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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不语地向外走去,听到门外的两个内侍在窃窃私语,提到了“贵妃”的字眼,便放轻了脚步,听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也不知贵妃娘娘怎么样了,都快一个月了,他真的还活着吗?是不是已经……”

“嘘……”另一个内侍打断了他的话,压着嗓子说,“别胡说,贵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我不是故意说不吉利的话,我也希望娘娘平安啊!自从娘娘入宫之后,陛下的脾气真的好了许多,我都能看见他笑了,而且也是为了让娘娘舒心,长乐宫的猛兽和毒物全都撤走了,我再也不用担心被它们咬死了,这都要感谢娘娘。”

“唉,说了这么多,我是真怕娘娘出了什么事,你说他还怀着陛下的龙嗣,要是他和龙嗣有个三长两短,陛下也……”

听到这里,卫淮脸色骤变,刷地推开了屋门。

两个小内侍看到他竟然躲在门口偷听,都吓了一跳,本能地回想着自己刚才有没有说卫淮的坏话,连忙跪下向他行礼:“见过大将军!”

“你们刚才说什么?”

卫淮紧握门框,指节用力得发白,令门框的木条发出“咯吱吱”的刺耳声响,随后严重变形:“你们说贵妃怀了身孕?是陛下的孩子?”

“是……”

两个小内侍不敢抬头,心想着大将军问得真多余,贵妃娘娘的孩子当然是陛下的,不然岂不是要出事了:“回大将军的话,贵妃娘娘的确有了身孕,已经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

卫淮低声重复:“两个月?”

可是为什么直到今天,他才得知阿雪怀了孩子?

第85章

卫淮站在原地, 许久不曾出声。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叫两个小内侍起身,内侍们一直低着头跪在地上, 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嚼贵人舌根而受罚。

“咔……”

忽然,他们听到了木头断裂的声音,细小的木屑从他们眼前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竟是卫淮硬生生地将门框的木条掰断了。

他修长的五指收拢得极紧,将手中的木条捏得变形,两个小内侍看到这一幕, 吓得跌坐在地上,只觉得卫淮捏断的不是木头,而是他们两人的脊柱。

“大将军饶命!求大将军饶了奴才吧!”

内侍们以为自己小命不保, 赶紧跪伏下来拼命地磕头求饶,然而磕了许久,他们依旧不见卫淮开口, 便顶着红通通的脑门抬眼偷望,这才发现卫淮的目光并未落在他们身上, 他根本不关心他们两个。

两人愣了愣,互相对视一眼,十分有默契地起了身,悄悄地弯着腰溜走了, 卫淮果然没有理会他们。

直到溜出很远,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心里一松懈,其中一个没忍住,捅了捅另一个人的腰眼:“你有没有瞧见大将军的脸色, 白得像鬼一样,似乎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贵妃娘娘怀了身孕,和他有什么关系?”

明明才逃过一劫,两人却记吃不记打,又凑到一起嘀嘀咕咕起来。

“是啊,他激动个什么劲儿?”

另一个内侍也纳闷,忽然打了个激灵,瞪大眼睛说:“你说那些传闻该不会是真的吧?大将军对贵妃娘娘有意……”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些传闻,这些传闻在宫中已经流传许久了。

有人听说陛下和大将军起了激烈的争执,似乎起因就是贵妃娘娘。

还有人说贵妃娘娘曾经光降过青郡郡主的宴会,大将军为了和娘娘幽会,也出席了宴会,在宴会上旁若无人地与娘娘亲近,又醋意大发地赶走了娘娘身边的世家公子们。

如今贵妃娘娘怀了身孕,大将军问及娘娘怀的是谁的孩子,本就十分古怪了,而听说娘娘怀的是陛下的龙嗣,他还那么大受打击,难道说大将军和娘娘……

他们越想越觉得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已经在心里给绮雪和卫淮编造了许多香艳旖旎的故事,甚至就连贺兰寂重病卧床的起因都笼罩上了不同的意味。

……

卫淮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长乐宫的了。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大殿门口了。

仲夏的阳光太过灼烤,空气炽热,地面升腾起热浪,扭曲了视野中的一切,卫淮的四肢却冰冷僵硬,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阿雪怀孕了,所以才要前往云月观养胎。

整个长乐宫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唯独他不知情,这么久了,他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他可以猜到自己被隐瞒的原因:阿雪一向爱极了陛下,愿意为陛下孕育子嗣,而阿雪甚至不想见到他争风吃醋,更不想他去找陛下的麻烦,所以才要隐瞒自己怀有身孕的消息。

卫淮的一颗心犹如在沸腾的油锅里烹煮煎熬,他怎么可能不愤怒,怎么可能不难过,一想到他的阿雪竟然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他就嫉妒得想杀了贺兰寂。

明明阿雪也向他承诺过的,他愿意为他孕育子嗣。

这份承诺落到他的身上就是假的,落到贺兰寂的身上就是真的,尽管他早就习惯了阿雪对贺兰寂的偏爱,可习惯不代表接受,每一次他都会痛苦得难以呼吸。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阿雪竟然瞒着他这个消息,难道在阿雪心里,他不能成为他的后盾和依靠吗?

卫淮站不住了,脱力地坐在玉阶上,痛苦至极地遮住自己的面孔。

尽管他失望于绮雪的偏心和欺瞒,可真正带给他钻心之痛的不是这些,而是他真的做不到护绮雪周全。

难怪……难怪陛下会痛苦到一夜白头,这么脆弱的阿雪,他失踪之后,自己一个人怀着孩子该有多难?他该怎么做才能活下来?

光是想一想,卫淮几乎瞬间就要崩溃了。

有太多事情让他恐惧了,他的阿雪只是一只柔弱的小兔子,他真的能吃得饱穿得暖吗?阿雪会不会保护孩子,不惜牺牲自己?会不会有歹徒看到阿雪容颜绝色,就强迫欺辱阿雪?

阿雪和孩子……他们真的能回来吗?

巨大的惶恐侵袭着卫淮,他倒在了玉阶上。

多日来他几乎不眠不休,饶是身体再如何强健,也撑不住这么巨大的消耗。

何况卫淮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半年来,他接连遭受鞭笞和水牢之刑,一度吐血昏迷、重病卧床,都没有好好休养,现在更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他真的撑不住了。

可他没有立刻昏迷,他的耳边响起奇怪的嗡鸣声,眼前的光线忽明忽暗,恍惚之中看到了可怕的幻象。

他看到绮雪抱着孩子,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望着他流泪。

他拼命地朝着绮雪伸手,可绮雪什么都没说,泪水涟涟地抱着孩子转过身,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不……阿雪……阿雪不能走……

卫淮从玉阶上滚落下来,陷入了昏迷。

他被护卫匆匆地送到了太医院,可太医们尚未给他用药,卫淮就凭借着惊人的意志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的执念太深了,就算是陷入昏迷,也有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告诉他,他不能睡、不能倒。

如果他也倒了,阿雪还能依靠谁?他已经教阿雪失望过了,难道这一次又要重蹈覆辙吗?

卫淮不顾太医的劝阻,强撑着从太医院离开了,日复一日地苦熬下去,在云月观和皇宫之间两头奔波。

他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梦中总是被梦魇纠缠,梦到绮雪的惨状,喝了太医院开的安神汤药才没有继续做梦,不至于彻底崩溃。

但他同样没有活着的感觉了,绮雪的消失仿佛带走了他的魂魄,留下来的只是一具干枯腐朽的肉身。

几日前,他收到了手下的禀报,他们将苍山方圆百里之内掘地三尺,却仍然不见贵妃娘娘的踪影,由此可见,贵妃娘娘一定还在云月观中,应当就是被困在了古镜之内。

他紧绷的情绪终于达到了极限,决定率领铁骑踏平云月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国师谢殊出山了,他告诉卫淮,绮雪已经回到了皇宫。

谁都知道,谢殊从无妄言,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般近乎疯癫的狂喜,一瞬间,这具行尸走肉便焕发了生机,他终于活过来了。

卫淮不停蹄地赶回皇宫,却没有见到绮雪,稍后道童回来禀报,原来是绮雪为了贺兰寂,又回到了云月观向国师谢殊求药。

不知是绮雪的哪一点打动了谢殊,谢殊答应出关为贺兰寂炼制保命的丹药,但作为条件,便是绮雪在炼药的五天中不得离开云月观,直到丹药炼成,绮雪才能回宫。

卫淮闻言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这就入观面见贵妃娘娘。”

道童摇摇头:“不行,观主和贵妃娘娘闭关炼药,期间不会出关,他们不会接见任何人。”

卫淮皱起眉头:“为什么?”

“我不知道。”道童说,“观主的事情,哪是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可以妄自揣度的呢?”

卫淮最终选择了按兵不动,尽管他很想见到绮雪,甚至也动了闯入云月观的念头,可如果丹药没能炼成,绮雪一定会恨死了他,他不想绮雪恨他。

未过多久,玄阳进宫了,他是遵从谢殊的吩咐入宫的,前来为贺兰寂送上保命灵药,可以保证贺兰寂在这五天之内不会死。

因为玄阳私藏古镜,不肯让卫淮等人研究救出绮雪的办法,卫淮对玄阳可以说深恶痛绝,甚至是憎恨,他不相信玄阳送来的丹药,亲自刮下少许药粉,尝过之后确认无毒,才准许薛总管为昏迷不醒的贺兰寂喂下丹药。

整个过程中,玄阳始终保持微笑,没有对卫淮的猜疑表现出任何恼怒,他的目光依旧悲悯慈和,垂怜着世间万物。

尽管他如此表现,卫淮却并不认为玄阳是个表里如一的慈悲之人,反而觉得玄阳透露出了可怖的腐朽与阴暗。

之前在苍山上,卫淮曾经抓捕过数个云月观的弟子,以他们的性命作为要挟,逼迫玄阳交出古镜,玄阳却根本不在乎这些弟子的性命。

哪怕卫淮砍下死囚的手,伪装成弟子的手臂扔在云月观门口,声称玄阳如若再不露面,他会送上这些弟子的项上人头,玄阳却依然没有露面,甚至不曾传出只言片语。

玄阳绝不是什么好人,送来贺兰寂的救命丹药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玄阳竟然没有离开皇宫。

他的托辞是为了医治贺兰寂,但卫淮根本不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所以同样留在了皇宫,以防玄阳对贺兰寂做什么手脚。

玄阳送来的丹药也只是保贺兰寂不死而已,贺兰寂的状况时好时坏,有时候会吐血。

卫淮看在眼里,心里也不好受,只能出来透气。

他经常坐在玉阶上,数着绮雪回来的日子,又或者是出神地想一些和绮雪有关的事。

当他看到玉车上的绮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他的伤势还没有痊愈,偶尔会看到一些幻觉。

可是看到驻守长乐宫的朱厌卫跪倒下来,向国师谢殊专属的玉车行礼,卫淮这才惊觉原来这不是他的幻觉,他的阿雪真的回来了。

咚、咚咚咚……

这个刹那,他仿佛听到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血液奔涌流动的声音,流向他的四肢百骸,令他的全身都激动得发抖。

卫淮先是大步流星地向玉阶下奔去,后来变成了大跳,几步跨下玉阶,奔跑到了玉车的车窗前。

玉车里的绮雪觉得自己似乎只是眨了下眼睛,卫淮就如同一道旋风般飘了过来,隔着车窗仰望着他,浓烈炽热的狂喜涌动激荡,最终化为近乎哽咽的一声——

“……阿雪。”

“阿雪。”

“我终于见到你了……”

卫淮紧紧靠住玉车的车身,几乎要向绮雪跪倒下来,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摸索着想要触碰到绮雪,绮雪很配合地伸出了手,搭在卫淮的手背上。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绮雪已经能看清卫淮的面孔了,他发现卫淮英俊如昔,却瘦了许多,风流的桃花眼泛出许多红血丝,看起来有些吓人,绮雪却不由得生出了许多不忍和疼惜。

因为他知道卫淮一定是为了他才会变得如此憔悴。

“七郎……”

他轻柔地抚摸着卫淮的脸颊,柔声说道:“你快上来,我想要你抱抱我。”

卫淮闻言,身体猛地一震,颤声说道:“好……好,我这就上来。”

如果不是因为车窗太小了,他甚至会直接从车窗钻进去,但可惜不行,于是卫淮跳上玉车,猛地推开车门而入,他已经完全注意不到绮雪旁边的谢殊了,径直抱住绮雪,紧紧地将他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阿雪……”

感受到怀中柔软的身体和真实的体温,卫淮激动得几乎要流泪了,他双手颤抖地捧起绮雪的脸,细细地打量着他娇美的容颜。

看到绮雪还是和以前一样气色红润、肌肤丰盈,他的一颗心才算彻底落了下来,什么都顾不得了,重重地吻住绮雪的唇瓣,用激烈的亲吻宣泄自己疯狂的思念。

“唔……嗯……”

水声黏腻地响动着,绮雪柔顺地承受着卫淮炽烈的吻,这双有力的臂弯撑起了一方狭窄的天地,让他融化在了卫淮浓重而深沉的爱意里,心中同样喜悦而甜蜜。

只是突然,谢殊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亲吻:“够了。”

“嘭!!”

下一刻,卫淮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凶猛地推向了玉车的另一端,狠狠地砸在了车门上,险些从玉车上滚了下去。

这股力道重若千钧,将卫淮砸得一时未能起身,后背的钝痛连绵成片,甚至让他短暂地失去了身体的知觉。

谢殊此时已经戴上帷帽,无从看清他的面容,白纱之下,他冷冽的嗓音传了出来:“休得放肆。”

卫淮咧着嘴笑了笑,见到绮雪,他的心情实在太好了,甚至都不想跟谢殊计较:“什么叫放肆?阿雪也曾是我的妻子,我和他小别胜新婚,这才亲热一下,也能叫放肆吗?”

他重新靠了过去,将绮雪抱了起来:“走,我们下车,离谢殊远点。”

绮雪被卫淮抱了起来,匆忙之间,他想起贺兰寂的救命灵药还在谢殊那里,于是他朝谢殊伸手:“药……”

谢殊掏出药瓶,看了卫淮一眼,将药瓶放到绮雪手上,却没有立刻放开。

他轻轻攥住绮雪的手,另一只手掀起帷帽的一角,露出高挺的鼻梁与薄唇,当着卫淮的眼前,吻上了绮雪的手背,甚至伸出舌尖,缓缓舔过绮雪的手指。

卫淮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第86章

不仅是卫淮没了笑容, 绮雪脸上的表情也从欢喜变为错愕,不太敢相信谢殊竟然会当着卫淮的眼皮下与他亲近。

这算是争风吃醋吗?

绮雪不太确定,对上谢殊的视线, 只见谢殊神色平静,绮雪揣摩不透他的心思,不过他怎么看都是谢殊吃醋了,不然他为什么要用法术将卫淮打到一边去呢。

谢殊微微施力,在绮雪的指节留下鲜红的吻痕,这才抬起头说道:“去吧,不要忘记你的承诺。”

他放开绮雪的手, 示意他可以下车了,但他这边没事了,卫淮却是不干了, 阴着脸将绮雪挡在身后,冷声质问谢殊:“你是什么意思?”

谢殊放下帷帽的白纱,将面孔遮住, 见他没有回答,卫淮猛地扣住谢殊的手臂:“你说的承诺又指什么?阿雪到底向你承诺了什么?”

“与你无干。”谢殊挥开他的手。

“你说错了, 阿雪的所有事都和我有关系。”卫淮却不肯轻易放过这件事,“我还要问你,你这几日将阿雪留在你的身边,不准任何人见他,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谢殊冷冷道:“既然你执意要问,我可以告诉你。”

“我与绮雪是天定姻缘,这几日我一直与他行夫妻之事。他向我承诺,只要我救下贺兰寂的性命,待贺兰寂康复后, 绮雪就会与他和离,嫁与我为妻。”

他话音刚落,卫淮怒不可遏地挥出一拳,重重地砸向了谢殊的脸。

一瞬间,帷帽飞了出去,露出了谢殊的真容,他鲜少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样貌,为的是便于以妖族的形态行走在外,卫淮也是第一次看到谢殊的样子。

他现在维持着人形,黑发黑眸,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下颌被卫淮揍得发红。

卫淮拽住他的衣领,愤怒地警告他:“不准你利用陛下威胁阿雪。”

谢殊双指一点,甩出一道法决,正是方才他打飞卫淮的法决,但这次卫淮有了防备,反应极快地躲了过去,又是一记重拳挥到谢殊的脸上,算是他对谢殊的以牙还牙。

“嘭!”

法决轰在了玉车上,车身剧烈地晃动起来,卫淮稳住身形,将谢殊狠狠撂倒,他常年在战场和尸山血海中搏杀,这种近身的距离下,谢殊不是他的对手。

卫淮和谢殊的旧怨由来已久,上一次还是谢殊把他关在水牢里,让他受尽了折磨,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卫淮瞬间爆发出了杀心,五指化为利爪,径直向谢殊的心窝掏去。

绮雪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卫淮的手变成了古怪瘦长的怪爪,上面覆盖着奇特的鳞片,但是和龙族的利爪不同,卫淮不是谢殊的同类,他似乎是一种更古怪的妖魔。

与此同时,谢殊凝聚了一道法决,指尖闪动着微光,直指卫淮的胸膛。

绮雪怎么可能坐视他们两败俱伤,立刻扑了过去:“停手!别打了!”

他抱住卫淮的手臂,又将后背抵在谢殊的指尖前,两人当然不会伤害绮雪,不约而同地停了手,卫淮对谢殊尤为不放心,立刻将自己和绮雪换了位置,自己挡在绮雪身前:“别伤他。”

绮雪在他身后小声说:“没事,谢殊不会伤害我的,你们别打了,我会心疼的。”

他的声音很软,带着满满的忧心,谢殊冷峻的神色缓和下来,轻轻地回应他:“好。”

卫淮看到他表情的变化,皱了皱眉,回身看向绮雪,立刻变得温柔了许多,抚摸着绮雪的脸颊:“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绮雪蹭了蹭他的掌心:“我们下车吧,我想快点把灵药喂给陛下。”

“好,我这就带你下车。”

卫淮应了一声,不再理会谢殊,抱着绮雪下车了。

谢殊一言不发地捡起帷帽,佩戴在头顶,撩起车帘望向车外的绮雪,看了片刻,出声吩咐驾车的道童:“回道场。”

卫淮横抱着绮雪,一步步地踏上玉阶,玉阶两侧的守卫和宫人们纷纷下跪行礼,深深垂低头颅,不敢向两人问安。

贵妃与大将军亲密无间地搂抱在一起,成何体统,置陛下的颜面于何地?

传言果然是真的,他们两人必定有染,说不定早就……

卫淮不是没注意到这些人的古怪,也听过宫中的一些风言风语,但他根本不在乎。

甚至他还希望这些流言传得更远些,因为他本就是阿雪的情郎,这些流言都是对他的褒奖。

他抱着绮雪,只觉得怀中的身躯轻盈得不可思议,让他想抱得更紧、抱得更久,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浑身轻飘飘的,如同坠在云雾里,这简直就是世上最美妙的滋味。

可是一想到谢殊对绮雪的亲近,卫淮的心中掠过了一丝阴霾,方才他看到谢殊柔和下来的神色,能够感觉到谢殊对绮雪并不是见色起意,而是真心喜爱绮雪。

难道就是这短短的五天里,谢殊就爱上阿雪了?

还是说他对阿雪早已一见倾心,才会答应阿雪为贺兰寂炼制救命的灵药?

卫淮低头问绮雪:“谢殊是不是强迫了你?如果你心中有怨,我替你杀了他。”

“……”

绮雪露出了难以启齿的表情,踌躇良久,他还是决定对卫淮说实话:“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听到这句话,卫淮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绮雪与谢殊多半不是强迫,而是合。奸。

一股醋意自心底油然而生,卫淮愤恨地咬了咬牙,最后悔的是刚才还是揍得太轻了,他就应该直接打死谢殊。

他强忍妒火,柔声哄骗绮雪:“你说吧,我保证不生气。”

绮雪咬了咬唇,有点心虚地说:“求药是我自愿的,谢殊也是我的情郎,不过这五天我们的确是在炼药,我怎么会不顾惜陛下的性命呢。”

至于炼药的过程,不提也罢,最后的两三天的确算是谢殊强迫他,不断地给他灌灵药和灵气吊着,不然他早就被活生生地做死了。

卫淮的双手瞬间收紧,他怎么可能不生气,可他没有大发雷霆的资格,说到底他也只是绮雪的情郎之一,唯一有资格发火的正室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等着他们这几个外室救他的命。

但总是有再多的怨气,他也不会对绮雪发泄出来,阿雪只是错在他太心软了,这才会被谢殊趁虚而入诱骗到手。

这世上的厚颜无耻之辈终究还是太多了,谢殊、姬玉衡和玄阳都属于这一流,他们看似禁欲脱俗,实则满脑子装的都是对阿雪卑鄙下流的念头,早晚有一天他要把他们都杀了。

卫淮压下心中的火气,抱着绮雪走进长乐宫,低声问道:“我不生你的气,只是你对谢殊的承诺是真的吗?你当真会与陛下和离?”

“不会的。”

绮雪摇摇头:“我不会为了谢殊与陛下和离。”

只是他终究还是要离开陛下的……他会嫁给圣君,成为圣君的妻子。

“我想也是。”

卫淮心中百味杂陈,他就知道,阿雪最爱的人还是贺兰寂,恐怕他们几个人绑在一起都超不过贺兰寂在阿雪心中的分量,这让他既酸楚,却又很想嘲弄谢殊的异想天开。

绮雪瞥见他面色不悦,知道他吃醋了,撒娇地蹭蹭他的胸膛,甜甜地说:“好了,我们好不容易见面,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情话哄哄我吗?一个多月没见你,我很想你呀。”

他实在太会哄人了,卫淮满心的酸楚被他哄得瞬间烟消云散了,低头与他贴了贴额头,温声说道:“我更想你。”

绮雪斜眼睨他:“有多想?”

“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卫淮苦笑:“不过说‘想’不准确,我是担心你。玄阳说你被卷入古镜中失踪了,却拒绝交出古镜,我甚至不能确定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一面痛恨自己的无能,一面担心你过得好不好,生怕你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只恨消失的不是我自己……”

绮雪心里一酸,心疼地摸了摸卫淮的脸颊:“你放心,我没事的,我的确掉入了古镜里,不过不是独自一人,我和一头银龙一起卷入了古镜里,他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

他没有点破谢殊的真实身份,既然没人知道谢殊是龙族,他理应为他保守这个秘密。

卫淮身形一顿:“是公龙还是母龙?”

“?”绮雪如实回答,“公龙。”

“怎么,他长得不好看吗,你没有收他做你的情郎?”卫淮拈酸吃醋地问。

绮雪眼神游移:“我……我也不是什么花心萝卜。”

卫淮被他气笑了:“是啊,你不是萝卜,你是只小兔子,一颗心分成八瓣,见到哪个好看就送出一瓣。”

绮雪:“我才没这么饥不择食!”

就像是桑迟长得也好看,但他才不会喜欢这只可恶的红毛狐狸,就是全天下的人和妖死光了,他也不会喜欢桑迟。

卫淮抱着他一路深入长乐宫,来到了寝殿的门口,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令绮雪的心瞬间一颤。

卫淮也沉默了,轻轻地将绮雪放在地上:“进去吧。”

“陛下一直在等你。”

第87章

绮雪摸了摸怀中的药瓶, 走进了贺兰寂的寝殿。

他穿过层层叠叠的浅色幔帐,越是深入,药味就越浓烈。

为了避免贺兰寂受寒, 寝殿的窗户掩得很紧,酷暑炎炎,殿中宛如热气腾腾的蒸笼,不多时绮雪的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再加上紧张,越发地喘不上气来。

卫淮紧跟他的脚步,为他掀开幔帐, 一起来到寝殿内间。

薛总管正好就在里面,见到绮雪,他顿时惊喜万分, 向绮雪下跪行礼:“是娘娘回来了!老奴见过娘娘!”

“薛大人快请起。”

绮雪上前搀扶起薛总管,现在他的眼睛好了大半,终于能看清薛总管的样子, 看到他两鬓斑白,人像是老了十几岁, 心中很不是滋味。

因为他知道,薛总管定然是为了照顾重病的贺兰寂,太过劳心费力,才会变得这么苍老。

而更让绮雪心疼的是, 就连照顾陛下的人都累成了这样,那陛下自己呢,他该会多么枯瘦憔悴啊。

绮雪神色黯然,一边加快脚步往里走,一边问薛总管:“陛下怎么样了, 他现在还好吗?”

“多亏玄阳仙师送来了药,陛下好转了不少,却也是时好时坏,眼下还没醒呢。”

薛总管长长地叹了口气,但目光触及绮雪后,又迅速转悲为喜:“陛下这场病的源头就是心病,他一直记挂着娘娘,如今娘娘回来了,陛下心病一好,想来圣体很快就能安康了。”

“一定会的。”

绮雪忍着心酸,朝薛总管露出微笑:“我为陛下求来了谢国师的灵药,这就给陛下喂药,陛下吃过药就会好的。”

“这可太好了!”薛总管大喜,“定是娘娘求药的诚心感动了国师,国师才会出手相助。”

说话之间,他们来到了贺兰寂的床榻前,绮雪一眼看到了床上的身影,瞬间鼻子发酸,急切地扑了过去:“陛下!”

他一心记挂着贺兰寂,眼中再也容不得别人了,未曾发现玄阳就站在幔帐之后,静静地望着他。

玄阳道袍素净,抱着雪白的拂尘,清秀悲悯的面容掩映在白纱之后,如同一尊慈悲的神像。

可他的目光却是那么地阴暗而贪婪,幽幽地凝视着绮雪,直到卫淮紧随其后地跟了过来,才悄无声息地隐没了自己的身形。

绮雪趴在床边,终于看清了贺兰寂的面容,只一眼,泪水就从他的眼中夺眶而出,如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地直往下落。

他已经听说过贺兰寂因为他的失踪一夜白头,却没有想到,贺兰寂的头发真的银白如雪,找不出一根黑发。

他形容枯槁,高大的身材瘦得只剩皮包骨,如同一具骷髅架子,消瘦得简直骇人,肤色白中泛青,没有丝毫活人气,原本的他就是一副病容,现在简直像个死人了。

“陛下……阿满……”

绮雪就算有心理准备,也心疼得完全忍不住眼泪,哇哇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对不起,都怪我不好,都是因为我,陛下才会病成这样……”

“别哭,阿雪,这怎么会是你的错。”

卫淮单膝跪在绮雪身后,将他抱进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发安慰他:“你别自责,如果陛下看到你哭得这么伤心,他也会心疼你。”

“哪怕是为了你腹中的孩子,你也不要这么难过了,我扶你起来好不好?你坐下来和陛下说话。”

他并不知道,绮雪其实根本没怀孩子,一提起孩子,绮雪就深深地觉得自己太对不起贺兰寂了,反而哭得更凶了:“是我对不起陛下……”

他有多心疼贺兰寂,卫淮就有多心疼他,他将绮雪从地上抱了起来,让他坐到床边,自己跪在绮雪面前,仰着头为他擦眼泪。

“你没有任何对不起陛下的地方。”

卫淮的语气很轻,也很温柔:“原本就不是你自己想要离开他的,你掉入古镜后,拼命地想要回到他身边,又为了他向谢殊求药,你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他,你是全天下对他最好的人,好到让我眼红不已,你怎么会对不起他呢,他分明应该感谢你。”

他抚摸着绮雪的脸颊,绮雪慢慢收住哭声,嗫嚅问道:“真的吗?我是对陛下最好的人?”

“你若不信,不如自己问他。”

卫淮笑了笑,哄着他说:“来,把你求来的灵药喂给陛下吧,看看谢殊有没有骗你,这药是否真的有效。”

薛总管适时地奉上茶水,绮雪摇摇头,示意他们将贺兰寂扶起来,自己小心地将丹药叼在齿间,吻住贺兰寂没有血色的唇,撬开他的牙关,以舌尖将丹药推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加入了龙血和天材地宝的灵药具有极强的再生功效,唤醒了贺兰寂体内的生机,他的面孔浮现出少许血色,眼皮颤动,睁开了漆黑的凤眸。

“陛下!”

见他醒了,绮雪又惊又喜地呼唤着他,抚摸着他的面庞,贺兰寂的眉头微微皱着,似是还没清醒,过了片刻,他才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圆圆?”

“是我,陛下。”

绮雪笑泪交织,握住他冰冷的手,甜甜地说:“我为你求来了灵药,谢国师说,只要你吃了这个药,很快就能康复了。现在你果然醒了,谢国师的药真的很灵。”

“原来你去为我求药了。”贺兰寂咳嗽几声,声音沙哑地说,“那日你回来了,却又很快离去,我始终不甚清醒,以为是我在做梦……还是说现在也是我的梦?”

“圆圆,不管是梦还是现实,你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就算死了又何妨,我只希望你留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要去。”

“我不走,陛下,我哪里也不去了。”

绮雪满心都是酸涩和疼惜,吸着鼻子,轻轻地依偎在贺兰寂怀里:“陛下放心,我会陪在你身边的,亲眼看着你好起来,你不会死,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好……”

贺兰寂微微抬起手,想要抚摸绮雪的头发,可他太虚弱了,就连摸一摸绮雪的力气都没有,手陡然滑落下去,再次陷入了昏迷。

他的昏迷让绮雪怕得不行,赶紧吩咐薛总管:“陛下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又昏倒了?快叫太医来看看!”

“不必叫太医,我来看。”

玄阳自幔帐后走了出来,卫淮冷冷地注视着他,玄阳对他冷冽的视线视若无睹,来到床前,为贺兰寂注入灵力检查。

“没什么大碍,灵药正在修复他的经脉,只是药性过强,他无法承受,才会昏迷,大约晚上就会醒来。”

玄阳语气淡淡,轻轻地放下手,垂眸与绮雪对视:“娘娘不必过度忧思,以免有损凤体。”

“是,我明白,多谢玄阳道长。”

玄阳的压迫感很强,绮雪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心里有些害怕玄阳会突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带他走,将他送回大荔山。

好在玄阳没有这么做,他只是不着痕迹地按了按绮雪的肩头,便退了出去。

卫淮不是很放心玄阳,又找来自己的亲信为贺兰寂号脉,这个亲信是道士出身,精通医术,算是半个医修,平时在军营里给妖魔们治病,倒是也能给贺兰寂看一看。

亲信得出的结论和玄阳差不多,贺兰寂的身体正在逐渐好转,卫淮闻言才安心下来,让亲信离开了。

他留下来陪了绮雪很久,跟绮雪说说话,但因为朝中还有要事,他只能先行离去,留下绮雪静静地陪伴着贺兰寂。

绮雪变回兔团,亲昵地依偎着贺兰寂的颈窝,兔耳朵软软地搭在贺兰寂的脸上,低声跟他说着话,絮絮叨叨地讲起他在古镜中的遭遇。

虽然贺兰寂尚且还在昏迷,但兔团觉得他能听见,他想,陛下听见他的声音,就知道他在他身边,一定会感觉很安心。

“你要快点好起来呀,陛下。”

小小软软的兔团声音细细的,比人形的声音听起来要稚气一点,更像是热乎乎的奶团子。

“我一个多月没见到你,真的很想你,以前我还在家乡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谁,大概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我才会这么想念你,还想给你生孩子,也舍不得……”

说到最后,兔团乌黑的眼睛黯淡下去,闷闷地不说话了。

是的,想到日后的分别,他其实已经开始舍不得了,可是他必须离开,他宁愿以后再也见不到陛下,也要陛下好好的。

也许他应该拜托圣君施加遗忘的法术,让陛下和七郎他们忘掉他……至于他自己,他舍不得遗忘他们,也许他会在漫长的思念中感到痛苦,可如果忘了他们,他的生命将会陷入永恒的虚无,那是和失去自由相等的痛苦。

不知不觉中,兔团睡着了,做了一些忧伤的梦,他梦到自己成为了洞渊神灵的神妻,婚后,祂允许他下山探望他们,可贺兰寂他们已经被施加了遗忘之术,他们认不出他了。

兔团在梦里感到很悲伤,眼睛渐渐湿润了,把自己哭醒了。

他慢慢醒了过来,感觉到一只修长的手抚摸着他的兔毛,应该是贺兰寂。

“陛下?”兔团抖了抖耳朵,伸出兔爪抱住他的手指,“你醒了?”

屋子里很黑,没有点灯火,兔团的眼睛还没有痊愈,没有烛火就什么都看不见,他只是凭借感觉和气味知道自己被贺兰寂抱在了怀里。

“醒了。”

贺兰寂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还好不是梦,圆圆,你真的还在我身边。”

“我当然要陪着陛下。”

兔团开心地舔了舔贺兰寂的指腹:“陛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好多了。”贺兰寂说,“圆圆为我求来的药十分有用,我现在可以自己起身了。”

“那就好!”

兔团抖抖耳朵,扭着兔屁从贺兰寂手上爬下来,凭借着感觉想要蹦到地上:“屋里好黑呀,我去叫薛总管过来点灯。”

“不必了,这样就可以。”

贺兰寂长臂舒展,一把捞住半空中的兔团,将他圈回怀中:“别离开我。”

“可是陛下,我看不清你,我想多看看你……”

兔团软乎乎的身子在他怀里扭动:“这么久不见了,难道你不想好好地看一看我吗?这么黑,我们怎么说话嘛。”

贺兰寂:“你方才睡着的时候,我已经看了你许久。”

“那我也要看陛下呀。”兔团撒娇。

“……”贺兰寂沉默良久,这才说,“圆圆不要看我,我现在的模样太过丑陋,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我不想惊吓你。”

第88章 (二合一) “假死……倒也不是不……

平心而论, 贺兰寂大病一场,如今还是病殃殃的模样,当然不如从前好看。

甚至绮雪都没有见过他最光彩照人的样子, 因为修炼巫术的关系,贺兰寂的身体很差,一直都带着病容,但饶是如此,他也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深得绮雪的心。

现在的贺兰寂如同一株干枯的雪松,长发雪白, 面容瘦削,身体瘦到骨头突起,就算隔着中衣也能摸到肋骨, 实在当不得“俊美”二字了。

可他越是不让兔团看,兔团就越要看,他是真的不觉得贺兰寂哪里丑:“陛下说什么呢, 你还是一样英俊呀,怎么会吓到我呢, 我就是要看你。”

贺兰寂摸摸他的兔毛,耐心地哄他:“圆圆乖,别看我,我们睡觉好不好?”

“不要, 我不困!”

兔团发现无论自己怎样扭动,都逃脱不出贺兰寂的掌心,他干脆放开嗓门大喊:“薛总管,屋里太黑了,你快来点灯呀!”

“是, 娘娘,老奴这就掌灯。”

守在门口的薛总管带着火引子进来了,见他要靠近灯柱,贺兰寂冷声呵斥:“薛明,不准点灯。”

薛总管装傻充愣,装作没听清贺兰寂说什么,迅速点了灯火,这才回头说:“什么,陛下?方才老奴担心娘娘怕黑,赶紧把蜡烛点了,陛下又吩咐了老奴什么?”

“你……”贺兰寂顿了顿,没有罚他,也没有让他熄灭火烛,“你下去吧。”

“是,陛下。老奴告退了。”

薛总低下头,笑着退出去了。

陛下和娘娘在一起的时候,娘娘才是更大的那位,凡事都必须优先满足娘娘的意愿,否则先顾着陛下,事后陛下反而会罚他们。

寝殿中变得明亮起来,兔团得以看清贺兰寂的脸,却被贺兰寂抬手遮住了眼睛。

兔团伸出两只兔爪,按下贺兰寂的手,故作委屈地说:“陛下为什么故意挡住我?我明白了,其实不是你担心我嫌弃你,而是你嫌弃我了,觉得我是丑兔子,这才连看都不想看我……”

“圆圆不要这么说,你千般娇俏、万般可爱,我只会看不够你,又如何会嫌你?”

他都这么说了,贺兰寂当然不会再挡着他,不得不放下手与他对视。

贺兰寂向来冷淡的面容难得浮现出一丝窘迫难堪之色,几欲抬手遮住自己的面孔,可是因为兔团说的话,他又被迫放了回去。

他实在不愿兔团看着他,便问道:“圆圆也要看着我?不能不看吗?”

“我一定要看,我都这么久没见到陛下了,我真的好想你,我就是要看着你……”

兔团变回人形,依恋地钻进贺兰寂怀里,仰头望着他的脸。

“陛下明明英俊得很,你的眼睛还是这么好看,鼻梁还是这么高,嘴唇薄薄的,能把我亲得很舒服,亲亲我吧,陛下,阿满哥哥……”

绮雪嘟起花瓣似的红唇,向贺兰寂索吻,贺兰寂却无法和他亲近,他觉得自己如今的样貌太不堪了,这样和圆圆亲近,分明就是在欺辱圆圆。

他抵住绮雪的唇,低声说道:“圆圆不必哄我,我明白你的心意,如若你不嫌我,便给我一段时日,待我将身体养好,我再与你亲近。”

只是不知道,他的容貌是否还能养回从前的模样。

贺兰寂原本并不注重自身的容貌,他可以分辨美丑,知道自己应该是世人眼中的美男子,不过他是天子,美丑对他而言没有意义,就算他的容貌奇丑无比,也不会撼动他的皇位。

可自从与绮雪成婚后,贺兰寂的想法变了许多。

就算是天子,也要以容貌取悦自己的妻子,他希望自己在圆圆眼中是位好看的夫君,多的不说,至少也要胜过卫淮才是。

此后,贺兰寂在沐浴的时候,都会驱使魇魔为他进行护养。

他没有对绮雪说过这些事,每一次绮雪称赞他英俊,他都会感到淡淡的欣喜。

今天吃过谢殊的丹药后,贺兰寂恢复了不少力气,便叫来薛总管为他拿来镜子,照一照自己的样子。

他知道重病的自己一定不够好看,却没有料想到竟会丑陋到这般地步。就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若是圆圆整日对着这张脸,定会感到不适,他不希望圆圆厌烦他。

贺兰寂轻柔地松开绮雪,准备叫内侍们再搬来一张床,就放在离他不远的位置,绮雪就在那张床上睡觉。

他舍不得离开圆圆,可是两人同床共枕,圆圆深夜醒来看到他的脸,说不定会受到惊吓,又或是因为心疼他而睡不着觉,这都不是他愿意见到的。

内侍们很快搬来了另一张床,绮雪疑惑地看着,心想着难道是给薛总管搬的床,就听到贺兰寂说:“圆圆,去吧,我是病人,不要和我一起睡。”

绮雪立刻扭头盯着他:“难道陛下还是怕我嫌弃你,才要把我赶到另一张床上睡觉?”

“不是‘赶’。”贺兰寂纠正,“只是暂时的,待到我康复,我们还是会一起睡。”

“我一天也不要和陛下分开。”

绮雪钻进了贺兰寂的被子,搂住他的腰,腿也一并缠了上去,身子软得柔若无骨,似依附在大树上的菟丝子。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等到陛下身体康复,也就是他们分别的时候,他必须趁着现在多多地和陛下待在一起,以后靠着这些温馨的回忆才不会那么孤单。

他温声细语地对贺兰寂说:“我没有故意说好听的话哄骗陛下,我心爱陛下,陛下在我眼中怎样都是好看的,陛下不妨想想,如果我的容貌被毁去了,难道陛下会嫌我丑陋吗?”

“我不会。”

贺兰寂被绮雪说服了,将他抱在怀里,满心都是甜蜜和温暖的感觉:“我同样心爱圆圆,无论你是什么模样,你在我心中都是最美的。”

“我也一样呀,所以陛下应该多相信我一些,我怎么会嫌弃你容貌不佳呢。”

绮雪亲了亲贺兰寂苍白的面庞,又亲了亲他的嘴唇,这一回贺兰寂没有躲开他的亲吻,反而捏住绮雪的下颌,将他们的亲吻变得更深。

到了入睡的时辰,两人都没什么睡意,相拥在一起说话,绮雪讲了自己进入古镜后的经历,听说他被照顾得很好,贺兰寂面露欣慰之色,他最担心的就是绮雪受苦。

他轻轻地抚摸绮雪的腹部:“孩子可曾给你添过什么麻烦?”

绮雪心里一颤,还不知道该如何跟贺兰寂交待,现在他已经没有那么伤心了,可如果陛下得知他们没有孩子,肯定会大受打击,他还是不要跟陛下说了。

“没有,他很乖的。”

绮雪将脸埋进贺兰寂的颈窝,不让贺兰寂看到自己的表情,眼睛有点发酸。

在得知自己是假孕后,也许是情绪低落的关系,他的奶水慢慢变少了,很少再有不适感,怀孕的症状正在逐渐消失,看来他也没有怀上谢殊的孩子。

谢殊为他解除了圣君的禁制,在回到大荔山之前,他有没有可能真的怀上陛下的孩子呢?

只是以贺兰寂目前的身体状况,他们还不适合同房,只能等到过一段时日再说了。

在绮雪的陪伴下,贺兰寂的身体好转得很快,过了三四天,他就已经能下床了。

贺兰寂下了旨意,宣布了贵妃回宫的消息,同时重新接手了政事。

宫中满是喜气洋洋的气氛,绮雪这几日除了陪伴贺兰寂之外,还经常陪着徐太妃和绿香球,绿香球忧思过度,瘦回了以前的样子,见到绮雪哇哇大哭,黏在绮雪身上说什么都不肯走,就差陪着绮雪一起洗澡睡觉了。

绮雪也很心疼消瘦的绿香球,哄了她很久,又亲手给她剥了一大袋子瓜子,才把绿香球哄得高兴起来,勉强原谅了他。

一日,趁着贺兰寂午睡的功夫,绮雪偷偷摸摸地捧着绿香球出来,和她商量道:“等到陛下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我就要回大荔山了,你想和我一起回去吗?”

“当然要跟你回去啦,我下山就是为了陪你呀,你回去我也回去,正好我的族人们这几天还给我送了信,催着我回去呢。”

绿香球脆生生地应了一句,疑惑地问道:“可是你这么快就要回山了吗,你已经报答了陛下的恩情吗?”

“应该算是吧……”

绮雪想了想,先是想到姬玉衡,再是想到谢殊,他们应该没有相爱的可能了,也不会伤害陛下和大荔山了:“嗯,我报完了。”

“可是你的孩子……”绿香球担心地看了看他的肚子,“难道你打算独自抚养孩子长大,不要他的爹爹了?”

绮雪摸摸肚子,叹了口气:“其实我没有怀孕,只是假孕而已……如果真的能怀上孩子,我就自己把他养大,你肯定会帮我一起养孩子的,对吧?”

“假孕?”绿香球大吃一惊,“你真的没有弄错吗,怎么会是假孕?”

“我也希望是真的,可是……”

绮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并且把玄阳的真实身份透露给了绿香球,因为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回到大荔山后,他就会成为圣君的神妻,到时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得到了洞渊神灵的青睐和钟情,这些事情也就再无秘密可言了。

绿香球听完绮雪的讲述,愣了好一会神,她的本能反应是兴奋:“哇……你真的会嫁给圣君?竟然连祂都喜欢你,阿雪,你也太厉害了吧!”

绮雪抿了抿唇,如果是放在从前,他也会觉得这是无上的荣光,可现在他的心中只有淡淡的惆怅,其实他并不想成为洞渊神灵的妻子。

绿香球瞥见他的表情,看出他的兴致不是很高,也收起了兴奋之色,担忧地问:“你怎么不开心呀,难道你不想嫁给圣君吗?”

“怎么会呢,我没有不开心。”

绮雪摇了摇头,不想让绿香球担心他,何况他觉得玄阳神通广大,也许正在默默地看着他,他不希望惹玄阳不悦:“我就是觉得我配不上圣君,他是神灵,我只是小小的兔妖,我们的身份差距太大了。”

绿香球可不赞同他:“这是什么话,你长得这么美,只有别人配不上你的份,哪有你配不上别人的道理,就算祂是神灵一样!”

她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地跟绮雪说:“偷偷跟你说,我觉得玄阳长得也就是凑合,他不如贺兰寂好看,你嫁给他就是他捡了天大的便宜,要不是因为他是神灵,我还不准你嫁给他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绮雪连忙捏住她的喙,心虚地四处看看:“你可不要跟别人说圣君的坏话,不然我怕你小命不保。”

绿香球拍拍他的手指,示意他放开自己,小声嘀咕:“我没那么傻,当然不会和别人说呀,我就是跟你说说嘛……”

绮雪无奈地笑了笑:“好、好,我再也不说自己配不上圣君了,这样可以吗?”

“嗯嗯,不错。”

绿香球点着小脑袋,又说道:“既然圣君希望和你尽早成婚,那你就快点回去吧,到时我和你一起回去,不过……”

“不过什么?”绮雪问。

“你有没有想过贺兰寂他们会去大荔山找你?”

绿香球说:“贺兰寂他们那么爱你,怎么肯轻易放你走?就算你成功逃脱了,他们也会猜到你是回家了,到时候他们来到大荔山,你就永无宁日啦!要是他们敢和圣君抢人,说不定圣君会把他们……”

她抬起翅膀,做出个抹脖子的姿势。

绮雪愣了愣,他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绿香球提起来,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要是他走了,却没有消除陛下他们的记忆,他们肯定会来大荔山找他的!

可是他转念一想,消除记忆并不现实,要是谢殊他们失去记忆忘记了他,一切就会重归原点,谢殊和姬玉衡也许会像原著中那样走到一起,贺兰寂也会成为人人唾弃的暴君。

见他面露难色,绿香球问:“你是不是不希望贺兰寂他们找到你?我倒是有个办法。”

“你有办法?”绮雪眼睛一亮,“你快说说!”

“假死。”

绿香球说:“我们可以想个办法,让他们相信你已经死了,这样他们就不会找你了,不过他们一定会很伤心的,贺兰寂说不定又会旧疾复发,要是再来一次,他就真的没命啦!”

“假死……”绮雪缓缓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倒是没有太过担心贺兰寂的身体,因为他会请圣君出手治好贺兰寂的旧疾,再加上双修功法,贺兰寂一定会比常人还要强健许多,不会再大病一场。

绮雪越想越觉得可行,真诚地夸赞起绿香球:“香香,你可真是一个天才!”

“是、是吗?”绿香球莫名有点心虚,她怎么感觉她做了一件坏事呢,“我已经开始同情贺兰寂他们了。”

绮雪叹了口气:“我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就算让他们伤心痛苦,也比他们丢掉性命要好得多,他不想他们惹怒圣君。

至于该选择哪种假死方式,绮雪一时半会还没有头绪,也许他该找圣君商量一下,凭他自己的力量,很难瞒过谢殊的眼睛,只有玄阳出手才能骗过谢殊。

商量完这些事,绮雪回到了贺兰寂身边。贺兰寂身体才好转一些,就开始批奏折了,不过大多数奏折都是姬玉衡代为批阅,只有最重要的折子才会交到贺兰寂手里。

说起姬玉衡,绮雪这几天还没见到他,明明姬玉衡每天都过来,可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刚好错过了,绮雪简直都要怀疑姬玉衡是不是故意躲着他,可是没有理由呀,难道云期不想见他吗?

可是绮雪觉得,要是姬玉衡真的想见他,怎么样都可以腾出时间的,就像是卫淮,这几天总是在宫里神出鬼没的,趁着贺兰寂处理政事的功夫,跑来和他幽会,还真成偷情的样子了。

贺兰寂放下手中的奏折,正要拿过下一本,绮雪按住他的手,将折子丢到一边,不准他接着看了。

“陛下,你该休息了。”

他从贺兰寂身后攀住他的肩,细密地亲吻他的耳朵:“我们去湖边坐一会好不好?天天闷在屋子里不好,你的身体好得慢。”

“就听你的。”

贺兰寂握了握他的手,去后面换衣服,少见地选了身颜色稍鲜亮些的苏芳色袍服,为的是将他的气色衬托得好一些。

他还让薛总管为他的脸重新打了少许的胭脂,这几日他总会背着绮雪为自己上一点胭脂,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具行走的死尸,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自己在绮雪面前太难看。

他回到正殿,走到绮雪面前,低声问绮雪:“我穿这身如何?”

大雍本就以玄色为尊,贺兰寂大多时候都是穿玄色衣裳,甚少穿鲜亮的衣服,他不知绮雪看他穿成这样是否会显得古怪,若是绮雪不喜欢,他马上就换回去。

“特别好看!陛下穿亮色很英俊的。”

绮雪的眼睛亮晶晶的,当即跑去换了身浅苏芳色的衣裙,亲昵地挽起贺兰寂的手臂,枕着他的肩头:“我要和陛下穿相同的颜色,这样就算别人不认识我们,也能知道我们是夫妻。”

贺兰寂露出一丝笑意,握了握他的手:“宫中岂会有人不认识你我。”

“宫里没有,但是宫外有。”

绮雪说着,忽然想到一个主意:“陛下,不如什么时候我们去宫外玩吧,除了云月观,我们还没有一起去过宫外的其他地方呢。”

贺兰寂动作一顿,说道:“只怕宫外不太安全。”

“哎呀,也是……”

绮雪看到贺兰寂迟疑,就知道他定然还对他的失踪心有余悸,当即改口道:“那就不去了,皇宫这么大,我们还没有每个地方都去过呢。”

贺兰寂沉默片刻,忽然说:“若是圆圆愿意,可以随我去皇陵祭拜。”

“我六岁那年被送去皇陵,在那里生活了数年,我的母后和兄长都埋葬在皇陵中,他们一定都希望再见到你。”

“我想去,陛下,带我去见见他们吧。”

提起先皇后和太子,绮雪心中也充满了怀念和感伤,他早该过去看望他们的:“我想皇后娘娘了。”

那个时候,他每天都趴在贺兰寂的枕边和他一起睡觉,先皇后会唱歌哄他们入睡。

她不仅是唱给贺兰寂的,也是唱给他的,虽然他只是一只兔子,但先皇后也很疼爱他,她会拍拍她的小儿子,再轻轻地拍拍他,连他一起哄睡。

“好。”

贺兰寂应了下来,和绮雪坐上辇车来到湖边。

宫中有一座宽湖,名为“落月湖”,湖中建有一座凉亭,风起时拂过湖面,十分凉爽,而且又不会过于寒凉损伤贺兰寂的身体,来湖心避暑再合适不过。

他们下车的时候,绮雪注意到湖心亭里有人在,那道身影如松如竹,清俊挺拔,正举起笛子吹出幽静的曲子,几只水鸟停在他身边,好奇地扬起脑袋看着他。

绮雪瞬间认出了那道人影,正是姬玉衡。

他有时间吹笛子,居然没时间过来看他吗?

绮雪认出姬玉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下他可以确认了,姬玉衡不是太忙没时间来看他,他还真是在躲着他,为什么啊,难道就一个多月的时间没见面,他就变心了吗?

绮雪气哼哼地挽着贺兰寂的手臂,拉着他走向凉亭。

“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宫人们在前方开路,当姬玉衡听到宣告时,已经来不及回避了,只能跪拜下来,向贺兰寂和绮雪问安:“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母妃。”

“起来吧,云期。”

贺兰寂说着,语气仍显冷淡,不过对于他来说可以称得上是温和了。

在他病倒的这段时日里,姬玉衡主持朝中大事,将诸多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即便还有不足之处,但考虑到姬玉衡接触朝政的时日尚短,已经能算是极为出色了。

“谢父皇。”

姬玉衡正要起身,一只珠履却轻轻地踩住了他的手。

他的睫毛一颤,眸中浮现出极为复杂的情绪,眼眶立刻变红了。

然而他低着头,绮雪什么都看不到,见他像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绮雪更生气了,要不是贺兰寂还在,他真想踹姬玉衡一脚。

他阴阳怪气地对姬玉衡说:“太子殿下真是好兴致啊,你父皇的病尚未痊愈,你不去探望你父皇,反倒来湖边纵情声色犬马,你这么做对得起你父皇吗?”

第89章

绮雪是很会扣帽子的, 姬玉衡不过是独自站在湖边吹笛子而已,就被他说成了纵情玩乐,像是很对不起贺兰寂一样, 多少是有些胡搅蛮缠了。

可是面对绮雪无理的指责,姬玉衡竟完全不为自己辩解,只是将上身伏得更低,平静地认错道:“是儿臣对不起父皇,儿臣有罪。”

不知为什么,绮雪反而更生气了,有那么一瞬间, 他真的想狠狠地把脚跺下去,踩断姬玉衡的手指,可他又舍不得这么对姬玉衡, 只能自己暗暗生闷气。

贺兰寂搂住绮雪的腰,为姬玉衡解释:“圆圆不要生气,不是云期的错, 是我下了口谕,不准云期今日处理政务。”

“我病倒的这段时日以来, 都是由云期主持朝政,他夙兴夜寐,宵旰忧劳,并不是不为我分忧, 而是我不希望他像我一样病倒,这才命他休息几日。”

宫中的人都知道绮雪从最初见到姬玉衡的时候就非常讨厌他,至今他们依然保留着这份印象,以为他们关系很差,就连贺兰寂也不例外。

绮雪和姬玉衡私下的来往都是很隐秘的, 知情者寥寥无几,绮雪的贴身内侍董原早就打点好了上下,为他们遮掩私情。

贺兰寂认为,绮雪是因为厌恶姬玉衡,才会找姬玉衡的麻烦,只不过事情的真相和他所以为的其实大相径庭。

他出言替姬玉衡解释,为的是说和他们二人,怎料绮雪越发气恼了,他气姬玉衡分明有大把的空闲时间,怎么就是不过来看他,难道姬玉衡已经准备对他始乱终弃了吗?

“太子殿下愿意为陛下分忧,这很好呀。”

绮雪强忍怒火,露出微笑,弯腰挑起姬玉衡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我口干得厉害,不知殿下愿不愿意也为母妃分忧,给母妃端来茶水呢?”

姬玉衡被抬起脸,却还是垂着眼眸,避开绮雪充满怒火的注视:“儿臣愿为母妃效劳。”

“那就快去吧,母妃等你。”

绮雪拍拍他的脸,故意用指甲在他俊美的面孔上划了几道红印子,让他感觉疼。

“是。”

姬玉衡身体微颤,绮雪看到他眼尾发红,还以为他被自己欺负得委屈了,轻轻地冷笑一声,心想着这才到哪里,姬玉衡还有得受呢。

姬玉衡离开了凉亭,很快去而复返,他亲手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茶壶与茶杯,后面跟着两个小宫女,则是拎了两个精致的食盒,装着水果和糕点。

绮雪坐到贺兰寂身边,冷冷地对姬玉衡说:“跪下,为母妃奉茶。”

姬玉衡温顺地跪在二人面前,将茶杯举过头顶,为他们奉茶:“父皇请用茶,母妃请用茶。”

贺兰寂接过茶杯,绮雪却不接,任由姬玉衡举着,自己却依偎进了贺兰寂怀中,甜甜地对他说:“阿满哥哥,我想喝你手里的这杯。”

“好。”

贺兰寂打开杯盖,轻轻地吹凉茶水,喂到绮雪唇边,同时对姬玉衡说:“你先起来。”

“不要让他起来嘛,我还没有看到太子殿下对我的孝心呢。”

绮雪喝了口茶,撒娇地将手搭在贺兰寂的胸膛上:“陛下不妨想想,我回宫好几天了,太子殿下都不曾来向我请安,你说,他心中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母妃了?”

他此言一出,姬玉衡瞬间绷紧了脊背,因为只有他们才知道,绮雪问的不只是贵妃和太子这层身份,更是以情人的身份质问姬玉衡。

“儿臣……”

姬玉衡温润的声音此刻变得格外艰涩:“儿臣一向敬爱母妃,只是儿臣心中有愧,所以不敢面对母妃。”

他只说敬爱,却没说他心里有绮雪,绮雪一怔,忽然不知所措起来,他不明白姬玉衡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姬玉衡,越想越委屈,贺兰寂察觉到他心情不好,立刻将他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

“你失踪那日,云期也在观中,他深深自责于未能对你尽到保护之职,请我降罪于他,甚至愿意以死赎罪,他当然同样敬爱你。”

“陛下的意思是,太子殿下是因为愧对我才不敢见我?”

绮雪吸了吸发酸的鼻尖,委屈地盯着姬玉衡:“你自己来说,是这个原因吗?”

姬玉衡沉默片刻,轻轻地说:“是,我岂敢不敬爱母妃。”

“什么呀……”

绮雪本来都快哭了:又被姬玉衡气到发笑了,可心里还有点甜:“我失踪和你有什么关系,你阻止得了那头龙吗,还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难道就算天塌了,你也觉得责任在你?”

见他笑了,姬玉衡眼尾更红:“可是儿臣……儿臣原谅不了自己。”

“行了行了,快起来吧。”

绮雪起身,亲自将姬玉衡搀扶起来,顺手擦了擦他通红的眼睛:“什么原谅不了自己,不准你以后再这样想了,我不需要你因为我而感到自责内疚。”

他虽然是在责怪姬玉衡,言行举止却透出很自然的亲昵,语气也软软甜甜的,贺兰寂顿住视线,扫过他们两人,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绮雪心情瞬间转好,只是他觉得姬玉衡真是太笨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他没什么关系,反而是他连累了姬玉衡,害他被谢殊用法术击晕,姬玉衡也是受害者。

哎呀,过几天他就告诉云期真相,让他和谢殊反目成仇,彻底断绝这两人在一起的可能。

绮雪正美滋滋地想着,突然被贺兰寂抱了回去,不过贺兰寂没将他放回原位,而是抱到了自己的腿上坐着。

“陛下?”绮雪不明所以地看向贺兰寂,微微挣扎着想要起身,“我不能坐在你的腿上,你会累的……”

“不会。”

贺兰寂将他抱得更紧:“就这样坐,好好陪着我。”

绮雪想了想,干脆变成兔团爬进贺兰寂的衣裳,爪爪扒着衣襟,只冒出一个小脑袋。

贺兰寂看向姬玉衡,见他没有露出诧异之色,漆黑的凤眸掠过一丝暗光,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点了点兔团的小脑袋:“圆圆不热吗?”

“热……”

兔团本来就一身兔毛,再加上贺兰寂身体阴寒虚弱,穿得很厚,他立刻就被捂出汗了:“可是陛下想跟我亲近,我当然也想黏在陛下身上呀,这样才能最亲近陛下……”

“你不想变成人形坐在我腿上?”贺兰寂问。

“那样会压到陛下,我会很心疼的。”兔团抱住贺兰寂的脖颈,用小脑袋蹭了蹭他。

贺兰寂轻轻叹息,将他从衣领中捧出来,用手帕擦拭兔毛上的汗水:“我又何尝不心疼你。”

兔团敞开兔肚皮,乖乖地等着贺兰寂给他擦毛,一股淡淡的奶香从肚皮的兔毛中飘了出来,他的兔奶虽然少了很多,但碰到他的肚皮还是会冒出来,将手帕打湿了一块。

贺兰寂轻柔地抚摸兔团的肚皮:“孩子月份还小,你的肚子摸起来还是空空的。”

兔团僵了僵软乎乎的身体,抱住贺兰寂的指节,附和着他说的话:“是呀,以后就会显出来的……”

姬玉衡站在一旁,凝视着贺兰寂腿上的兔团,心中既羡慕又酸楚,因为他知道,他永远不会有光明正大站在绮雪身边的那一天。

至于让绮雪孕育他的子嗣,他更是从未奢望过。

现在的姬玉衡甚至不敢表现出任何和绮雪亲近的意愿,他觉得自己没资格亲近绮雪,在赎清自己的罪过之前,就连多看绮雪一眼,都是极为奢侈的行为。

他安静地伫立在他们旁边,看到兔团热过了头,甚至吐出了粉粉的小舌头,也很心疼,突然说道:“儿臣想为母妃吹一首清凉曲,此曲可以退热祛暑,为母妃缓解燥热。”

兔团抖抖尾巴尖:“快吹!”

贺兰寂点头同意了姬玉衡的请求,姬玉衡举起笛子,清新灵动的笛声悠扬地响彻湖岸。

笛声如微风细雨,清冽沁凉,十分神奇的是,就连吹进凉亭的风似乎都变得凉爽起来,吹干了湿漉漉的兔毛。

湖中的锦鲤甩着鲜艳的尾巴,围到了凉亭的四周,兔团从贺兰寂的膝盖上跳了下来,想跟它们打个招呼,水底忽然冒出了一连串的水泡,吓跑了锦鲤,紧接着就浮现出了一双黄澄澄的大眼睛。

兔团吓了一跳,水底庞大的生物“哗啦”冒出了水面,原来是一头硕大的老龟。

老龟年纪很大了,是具有灵智的妖兽,常年生活在湖中,性情温吞和蔼,而且只吃素,湖中的鱼虾蟹都很喜欢它。

老龟将脑袋搭在凉亭的边沿上,和兔团碰了碰鼻尖,算是打招呼。

它的体型比兔团庞大太多了,光是一只眼睛就比兔团还大,兔团轻碰它的鼻尖,如果不是老龟刻意收敛了呼吸,兔团肯定会被它呼出来的气吹跑。

老龟将脑袋缩回龟壳,片刻后从龟壳里甩出了一堆莲蓬,湖中长了一大片莲花,这些莲蓬就是姬玉衡拜托它为兔团摘下来的。

送完莲蓬,老龟拍拍前肢,掀起一片水花,化作细腻的水雾洒在兔团的兔毛上,为他下了一场清凉的小雨。

姬玉衡拾起莲蓬,干净修长的手熟练地剥出新鲜的莲子,将剥好的莲子捧在掌心中,递到兔团面前:“莲子鲜甜,清热解暑,母妃不妨尝尝。”

他的语气温柔至极,哪里像是跟母妃说话,更像是哄心尖尖、哄被他宠成小孩子的情人。

从曲子到老龟,再到新鲜剥好的莲子,兔团被他哄得晕晕乎乎的,哪里还有什么怨气,乖乖地跳到了他的掌心上,舔了舔莲子,再舔舔他的手指。

第90章

兔团软软的舌头落在姬玉衡的手指上, 引得他的心瞬间一颤,手指微微蜷缩着,他屏住呼吸低声唤道:“母妃……”

被日夜思念的心上人这般亲近, 姬玉衡很难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

他实在太喜欢绮雪了,如果不是强烈的负罪感依然压在他的心头,也许他会浑然忘我地亲吻绮雪,甚至不顾贺兰寂就在一旁。

可是不行。

是他当初把绮雪弄丢了,他没资格主动亲近绮雪。

所以姬玉衡没有动,他只是垂着眼眸,眼神温柔而伤感, 静静地望着兔团在他的掌心中拱着兔屁股吃莲子。

他丝毫不知他心中的情愫浓烈得根本遮掩不住,不仅兔团感受到了他的爱意,贺兰寂也同样若有所感。

“圆圆。”

贺兰寂语气微沉地开口, 向兔团伸出一只手:“过来,回到我身边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兔团和他朝夕相处惯了, 还是能听出他的不悦和醋意,兔团抱着莲子的爪爪一僵, 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一时忘了身份,和姬玉衡亲近过头了。

说来说去,还是要怪谢殊,都怪他们这一个多月来一直厮混在一起, 那时他们根本不需要遮掩什么,以至于他在陛下面前竟然也变得如此散漫,陛下会不会已经看出了什么……

兔团难得心虚起来。

虽说以妖族的观念,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陛下又不是妖族, 他是人呀,人族所歌颂的爱情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是陛下得知他有情郎,肯定会非常生气和伤心的。

陛下又不是卫淮或谢殊那种皮糙肉厚禁得住磋磨的,他那么爱陛下,怎么可能舍得让陛下为他伤心痛苦,所以他万万不能叫陛下知晓他有情郎,不然的话……

兔团忽然蹬了姬玉衡的手掌一兔脚,抱着两颗莲子,从他掌中跳了出来。

他故作凶巴巴的样子对姬玉衡说:“你不要以为几颗莲子就能讨好我,我只是口渴了,又想着你这段时间也算劳心劳力,这才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收了你的好处,你明白吗?”

姬玉衡怔了怔,垂下眼眸温顺地说:“是,母妃,儿臣明白。”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失落或生气的情绪,仿佛兔团这么对待他是理所当然的事,反倒令兔团感到愧疚,只是为了安抚贺兰寂,兔团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想着还是晚些时候再单独约姬玉衡见一面,姬玉衡总不会回绝他吧。

兔团变回人形,坐到贺兰寂的腿上,将莲子喂到他唇边,娇娇地说:“陛下也来尝尝莲子呀,莲子很甜的。”

他眉眼含情地望着贺兰寂,漂亮的眼眸柔若秋水,见他满心满眼皆是自己,贺兰寂这才低头将莲子含入口中,轻轻地咬住绮雪的指尖:“很甜。”

绮雪在湖边玩了一下午,后来还变成兔团跳到老龟的背上,去湖心玩水,直到天色将暗,到了晚膳的时辰,他这才与贺兰寂一道去了翠微宫,和徐太妃一起吃晚膳。

吃过晚膳,徐太妃舍不得绮雪离开,把他留下来说话,绮雪偷偷地吩咐董原给姬玉衡送信,告诉姬玉衡,晚些时候他会去东宫找他。

徐太妃今晚很高兴,迟迟没有入睡,直到深夜,她才依依不舍地握着绮雪的手陷入了沉睡,绮雪又陪了她一会,轻轻地起身离开,打算先去贺兰寂面前露个脸,再偷偷地跑去找姬玉衡。

不料这时董原又送来了绿香球的口信,她让绮雪赶紧回承露宫一趟,说是有些急事。

“香香有急事找我?”

这可并不多见,绮雪在疑惑的同时也不敢怠慢,火速赶回了承露宫。

一进门,绿香球就飞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告诉他:“圣君想要见你,他一会就过来!”

绮雪的心瞬间跳了跳,顿时紧张起来:“圣君有没有提起他为什么想见我?”

该不会是现在就要把他带回大荔山吧?

绿香球摇摇头:“圣君没有说,他只是用纸鸟捎来字条而已,喏,就在这里。”

她叼出玄阳的字条给绮雪看,上面果然什么都没提,只是说他子时会来承露宫见绮雪。

距离子时还有一会,绮雪坐在卧房中,忧心忡忡地等待着和玄阳见面,越是不清楚玄阳见他的原因,他心里就越不安。

尽管不想承认,可自从离开古镜之后,绮雪就有点害怕玄阳,再不能像过去那样对玄阳心怀万分的喜爱和崇敬了。

他自然还是敬爱玄阳的,可到底和以前不一样了,就像光滑的镜面生出裂痕,他对玄阳的爱也有了裂痕,他无法忘记玄阳对他做过的那些事情——

因为嫉妒,圣君骗他怀了陛下的孩子,又准备囚禁他,强行将他带回大荔山,如果当时不是谢殊出手救了他,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要是圣君今晚就打算带他回去……

绮雪发着呆,绿香球落到桌面上,蹦蹦跳跳地说:“阿雪,阿雪,帮我个忙,你不是有能装东西的玉牌吗,能不能把我的纯金鸟笼收到里面?我要把它带回大荔山换瓜子吃。”

绿香球已经开始收拾回山的行囊了,这对绮雪无疑又是一重打击,他露出难过的表情,轻声对绿香球说:“香香……其实我不想回山。”

“为什么?”

绿香球有些吃惊,但很快想到了原因:“你是不是舍不得贺兰寂?”

“嗯……”

绮雪点点头,这无疑就是最主要的原因。其实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和陛下他们分别,可是这一天来得太快了,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他不想离开他们。

又或者说,他当初下山只是为了报恩和完成圣君的使命,可他的心不受他的控制,他对陛下他们投入了太多感情,上京就像是他的第二个家乡,他舍不得抛下他的家人和爱人。

他对绿香球说:“何况陛下的身体还没有康复,不论怎么样,我都要亲眼见到他彻底恢复健康,今晚我说什么都不能离开。”

“你说得对……你下山本来就是为了贺兰寂,又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绿香球想了想,给他出主意:“要是你真的这么舍不得,不如恳求圣君多留给你一些时间?他是不死不灭的神灵,你早晚会成为他的妻子,多留给你几年时间应该也没关系吧?”

“我不知道圣君会不会同意我的请求……”

绮雪呢喃自语,对这件事心怀悲观的态度,因为他知道玄阳不喜他留在贺兰寂身边。

绿香球劝道:“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如果你不开口求他,那肯定不行,可如果开了口,说不定圣君会答应你呢。”

“是,我会恳求圣君的。”

绮雪点点头,轻轻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向纯金鸟架:“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先替你把鸟架收起来,你还有其他想带走的东西吗?”

“我的金子和银子!”

绿香球飞进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袱,沉得她直往下坠:“阿雪,你也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吧,看看有什么想带回山的……”

绮雪当然也有想带回大荔山的东西,最重要的就是贺兰寂亲手雕刻的兔兔雕塑,他一定要一个不落地带回去。

帮助绿香球装好东西,他来到珍宝架前,爱惜地摩挲着这些灵动可爱的兔形雕塑,吩咐董原取来绸布,将它们一个个地小心包好,妥善收入宝匣中,再装入玉牌。

董原知道绮雪喜爱极了这些小玩意,却不知他为何忽然收起它们:“娘娘这是?”

绮雪撒了个小谎:“过几日我要跟随陛下前往行宫避暑,至少有一两个月不在宫中,还是随身带着它们比较好。”

董原不疑有他,笑着应道:“是,还是娘娘考虑得周全。”

至于其他衣裳首饰之类的东西,绮雪就不方便偷偷收起来了,这些贵重的珍宝每几日就会有宫人清点一番,要是少了太多,就会引人瞩目,绮雪假死时也容易受到怀疑。

绮雪清点了一番玉牌中的物品,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收到了太多礼物:贺兰寂的雕塑,姬玉衡家传的玉镯,谢殊的逆鳞,卫淮的珠冠和嫁衣……皆是他们对他的情意。

临走之前,他是不是也该回给他们赠礼,纪念他对他们的情意?

绮雪正出神地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阿雪。”

他闻声回过身,刚好对上玄阳的双眸。

烛火摇曳,玄阳怀抱拂尘,道袍素白,清秀的眉眼温柔宁静。

可他的身上再没有那种垂怜众生的慈悲气质,神灵一旦染上七情六欲、堕入业火焚烧之海,又何谈悲悯苍生。

绮雪的心骤然紧缩,垂下眼眸向玄阳问好:“阿雪见过圣君。”

“……”

玄阳静静地注视他片刻,慢慢走到他面前,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你怕我,阿雪,为什么要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