,心底的不安感是如此浓重,担心着行宫中的绮雪。

尽管行宫尚且没有遭到地裂和洪水的侵害,但方才的地动势必影响到了行宫,散逸出去的地气也有可能危及到行宫的安全。

谢殊以身入阵,在地气被剑阵重新打回地脉之前,他寸步不得离开,若是想前往行宫寻找绮雪,便只能派遣出化身,但他的化身必须显现出妖形,他身为龙族的秘密将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边是苦守百年的秘密,一边是不高的风险,但谢殊没有丝毫迟疑,分离出了一道化身。

银发金眸、头生龙角的少年身影从谢殊身后剥离出来,淡淡的影子化为实体,奔若流星地向着行宫飞遁过去。

“刚才飞出去的是什么?观主的化身?”

“妖族?那是妖族吗?我闻到妖族的气息了!”

化身离开的瞬间,所有的弟子都看清了少年的妖形,错不了的,这一定是个妖族,可是观主怎么会幻化出妖族的化身?!

不可能的……不可能吧?他们名满天下、被苍生敬若神明的观主难道是个妖族?

弟子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骇异不已地望向谢殊,看向他的眼神是那么地陌生和惊慌,甚至藏着丝丝畏惧,仿佛他们从未真正认清过谢殊一般。

面对弟子们的目光,谢殊皱了皱眉,冷声训斥道:“静心,结阵。”

他在弟子们的心中积威极重,饶是这些弟子心中有再多的疑虑和隐忧,本能仍然让他们不敢违背谢殊的命令:“弟子遵命!”

山顶,玄阳也看到了谢殊剥离出化身的一幕。

“原来谢殊是龙族?”

他目光一顿,轻轻地笑了起来:“做了他几十年的弟子,我倒是才知晓这个秘密,阿雪,多亏了你,你的功劳很大,我知道该如何对付谢殊了。”

绮雪心弦一颤,拉住玄阳的衣袖:“你……你要对谢殊出手吗?”

玄阳注视着他的双眼,良久,他开口道:“暂时不会。”

“阿雪,你大可放心,我只是为了自保,只要谢殊不向我出手,我就不会拿他怎样。”-

行宫。

外泄的地气与剑阵的法力剧烈冲撞,地动持续不断,行宫一部分年久失修的宫殿开裂倒塌,砸伤了不少宫人和妖兽,引发了巨大的骚乱。

散逸的地气飘荡到了行宫,如蕴含毒素的瘴气,凡人只要吸入一口就会眩晕呕吐,体弱之人更是会直接当场晕倒,整座行宫乱成了一团,就连贺兰寂身边都缺人保护,只有薛总管和几个大臣还待在他身边。

“朕必须回到贵妃身边,他身边没人守着,你们叫朕如何安心?”

早在地动开始的那一刻,贺兰寂本能的念头就是回到绮雪身边,只是由于地动,书房的桌椅书架轰然倒塌,封死了出口,他们花了些时间才把沉重的书架搬开,同时大臣们还要看顾着贺兰寂金尊玉贵的圣体,更是累得气喘吁吁的。

好不容易才能出去,薛总管和大臣们自然想请贺兰寂先移驾到安全的地带,可贺兰寂心念绮雪,一把将他们全部推开:“别拦着朕!”

“陛下,行宫危险,您万万不可在此久留啊!您不必忧虑,臣等定会为您寻回贵妃娘娘,便是拼上这条老命也会护得娘娘周全!”

大臣们顾不得颜面和欺君之罪,死死拉住贺兰寂的手臂,甚至难看地抱住贺兰寂的大腿,生怕他陷入危险之中。

贺兰寂明白大臣们的苦心与忠心,可绮雪是他的妻子、他深爱的人,无论面对怎样的刀山火海,他也绝不可能丢下绮雪不管,自己先行离开。

他沉声道:“你们都错了,圆圆是朕的心爱之人,更是朕的发妻、大雍未来的皇后,于情于理朕都必须救他。如果朕只顾自己的安危,面对危难,就连发妻都可轻易抛弃,这样弃信忘义的小人又有何颜面坐在皇位之上,治理这天下?还不退下!”

他的一番话令大臣们内心震动,他们不自觉地放开了手,看着贺兰寂离开了。

只有薛总管跟上了贺兰寂的脚步,并不忘召集仓皇四散的宫人们:“你们都跑什么,还不快保护陛下,救出贵妃娘娘!”

同一时间,谢殊的化身风驰电掣地赶到了行宫。

他随手抓住逃窜的内侍:“贵妃在何处?”

被谢殊抓住的内侍本就惊慌失措,乍一对上他金色的竖瞳,更是险些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遭到了恶鬼索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是伺候娘娘的——啊!”

谢殊丢下内侍,停下脚步卜算绮雪具体的位置,但外泄的地气遮掩了天机,卦象一片混乱。

“轰隆!”

就在这个刹那,一道前所未有的宏伟闪电横贯整片天际,将漆黑的天空映照成了耀眼炫目的白,重重地向大地劈落下来。

这道天雷所蕴含的威势太过强大,落在地面后,它又分裂成了数道细长的闪电,其中几道不偏不倚地砸进了行宫,落到了空地和几座宫殿的屋顶之上。

水雾朦胧的大雨中,闪电火花四溢,竟燃起了熊熊大火。

青石和琉璃瓦本不易燃,此时好似被泼了热油,在大火中“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就连滂沱大雨也浇不灭,反而有越烧越往的征兆。

这怪异的景象引得还在逃窜的宫人们都错愕地停住了脚步,眼睁睁地看着猩红的火舌顺着屋檐舔舐下来,点燃了木柱与横梁,整座宫殿霎时变成火海,冒出滚滚的黑烟。

“走……走水了!”

“救火,快救火啊!”

一个宫女发出惊恐的尖叫,可像她这样想救火的人是少数,更多的宫人自顾不暇,自己性命难保,又哪里顾得上救火,一心只想赶快逃离这座活地狱似的行宫。

看着那无油无木却熊熊燃烧的大火,谢殊脸色骤变,知道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是散逸的地气被天雷击中后,所形成的地火。

他必须立刻带绮雪离开!

谢殊不清楚绮雪在何处,只得按照先前的记忆赶向绮雪的寝宫。

地火的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瞬之间,到处都在燃烧着烈火,四周热浪熏天,炽热的空气扭曲变形,却又为浓郁的黑烟所替代,什么都看不清了。

空气中充满了灰烬和毒气,方才想要救火的宫女很快便无法呼吸了,瘫软地倒在了地上,即将昏厥过去。

就在此时,一道冷冽的银光闪烁,妖族少年的身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十数丈长的威严银龙,龙尾一扫,便将快要昏倒的宫女扫了起来,用罡风法术将她托了起来,送到了没有大火的宫外。

救人只是一瞬的功夫,银龙的速度丝毫未慢,径直飞向绮雪的寝宫。

山顶,玄阳看到了变回真身的银龙。

“虽然才知晓你的真身,是会带来些麻烦,不过无妨……”

他轻声呢喃,唇边牵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照样能让你痛不欲生,亲眼看到你最爱的人死在你的面前。”

化身变回龙形的真身后,源源不断地将地气和浓烟吸入体内,减缓了大火蔓延的速度。

贺兰寂被大雨浇得浑身湿透,发冠散落,白发披于肩头,沾满了黏腻肮脏的烟灰,分明是帝王之尊,他整个人却狼狈到了极点,不顾一切地跑到了绮雪的寝宫。

一路上,薛总管问过有没有人知晓贵妃娘娘的下落,却没有一个宫人说得上来,只有一个内侍颤巍巍地禀告:“娘娘他……娘娘他可能还在寝殿里……”

霎时间,贺兰寂被这个噩耗打击得眼前发黑,险些头晕目眩地倒下去。

但知道自己不能倒,偌大的行宫中,真正在意圆圆生死的却只有他,圆圆需要他,如果他倒了,圆圆怎么办?

圆圆就是他活着的意义,就算他死,他也要拖着自己的尸骨从地狱中爬出来,救他的圆圆离开。

寝宫的门前空无一人,如果不亲自进去,就无法知晓绮雪到底在不在里面。

但寝宫已经被大火点燃了,火光冲天,浓烟盘桓,灼热炽烈的气浪和烟尘几乎能将人的皮肉融化,只是飞溅出几粒火星,就把贺兰寂的皮肉烫出了血痕,汩汩地流出了鲜血。

“圆圆!”

贺兰寂心急如焚,高声呼喊着绮雪的小名,便要冲进着火的宫殿,薛总管惊恐万状,死死地抱住他的腰:“陛下,您不能进,不能进!就让老奴替您进去寻找娘娘吧!”

“薛明,你让开!”

贺兰寂有力的双手颤抖着,素来沉静的幽深凤眸却流露出深深的惶然,只要想到绮雪有可能还在殿中,他就根本无法保持冷静:“我必须找到圆圆,我必须找到他!”

“我只有圆圆了,我不能失去他!你让我怎么等下去,难道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危险中,却什么都不做吗?!”

他一脚踹开薛总管,甩开繁复的帝王袍服,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只身冲进火海:“圆圆!”

“陛下!!!”

薛总管痛哭流涕地呼喊着贺兰寂,但他的声音已经湮灭在大火之中了,彻底被贺兰寂抛在了身后。

此时此刻,贺兰寂的双目被烟火灼烤得猩红发黑,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疯魔地奔走在火海里,嘶哑地喊着绮雪的小名:“圆圆!圆圆!”

他的脑海中什么都不剩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有唯一的念头——

找到圆圆,然后带他离开。

圆圆活着,他就活着。圆圆死了,他和他一起死。

寝殿中到处都是浓烟、倒塌的木梁和熊熊燃烧的桌椅书架,贺兰寂的鞋很快就被温度极高的地面烤化了,“滋啦”一声,他的足底被烤得鲜血四溢,一步一个血脚印,他却像是无知无觉,走到了寝殿的最深处。

“啪嗒……”

幔帐被烧断了,半融化地掉落在了地板上。

他看到“绮雪”躺在床榻上,安静地一动不动,像是在昏睡,又像是已经死去。

一刹那,贺兰寂的心跳静止了。

“圆……”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脚步虚浮地向前走了两步,不慎被倒塌的屏风绊倒,似刚学会爬行的婴孩,在地面上笨拙地半走半爬着,膝盖和手掌被撩出不少血泡,就这样脏兮兮、血淋淋地挪到了床榻前。

“圆圆……快醒醒!是我,我来了……”

贺兰寂红着眼眶爬到床榻上,嗓音沙哑哽咽,握住“绮雪”的肩头,哑声唤着他:“圆圆,快起来,快跟我说句话……不,你不说话也没关系,动不了也没关系,你还有我,我一定会带你出去,我这就带你走……”

他拉起“绮雪”的手臂,将他搀扶起来,却发现“绮雪”的身体格外冰冷,也格外僵硬,根本不像是活人,甚至连胸口也没有起伏。

“圆圆,你不要吓我……你……”

贺兰寂的脑海中“嗡”的一声,身体全然僵住了,他惊惶得不知如何是好,语无伦次地说:“不会的,你不会……”

“陛……下……”

就在贺兰寂慌乱到极点的一刻,他怀中的“绮雪”突然动了动,昔日如花瓣般娇艳的双唇却被烤得枯干,吐出了极轻的声音:“陛下……”

他的眼尾缓缓滑出泪水,却是血红的,因为这具傀儡中没有泪,只有血,他心疼到了极点,便只能流出血泪。

因为太过担心贺兰寂会闯入火海中寻找自己,绮雪最终还是请求玄阳将他的神识送了过来,附在了傀儡之上。

而就像他所想的那样,陛下真的来找他了,他没有丢下他……

更多的血泪从绮雪眼中流了出来,他附在傀儡上,其实没有痛感的,可是他的心好疼,他好心疼他的陛下。

他小声地啜泣着:“陛下,你不该来找我的,你不该来的……”

见绮雪还活着,却流出了血泪,贺兰寂以为他的眼睛被熏坏了,赤红的双眼也骤然涌出泪水,沙哑地回应道:“我该来的,圆圆,我才是最该来的人。”

“可是,可是我……”

血泪将绮雪的视线浸泡得模糊,他呜咽着,被玄阳精心雕琢出来的心脏似乎快要碎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竟然会痛恨贺兰寂对他的爱。

为什么陛下要这么爱他,他不该爱他爱得这么深的……

因为这样。

他就只能死在陛下面前了。

第110章

火海映照着妖艳的红光, 灼热的气浪扭曲了视线,将周遭变得光怪陆离。

贺兰寂替绮雪擦去满脸的血泪,捧着他的脸说道:“圆圆, 你变回原形,我抱你出去。”

绮雪摇摇头,表示自己做不到。他目前这具身体只是傀儡,不能变回兔团,况且他不想被贺兰寂救出去,他附身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让贺兰寂安全地逃离,而他必须死在这场大火里。

他强忍着心痛, 挣脱贺兰寂的手:“陛下,你快走吧,不要管我了……我的身体出了问题, 变不回原形了。”

贺兰寂心弦绷紧:“你怎么了?”

“地气……”绮雪为自己找了一个理由,“这场大火是地脉外泄的地气引发的,地气有毒, 我吸了太多地气,所以……”

这也可以解释绮雪为什么没有提前逃出宫殿, 贺兰寂望向绮雪的目光满是心疼,却越发坚定地握住他的手:“别灰心,圆圆,我抱你出去, 等我们回到上京,我一定会治好你的身体。”

他不顾绮雪的挣扎,将绮雪打横抱起,向火焰最少的地方冲了过去:“圆圆,掩住口鼻, 不要吸太多的气。”

他抱着绮雪,小心地以手掌护住他的脑袋,在大火中穿梭。

“嘭!”

烧焦的横梁从中间断裂,重重地砸落下来,几乎贴着两人的身体擦过,砸穿了几近融化的地板。

若不是贺兰寂躲避得及时,他和绮雪就险些被砸中了,但烧断的横梁贯。穿了通向殿外的路,贺兰寂不得不抱着绮雪原路返回,再寻找其他的出口。

他们穿行于火海之间,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衣摆的边缘,一切都在融化、焦烂、灰飞烟灭,散发出极其难闻的气味。

如若坠入了号叫地狱,除了噼啪作响的烧灼声,殿外还在回响着宫人凄厉的尖叫和哀嚎,锋锐地刺破耳膜,穿透脑海,刮擦着耳骨和血肉,恐怖得足以将人逼疯。

绮雪紧闭双眸,难过地抓紧贺兰寂的衣襟。

他看不清贺兰寂的面容,更看不到对方的表情。陛下现在是什么心情呢,他也会害怕吗?会害怕他们一起死在这里吗?

“滴答……滴答……”

绮雪突然听到了微弱的滴水声。

这阵水声离他很近,似乎就是从他的身体传来的。

他感觉到皮肤有些湿润,伸手一摸,竟摸得一手滑腻,散发出鲜血的味道。

用兔毛做的皮肤有一部分已经被火焰和高温烤化了,汩汩地往外渗血,因为没有痛感,他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他的身体竟然会融化。

他必须快点死了,他不想在陛下面前化成一滩血水,那太难看了……

绮雪努力地蜷缩在贺兰寂的怀里,遮住冒血的皮肤,不想让贺兰寂发现自己的异常,可浓重的血腥味还是传进了贺兰寂的鼻子里,他脚步一顿,心瞬间一慌:“圆圆?你受伤了?”

“啪嗒。”

地面上是贺兰寂血肉模糊的血足印,而绮雪的血正好落进了他的足印之中,两人的血交融在了一起。

绮雪的衣裳被染红了一大片,甚至濡湿的衣摆还在往下滴血。

贺兰寂的面孔骤然褪尽血色,浑身颤抖起来。他平直而宽阔的肩背如起伏的山脊,向来是稳重有力的,此刻却是那么摇摇欲坠,似即将崩塌的峰峦,轻轻地向下塌陷。

他想蹲下来检查绮雪的伤势,绮雪却按住了他的手,轻声地说道:“别看……陛下,没用的,止不住血,还是不要耽误时间了。”

他柔美的面容苍白虚弱,生机渐渐衰弱,贺兰寂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成了一团烂肉,时时刻刻地向外渗血,疼到无以复加。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圆圆会遭受到这么多的磨难,明明圆圆没做错任何事,若是天道要降下天谴,那也该由他来承受,为什么偏偏是圆圆担负了这一切?

贺兰寂的嘴唇在发颤,五指覆上绮雪的手背:“圆圆……你疼不疼?别怕,有我在,我很快就会带你出去。”

“没事的,陛下,我不疼……”

绮雪眼睛受损,视野里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清贺兰寂的轮廓,努力地朝他微笑:“是不是离出口很近了?我们就快安全了……”

“对,很快了,我们一定会没事的,你不要闭眼,也不要睡觉,我这就带你出去!”

贺兰寂嘶哑地答应他,双臂肌肉鼓起,用尽全力保持上身的稳定,不让绮雪颠簸摇晃,疯了似的向前方跑去。

他赤脚踏在烧红的木炭上,血淋淋的皮肉发出“滋啦”的声响,但他早就感觉不到疼了。

他的眼里、心里只有绮雪,就连他自己也无关紧要,绮雪就是他的命,要是绮雪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自己也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浓烟之中,他不知跑了多远,跑了多久。

他的胸腔也仿佛燃烧着大火,浑身淋漓的汗水转瞬蒸发,烟灰挂满了厚厚的一层,皮肤灼烧得干裂,灰与血混合,如同灰扑扑的泥像。

他也即将到达身心的极限,却始终记得保护怀中的绮雪,将他护得很好,甚至没让任何火星落在绮雪身上。

终于,前方隐隐有风吹来,吹淡了浓烟,影影绰绰地露出了出口。

“圆圆,你看,是出口!”

贺兰寂精神一振,抱着绮雪,再次加快步伐,他心系绮雪的伤势,迫切之下,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木柱被烧灼得迅速开裂出了粗大的缝隙。

“吱嘎……吱嘎嘎嘎……”

“陛下小心!”

木柱倾斜倒下的瞬间,绮雪一时情急,狠狠地推了贺兰寂一把,并燃烧一丝神识,使用了罡风法术,用罡风将贺兰寂从出口推了出去,而他自己却因为相反的力道,重重地摔倒了地上。

身体被高温融得焦烂,他浑身如同软泥一般,这样一摔,就彻底起不来了,只能趴在血泊里望向贺兰寂。

贺兰寂同样倒在地上,与绮雪四目相对。

这个瞬间,他漆黑的凤眸被映得通明欲燃,黑夜、炽火、猩红、熊熊燃烧的宫殿,在他的眼底交织成了世间最明亮,最妖异,也最令人万箭攒心的画卷。

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了。

时间也仿佛凝滞下来。

那根木柱燃烧着炽烈的红火,渐渐倾倒下去,在绮雪乌黑的发丝上投出朦胧的火光,朝着他的头顶砸落。

明明那么缓慢、那么触手可及,贺兰寂甚至觉得自己完全有时间站起来,或者只要伸出手,就能碰触到绮雪的指尖,将他拉出来。

可就是这咫尺的距离,却化作了渺渺天堑,让他触不可及。

木柱倒落的最后一瞬,绮雪像是毫无察觉,又像是害怕贺兰寂担心,朝他露出了温柔的、甜甜的笑容。

这抹美丽的笑容如同一把沾满鲜血的钥匙,拧开锁眼,让时间重新开始了流转。

……

“嘭!”

木柱重击地面,坚硬的柱体瞬间震得四分五裂。

承重的木柱倒塌后,接着是天花板、横梁、砖石、瓦当……

它们纷纷坠落,将出口堵死,也彻底隔绝了贺兰寂的视线。

整座宫殿以惊人的速度摧枯拉朽地倒塌下去。

砖石带着砖石、木梁连着木梁,隆隆作响,震耳欲聋,一切在大火中灰飞烟灭,漫天飞舞起无数的火星和尘土。

雄伟的宫殿在火海中化作断壁残垣,贺兰寂的脑海中嗡嗡作响,只余一片空白。

这一刻他其实什么都没想,也根本来不及产生任何想法或情绪,只是浑身浴血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绚烂的火光跑去。

因为绮雪还在里面。

三步,两步,一步。他离火光越来越近。

薛总管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他立刻冲了上去,死死抱住贺兰寂的大腿:“陛下,不能去,不能去啊!快,快拦住陛下!”

内侍们围了上来,十几个人一起拉住贺兰寂的手臂、腿脚,可他们这么多人,竟然也制不住早该体力枯竭的贺兰寂。

混乱中,贺兰寂衣裳扯烂了,掉落的发簪也被踩断了,他满身是血,披头散发,像个疯子似的挣开宫人们的桎梏,红着眼睛凄厉地呼喊着:“圆圆!!圆圆!!”

回应他的只有雨声和瓦砾坍塌的声音。

贺兰寂不顾一切地往火里冲去,却又再次被宫人们拖住,伴随着他们和哭声和尖叫,更多的宫人赶来了,重重叠叠地挡在贺兰寂面前,阻止他进入火海寻找绮雪。

“都滚!若是谁还敢拦朕,朕就治谁的死罪!”

贺兰寂眼底红似滴血,视线阴冷暴虐地扫过身边的宫人。

见他们不退,他当即夺过侍卫腰间的佩刀,一刀砍伤拦在他面前的内侍,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将他映衬得宛如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

宫人们发出惊恐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四散开来,不敢再阻拦贺兰寂。

或许是自从绮贵妃入宫后,宫中平和了太久,令他们险些忘了,他们所侍奉的天子并不是什么仁慈的贤君,而是杀兄弑父、夺宫篡位的残暴帝王。

唯有薛总管是真正关心贺兰寂的安危,即便明知会死,他依旧痛哭流涕地跪了下来,拦在了贺兰寂面前:“陛下,您不要再进去了,整间宫殿都烧塌了,贵妃娘娘他、他恐怕已经……”

“薛明,你放肆!”

贺兰寂低吼,声线蕴含着强烈的愤怒,他无法接受从任何人的口中听到有关“死”的字眼,在薛总管说完之前,他就一脚踹开了他,似飞蛾扑火般地攀上燃烧的废墟,用双手扒动瓦砾。

分明就差一点。

分明只差一点。

他就可以带着圆圆出来了。

圆圆一定还在废墟下等着他,他不会丢下圆圆的,圆圆也不可能丢下他……

他的圆圆,是寿元悠久的妖族,拥有着绝世的容貌、长久的生命和强大的妖力,他这么美,这么强,怎么可能会比他这个羸弱的凡人还要脆弱,还要先一步离开世间,登仙而去?

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而他贵为天子,享万乘之尊,包举宇内,统御四海,广袤的天下皆是他的王土,千千万万的苍生皆是他的臣民,他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可为什么……为什么他甚至连他的妻子都保护不好?

火焰顺着贺兰寂的双手燃烧起来,烧得他的双手鲜血淋漓、露出骨头,而后迅速变成焦炭。

不疼吗?当然不可能,可就连失去双手的剧痛也唤不醒贺兰寂的神智。

他的心坠入了无边的、黑暗的痛苦中,令他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只是失去两只手又算得了什么,会比得上圆圆身陷火海的痛苦吗?

如果圆圆不在了,他就去死,就从这里跳进去,跳进火海中,与圆圆一起烧成一团灰烬,生要在一起,死要在一起,一道共赴黄泉,一定胜过被独自留下。

“……”

贺兰寂缓缓停止了搬开废墟的动作,站直了身体。

大火迅速包裹了他,他的整个身体被点燃了,在明亮的火光里,他流下了泪,而他的泪水也被一并点燃了。

“陛下!陛下!!”

废墟之下,宫人们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他,就在贺兰寂即将从高处跌下的刹那,一阵猛烈的疾风忽然吹拂过来,天边传来清越的龙吟,一抹巨大的银白色长影疾速俯冲下来。

“呼……”

银龙飞速掠过着火的地面,刮出的强风瞬间将火焰一分为二,宫人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庞大的妖魔,惊恐万分地逃离到了远处,便看到银龙的龙尾一摆,将贺兰寂扫下了废墟。

银龙吸收着地气,将贺兰寂全身和宫殿废墟的地气吸收干净,而随着吸收越来越多的地气和地火,银龙的龙鳞一片片地脱落下来,全身开始溃散。

地火渐渐熄灭了。

宫人们匆忙地奔向倒在地上的贺兰寂,将不省人事的他抬出了行宫。

而银龙用残存的身体盘踞在废墟上,锋利的龙爪轻易地拨开了焦黑的墙体和瓦砾,直到拨开那根木柱,他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

一截烧焦的手臂出现在了废墟之下。

银龙的身体强烈地震颤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却如一片轻飘飘的树叶般,是那么地摇摇欲坠。

短暂的凝滞后,他突然疯狂地刨动废墟,直到清晰地露出整具焦尸。

白光闪烁,银龙化作身着道袍的少年人,从废墟上跳了下来,跪在了焦尸面前。

吸收地气消耗了太多法力,这具化身已然变得面目全非了,他俊秀的面孔只剩一半,另一半露出了森森白骨,手指缺失数根,肋骨和五脏六腑也有大半不翼而飞了,整个胸腔都是凹陷下去的。

他伸出手,指尖颤得厉害,很轻很轻地碰了碰焦尸的边缘。

“哗……”

早就被烧成齑粉的焦尸只是稍一被触碰,就整块化成了粉末,少年瞳孔骤缩,怪物似的脸孔流露出了怪异骇人的神色,既像是慌乱,也像是心痛至极、快要落泪的表情-

皇陵上空。

云月观的弟子们自然能看到行宫燃起了大火,心里也很焦急,可剑阵尚未封存地气,他们无法赶去救援。

如果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擅自离开,剑阵就将毁于一旦,届时地气将会凶猛地反噬,彻底爆发出来,不仅是行宫,整个上京都会笼罩在火海之中。

一切就全完了。

所以他们不能动,只是个个心急如焚地望着行宫,希望他们能尽快赶去救火。

而他们没有看到,观主谢殊的脸色突然变得灰败下来,继而喷出了一口鲜血。

“啊,观主!”

距离谢殊最近的弟子发现谢殊吐血了,一下子慌了:“观主,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弟子……”

“别动!”

谢殊厉声呵斥,凌厉的眼神将弟子死死地钉在原地,令人遍体生寒。

他断断续续地咳出了许多血,染红了洁净的道袍,哑声说道:“专注,静心。”

“继续结阵。”

更多的鲜血从他的唇角边滑落,他的眼眶也渐渐被血丝填满,虽然告诫弟子们要静心,可他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了,沸腾的血气破坏着他的经脉,连他的毛孔也开始渗血,很快他便成了一个血人。

谢殊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下来,控制住体内游走的妖力,这样才能派遣出化身,至少还能为绮雪守住遗体。

可他怎么冷静?仅仅是站在这里,他就已经痛苦得无法呼吸了。

他的眼前反复交替浮现出这两幕:鲜活的、充满生机的、微笑的绮雪,和那截被他碰碎的、化成灰烬的手臂。

后悔吗?

他悔恨至极。

他无法停止责问自己,为什么他没有亲自赶去行宫,为什么只是派出化身去保护绮雪?

如果是本体的速度,一定能赶在宫殿倒塌前将绮雪救出来,可他没有这么做,他选择留下来镇守剑阵。

他坚守剑阵,除了保护所有人之外,最重要的意义就是保护绮雪,现在其他人还活着,绮雪却死了,他这样选择的意义是什么?

全都是他的错。

是他选错了,他没能保护好绮雪,绮雪的死都是他的责任。

天定姻缘。

天定姻缘……

他又怎可与绮雪相配-

冲天的火光将晦暗的天际染红了半边。

山顶,玄阳抱着昏睡的绮雪,清秀的面容绽放出淡淡的笑意。

他垂下眼眸,轻点绮雪的鼻尖,绮雪因为用神识操纵傀儡,消耗了太多精力,一时半刻不会醒来,也就无从得知贺兰寂纵身赴入火海的那一幕。

自然,这将成为一个秘密,他不会叫阿雪知道。

玄阳温柔地抱起绮雪,笑着对绿香球说:“来,站到我肩上,我带阿雪和你回大荔山。”

绿香球向玄阳道谢,拘谨地站上了玄阳的肩头,玄阳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弭于无形。

下一刻。

他们出现在了大荔山的神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