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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玄阳的手掌一如既往地温暖, 轻缓地拂过绮雪的脸颊,顺着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扣住绮雪的后腰, 将他揽入自己的怀里。

“别怕我。”

他握住绮雪的手,低声在他耳边说:“那日你离开之后,我想了很多,事后向来,的确是我做得不好,我不该这么对你。”

“阿雪,我今夜过来就是为了向你道歉, 之前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欺骗你,更不该强迫你跟随我回大荔山。”

“你可以怨我、生我的气, 我会向你赔罪,但我不希望你从此疏远我,若是你不再理睬我, 我会很伤心的。”

绮雪一怔,没有想到玄阳竟然会向他道歉, 一时间他受宠若惊,甚至有点手足无措:“圣君不必向我道歉,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我怎么可能会怪你……”

他当然不会对玄阳有任何怨恨的情绪,反而因为玄阳向他道歉,而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了强烈的罪恶和内疚:他所信仰的神灵是那么地至高无上,他怎么可以让祂为了自己而低头?

“你或许不怪我,但你一定害怕我。”

玄阳轻轻地说:“之前你已经许久没有向我行礼了, 可就在方才,你不仅向我行礼,甚至回避了我的目光,你在疏远我。”

“我只是……”

绮雪无法否认,咬了咬唇肉,向他解释道:“我害怕的不是圣君,而是怕圣君今晚就带我回大荔山。”

“你不想回去吗?”玄阳问,“你在故乡的朋友们都很想你,他们在祭拜我的时候,时常会提及你的名字,祈愿你平安归来,难道你不想他们吗?”

绮雪的睫毛颤了颤:“我很想他们,可是我在这边还有没做完的事情,至少、至少我希望我能亲眼见到陛下身体康复……”

“可如果我告诉你,贺兰寂永远无法恢复健康呢?”

玄阳缓缓道:“我不知谢殊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救下行将就木的贺兰寂,不过就算他能为贺兰寂延寿,也至多只有十年,十年之后,贺兰寂依然必死无疑。”

“这十年中,贺兰寂绝不会好过,他将时刻受到魇术反噬的折磨,全身剧痛,最终骨肉溃烂而死,你确定你要亲眼看着贺兰寂活活疼死吗?”

绮雪脸色苍白:“我可以用双修之术为陛下缓解病痛……”

玄阳微微摇头:“双修之术不是起死人肉白骨的仙术,救不了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阿雪,你什么都做不了,与其痛苦地留在他身边,不如尽早随我回山,为贺兰寂准备轮回之事,寻找一户转世的好人家。”

说完,他感觉到怀中的绮雪浑身发抖,很轻地叹息一声,将他抱得更紧了:“我没有逼你的意思,若你执意留在他身边,我不会阻拦你。”

“不……圣君,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回到大荔山的。”

绮雪握紧玄阳的手,抬起浮现出水光的双眸,祈求地望向他:“只是我想知道……圣君可不可以治好陛下的身体,让他完全康复,再也不会受到魇术的反噬?”

“……”玄阳沉默片刻,开口回答,“可以,但我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如果我用我自己作为交换呢?”

绮雪脱离玄阳的怀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恳求他道:“只要圣君治好陛下,我便心甘情愿成为圣君的神妻,从此一心侍奉在圣君左右,永不踏出大荔山半步。”

玄阳微怔,低头看向绮雪:“阿雪,你……”

绮雪眸中满含哀恸之色,握住玄阳的一只手,祈求他的垂怜:“圣君……阿雪求你,求你治好陛下。”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我的一切本就是圣君的,我没有资格与圣君谈条件,只是、只是我本就一无所有,我只有我自己,我拿不出别的东西和圣君交换……”

他有些语无伦次,虽说他早就设想过用自己交换贺兰寂的健康,但关心则乱,一听说贺兰寂的身体糟到这种地步,他还是慌了神,不知道该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打动玄阳。

玄阳很快半跪下来,和绮雪保持平视,抬手按住他的唇瓣:“阿雪,别这么说你自己,你并非一无所有,因为你本身就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倘若你愿意嫁给我,我当然可以让贺兰寂恢复健康,而且我可以向你承诺,我将世世代代庇佑贺兰寂的转世,对我来说,这是一桩再值得不过的交易。”

“只是阿雪,你当真要为了贺兰寂嫁给我,日后永不踏出大荔山半步吗?如果你心存犹豫,那也没关系,我可以给你充足的时间考虑,可一旦你做出决定,便没有反悔的机会,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

“我真的想清楚了,我不会后悔,我愿意成为圣君的妻子。”

绮雪主动投入玄阳的臂弯,环住他的腰,这件事他考虑了很久,决心已经非常坚定了,何况他怎么忍心看到贺兰寂遭到病痛的折磨,无论怎样他都会答应玄阳的。

“好。”

玄阳回抱住他,唇边绽开笑意:“那么从此刻开始,阿雪就是我的未婚妻,我会向天下妖族下传神旨,宣布你和我的婚讯,执掌大荔山的灵狐一族负责准备我们的婚礼。”

“等一等,圣君………”

绮雪拉住玄阳的袖子,期期艾艾地说:“阿雪还有个不情之请……”

玄阳温柔地回应:“你说吧。”

绮雪小声道:“我想多留在上京一段时日,再陪一陪陛下。”

“可以,你想留多久时日?”玄阳问。

绮雪小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我想留五年……”

“五年太久了,两个月,我最多给你两个月陪伴贺兰寂。”

玄阳道:“两个月之后,贺兰寂的身体一定能康复,你确认他无恙后,我便带你离开。”

两个月后,正好就是绮雪下山满一年的时间,初秋的时节。

想到距离自己离开已经近在咫尺,绮雪的神色黯淡下去,满心酸楚地应道:“是,圣君。”

看到他如此难过,玄阳的神色也沉了下去,却不是针对绮雪。

“你这样叫我如何不嫉恨贺兰寂……”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如同梦中的呓语:“阿雪,我只恨你这么爱贺兰寂,你甘愿为他孕育子嗣,甘愿为他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甚至愿意放弃自由,永远困在山中。为了他区区的数十载寿数,你牺牲了你的一切,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我觉得很值得。”

绮雪垂下睫毛,尽管内心痛苦,却还是露出了甜甜的微笑:“真的很值得,因为我爱陛下,所以很值得。”

“你就这么爱他……”

玄阳平静的神色变得破碎,他一把抓住绮雪的手腕,攥得很紧,却已经是极力克制的结果,否则他一定会把绮雪的腕骨捏碎。

他的手在颤抖,而这股战栗来源于他自己。

明明是他掌控着绮雪,可现在浑身发抖的人是他,而不是绮雪:“你能不能也这么爱我,阿雪?我求你爱我,像爱着贺兰寂一样爱我,我也想要得到你的爱。”

绮雪显得有些无措:“可是……我一直很爱圣君,我从出生起就仰慕着圣君,这百年日日祭拜圣君的神像……”

“不是对神灵的爱。”

玄阳将绮雪的手心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让他感受自己急促的心跳:“是对心上人的眷恋和爱慕,就像你爱着贺兰寂,也像……像我爱着你。”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痛苦,他分明已经拥有绮雪,绮雪是他的妻子了,他们将会永远在一起,百年、千年、万年,如风吹细沙,可以抹去所有痕迹,漫长的光阴足以抵消这短短的数月,他相信绮雪终有一日会忘记贺兰寂。

……他会忘记的。

真的会忘记吗?

玄阳不能确定,因为就算是神灵也无法完全掌控人心。

他将绮雪捧在手心里,却感到绮雪才像是那股细沙,正一点点地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他得到了绮雪,又仿佛正在失去绮雪。

玄阳的心弦一瞬间紧绷到极点,再没有平日的镇定,而是近乎惶恐地抱住绮雪:“我想要你同样地爱我。”

“我……我会爱着圣君的。”

绮雪也伸手抱住玄阳,可他的脸上尽是愧疚的神色,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对玄阳产生任何倾慕之心,从他第一次祭拜山阴娘娘的神像、第一次用小小的身子拖着果子到供桌上的时候,就注定他只会把玄阳当做他崇敬的神灵。

玄阳永远是他的神灵,也只能是他的神灵。

他温柔地对玄阳许诺:“我会很爱很爱圣君。”

“……”

玄阳心痛地闭上双眼。

他终究还是没能等来那句话。

不过没关系,没关系……绮雪是他的妻子,他们还有无限的、永恒的时间,终有一日,他的妻子将会爱上他。

第92章

玄阳抱住绮雪, 安静地坐了片刻,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

他不急于这一时,等到成婚后, 他想对绮雪做什么都可以,并不急于一时,他不想因妒恨而加深绮雪对他的畏惧。

他离去之后,绮雪坐在床边发了会呆。

还有两个月,他就要离开了……他只剩下这点时间能够陪在陛下他们身边了。

说心里不难受是不可能的,可是想到贺兰寂的身体能够彻底痊愈,绮雪又觉得这是非常值得的。

他原本就可以为了陛下牺牲一切。

“吱呀……”

窗户被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绿香球从窗外钻了进来,用一种很震撼的眼神看着绮雪。

“?”绮雪回过神,发现她的眼神怪怪的, 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因为我太震惊了……”

绿香球的语气宛如做梦般轻飘飘的:“你难道没感觉到吗,刚才圣君和你说话的语气有多卑微……那可是洞渊神灵啊, 全天下妖魔的至高神,就那么卑微地在你面前伏低做小, 阿雪,你也太厉害了……”

她的话正好提醒了绮雪,确实就像她说的那样,圣君对他已经近乎祈求了, 他那么渴望得到他的爱,在他面前,圣君更像是为情所困的普通人,而不是宏大无情的神灵。

绮雪忽然感到非常内疚和心疼,甚至有些埋怨自己, 为什么无法回应玄阳的爱,他分明就是那么地敬爱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身心都应该奉献给玄阳。

可他就是做不到。

他可以奉献自己的身体,可他的心已有归属,不能分给玄阳。

绿香球蹦到绮雪的膝盖上,震惊渐渐转为兴奋,在他的腿上跳来跳去的。

她道:“之前我没有和你说,在你失踪之后,贺兰寂因为你而重病不起,卫淮和姬玉衡也为你处置了一大批人,当时朝廷里乱糟糟的,许多文人和大臣痛恨你,写文章诟骂你是祸国殃民的妖妃,狐媚魇道、祸乱朝纲,甚至与大将军狐绥鸨合,媚惑他成为你的裙下之臣……”

“我当时真的非常生气,他们怎么能那样说你……”

“……”绮雪想了想,很诚恳地说,“其实没什么好生气的,他们说的基本都是实话,虽然祸乱朝纲不是出自我的本意,但朝中的动荡确实因我而起。”

甚至他们说得还不够全面,就连太子和国师也都是他的裙下之臣。

绿香球很激愤:“不,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们骂得多难听!总之我当时真的很生气很生气,所以叫了许多小鸟朋友,天天往他们头上拉屎!还偷听他们的秘密,到处宣扬出来,叫他们不得安宁!”

这些事情听起来有点好笑,可绮雪知道这些都是绿香球对他的爱。

他心中感动,轻轻握住她的翅膀:“香香,有你这个朋友可真好。”

“哪里话,这都是我该做的,我怎么能由着他们骂你。”

绿香球蹭蹭他的手指,继续说道:“言归正传,其实我就是想夸夸你,你的魅力真是无人能及,那些可恶的家伙也就是没近距离接触过你,凡是熟悉的人,就都会爱上你,连神灵也会为你而倾倒……”

“你说如果天道有意识,它会不会也会爱上你?我觉得一定会的,没有人可以不爱你……”

“我没想过这么多。”

绮雪摇摇头,倒是不太好奇天道有没有意识,他没那么争强好胜,一定要老天爷也爱上他。

不过他想起了另一件事:“既然已经有那么多人唾弃我是妖妃,离开之前我不妨把名声更败坏一点,把罪过都揽到我自己头上,让陛下彻底远离暴君的名声。”

绿香球一下子蹦了起来:“不行,你不能这么做!凭什么呀,就算是为了贺兰寂也不值得你这么委屈自己,他们不能那样骂你!”

绮雪摸摸她的小脑袋,温声安抚她:“没关系的,反正我会假死,以后也用不上‘绮贵妃’这个身份了,声名狼藉的妖妃又和洞渊神灵的神妻有什么关系呢?以后我好好经营神妻的身份就是了,全天下的妖魔都会歌颂我的美名。”

“那也不行,我就是见不得你被人骂……”

绿香球委屈地嘟囔着,反复说道:“就算是为了贺兰寂也不行。”

“那好,我再考虑考虑。”

绮雪安抚着她,没有继续跟她商量下去,说实话,他没想到香香的反应会这么大,看来在他失踪的期间,香香真的被有关他的流言伤透了心……

他心疼绿香球,又安慰了她好一会,亲手给她剥了许多瓜子,绿香球这才转忧为喜,欢快地吃起了瓜子仁。

不过绮雪并不打算完全放弃这个计划,临走之前,他一定还要做些坏事,其中最想做的就是挑唆姬玉衡和谢殊不合,只有他们反目成仇,贺兰寂才能高枕无忧。

想想还要磋磨姬玉衡,其实绮雪真的很不忍心,也很舍不得,他真的很喜欢温柔的姬玉衡,只是为了陛下,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他不会做得很过分的,就只是想挑拨离间而已。

绮雪摸摸绿香球,对她说道:“你早点睡,我该去找云期了。”

“姬玉衡?”小鹦鹉叼着瓜子歪了歪脑袋,“你去找他做什么?”

“幽会。”

绮雪毫不避讳:“我给他传了消息,今夜去东宫见他。这段时日不见,他很想我,我也想他了……”

“你可真是只花心的坏兔子!”绿香球惊叹,“但是我喜欢!”

绮雪笑了笑,按照之前计划好的,先去长乐宫陪伴贺兰寂,和他相拥而眠,待贺兰寂睡着之后,他悄悄地下了床,变成兔团的模样偷偷地离开了宫殿。

“……”

幔帐中,本该熟睡的贺兰寂睁开双眸,目光幽深,低声唤道:“薛明。”

薛总管掌灯走进寝殿,隔着幔帐问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贺兰寂说:“派几只擅长隐匿的妖兽,去明光宫看看太子在做什么,还有,圆圆是不是去了太子的寝殿。”

自从重病后,贺兰寂就失去了操纵魇术的能力,不过宫中豢养着众多妖魔,即便没有魇术,宫中也处处是他的耳目。

“是,陛下。”

薛总管领命下去了。

……

太子东宫,明光宫。

时值盛夏,即便是夜晚也潮湿炎热,奢华的太子寝殿中摆放着冰鉴,鉴中盛满冰块,温度清凉,可姬玉衡没有丝毫睡意。

他没有更衣,依旧严整地穿着常服,坐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明月。

今夜恰逢十五,月如冰轮,银辉洒满人间。不过姬玉衡不是望着月光,也不是圆月,而是圆月中斑驳痕迹,像是玉兔捣药的形状,他看的就是那只兔子。

他以前不常看玉兔,只是自从喜欢绮雪之后,他才爱屋及乌,总是会特别留心到身边的各种兔子,像是兔子玉雕,绣着白兔的手帕等等,再有就是月亮中的玉兔了。

对他来说,绮雪就是住在月宫的小兔子,也是他心中的明月,纯洁美丽,不染红尘,可望而不可即。

等了许久,依然不见绮雪的身影,温柔俊美的年轻人垂下眼眸,不自觉地将手探入衣袖,轻轻抚摸着手臂上的一道道伤痕。

这么晚了……母妃还会来吗?

想到绮雪也许不会过来了,姬玉衡不知自己应该失落还是庆幸。他之所以穿戴得这么整齐,就是不想让绮雪看到他身体上尚未愈合的伤口,以免吓到绮雪。

这些伤口都是他对自己的惩罚,因为他弄丢了母妃。

虽然绮雪回宫后,姬玉衡就不再继续割伤自己,但之前的割伤都很深,一时间无法愈合,如果他和绮雪太过亲密,一定会被绮雪发现,这也是他之前躲避绮雪的原因之一。

又等了很久,绮雪还是没来,姬玉衡觉得他今晚不会过来了,还是难掩失落,准备更衣就寝了。

可是他才起身,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一股突如其来的古怪睡意令他变得极其困倦,就这样倒在了地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淡淡的香气在寝殿中萦绕着。

过了一会,一只雪白的兔团偷偷地溜进了寝殿,化为人形,鬼鬼祟祟地将姬玉衡的双臂拉了起来,吃力地往床榻那边拖去。

好沉……为什么睡着的云期会这么重……

绮雪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费劲千辛万苦才把姬玉衡弄到了床榻上,绝艳的面容柔情不再,只剩下满脸无奈和细密的汗水。

没错,云期突然睡着就是他干的——早在他跟随卫淮的大军一路南下,到达南平郡的时候,一只名叫“莺娘”的狐妖曾经赠送过他十枚香丸,香丸中封存着强效的迷魂术,燃烧后就可以迷晕屋中的人,他就是用了半粒香丸迷晕了云期。

至于为什么要迷晕云期,其实就是为了捉弄他一下,和他玩些不一样的。

绮雪休息了一会,从玉牌中取出几条结实的麻绳,将姬玉衡的手脚和床头绑在一起,确保他无法挣脱,又用绸带蒙住了他的双眼。

他思来想去,还是不高兴姬玉衡之前竟然不来看他,虽说是有原因的,是因为姬玉衡对他心中有愧,可他还是有点气,大概是因为姬玉衡对他太好了,哪怕事出有因,他也不喜欢姬玉衡冷遇他,就想教训姬玉衡一下。

坦白说,绮雪就是喜欢对姬玉衡使小性子,谁叫姬玉衡对他那么温柔,无论他做什么都会包容溺爱他,他有点被姬玉衡惯坏了。

做好准备,绮雪脱下衣裳,袒露出美丽的肉。体,不着寸缕地爬到姬玉衡的大腿上,轻轻地摇晃他:“醒醒,太子殿下,快醒醒。”

……

姬玉衡从沉睡中醒来,恢复些许感知后,就感觉到自己的四肢遭到了束缚,双眼也被绸布蒙着,整个人处于动弹不得的状态。

是什么人绑了他?

他瞬间绷紧身体,光洁的下颌线条也随之收紧,极度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萦绕在空中的香气是东宫专属的焚香,身下的触感也很柔软,看来他还在自己的寝殿里,只是被人绑在了床榻上。

确定自己没有被送出宫外,姬玉衡微微放松下来,旋即他感觉到有人坐到了他身上,丰满绵软的肉团挤着他的大腿,随着对方压下身体,一股熟悉的甜香传入了他的呼吸间。

是母妃的香气。

意识到绑住自己的人是绮雪,姬玉衡瞬间放松下来,喜悦盈满心头,耳根慢慢地红了。

原来母妃没有失约,他只是到得晚了些,还把他绑在……绑在了床榻上。

母妃想做什么呢?

绮雪丝毫没有察觉到姬玉衡刚醒过来就认出了他,还故意用易容术变化了不同的嗓音,娇娇地问姬玉衡:“太子殿下醒了没有?”

“……醒了。”姬玉衡轻声回答,温柔如水地问,“为什么绑住我?”

他没有点破绮雪的身份,因为他听出绮雪特意用法术变化了嗓音,想来应该是不希望他立刻认出他,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乐于配合他。

“当然是因为奴婢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做殿下的太子妃呀。”

绮雪嗲里嗲气地说着,手指暧昧地在姬玉衡的胸膛上画着圆圈:“只要奸。污了殿下,怀上殿下的子嗣,太子妃的位子就是奴婢的了。”

他语气是那么地纯真,却说着很下流的话,姬玉衡呼吸一滞,几乎是瞬间起来了,艰难晦涩地开口:“你想做孤的太子妃,可没那么容易……”

绮雪还是第一次听到姬玉衡在他面前自称“孤”,这让他感到陌生,却也有些兴奋,他低下头舔了舔姬玉衡的耳廓:“为什么不容易?”

姬玉衡吐息滚烫,声音变得喑哑:“孤有心上人,绝不会接受他之外的人。”

“殿下有心上人了?”绮雪贴着他的耳朵,往耳孔里轻轻吹热气,“能不能告诉奴婢,那个人是谁?”

“是……”姬玉衡被他吹得耳朵通红,额头渗出了薄汗,“孤的母妃。”

“母妃?”绮雪故作惊讶,“天哪,太子殿下,你真的好下流、好龌龊,你怎么可以喜欢你的母妃?”

他越是羞辱姬玉衡,姬玉衡就越有感觉,他如玉的面孔满是薄红,哑声承认道:“孤的确是下流龌龊之人……”

“但是我喜欢。”

绮雪也有些着迷,已经忘了伪装自称,趴在姬玉衡耳边娇滴滴地说着,指尖滑过姬玉衡的薄唇。

“我就是喜欢下流龌龊,像你这样心思肮脏的男人……”

“清心寡欲的君子太无趣了,和太监有什么分别?只有像殿下下流的伪君子才能把我……”

他轻轻地舔他的耳孔:“把我干得很舒服吧?”

第93章

几乎只是瞬息之间的事, 绮雪吐出的香气还在姬玉衡的耳边打着转,姬玉衡就出了元阳。

他的胸膛高低起伏着,耳朵烧得厉害, 刺得他有点难受,可他现在根本顾不得这些,那一刹那的绝顶让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耳孔里嗡嗡作响,还残留着濡湿的触感。

他就这样……就这样出来了。

绮雪甚至没做什么,只是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下流的情话,他就被刺激得溃不成军, 已然丢盔弃甲了。

姬玉衡羞愧万分,从脖颈到耳朵的红晕连成一片,皮肤的温度烫手得不行。

他不是不觉得丢人, 也想立刻叫绮雪停下来,不要继续了。

可是当舒爽散去,那种自深处而来的空虚和渴望开始渐渐地散发出来, 没真正碰触到绮雪,他怎么可能满足, 他当然很想要绮雪。

……但他真的能开口吗?他有资格开口吗?

姬玉衡根本不知如何是好,一颗心有如在沸腾的油锅中滚动沉浮,偏偏绮雪还不满足,要再给油锅添一把柴, 直到姬玉衡亲身焚在业火里,为他化为飞灰才肯罢休。

“殿下……”

他如菟丝子缠绕着姬玉衡,双臂勾在他颈侧,轻柔地伏在他耳边呢喃:“殿下怎么不说话了?我想听殿下说那些肮脏的下流话,你想对我做什么, 全都说出来好不好?”

他绵软的手掌顺着姬玉衡的胸膛往下滑,所到之处皆焚起大火。姬玉衡肩背紧绷,浑身大汗淋漓,被捆住的双手绷出青筋,指节突出地抓住麻绳,发出“咯咯”的细响。

“母妃……”

他的嗓子都哑了:“别这样,母妃,我受不住了。”

“什么母妃?”绮雪说,“你要把我当成你的母妃吗?”

他没想到姬玉衡从一开始就认出他了,还觉得自己变化了声音就能天衣无缝,只要他不摘下姬玉衡的蒙眼布,姬玉衡就不可能认出他来。

他又坏又娇地掐姬玉衡的胸肌:“太子殿下真是下流胚子,就想睡你的母妃……难道我不如你的母妃吗?我年轻又貌美,哪里不比他好,还能把殿下伺候得很舒服……”

他低下头,轻轻地舔了舔姬玉衡的喉结,感受着这一小块骨头在舌尖下难耐地滚动,也被姬玉衡煽动得心脏怦怦直跳,面容染满艳丽的绯红。

他喜爱姬玉衡,看到姬玉衡为他情动的模样,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而比起心中的动容,他身体的反应更加明显,空得恨不得绞紧双腿。

都怪谢殊那条臭泥鳅……弄了他五天五夜,把他调。教得熟透了,现在就连他自己也成了下流胚,简直就像是离不开男人了。

绮雪的眼眸湿漉漉的,抬手将垂落的如瀑长发撩到身后,他身上也出了许多汗,发丝一缕缕地粘在他雪白的后背上,整个人宛如从水中捞出来一般,香艳到了极点。

他开始解姬玉衡的裤带:“我来伺候殿下……”

姬玉衡闻言身体微震:“不可以,我——”

他窘迫地挣扎起来,不想暴露自己已经出过元阳的事实,实在是……实在是太快了,母妃若是看到,他会怎么想他……

不过由于绮雪把麻绳捆得太结实,姬玉衡一时未能挣脱得动,绮雪抽出裤带,将裤沿往下一拽,姬玉衡结实的胯骨便露了出来。

“……”

姬玉衡面若滴血,两只手抓紧绳子:“母妃……”

“你……”绮雪露出怔忪的表情,“你今天怎么这么快……”

其实和姬玉衡想象得不一样,绮雪倒是没有笑话姬玉衡的心思,他又不是不知道姬玉衡有多强悍,甚至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他太清楚了,所以才会惊讶。

“我……”

姬玉衡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解释,双唇颤了颤,索性缄口不言,他……他确实是太渴望绮雪了,又被绮雪刺激得不行,可这种话说出来又太过罪恶,他实在说不出口。

而更让他倍感煎熬的是,这份强烈的罪恶感竟因为绮雪的鼓动而变质了,他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就越是兴奋,他甚至能想象出绮雪看他的眼神,如果像以前那样,是充满轻蔑和厌恶的……

绮雪眼睁睁地看着姬玉衡又起来了,还是熟悉的样子,大得像头驴,他那张脸生得有多么俊美清贵,气质多么多芝兰玉树,这驴货就有多么狰狞可恶,简直能捅穿肚子。

……要是他坐下去,真的不会坏掉吗?

绮雪心里很是不安,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可是想了想谢殊,他又把心放了下去,两根都没事,那么一根也……

他咬了咬唇,有点气恼于自己总是想起谢殊,不过他转念一想,在原定的未来中谢殊和姬玉衡本是一对道侣,现在他把他们两个都睡了,这难道不是挺了不起的吗,他应该自豪才对。

绮雪脸色更红了,柔声对姬玉衡说:“殿下,我要亵。渎你了,就由你自己来评判,到底是我更好还是你的母妃更好,我到底够不够格做你的太子妃?”

他按住姬玉衡的胸膛,两条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羊,轻抽着气往下坐:“嗯……”

姬玉衡被蒙着眼,眼前一片黑暗,他感觉到绮雪的甜香萦绕在他的身边,就像是饱满多汁的蜜桃,潮湿,温暖,甜美得醉人心脾。

一滴汗水滴落在姬玉衡的唇上,仿佛就连汗水都是香甜的,姬玉衡张口卷入口中,压抑不住喉咙里的声音,低低地唤道:“唔,母妃……”

绮雪慢慢地扭腰,捂住自己的小腹,小口地吸着气:“殿下,你怎么还在叫母妃,你就这么想要你的母妃?难道我不好吗,我真的不如他吗,你这样会让我伤心的。”

“别伤心,我没有任何不好的意思,”姬玉衡的太阳穴一突一突的,既舒爽又难捱,绮雪太温吞了,“你很好,真的很好,只是我——”

“只是、只是你什么?”

“只是我……”

姬玉衡闷哼一声,猛地吸气,脑中的那根弦终于紧绷到极致,倏地断开了。

“只是我忍不住了。对不起,母妃,我想要你。”

他的双臂猛然用力,手臂的肌肉鼓起,小臂内侧鼓起青筋,渐渐被挣松的麻绳“嘭”地断开了一条,紧接着就是另一条,就这样被他硬生生地弄断了。

他摘下蒙眼布,潮湿而晦涩的双眸对上绮雪错愕的视线,喑哑问道:“母妃当真要做孤的太子妃吗?”

“你……你怎么能挣开绳索?这明明是用来捆妖兽的,你……啊!”

绮雪变回了自己的声音,惊慌失措地想要爬起来,却被一双滚烫的手掌禁锢住腰肢,狠狠地往下一按,立刻说不下去了,只能发出甜蜜短促的尖叫。

姬玉衡擅长弓骑,腰身与胯最是强劲有力,现在他毫不吝啬自己满身的气力,让绮雪体会得淋漓尽致。

绮雪如风中秋叶般摇摇晃晃,哭红双眼也只能发出可怜而破碎的呜咽:“不行,云期,你不能这样,我受不住了……”

姬玉衡素来温和宽容,对绮雪更是百般怜爱,可现在他只是舔去绮雪的泪,声音温柔地回应他:“方才孤同样受不住,母妃是如何待孤的,难道母妃这么快就忘了?”

缠绵之际他自称为“孤”,透出冰冷的无情,望向绮雪的目光竟然也有几分冷漠。

这种冷漠偏偏是因为极度的狂热与渴望而生,他被绮雪逼疯了,已经不顾一切地要将绮雪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绮雪从来没见过姬玉衡这样的眼神,被他盯得腰眼都酥了。

他喜欢姬玉衡此刻的冷漠和阴暗,姬玉衡越是对他粗暴,他就越有感觉,这样完美无瑕的君子为他发狂、为他堕落,他如何能不开心呢?

绮雪被按在堆叠的锦被之间,呜呜咽咽地向姬玉衡道歉:“对不起,是母妃错了……”

姬玉衡紧贴他的后背,在他耳边低语:“不对,母妃没有错,孤心爱母妃,无论你如何对孤,孤只会甘之如饴……”

“只是母妃……你同样爱孤,孤如何待你,你也不会生气,对不对?”

绮雪的眼泪扑簌簌地落在锦被上:“是,是……我也爱云期……”

“母妃想做孤的太子妃吗?”姬玉衡问。

“那……那还是不行的。”绮雪都快坏掉了,眼睛微微上翻,却还是断断续续地说,“我是陛下的妻子,我不能——嗯!别、别这么深……”

“只是应我一句都不行吗?”

姬玉衡低声问:“就当是哄哄我,只有今晚,母妃最爱的人是我,难道不行吗?”

“那……”

绮雪心软了,姬玉衡为他神魂颠倒,他又何尝不喜爱姬玉衡:“那就只有今晚,我是你的太子妃,你是我的夫君。”

“夫君……”

第94章

绮雪轻轻地唤着“夫君”, 艰难地回头望向姬玉衡,眸光缠绵如水,神态似花枝间的蜜露, 黏腻地坠落成丝,泛起熟透软烂的甜。

姬玉衡同样凝望着他,似是微微怔住了,一时没有作答。

他衣冠齐楚,丝绸衣袖落在绮雪汗湿的后背上,带来微微的凉意,袖中的手掌却燠热无比, 而因绮雪的一声“夫君”,更是瞬间滚烫,以惊人的力道紧紧箍住绮雪的腰身。

五指下陷于娇嫩的皮肉, 掐出饱满的肉痕,绮雪轻呼一声,求姬玉衡轻点, 姬玉衡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铁钳般的双臂勒紧绮雪, 而后——

“啊!”

绮雪蓦地尖叫,失神地陷入姬玉衡的臂弯里。

“不……这样不行……啊!”

他眸中含泪,不停地向姬玉衡求饶,可就像是他折磨姬玉衡的时候毫不留情一般, 如今轮到姬玉衡掌控他,却也无怜惜可言,直接将绮雪推向了绝顶。

姬玉衡彻底疯了,张开修长的五指,按住绮雪的后腰, 将他的腰身往下压。

他却偏偏又要绮雪向后抬头,抬起胸脯和他接吻,绮雪如一张绷紧的弓,若非他腰身柔韧,早就被折腾得断成了两截。

连幔帐都在颤抖晃动着。

到了夜色最昏黑的时辰,留在太子寝殿的烛火熄灭了,小内侍拢着烛苗,意欲入寝殿重新点上火烛,却被里面传出的甜腻低吟吓了一跳,脸色通红地退了出去。

湿漉漉的锦被泛起靡丽的浓香。

绮雪浑身颤抖地坐在桌上,双手向后支撑着桌面,姬玉衡跪在他的面前。

他的两条手臂都颤得厉害,似乎随时都会无力地塌陷下去,粉润的足尖蜷得紧紧的,被姬玉衡托着两条白生生的小腿,扣握之处汗水绵密。

“云期,别……”

绮雪声音微弱,他流汗流得太多,身上到处都滑腻腻的,如若蒙了细腻的珠光,美艳绝伦,只有喉咙里是干的,嗓音都有点哑了。

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眼尾滚落下来,他啜泣着央求姬玉衡:“快停下来,别再——哈啊,太深了……”

“卿卿又叫错了。”

姬玉衡抬起头,唇边染着水光,如玉的面孔泛着薄红,含笑说道:“你该唤孤‘夫君’。”

“夫君,我错了,别这样弄我,真的太……”

绮雪终于撑不住自己了,酥软无力地倒在桌面上,被姬玉衡的双手扣住膝盖,温热的舌头吮上小腿。

分明是玉洁松贞的君子,可对于此刻的绮雪而言,他竟是这般邪恶。

他的十指邪恶,嘴唇和舌头邪恶,整个人更是淫。邪的集合体,天生受小动物喜爱的体质成了他作恶的工具,绮雪被他作弄得奄奄一息,几乎死在这极致的欲。潮里。

温暖的怀抱成了禁锢他的囚笼,原本温柔清淡的气息也浑浊不堪,绮雪疲倦到冒出了兔耳朵和兔尾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只是睡梦中的绮雪也不太安稳。

中间他迷迷糊糊地醒过几次,只是还没睡足,陷在半梦半醒的迷离中,感觉自己还在被姬玉衡摆弄。

就连他睡着后也没放过他,只是动作很轻柔,能让绮雪很舒服,却又不会彻底惊醒。

“卿卿……”

姬玉衡亲吻着他的兔耳朵,低声轻哄道:“睡吧,夫君就在你身边。”

他的语气是那么地温柔宠爱,绮雪的心被他哄化了,软成了春水,哪怕姬玉衡犯下天大的过错,他现在也愿意原谅他。

算了……

绮雪将软乎乎的耳朵搭在姬玉衡的脖颈上,被他哄得晕晕乎乎的,又陷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

绮雪早早地醒了过来,只觉得昨夜的疲劳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他坐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懵懂,没想到身上竟然连一点酸痛都没有,不过在感受到暴涨一截的妖力后,他就想明白了,姬玉衡的元阳对他来说真是绝世的补品,吃得越多对他越有好处。

甚至元阳多到还没消化完,现在他的肚子里都撑撑的。

绮雪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看向身边的姬玉衡,姬玉衡还在沉睡着,真是难得,他似乎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睡颜。

姬玉衡脱了外袍,身上穿着中衣,眉眼间神色柔和,一只手紧紧握住绮雪的手,就算在睡梦中也不放开绮雪。

这是有多喜欢他嘛……

绮雪心里甜甜的,伸出手指描摹姬玉衡眉眼间的轮廓,划过他眼下淡淡的青色。

正如贺兰寂所言,姬玉衡宵衣旰食地处理朝政,实在太过操劳,所以才会下旨令姬玉衡休沐几日,否则他早早就要起身了,哪里还能陪着绮雪睡觉。

只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陛下起床后看到他不在身边,会不会非常慌乱和惶恐,害怕他又一次消失?

一想到贺兰寂可能正在四下寻找他,绮雪心里就很急,不仅是担心贺兰寂的身体,也担心有人找到太子东宫,撞破他和姬玉衡的私情。

绮雪坐不住了,立刻从床尾爬下床榻,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小衣和衣裙,匆匆地往身上套。

可他穿到一半,一双手忽地从他身后伸了过来,温柔地将他抱入怀中。

“母妃……”

姬玉衡醒了过来,轻声唤着他,不舍地问:“你现在就要离开吗?不能再陪我一会么?”

绮雪摇摇头,小声告诉他:“我是偷偷出来的,陛下根本不知道我去了哪里,他找不到我,肯定会很着急的,我得快点回去见他,不能让他担心我。”

“是,我明白……”

姬玉衡松开手,低声回应着,浓重的失望不断地在心中涌现。

明明就在昨夜,他们二人的情浓之际,绮雪还柔情蜜意地唤他“夫君”,他也亲昵地称呼绮雪为“卿卿”,恰似一对再恩爱不过的夫妻。

然而他终究不是绮雪真正的夫君,绮雪的夫君另有其人,甚至就是他曾经的表舅、如今的父皇,天下最尊贵的大雍国君,他又如何与天子争夺?

姬玉衡满心苦涩,掀开锦被下床,替绮雪拾起散乱的衣裙,跪在他脚边,温柔地帮他穿好,又捧起他的雪足,亲手套上丝履。

他眼眸低垂,藏起所有的伤心和痛苦,安安静静地侍奉绮雪,直到最后,才低声说道:“母妃路上小心。”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完美,可绮雪如何看不出他的酸楚,而他越是克制,绮雪就反而越心疼他,因为他知道姬玉衡是顾虑到他的感受,才会百般忍耐。

绮雪忍不住抱了抱他:“别伤心,你知道我是很喜欢你的……我会再来找你的。”

还是要等到父皇休息之后,再同他偷偷地幽会,予以他短暂的**愉吗?

姬玉衡的心被痛苦地撕扯着,一方面,他对自己竟然会感到痛苦而万分唾弃,明明绮雪愿意垂青他,就已经是他三生有幸了,他不该贪求更多;可另一方面,他深爱绮雪,也知道绮雪爱他,贪得无厌就是他的本能,他不甘自己只能做绮雪的露水情缘。

不行,不行……他本就是罪人,不可以一错再错,令母妃因他而为难。

姬玉衡将手覆在手臂上,狠狠地挖破尚未愈合的伤疤,用疼痛警醒自己冷静,向绮雪露出微笑:“我会等着母妃。”

绮雪一怔,只觉得姬玉衡的脸色忽然就白了,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额头:“你怎么了?”

姬玉衡的前额冰凉凉的,却出了冷汗,绮雪担心他是不是不舒服,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地上凉,你快起来,别跪着了。”

姬玉衡的手猛地往回一缩,以免绮雪碰到他手臂上的血:“我没事,母妃,你无需担心我,我只是连日辛劳,晨起时略有体虚而已。”

绮雪露出愧疚之色,觉得是不是自己吃掉了姬玉衡太多的元阳,才导致他晨起体虚:“是不是该叫太医给你号号脉?”

“好,我会的。”

姬玉衡露出微微笑意,劝说绮雪尽快赶回长乐宫,绮雪虽然也担心姬玉衡,但还是觉得贺兰寂那边更要紧,便点点头说道:“那好,我先回去了,我会找机会再来看你。”

他变回兔团,直接用遁地术偷偷溜走,回到了长乐宫。

兔团从地面冒出小脑袋,躲在柱子后偷偷地张望,发现贺兰寂和薛总管都不在长乐宫,宫女和内侍们未见慌乱之色,有条不紊地在大殿中洒扫清洁。

还好,至少陛下没有因为他的消失而旧疾复发。

兔团悄悄松了口气,其实别的都还好,他最担心的还是贺兰寂的身体。

可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一路遁地而来,他始终没有听到宫中有搜寻他的声音,一切安稳如常,这是不是说明……陛下知道他在哪里?

兔团心里一惊,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先是赶紧回到自己居住的承露宫,看看有没有贺兰寂的身影,但贺兰寂不在,只有绿香球缩在窝里呼呼睡大觉。

难道陛下去了太子东宫?

意识到有这种可能,兔团头皮发麻,立刻折返回了明光宫。

才一到明光宫,他就看到了天子的辇车,宫女和内侍们瑟瑟发抖地跪了满地,大殿中传来了一股血腥气。

几个昏迷不醒的内侍和东宫亲卫被拖了出来,身后的袍服血淋淋的,显然是受了仗刑,在地上蜿蜒出粗乱的血痕。

兔团心惊肉跳地潜伏进宫殿,只见贺兰寂端坐于主位,冷漠地睥睨着所有人,也包括跪于下首的姬玉衡。

这是他从没见过的贺兰寂。

年轻的天子面容苍白,没什么怒意,甚至没什么表情,可他只是坐在那里,就好似坐在尸山血海堆砌的宝座之上,令人不寒而栗。

他开口道:“昨夜有妖魔潜入东宫,可你们竟如此懈怠,没有丝毫察觉,你们是如何保护太子的?”

众人噤若寒蝉,深深地跪伏下去,甚至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贺兰寂的视线缓缓扫过宫人们,落在亲卫头上,薛总管会意,招了招手,手持长杖的朱厌卫便走了上来,将亲卫按倒在地上。

姬玉衡面色微变,膝行至贺兰寂身前,向他求情:“父皇,此事与他们无关,都是儿臣管教不力,还请父皇网开一面,饶他们——”

他话音未落,脸上便挨了贺兰寂一记重重的掌掴。

“朕当然知道你管教不力。”

贺兰寂冷冷地说:“他们固然有错,但你的过错更重,是你对你的亲信疏于管教,才令他们怠惰至此。”

“不过,朕的过错才是最重的,都是朕疏于对你的管教,你才沦落至此,不仅你要受罚,朕更要受罚。”

言毕,他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狠狠地从手臂上剜下一块肉,顿时鲜血如注。

第95章

贺兰寂这一刀割的是小臂的内侧, 没有伤及筋脉和要害,却是活生生地剜下了一块肉,苍白的皮肤和血淋淋的切口形容了可怕的对比, 鲜血顺着他的手中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啊,陛下!”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得不轻,胆小些的宫人更是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爬向贺兰寂,生怕他一时想不开,又再割一刀下去。

这位可是他们大雍至尊至贵的天子,他的万金之躯何其宝贵, 平时就是多掉几根头发丝都叫人发愁,更遑论他现在伤得这么重,若要问起罪来, 他们就是有几个脑袋都不砍死的!

离贺兰寂最近的人是姬玉衡,他脸色骤变,急急地按住贺兰寂的手背, 就要抢夺他的短刀:“父皇,快住手!”

贺兰寂大病初愈, 又流了很多血,论力量自然比不过姬玉衡,姬玉衡抢过短刀丢在一边,贺兰寂的血染红了他的双手, 令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快宣太医!”

就在所有人乱作一团的时候,一只小小的雪白毛团弹了出来,窜上贺兰寂的膝盖,哇哇大哭地喊道:“陛下!”

兔团趴在贺兰寂的腿上,急得叼住他的衣袖, 干净的兔毛被血污染脏了。

他乌黑的圆眼睛冒出大颗的泪珠,粉鼻尖颤动不止,用小爪子扒住贺兰寂的手腕:“陛下,你别这么惩罚自己……快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你为什么对自己下手这么狠……”

“圆圆……”

贺兰寂一怔,眉眼间的肃杀冷峻瞬间支离破碎,本能地用衣袖遮住创口,难得流露出一丝无措:“你怎么来了?”

“我猜到你可能在这里,所以来了。你快松手,让我看看,要止血呀……”

兔团叼住贺兰寂的衣袖,泪珠不断地往下落,他实在太心疼了,心疼到甚至忍不住埋怨贺兰寂,明明是他渡了那么多妖力才养好的身体,陛下凭什么私自伤害自己。

可是他更怨自己,都是因为他,贺兰寂才会伤害自己。

因为失血,贺兰寂的唇色有些泛白,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兔团,于是挥退宫人们:“你们都退下。”

除了薛总管,宫人和侍卫全部离开了宫殿,其实时间久了,大多数宫人都知道贵妃娘娘是兔妖所化,只是这件事从没在明面上提起过,也就成了宫中人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兔团抽抽嗒嗒地变回人形,从玉牌中取出止血的药粉和疗伤丹药,给贺兰寂止血上药。

这还是谢殊之前在古镜时给他的丹药,当时他们周围的环境危机四伏,谢殊为了以防万一,给了他许多丹药,没想到第一次使用,竟然会用在贺兰寂身上。

谢殊收藏的丹药都是疗效绝佳的上品灵药,贺兰寂的伤口很快愈合了,只留下一片不小的疤痕,还需要一定的时日愈合,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尤为刺眼。

绮雪心疼地抚摸着这片伤口,眼泪依然止不住,无声地往下落着,情态楚楚可怜。

贺兰寂垂下眼眸,为他拭去眼泪:“别哭,圆圆,你的药很管用,我已经没有大碍了。”

绮雪坐在他的腿边,脸颊枕着他的膝盖,轻轻地蹭着他的手掌,小声问道:“陛下,你是不是已经全都知道了,才会惩罚云期和东宫的宫人们?”

任谁都能听出贺兰寂惩罚姬玉衡的理由只是托辞,宫中本就豢养了许多妖兽,朱厌卫经常牵着妖兽在宫中巡查,东宫时常有护卫的妖兽触摸,妖兽擅闯东宫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而贺兰寂之所以要惩罚姬玉衡,理由只有一个:他发现了姬玉衡和绮雪的私情。

他抬起泪光盈盈的双眸,哀伤地望向贺兰寂,面对他可怜的目光,贺兰寂说不出任何搪塞之辞,只能微微颔首:“是。”

绮雪的心揪了起来:“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是昨日。”

贺兰寂缓缓道:“你离开长乐宫后,我派遣妖魔潜入明光宫,发现你与太子夜间私会,在床笫间缠绵一夜。”

他语气平淡,却如惊雷般震耳欲聋地炸响,一股寒意自姬玉衡的背脊窜了起来,他的心瞬间跌落谷底,已然陷入绝境。

尽管绝望,但他没有任何迟疑,向贺兰寂叩首谢罪:“儿臣自知罪孽深重,无可辩驳,但请父皇降罪儿臣,儿臣甘愿认罪。”

“可母妃……母妃是无辜的。是儿臣对母妃心怀不轨,贪恋母妃美色,不惜对他威逼利诱,母妃为儿臣所迫,不得不委身儿臣,他绝非自愿背叛父皇,还请父皇明察,宽恕母妃无罪。”

他明明自身难保,却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绮雪。

绮雪本就很伤心了,听到姬玉衡为他辩护,愈发地止不住眼泪:“不是的,威逼利诱的人其实是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先引诱了云期……”

他央求地握住贺兰寂的手,蹭着他的掌心,贺兰寂垂下眼眸,温柔地抚摸绮雪的发顶。

贺兰寂道:“我不怪你,圆圆,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山中精灵,天性自由,对妖族而言,追逐快乐是你们的本性,我永远不会用人族的道德伦常束缚你。”

“可太子与你不同,他自幼学习诗书礼乐、典谟训诰,又岂能不懂礼义廉耻?他与母妃私通是罪,明知故犯更是罪,我身为天子、身为人夫、身为人父,无论何种身份,都决不可轻饶他。”

“自然……我也有过错,是我未能教导好他,我理应受罚。我割去自身血肉,以示惩戒,如今该轮到太子受罚了。”

贺兰寂语气转冷:“自今日起,太子禁足明光宫,非诏不得出;宫人办事不力,罚俸三月,亲卫杖五。”

薛总管记下口谕,俯身说道:“是,陛下。”

姬玉衡深深地低头跪拜,不辨神色:“儿臣谢过父皇。”

贺兰寂拉着绮雪的手,低声对他说:“回去吧。”

他们一同坐上天子的辇车,绮雪攥着贺兰寂染血的衣袖,一直掉眼泪,内心被愧疚和心疼占据得满满当当的,他宁愿贺兰寂惩罚他,也不要贺兰寂这么惩罚自己。

贺兰寂将他抱进怀里,用手帕细细地擦干他的泪痕,又沾了香膏抹在他的眼尾和脸颊上,以免绮雪因为流泪太多伤了肌肤。

他沉默良久,开口问绮雪:“圆圆,你怪我吗?怪我将云期禁足吗?”

“……我是怪我自己。”

绮雪摇摇头,很努力地收住眼泪,不让眼泪融化香膏:“都是因为我不好,陛下才会惩罚自己和云期,这全都是我的错。”

“圆圆,我说了,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

贺兰寂轻声叹息:“我本不欲叫你知晓今日之事,只想对云期稍作惩戒,再将他送出上京历练几年。”

“我并不打算严惩云期,他灵心慧性、多谋善断,更有仁德之心,是储君的不二之选,我不会因为他爱慕你而废黜他的东宫之位。”

“只是身为你的夫君,我不能对你们之间的私情坐视不理。”

贺兰寂声音很低,将绮雪抱得更紧,漆黑的凤眸幽深不见底:“圆圆……如果我希望你与云期断绝关系,将他送出上京,你会怨恨我吗?你会再也不理我吗?”

“我不会怨恨陛下的,我怎么会怨恨陛下……”

绮雪慌乱地摇摇头,揪住贺兰寂的衣袖,可是回想起姬玉衡深深低伏下去的脊背,还有他哽噎到近乎凝固的声音,他便怎么也开不了口和姬玉衡彻底断绝关系。

他最爱最爱的人当然是陛下,任何人都比不上陛下,可是……可是他对云期的情意也不是假的,他……

“你很喜爱他?”贺兰寂问。

“我……”

绮雪张了张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是很喜欢云期不假,可他有必要当着陛下的面承认吗?

再过两个月,他就要假死离开了,无论爱着谁,他都要离开他们,既然如此,他就算答应陛下,彻底和云期断绝私情又有什么关系呢?只不过是提前两个月而已。

可他从心底抗拒着这个选择,只剩两个月,他们就要再也不见了,他想跟他们每个人都好好道别,至少不能是不欢而散的,这样在他离开的时候,他们也不必追悔莫及……

绮雪的为难和低落都太明显了,贺兰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真的很喜欢他。”

“我……”绮雪语无伦次地说,“我是喜欢云期不假,但我最爱的只有陛下……我可以向陛下保证我不会再跟他私会了,陛下能不能不要将他送出上京?我会好好跟他说的……”

说到最后,他太着急了,眼眸又变得湿润起来,嗫嚅说道:“别赶他走……”

“我不会的。”

贺兰寂安抚地摸摸他的脸:“既然你喜欢他,我就不会送他出上京。”

“……真的吗?”绮雪吸了吸鼻子,有点不敢相信,小声地问他。

“天子一言九鼎,岂有反悔之理。”贺兰寂轻点他的鼻尖,“应承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谢谢……”绮雪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用力地抱紧他,“谢谢陛下!”

他在贺兰寂怀里拱来拱去的,撒娇的模样和他的本体一模一样,贺兰寂冷淡的神色中透出几分温柔:“你终于笑了,圆圆,无论如何,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

“虽然我惩罚了云期,不过在我看来,他对你有情不是坏事,我一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而在我百岁之后,有他和卫淮照顾你,我也能安心。”

“我这一生,没有什么快乐可言,你就是我唯一的快乐。”

“可是我不希望你的快乐只有我,如果你有许多喜欢的人,他们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你便时时刻刻都快乐。”

“那才是我想要的。”

“圆圆,你要快乐。”

第96章 (一更) 我要他们嫉妒我,明白我……

贺兰寂的声音低沉和缓, 如山涧雪水,透出淡淡的清冷,却又极尽温柔。

他抚摸着怀中的绮雪, 绮雪的头发很软,肌肤温软滑嫩,浑身散发着甜甜的香气,抱起来的手感好极了,他只是抱着他,晦暗冗杂的心绪就会平复下来,变得如湖泊般宁静。

他闭上双眸, 感受着绮雪的温暖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