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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不难受吗?当然不可能,可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是比绮雪更重要的, 绮雪的感受要凌驾在他自己的感受之上。

昨夜他派遣妖魔探查东宫的情况,证实了他的猜测,绮雪果然在离开他后去了东宫, 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便秘密地来到了东宫, 没有使用天子仪仗。

月色如水,他身披黑色的斗篷,站在寝殿的屋檐下,听到屋中传出了甜蜜的啜泣。

他的圆圆依偎在其他男人的怀抱中, 柔情蜜意地唤着“夫君”,那一刹那,强烈的嫉妒撕碎了他的心,他死死抓住窗棂,指骨用力到皮肉发白, 却终究还是没有进去打断他们,只是沉默地在檐下伫立着。

他不会闯进去的,因为他不想惊动任何人,更不想宫人们见到贵妃和太子的私情,叫圆圆失了体面。

何况他不想吓到圆圆,圆圆很爱他,胆子又小,若是被他当着面撞破私情,一定会惊惧又伤心,他不愿见到他难过的样子。

所以就算再怎么痛苦,他也会克制住自己,不会将自身的情绪宣泄到圆圆头上。

他很快回到了长乐宫,却彻底睡不着了,索性坐到书案前,叫薛总管给他取来玉石和雕刻的工具,慢慢地刻着新的玉雕。

玉石在打磨下渐渐显出轮廓,自然是兔子的形状,他只有雕兔子才能这么快、这么熟练。

他一面打磨,一面想了许多。

他知道圆圆是爱他的,只不过他是只天生心软的小兔子,可以最爱一个人,但不会只爱一个人。

对圆圆来说,爱的界限没有那么分明,或者说这种界限是人类划分的,圆圆不需要明白,就算明白也没必要遵守。

诚然,他希望圆圆只爱他一个,就像他爱着圆圆那样,所有的情感只为他牵动,所有的心神只为他所系,他们就是彼此生命中的唯一,直到消亡为止也不会改变。

可爱不该是这么自私的东西。

比起寿元悠长的妖族,他的生命太短暂了,对圆圆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在如此漫长的光阴里,如果圆圆只爱过他一个,实在太可怜了,他不希望因为他的存在,圆圆的生命反而变得单薄而寂寞。

在圆圆的一生里,他能成为过客之一,便已是三生有幸。

他不会阻止圆圆爱上别人——与其看着圆圆为他痛苦,倒不如看着他因别人而快乐,在日后的时光里,能偶尔想起他,为他落一两滴泪,就已经足够了。

天光将亮时,他雕好了新的玉雕,很小巧玲珑的一个,刻着三只依偎在一起的兔子,两只大点的兔子是他和圆圆,中间的小兔是他们还未出世的孩子。

如果说除了圆圆之外,还有什么是他放心不下的,那就是他们的孩子。

对于这个孩子,他感到既欢喜又忧愁,喜的是圆圆愿意孕育他们的血脉,忧的是圆圆不得不承受生育之苦,更重要的是,他能陪伴这个孩子多久,这个孩子又能陪伴圆圆多久?他会拥有和圆圆同样长久的寿元吗?

如果孩子也不能陪圆圆走到最后……

贺兰寂心底压着太多太多的思绪,但他早已习惯了掩饰,对于这些会让绮雪感到忧愁的事,向来只字不提。

他将新刻好的玉雕交到绮雪的手上:“送给你的礼物,刻的是你、我和我们的孩子。”

小小的玉雕是贺兰寂随身携带的,却并没有被他阴寒的身体焐得很暖,落在绮雪暖乎乎的手心上还是凉的。

玉雕中的三只兔子凑在一起,温馨可爱,栩栩如生,形状刚好是圆形的,象征着圆圆满满。

绮雪握紧光滑的玉雕,视野再次被泪水侵占,变得模糊起来。

其实他没有怀上孩子,也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陛下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如果两个月后他用假死的方式一走了之,陛下认为他和孩子全都不在人世了,他该承受多么大的痛苦?

绮雪不敢想,也不能想,一想他就心如刀绞般地疼。他害怕自己忍不住会向贺兰寂吐露所有实情,这样他就走不了了,他的陛下一定宁愿牺牲自己,也要阻拦他嫁给圣君。

可他别无他法,他不能对陛下见死不救,他也愿意为了陛下牺牲一切。

“很漂亮……”

他将玉兔贴近心口的位置,泪光盈盈地对贺兰寂说:“我真的很喜欢……陛下,谢谢你对我的宽容,对于我来说,陛下也是我的快乐,我……”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贺兰寂抱得很紧,生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嚎啕大哭起来。

他真的舍不得陛下,可他必须这么做,正是因为他爱陛下,才不得不离开,哪怕会让陛下受到伤害。

他对不起陛下,更对不起卫淮他们……他注定要为了陛下辜负他们了。

贺兰寂拭去他的泪水:“既然我是圆圆的快乐,如今我就在这里,圆圆为我笑一笑,好不好?”

绮雪抹抹眼泪,朝贺兰寂露出笑意,贺兰寂亲了亲他的唇瓣,沉默片刻,开口说道:“近来京中天气炎热,再过几日,等他们收拾出皇陵附近的行宫,我便带你去行宫避暑,正好看望母后和兄长,住到入秋再回宫。”

“没有太子,没有卫淮,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我们……圆圆,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绮雪用力地点头:“当然愿意。”

他留在上京的时间不多了,剩下的日子当然要好好陪伴陛下,不过在离开之前,他也要跟云期他们再见一面,好好地道个别,不留下任何遗憾。

当然,道别是对于他自己而言,他不会让他们听出他想离开的意思,不然他们会有可能识破他的假死。

既然要道别,他就免不得要跟几位情郎相处……隐瞒的滋味并不好受,他不想继续瞒着陛下了,与其一次又一次地被揭穿私情,徒增陛下伤心,倒不如趁着这回和陛下谈心的机会,全都一次说清楚,这样总比之后反复揭穿要来得好。

而且谢殊之前还说过,他会进宫向陛下求娶他,他真怕谢殊来真的,摆出国师盛大的架势进宫强娶他,那他真的会跟这条臭泥鳅同归于尽的!

绮雪蜷在贺兰寂怀里,紧紧咬着下唇,满脸都是犹豫和忧虑之色。

贺兰寂一见他的表情,就知道还有话想说,便问道:“怎么了?”

“陛下……”

绮雪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有些难堪地嗫嚅:“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讲。”

“但说无妨。”贺兰寂宽慰他,“我听你说。”

绮雪期期艾艾地开口:“对不起,其实我……除了云期之外还有个情郎,他是谢殊的化身,在我跌入古镜后一直保护着我,我非常感谢他。”

“他为了保护我,受了很重的伤,可寻常丹药治不了他,为了救他,我和他双修了,不过这件事我是心甘情愿的,不存在什么迫不得已,我确实喜欢他……”

“而且我和卫淮也没有完全断掉关系,我们后来私下见过面……我不想瞒着陛下了,陛下,你会嫌恶我滥情吗?我是不是特别坏、特别滥情……”

绮雪越说越惭愧,乃至有点语无伦次,他想从贺兰寂怀里起身,贺兰寂却没有放手,依然将他视若珍宝地抱在怀里:“我不会嫌恶圆圆。”

“我的圆圆只是心肠太软,又太容易招人喜爱,才会背负这样多的情债……”

贺兰寂垂下眼眸,轻轻掰开绮雪潮湿的手心,和他十指交叠,一同握住兔子玉雕。

“你喜爱谢殊,谢殊对你又是什么心思?他倾心于你吗?”

绮雪不清楚贺兰寂这样问是什么意思,很小声地回答:“他应该很喜欢我吧……他说他算过卦,我是他的天定姻缘,所以他认定我会成为他的道侣。不过我当然不可能嫁给他了,我是陛下的妻子!”

贺兰寂闻言沉默良久,直到绮雪心生不安,他忽然说道:“你可以改嫁谢殊。”

绮雪吃惊地睁大眼睛:“什么……?”

“不过是在我死后。”

贺兰寂说:“我是凡人,陪伴你的时日终究太短,但谢国师是长生不老的修道之人,仙术精深、为人清正,能长久陪伴在你左右,若你真心喜爱他,自然可以改嫁他,他是值得托付之人。”

“陛下……”

绮雪的心酸软成一团,情不自禁抱住他的手臂:“陛下不要这么说,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至少能再活一百年……而且我真的不愿意嫁给谢殊,谢殊才没你说得那么好呢,他的脾气又臭又硬,我经常和他吵起来,他也不懂得哄人。”

贺兰寂淡淡地说:“那就不嫁给他,只将他当做男宠,任你取用。”

这可真不像是贺兰寂会说的话,绮雪怔了一会,眼尾还是潮红湿润的,却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要是被谢殊听到,他又该生气了。”

贺兰寂说:“国师一向性情淡漠,甚少理会俗事,他为你动七情六欲,是因为他心中有你。”

“我才不管呢。”

绮雪哼哼唧唧的,撒娇地蹭着贺兰寂的手臂:“反正我就要和陛下去皇陵了,到了那里只有我们两个,我眼里心里都只有陛下,才记不起什么‘谢输’‘谢赢’的。”

贺兰寂握住他的手,低低地回应一句:“好。”

他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

“圆圆,到了行宫,你要好好补偿我。你既然说你最爱的人是我,那便证明给我看,纵使你喜欢他们,却终究抵不过我。”

“我要他们羡慕我、嫉妒我,明白我才是你的夫君,我在你心中的地位不可动摇,你能做到吗?”

说着,他同绮雪拉开一段距离,深深地和他对视,漆黑的双眸终于流露出了压抑得极深的执着和占有欲,是那么地晦涩深沉,令绮雪尾椎一酥,仿佛有股电流瞬间沿着脊柱窜到天灵。

他真的好喜欢陛下……

绮雪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红着脸应道:“我可以……我能做到,我会好好补偿陛下的。”

贺兰寂牵起绮雪的手,在他细软的手指上落下很轻的一吻:“我会期待的。”

第97章 (二更) 我若不争,阿雪更不会爱……

贺兰寂传下一道旨意, 命太仆寺准备避暑之行,大约在五日后出发。

这五天里,他们一是要将多年没有使用过的行宫彻底洒扫一遍, 二则是要搬迁一部分文书案牍和官员办公的机构,不少官员将会伴驾随行,辅佐贺兰寂处置前朝政事,晚上住在行宫外的驿馆,也是要提前收拾出来的。

但随行的官员中并不包括卫淮,按照旨意,他和太子姬玉衡都将留守上京, 负责镇守都城和皇宫的安宁。

卫淮当然不同意这样的安排,接到旨意后,他立刻闯进长乐宫质问贺兰寂:“为什么让我留在上京?如果我不跟你们去皇陵, 你和阿雪由谁护卫,难道就靠你那群没用的朱厌卫吗?”

天子禁卫朱厌卫是军中最为精悍的将士,只不过比起身为大将军的卫淮, 确实还不够看,卫淮说他们没用也没什么问题。

贺兰寂乜了他一眼, 淡淡地说:“护卫之事我自有安排,你不必多虑。京中事务便交由你和太子处置,若是出了任何差池,我唯你是问。”

“京中这么太平, 能出什么事?留下你那个便宜儿子唬人就够了。”

卫淮对姬玉衡向来没什么尊重可言:“还是你和阿雪的安全更重要,只有亲自跟着你们,我才能放心——”

贺兰寂打断了他:“你不是为了和圆圆幽会?”

卫淮的声音戛然而止:“你说什么?”

他露出惊讶的表情,不可思议地看着贺兰寂,贺兰寂的神色淡然而冷漠:“我都知道了。”

卫淮皱了皱眉:“知道什么?”

贺兰寂说:“知道你和圆圆余情未了, 私下常有联系。”

“……”

卫淮沉默片刻,收敛起所有的表情,语气莫测地问贺兰寂:“所以呢?”

“此次避暑之行,我只想和圆圆一起度过,你不必跟来。”贺兰寂说。

“只是不必跟着你们?”卫淮眯了眯眼睛,“你竟然不打算治我的罪?这可真不像你的作风。”

“因为没有必要。”贺兰寂说,“就算治你的罪、将你下狱,你照样不知悔改,反而会牵连圆圆的心神,让他心疼你的伤势。”

卫淮扬起眉梢,忽然轻笑一声,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神色戏谑地看着贺兰寂。

“既然话都说开了,我也就不瞒着你了。没错,我和阿雪已经重归于好了,而且以后也不会断。我们做过夫妻,阿雪还是喜欢我的,虽然他最爱的人是你,可对我也有旧情,你不在他的身边的时候,就是我趁虚而入的时候。”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是杀了我,还是接受阿雪有我这个情郎?”

他唇边噙笑,身为见不得光的情夫,他竟然丝毫没有被正室捉奸的慌乱和廉耻,反倒气定神闲地翘着腿,从碟中摘了两粒新鲜的葡萄丟进嘴里。

“不管怎么选,你心里的滋味都一定不好受,就像当初的我,看着阿雪投向别人的怀抱,嫉妒得几乎发狂了,却也束手无策。”

“阿雪就是这样,天生多情又无情,一旦你爱上他,又不想被他抛弃,就只能接受他的一切……”

卫淮吃完葡萄,不紧不慢地擦净指间的葡萄汁,忽然笑了一下。

“对了,还要好心提醒你一句,阿雪可不止我一个情郎。在这方面他比你有个皇帝样,该有的‘正室’都有了,不该有的‘侧室’和‘外室’也全有了,要不要我告诉你他还有哪些‘侧室’?”

卫淮满眼含笑,口中说着“好心”,实则居心叵测,就是想气死贺兰寂。

因为绮雪对贺兰寂的偏爱,他过去受了那么多气,现在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当然要还回来,最好把贺兰寂气得吐血,他就能报了当初被气到吐血的一箭之仇。

可他没有想到,贺兰寂竟然没有任何意外之色:“我知道是谁。”

“你知道?”卫淮一愣,狐疑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圆圆亲口告诉我的,他不想对我有所隐瞒,便向我坦露了一切。”

贺兰寂垂下眼眸,语气平淡:“我不怪圆圆,他是妖族,本就不必遵守俗世的人伦纲常。况且我能陪伴他的时日不多,在我死前,我只想看着他幸福快乐,只要他快乐就够了。”

“你倒是大方得很。”

卫淮没了笑意,面沉如水地说:“说什么他快乐就够了,要是他想找一百个情夫呢,你也要由着他去吗?”

“罢了,就算你是愿意戴一百顶绿帽子的窝囊废,可我受不了,多出一个你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要我接受他还有别的情夫?做梦!我非要赶走他们不可……”

面对他的满腔妒火,贺兰寂只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被赶走的人就不是你?”

“……”卫淮被他问住了,瞬间哑口无言,过去好一会才说,“阿雪不会这么对我的……”

可他显然也不能完全肯定,语气略显迟疑。

“别做会让圆圆伤心的事。”贺兰寂冷冷地警告他,“否则最先被赶走的人一定是你。”

卫淮不语,静坐半晌,突然起身离去。

临走前,他向贺兰寂撂下一番话:“我不会让阿雪伤心的,但我也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我承认我不如你,所以我也不是你。阿雪对我的爱本就是我争来抢来的,我若不争,他更不会爱我。”

“输给你就够了,我决不会再认输一次,除非我死。”-

前往皇陵之前,如果说绮雪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那就是仍在禁足中的姬玉衡。

东宫的新任掌事前来禀告,姬玉衡的状态不是很好。禁足的旨意是不准姬玉衡离开东宫,但东宫的庭院很大,姬玉衡是可以在院中散步的,可这两日他从未踏出过寝殿的大门,彻底禁锢了自己,甚至几乎不曾进食,送进去的菜饭基本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出来。

姬玉衡是严于律己的性子,对自身要求得相当严苛,这回他铸成大错,以致贺兰寂惩戒自己割下血肉,他本就内疚至极,又因为担心牵连到绮雪,更是加倍地重罚自己。

绮雪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当即便央求贺兰寂解了姬玉衡的禁足,只是在解除禁足后,姬玉衡仍旧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任谁来了都不见。

这下绮雪坐不住了,在得到贺兰寂的允许后,他立刻变成兔团,趁着夜色溜进东宫,用小脑袋将窗户顶开一条缝隙,软乎乎的身子顺着缝隙挤了进去,跳到了地面上。

寝殿门窗紧闭,冰鉴里的冰早就化成了水,热得像蒸笼一般,兔团紧贴地砖都觉得热,屋中的熏香还浓郁得呛鼻,害得他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只是越靠近幔帐,他就越发清晰地闻到了另一股气味,甜甜的,腥腥的,似乎是……血。

兔团一惊,立刻跳入幔帐,只见姬玉衡跪在一尊神像前,垂落的手臂遍布割伤,鲜血淋漓。

这些割伤显然不是在一两天内造成的,而是有新有旧,有的早就愈合了,只留下了疤痕,有的是刚刚割出来的,还在往外滴血,落在了地砖上。

神像前摆着一把匕首,姬玉衡正要伸手拿起来,兔团立刻飞扑过去,将匕首扑出去很远。

“……母妃?”

姬玉衡见到兔团,黯淡的眸光瞬间颤了颤,下意识将血淋淋的双手藏在身后。

“母妃是偷偷来见我的吗?”他有些着急,“我没事的,你快些离开吧,如今东宫没有我的人了,若是被他们发现你,也许父皇又会——”

“你说你没事?难道我是瞎子吗,这么多血,你居然跟我说没事!”

兔团又气又急,变成人形,从玉牌里抓出丹药就往姬玉衡嘴里塞:“你是疯了吗,为什么偏偏要跟陛下学,割自己的肉很好玩吗?难道成了父子就连这种地方也要相像吗?”

“唔……”

姬玉衡被丹药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含混的声音,他看着满脸焦急的绮雪,也分明地看到了绮雪对他的心疼和担忧,还是忍不住抬起染血的双手,将他紧紧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我很想你……”

他咽下化成水的丹药,嗓音沙哑而压抑:“很想很想。母妃,你还好吗?”

“我当然好得很,什么事都没有,来见你也是得了陛下的允许,他没有继续惩罚你的意思,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你自己……”

绮雪心疼地挽起姬玉衡的衣袖,看到伤口快速愈合,变成狰狞交错的疤痕,轻轻地抚摸上去:“还有这么多旧伤,都是哪里来的?我明明记得以前没有的。”

姬玉衡没有说话,见他似乎准备沉默到底,绮雪一下子火了,按住他的肩膀说:“你不说是吧?那好,我干脆也给我自己来上几刀,说不定这样我就能理解你和陛下都在想些什么了!”

“不行!”

姬玉衡神色微变,伸手将他拽住,不得不吐露实情:“这是……你失踪时我自己弄出来的伤。”

“那时我原谅不了我自己,所以只要你一日不回来,我就一日割自己一刀。疼痛可以提醒我犯下的错,现在也是如此,这都是我应得的……我只是在赎罪,母妃不必心疼我。”

绮雪满心酸楚地抱住他,温柔而疼惜地说道:“才不是……你没有错,你才没错呢。当初是我引诱你在先,你才会对我生出爱慕之情,就算你我相爱是错,也应该是我的过错。”

“至于我的失踪,责任更不在你,难道是你害我失踪的吗?你分明也深受其害,那全都是道清的错。”

“最无辜的人就是你了,云期,你千万不要自责,更不要伤害自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疼你?明明你是全天下最温柔、最善良的人,为什么偏偏总是你受欺负,就连我当初也那么欺负你,真的很对不起……”

绮雪抱住姬玉衡的腰,语气软软地撒着娇。

在他心里,他早就把他的云期和原著中的“姬玉衡”分开了。

原著中的“姬玉衡”射杀了陛下,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但他的云期不是,云期这么温柔善良,怎么可能是原著里的“姬玉衡”,那个“姬玉衡”就连给云期提鞋都不配。

姬玉衡怔住了,内心像是被一只绵软的小兔子亲昵地撞了一下,酸涩柔软的悸动和欢喜弥漫开来,将他的心脏填补得满满当当的,甚至微微抽痛着,教他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了。

“母妃……”

他低声唤着绮雪,干燥的掌心变得潮湿起来,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握住绮雪的手。

“没关系的,母妃,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我根本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我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早在我还是南平世子的时候,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即使明知你是大将军的情人,也没有办法忘记你,甚至在接到入京宣召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不是天下、不是皇位,而是我终于能见到你了。”

“我对你的倾慕永远是错的,你先是大将军的情人,后是天子的宠妃,再后你来成了我的母妃,可我明知是错的,却从未后悔过爱你。”

“我知道,既然父皇已经发现了我们的关系,我们也该分开了,但我的心意不会改变,我依然会爱慕母妃……”

绮雪回握他的手,依偎着他的肩:“你想和我断开吗?”

姬玉衡神色黯然:“我当然不想,可父皇不会允许我们继续在一起。”

“要是他不管我们呢?”

绮雪眨眨眼睛,仰头望向他俊美的侧颜:“如果他默许我们可以在一起,你还愿意和我相好吗,哪怕我不止你一个情郎?要是你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

姬玉衡轻轻摇头,他从最开始就知道母妃不止有他一个情郎,甚至他才是后来的人,母妃心里能有他一个位置,他就已经很满足了,不敢奢求更多。

只是,父皇当真能宠爱母妃到这种地步吗?他竟然愿意容忍母妃拥有别的男人,甚至是他们名义上的继子?

“你不介意就够了,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全都交给我。”

绮雪柔声道:“我就要和陛下一起去皇陵了,你独自留在宫中,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把身体养好。”

“到了皇陵那边,我会给你写信,托我的朋友绿香球送到你手里,她也会帮我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要是她告诉我,你没有照顾好自己,我就不理你了。”

“一定、一定要等着我,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你要好好的。”

“我答应你,我会等着你来见我。”

姬玉衡内心颤动,既感动又酸涩,既期待又畏惧,闭上发酸的双眸,在绮雪的手背落下一吻。

“我会一直等着你。”

……

几天后,绮雪与贺兰寂踏上了前往皇陵的行程。

第98章 (三更) “夫妻之事,怎会劳累。……

绮雪与贺兰寂这次的避暑之行, 既是游玩散心,也是为了给先皇后和先太子扫墓。

行宫修建在皇陵附近,本就是为了方便天子祭祀先祖而修建的, 距离上京不是很远,大概一天的路程,清早出发,入夜前正好能到。

贺兰寂由于体寒,车驾上不能摆放冰盆,绮雪便坐了自己的辇车,冰盆上铺了垫子, 他变成兔团趴在冰垫上,这一路虽然天气炎热,他倒也算惬意。

距离行宫越近, 气温也就越清凉,附近是地势和缓的山陵,湖光山色, 风景秀丽,端的是一片风水宝地。

天子的仪仗车队刚好在太阳没山前到达了行宫, 这一夜绮雪和贺兰寂都早早休息了,翌日清晨,贺兰寂趁着天气还算凉爽,抱着迷迷糊糊的兔团进了皇陵。

他们身后没有跟随任何宫人和侍卫, 不过有不少妖魔如影随形地蛰伏在地下和阴影里,保护着他们的安全。

没睡醒的兔团窝在贺兰寂怀里,嚼着三瓣嘴,拱着肥美的兔屁又睡了过去,直到贺兰寂轻轻摸他的小脑袋, 耐心地等他渐渐苏醒,他才听到贺兰寂说:“圆圆,我们到了。”

“……?”

兔团睁开水雾蒙蒙的黑眼睛,映入视线中的不是坟茔或地宫,而是一栋破败的石屋。

这座石屋是用大石头堆砌起来,缝隙间糊满了泥巴,由于山中气候潮湿,有不少草叶从缝隙中冒了出来,石头的表面也遍布着光滑的青苔,木门板腐朽不堪,甚至冒出了几朵蘑菇。

贺兰寂说:“这就是我当年在皇陵中的住处,我在这座石屋住了六年。”

听到他这么说,兔团瞬间清醒了不少,吃惊地打量起了石屋。

这座小屋破不破旧还在其次,最让兔团震惊的是,它实在太小了,而且没有窗户,就好似一座坟茔,住在里面该有多么苦闷压抑啊。

贺兰寂问:“想进去看看吗?”

兔团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要看。”

贺兰寂抱着他,直接将腐烂的门板拆下来卸到一边,弯腰走入低矮的门框,一股难闻的潮气顿时扑面而来。

借着外面的光,兔团看清了石屋内部,里面和外面差不多破旧,家具只有一张塌了一半的矮榻和吃饭用的茶几,墙边摆着接水的陶罐和碗筷,角落堆积着碎石料和几把生锈的刻刀,是贺兰寂以前刻石雕用的。

光是看着这些简陋的陈设,兔团就能想象出贺兰寂以前的日子过得有多苦,这方黑暗逼仄的天地,一个孩子竟然独自守了整整六年,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兔团很久没有说话,兔耳朵软软地趴了下去,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他快心疼死年幼的贺兰寂了,同时又痛恨起了老皇帝和荣妃,也不知道这两个元凶是不是也埋在皇陵里,他真想把他们的棺材板从坟里拖出来,扔进火堆里当柴火烧。

好一会,他难过地舔舔贺兰寂的手指:“陛下,你受苦了……”

贺兰寂摸摸兔团,抱着他来到门口,俯身摸上门框的刻痕。

“以前母后常常为我和兄长量体,夸我们又长高了、又长大了,她故去之后,我只能自己记录,在坟茔前说给她听,你瞧,这条刻痕是我八岁那年的身高。”

他将兔团举到刻痕前,兔团伸出爪爪摸了摸痕迹,心绪五味杂陈:“原来陛下八岁的时候这么矮吗?”

他知道贺兰寂初到皇陵的时候经常吃不饱饭,这条刻痕完全不像是八岁孩子该有的身高,实在太矮了,可能他自从到了皇陵就没怎么长过个子。

好在徐太妃后来偷偷救济了陛下,陛下起码能吃上饱饭了,这才生得这么高大又英俊……

兔团抬头看了一眼贺兰寂,用爪爪比划着:“那陛下是什么时候突然开始长高的?”

贺兰寂淡淡地说:“从我回宫那年,也就是我十二岁的时候。”

“那年父皇生了一场很重的病,险些病亡,痊愈之后,他苍老了许多,而三皇兄正值年富力强之际,父皇对他渐渐起了猜忌之心,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接我回宫,其实是为了利用我对付三皇兄。”

“我当然不会辜负父皇的期望,所以我先杀了三皇兄,再将父皇杀了,也算是我对三皇兄的一片心意,好让他在黄泉路上不寂寞。”

看完石屋,贺兰寂抱着兔团越发深入皇陵,一路上兔团看到有一些漂亮的野花开得正艳,便指挥着贺兰寂采了一捧,算是他带去的供品。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先皇后和先太子的地宫。

两座地宫相邻修建,其实不合规制,早年也不是这样的布局,最初他们被埋在不起眼的坟茔里,还是贺兰寂登基后,才将他们迁入这两座风水绝佳的地宫。

在他们的旁边,还有一座空地宫,是贺兰寂为自己预留的。

兔团从贺兰寂怀中跳了下来,变成人形向四处张望:“你父皇的坟茔呢?”

他一定要去这老东西的坟头上多踩几脚!

“没有了。”贺兰寂说,“去年山中暴雨,冲开了他的坟茔,他的棺椁顺水漂流,遭雷击而裂,尸首化为了焦炭。”

绮雪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贺兰寂又说:“这回是真的,不是我动了手脚,应该是他恶事做尽后的天谴吧。”

“真是便宜他了。”绮雪冷哼一声,“怎么没在他活着的时候把他劈死。”

贺兰寂淡淡一笑:“走吧,我们去祭拜母后和兄长。”

随行的妖魔为他们提来了供品,有香烛纸钱、饭菜、黄酒、点心和绮雪摘的花,其实绮雪本来想自己亲手做点心的,只是今天来得太匆忙,他还没来得及准备,反正要在这里待差不多两个月,他们肯定还会过来,之后再做也来得及。

他们走进先皇后的地宫,对着棺椁祭拜,一起清扫灰尘、点亮长明灯、摆上祭品,最后洒下黄酒,跪坐在蒲团前,沉默地向先皇后倾诉自己的心事。

绮雪闭着双眸,在心里默默地跟棺椁里的先皇后絮絮叨叨着,跟她讲述着自己的经历。

“皇后娘娘好,我是圆圆,就是当年那只被阿满救回来的小兔子,您还记得我吗?”

“托皇后娘娘的福,这些年我一直过得很好,就在去年,我终于能变成人形了,您看,我是不是很漂亮?如果您和太子殿下还活着,应该还是会很喜欢我吧?”

“那些伤害过您的恶人都已经死了,阿满做了皇帝,他为您和太子殿下报仇了。”

“自从您和太子殿下离开后,阿满就一直过得很不好,他的命太苦了,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因为阿满有我了,只要有我在,他就不会苦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的。”

“我会付出我的一切保佑阿满,倘若您和太子殿下的在天之灵能听到我们的祷告,也请一定要多多保佑阿满呀……”

绮雪说了很多,直到贺兰寂睁开眼睛,他还在和先皇后说话。

贺兰寂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的侧颜,过了一会,绮雪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扭头看向贺兰寂,发现贺兰寂似乎看着他很久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陛下等我多久了?”

“没有多久。”

贺兰寂起身,向绮雪伸手:“走吧,我们再去祭拜兄长。”

祭拜先太子的过程也差不多,绮雪继续在心里念叨,祈求先太子保佑他的弟弟。

只是到了最后,他们该离开了,绮雪难免伤感:“以后我恐怕就不能常来了,我会想你们的,你们可以不用想我……就拜托你们替我照顾阿满了。”

默念完这些,他变回兔团,跳进了贺兰寂的怀里。

“呼……”

一阵山风忽然吹过,清凉和缓,温柔宁静,轻轻地吹拂着兔团的兔毛,如同一双无形的手,轻柔地抚摸着他,对他做出了回应。

“起风了。”

贺兰寂望了一眼变化的天色,对兔团说:“快下雨了,回去吧。”-

一场清凉的山雨来袭,雨势不大,却延绵不绝,下了足足两天才停止。

雨过天晴后,行宫中的湖泊波光粼粼,如夺目的宝石,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兔团趴在屋檐之下的软垫上,惬意地吹着凉爽的山风,兔尾巴尖一抖一抖的。

薛总管为贺兰寂奉上刚熬好的汤药,药汁乌黑,弥漫出苦涩的气味,贺兰寂微微蹙眉,将汤药一口饮尽,又立刻喝下了兔团给他熬的甜汤。

“怎么样?”兔团爬上贺兰寂的膝盖,得意地问,“有段时间没给陛下熬过甜汤了,我熬汤的手艺还没有退步吧?”

“没有退步,还是一样好喝。”

贺兰寂用手帕擦了擦薄唇,将手帕放在托盘上,由宫人们端着托盘退了出去:“多谢圆圆。”

“陛下还跟我客气什么呀……只要你想喝,我就给你熬。”

兔团蹭蹭他的手掌,和他撒着娇,其实他之前也没想到,贺兰寂这么冷的性子竟然也会怕苦嗜甜,像个小孩子一样,不过他很喜欢贺兰寂这不同的一面,让他觉得特别可爱。

“圆圆有心了。”

贺兰寂抚摸着兔团软软的身子,手指擦过他的兔耳朵,声音低沉地说:“只是对我来说,甜汤还是有些不够……你准备何时补偿我?”

兔团尾巴尖一抖,浑身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小声问道:“我什么时候都可以的,只是陛下……你的身体不要紧吗,我担心你会不会太劳累……”

“夫妻之事,怎会劳累。”

贺兰寂将兔团整只兔捧了起来,对上他害羞的双眸:“圆圆每夜与我同床共枕,难道感觉不到我对你的渴望?”

这下兔团变得更粉了,他又不是木头,当然感觉得到,每晚贺兰寂都从他的身后抱住他,和他紧贴在一起……那么大,也太明显了,他当时都不好意思说话。

兔团哼唧一会,小声说道:“既然陛下这么说了,那就今晚,给我一天准备的时间,我会好好补偿陛下的……”

“好。”

贺兰寂亲了亲他的粉鼻尖:“那就今晚,我等着你。”

“你要好好补偿我。”

第99章 (四更) “兔儿仙?”……

深夜时分。

贺兰寂放下毛笔, 合起书案上的奏章,走到门口望了望月亮的位置,发现时辰已经很晚了。

自从绮雪说他要为晚上做些准备, 已经一整天不见人影了,贺兰寂担心他的安全,派了数只妖魔跟随绮雪,根据它们的禀告,绮雪没有离开行宫,只是待在神祠里专心地做着准备,它们也给他帮了不少忙, 将神祠布置得焕然一新。

为了保持神秘感,绮雪给这些妖魔下了命令,叫它们不许向贺兰寂透露任何风声, 贺兰寂没有追问,但不可否认,他很期待绮雪为他准备的惊喜。

又过去小半个时辰。

贺兰寂手握陈旧的书卷, 静心阅读着其中的内容,忽然感觉到屋中烛火一跳, 一片黑黢黢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几只妖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陛下。”

为首的娇美鹤妖低头向贺兰寂行了一礼,款款说道:“贵妃娘娘有请,还请陛下移步神祠, 娘娘正在神祠等候陛下的驾临。”

“朕知道了。”

贺兰寂微微颔首,放下了手中书卷,跟着它们离开了。

行宫的规模不大,正殿距离神祠不远,贺兰寂没有乘坐辇车, 也没有唤来宫人,只是跟随在几头妖魔之后,由它们打着灯笼为他引路,在黯淡的月色下穿过庭院,来到了神祠。

“呼……”

山间的夜风吹拂而过,掀起潮而凉的湿气,草木繁茂,张牙舞爪地蔓延成浓绿近黑的阴影,常年无人居住的行宫纵使经过洒扫,也透出了遮掩不住的荒芜气息。

凄清、鬼魅,黑影重重。

贺兰寂行走在妖魔之间,如同被鬼怪引诱至深山中的清贫书生,身无长物,唯有一身绝佳的皮囊,使他成为了被山中艳鬼盯上的猎物。

神祠的大门敞开着,映出了妖异的红光。

贺兰寂注意到,神祠供奉的塑像被随意地丢在了外面,这座神祠供奉的正是国师谢殊,而那座被丢弃的塑像自然也是谢殊的塑像。

除了绮雪,没人敢这么冒犯谢殊,可绮雪不仅做了,他甚至还占了谢殊的神祠,为的只是与贺兰寂共赴云雨。

贺兰寂神色淡漠,没有理会塑像,跟随妖魔们走进了神祠。

神祠中满是暧昧朦胧的红。

华美轻透的红纱层叠地垂落而下,影影绰绰地遮住了深处的景象,贺兰寂没有看到绮雪的身影,便掀起红纱,向着里面走去,直到一张供桌阻拦了他的脚步。

供桌上摆着三杯酒水,两头鹿妖穿戴严整地守在桌边,笑着向贺兰寂躬身行礼。

“恭迎陛下,兔儿仙大人早已等候陛下多时了。山中夜晚寒凉,兔儿仙顾惜陛下圣体,专为陛下准备了药酒,以供陛下暖身之用。还请陛下先饮一杯,以免受了寒气。”

贺兰寂双目扫过桌上的药酒,口中问道:“兔儿仙?”

“住在神祠里的,不是神仙是什么?”

红纱后响起了一道清媚动人的声音,微微含笑,是贺兰寂非常熟悉的:“我的原身是兔子,所以就是兔儿仙,陛下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

贺兰寂冷峻的神色柔和下来,端起供桌上的酒杯:“多谢仙子赐酒。”

他仰起头,将杯中的药酒一饮而尽,躯体中的寒气瞬间被酒力驱散了不少,浑身变得暖融融的。

他放下空酒杯,对着红纱后的兔儿仙问道:“朕既已饮了药酒,是否可以拜见仙子,一睹仙子真容?”

“这可不行,陛下还没有展示自己的诚意。”

鹿妖笑眯眯地说:“兔儿仙喜欢供品,供品越贵重,就越能展现陛下的诚心,不知陛下要为兔儿仙奉上什么供品?”

两只鹿妖奉上托盘,贺兰寂沉吟片刻,解下了腰间的玉佩,又将皇帝私印一并放入盘中:“还请仙子笑纳。”

鹿妖将托盘送到红纱后,不多时,红纱后响起了兔儿仙的笑声:“多谢陛下,我收下了。”

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红纱后先是伸出一双极美的手,十指纤纤如玉笋,肌肤如凝脂雪白,腕间系着银铃,只轻轻一动,便会发出悦耳的铃声。

稍后,兔儿仙收回了自己的手,又露出赤。裸的雪足,脚趾莹润可爱,形状漂亮的脚指甲如粉嫩的贝壳一般,脚踝纤细,同样系着银铃,在贺兰寂的注视下轻轻地晃动着。

鹿妖们为贺兰寂搬来一张软榻,就放在距离纱帘很近的位置,随后便退出了神祠。

兔儿仙晃着自己粉粉的足尖,轻点软榻的垫子:“陛下,过来坐。”

贺兰寂的视线追逐着他的脚尖,依言坐了下来,又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兔儿仙的脚,却被兔儿仙灵活地躲了过去,红纱轻晃,便缩回到贺兰寂看不见的地方了。

“手,或者是脚。”

兔儿仙声音妩媚,银铃响起诱惑的节奏:“陛下要选哪个?你可以用我的手或脚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贺兰寂喉头滚动,“朕不能见你吗?”

“不可以,陛下的供品只够见到我的手或脚。”

红纱后再次伸出了一只脚,踩上贺兰寂的膝盖,灵活地画着圆圈:“快选呀,陛下,只要你选了,我就能让你快乐……”

“叮铃……叮铃……”

银铃轻轻颤动着,铃声细弱,却荡人心弦、勾魂摄魄。

红红的烛火燃烧跳动,落在雪白的足背上,勾勒出妖冶的光影。

在这座狭窄的神祠中,属于绮雪诡艳的妖性正在不断地放大着,恍然之间,贺兰寂仿佛已被危险的鬼魅蚀骨缠身。

艳鬼柔媚入骨,情意绵绵地与他交缠,却不知艳鬼是否会在下一刻剖开他的胸膛、吞噬他的心肝,但即便身死,他也甘之如饴,他情愿向绮雪献上自己的心肝。

“……”

或许是饮酒的缘故,贺兰寂阴寒的身体竟然泛起了一层蒙蒙细汗,他的嗓音也变得喑哑了。

“你来替朕选。”

他垂下眼眸,呼出的热气滚烫,缓缓解开衣带:“只要是你,是手是脚都可以。”

“好呀。”兔儿仙魅惑地说,“我替陛下选,那就是脚,用脚别有一番滋味……”

贺兰寂从善如流,将袍服解开了大半。

长相丑陋的狞恶之物便藏不住了,“啪”地打了兔儿仙的脚背,发出沉闷闷的响动。

“好大啊……”

兔儿仙像是从没见过似的,语气有点怕,又有点好奇:“陛下平时是怎么养护它的,为什么能长得这么大?”

贺兰寂扣住他的脚踝,与足心相贴,浑身微微一震:“没有……朕没有特意养过它。”

“是吗……”

兔儿仙将两只脚都伸了出去,并拢在一起,天真无辜地说:“那陛下就是天赋异禀了呀……里面一定存满了元阳,要是被我吃一吃,能把我喂得很撑吧?”

贺兰寂的额角绷出青筋,闭上眼眸,哑声说道:“你可以试试……”

“那就要看陛下的供品够不够贵重了。”兔儿仙说,“我要的可不是一般的东西,而是全天下最贵重的珍宝……”

银铃清脆的声响由慢到快,再到不停地铃铃作响,兔儿仙只靠双脚早就不够了,他不得不抬起小腿,又抬起大腿,最后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他不得不惊慌失措地说:“慢点、慢一点……呀啊!”

贺兰寂的手背指骨突起,显然力道极大,猛地扣住兔儿仙的小腿,将柔软的肉掐出深陷的痕迹,差点将他整个人从纱帘后钻了出来。

“哗啦哗啦哗啦……”

银铃疯狂地胡乱晃动,持续响了很久很久,直到某个时刻,才戛然而止,贺兰寂手掌一松,慢慢放开了兔儿仙的小腿。

一滴汗水落在兔儿仙的小腿上,将他烫了一下,他惊慌失措地收回了双腿,害羞地说:“好了好了,可以了吧,我的脚都红了……”

“……”

贺兰寂闭着眼,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只是很快他就继续问道:“你还喜欢什么供品?”

兔儿仙沉默了一会,小心翼翼地问:“也许今晚我只要这些供品就够了?”

“不够,远远不够。”贺兰寂说,“仙子尽管开口,无论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

“那……”

兔儿仙似乎在难为情地揉着红纱,纱帘后发出窸窸窣窣的纱料摩擦声。

“你把你的衣服都给我吧,头冠我也要……啊,你可以把外袍留下来,夜里冷,你就披在肩上吧。”

“把衣服给你就能见到你了?”贺兰寂问。

“还是不行,不过你可以见到我的腿,还有我的尾巴……”兔儿仙小声说,“耳朵也可以借给你摸一摸。”

“好。”

贺兰寂解开头冠,又脱掉中衣和中裤,露出健美却苍白的躯体,近乎不着寸缕,只在肩头披着帝王的袍服,由他亲手将贴身的衣物都递到了纱帘后。

纱帘后的兔儿仙接了过去,似乎轻轻嗅了一口,发出一点吸气声:“我喜欢陛下的味道……”

只因为他这一句略显痴缠的话,贺兰寂就立刻起来了,语气变得极为压抑,紧紧盯着帘后:“圆圆……”

“圆圆是谁?在我面前,陛下不要提别人,好扫兴。”

兔儿仙娇里娇气地说着,从纱帘后伸出双腿:“现在陛下可以看到我的尾巴了。”

雪白的长腿从帘后露了出来,可兔儿仙不是面对贺兰寂站立的,而是背对着他,饱满的雪丘和毛茸茸的兔尾巴也一并展露在了贺兰寂的眼皮下。

兔儿仙似是趴在了桌上,双腿绷直,高高翘起了兔尾巴:“陛下……请呀。”

第100章

兔儿仙翘起尾巴的时候, 漂亮的腰窝向下凹陷,如一只浅浅的白瓷碗,雪丘却顶得很高, 形成极为优美的弧度。

他一身的皮肉雪腻绵软,丰盈的大腿肉微微颤动着,脚踝挂着银铃,铃声细碎,弓起的足背沾着不少元阳,还有些许正顺着小腿肚慢慢地滑落下去,绮艳至极。

兔儿仙的上身还藏在红纱之后, 朦胧地勾勒出纤美的线条,腰下却完全展现在了贺兰寂的眼前,任由他享用。

“陛下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声音甜软, 抖了抖毛茸茸的兔尾巴,兔耳朵也在红纱的缝隙间若隐若现,仿佛他浑身的每一处都是为了诱惑贺兰寂而生的。

贺兰寂晦暗滚烫的视线扫过他的每寸肌肤, 披着袍服缓步上前。

他宽大的手掌按住兔儿仙的后腰,腕骨抵着尾巴根, 兔儿仙尾巴微颤,身体跟着瑟缩一下,本能地有点害羞,却还是热情地用小腿蹭着贺兰寂的腿:“快来呀, 陛下。”

“不能转过来吗?”

贺兰寂的手向上滑动,越过红纱的缝隙,轻抚着兔儿仙的脊背:“朕想看看你的脸。”

“那可不行。”兔儿仙妩媚地说,“那是另外的价钱,你要给我更多的供品。”

“仙子想要什么?无论你想要什么, 朕都能给你。”

贺兰寂声音低沉,手掌滑过兔儿仙的肩头,绕到他的身前,刚好摸上了兔儿仙的唇瓣。

他的唇那么软、那么润,唇间吐出的热气呵在掌心上,烫得贺兰寂的心也跟着热了。

兔儿仙亲了亲贺兰寂的指腹:“可是我不想说,我要陛下自己体悟,陛下也要展现自己的诚心呀,想求见兔儿仙的真面目,可没那么容易……”

他用脸颊蹭了蹭贺兰寂的掌心,嗓音缠绵柔媚,能酥到人的骨子里。

可很快地,他的语气就变得有点慌乱:“陛下,你做什么呀……你是不是把药酒倒进了我的……不、不行,药酒是用来喝的,不能这么……”

为了贺兰寂不受风寒,他特意叫妖魔们回了趟宫,从徐太妃那里拿来了珍贵的药酒,药酒清香温润,不仅不伤肺腑,还能起到暖身的作用,可是陛下他怎么、他怎么可以——

贺兰寂半跪下来,按住兔儿仙乱晃的大腿,呼吸喷洒在他脆弱的肌肤上:“仙子赠朕药酒,朕投桃报李,回敬仙子一杯,有何不妥?”

“不,喝不掉的,这样没法喝掉的……”

蓬松的兔尾巴都被药酒染湿了,兔毛分成一缕一缕的,散发出淡淡的酒香,颤个不停。

微凉的药酒很快化成了一股暖流,感受到陌生的暖意,兔儿仙浑身发颤,眼眸染上了湿润的泪光。

这样太奇怪了,那里怎么能喝酒呢,陛下分明是在欺负人……呜,为什么还在倒……

贺兰寂用双指轻轻扒着,倒了大半杯药酒进去,酒液也染湿了他的指腹:“难道仙子不喜欢饮酒?”

“我……我不爱喝,你快弄出去……”

贺兰寂见实在盛不下去了,就将杯中最后的酒水饮尽,说道:“既然仙子不想喝酒,朕便代你喝下这杯。”

“你快……唔!嗯啊,陛下——”

红纱之后,兔儿仙发出短促的音节,雾蒙蒙的双眸蓦地睁大,难堪地呜咽道:“不……”

他纤细的脊背如弓弯起,软软的兔尾巴抖成筛子,扫过贺兰寂的面颊。

贺兰寂闭上双眼,将面孔埋得更深,喉头滚动,将酒水一点点喝了下去。

美人为杯,酒香越发甜蜜迷人,这是一只奇妙至极的酒杯,醇香的酒水仿佛源源不断,永远不会喝净,使人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兔儿仙雪白的肌肤染上淡粉,发出细弱甜腻的啜泣,他的身子仿佛变成了一捧春泥,绵软得失了骨头,随贺兰寂如何摆布也无法反抗,可爱乖巧得令人心碎。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寂喝够了酒,这才站起身来,轻轻拭去唇边的酒渍。

兔儿仙没了支撑,几乎快要从桌面滑落,还是被贺兰寂一手扶住的。

他仿佛不胜酒力,肌肤都是滑腻腻的香汗,紧紧地吸附着手掌,简直像是逼着人不准放手,必须要将他抱进怀里疼爱。

贺兰寂扶着他的腰,将他放回桌上,让他趴好,嗓音低哑地说:“既然仙子醉了,不如就由朕来侍奉仙子安寝。”

说罢,他倾身而下,与兔儿仙的后背紧密相贴。

“啊……”

银铃再次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兔儿仙软绵绵地趴在桌面上,几乎无力承受,不得不用尽所有力气,扒住桌子的边缘,哭着说道:“慢点……”

他的兔耳朵在头顶上一晃一晃的,耳根绑着漂亮的丝带,时不时地从红纱的缝隙间冒出来,被贺兰寂单手将两只耳朵拢在了掌心里。

“咚、咚咚……”

桌子被撞得晃晃悠悠的,一直向前窜动,为了稳住兔儿仙的身体,贺兰寂轻轻捉住他的兔耳朵,将他微微往后拉。

“唔、陛下,痒……耳朵痒……”

兔儿仙被他拉得兔耳根发痒,撒着娇地求他放手,贺兰寂便放开兔耳朵,有力的双臂紧紧箍住兔儿仙的身体,将他固定在怀中。

隔着薄薄的红纱,贺兰寂几乎已经看清了兔儿仙娇艳的眉眼,和他眼尾的泪水。

他微蹙眉头,发出舒爽而低沉的叹息:“圆圆……”

兔儿仙落着泪,再也说不出什么不准贺兰寂叫他“圆圆”的话,就这样迷蒙地绝顶,一次又一次,直到近乎昏厥,贺兰寂才终于结束了一回。

贺兰寂轻轻舒气,餍足地后退,捡起落在地上的袍服,体贴地盖在兔儿仙的身上,抚摸着他的后背:“圆圆还好吗?”

兔儿仙彻底没了力气,很久没说话,直到贺兰寂以为他睡着了,要抱他起来,他才哼哼唧唧地说了一句:“别叫我‘圆圆’。”

贺兰寂从善如流地改口:“仙子,朕是不是可以见你了?”

“供品……”兔儿仙坚持,“我要供品。”

贺兰寂抚摸着他:“朕身无长物,唯有将自己献给仙子,仙子愿意收下这份供品吗?”

“当然……”兔儿仙说,“这就是天下最珍贵的供品。陛下,你进来吧,进来见我。”

贺兰寂掀起红纱,走进纱帘之后,兔儿仙换了个姿势,侧躺在桌上,与贺兰寂对视,贺兰寂也终于看见了兔儿仙的真容。

绮雪化了淡妆,比平日还要美艳动人,他几乎不着寸缕,只披着一条缀满了宝石的云肩,乌黑的云鬓间金钗与珍珠点缀,极尽华美,当真如同坠入凡尘的高贵仙子。

他懒洋洋地用脚尖点了点贺兰寂的腿:“劳烦陛下抱我到神坛上。”

贺兰寂依言将他柔软的身子抱了起来,将他放上了华丽的神坛。

这座神坛原本是用来摆放谢殊的塑像,现在塑像被扔了出去,神坛也被装点一新,层层丝绸铺陈,中间洒满了鲜花,两侧摆放着贵重的珊瑚、玛瑙和宝石。

只是当绮雪躺上去,所有的珍宝霎时黯然失色,唯有他才是最为夺目的明珠。

绮雪恢复了些许气力,勉强坐了起来,两条小腿伸到神坛的边缘晃动着,笑盈盈地望着贺兰寂:“陛下见了兔儿仙,怎么不向兔儿仙跪拜?”

“是。”贺兰寂跪了下来,虔诚地捧起绮雪的一只脚,“阿满拜见仙子。”

他低下头,亲了亲绮雪的足尖,绮雪瑟缩一下,害羞地把脚收回去:“哎呀,不太干净,陛下别亲……”

“没关系。”贺兰寂用面颊贴了贴他的足背,“仙子的一切都很干净。”

“好啦……”绮雪脸红了,甜甜地说,“你快起来吧。”

贺兰寂站了起来,绮雪拉着他的手,将他拉到离自己很近的地方,跪在神坛上,捧起他的脸侧,亲了亲他的前额:“你很有诚心,兔儿仙会保佑你的。”

他又亲了亲贺兰寂的嘴唇,眸中波光盈盈,荡满甜蜜的情意:“兔儿仙也会爱你。”

“来,爬到神坛上来,兔儿仙还会爱你的……”

他勾着贺兰寂的后颈,让贺兰寂与他一起坐在神坛上,抱着他一起跌入厚重的丝绸里-

云月观。

谢殊从静坐中睁开双眼,冷漠的眼眸掠过一丝波动,微微含着怒气:“绮雪……”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所有的塑像,但通常不会检查它们,这些塑像也不会主动和他关联。

只有当天命道侣靠近塑像的时候,他才会自动感应到它们,并通过塑像的双眼看到那边的情形,他清楚地看到绮雪扔了他的塑像,霸占了他的神坛,为的竟然是与贺兰寂云雨。

他将银龙童子唤入精舍中:“备车,去行宫。”

睡眼惺忪的银龙童子揉着眼睛,迷糊了一会,突然清醒过来:“啊?现在吗?”

“现在。”

谢殊换上道袍,戴上头冠,冷冷地说道:“不然你要我忍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