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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原当即会意,笑着和宾客们交谈几句,说是贵妃娘娘身子乏了,需要小憩片刻,宾客们十分惋惜,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转身离开,还默默记恨上了那两个吵架的人。

然而当所有人散去之后,还有一个人留在了原地,董原刚想将他打发走,很快又停住动作,叫出来人的身份:“姬世子?”

姬玉衡点点头,抬手向帐中行礼:“云期见过贵妃娘娘。”

“你也来了?”

绮雪闻声睁开眼睛,又不装困了,歪着脑袋问姬玉衡:“你也是为了见我才来赴宴吗?”

也?

姬玉衡心下微怔,却来不及多想,羞涩地回答绮雪:“是。”

他今日头束玉冠,身着鸦青色袍服,风仪清正,萧萧肃肃,和卫淮一样,都是为了见绮雪而精心打扮过的。

绮雪看了他一会,他知道“云期”是姬玉衡的字,虽然那天晚上他睡着了,没有听到姬玉衡的话,但他看过原著,也不会为姬玉衡的自称感到奇怪。

“云期,”他亲昵地叫着姬玉衡,“明日就是最后一场校考了,校考结束后,你打算什么时候离京?”

他的语气温柔如水,唤出“云期”二字时,姬玉衡心弦一颤,又旋即为他的问题而伤感失落:“我大约后日就会离京。”

“这么快?”

绮雪喜出望外,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的反应兴奋过头了,又赶紧补上一句:“我的意思是,你不在京中多游览几日吗,我可以派人带你游览。”

姬玉衡垂着眼睛,轻轻地摇头:“多谢娘娘美意,但我尚且有不少俗务缠身,还须尽快赶回郡中处置。”

“那可真是遗憾。”

绮雪抬起罗扇,遮住自己快要压不下去的笑意:“后天你大约什么时辰离开?我叫董原送送你。”

“后日一早,大约辰初就走。”姬玉衡说,“就不必劳烦董掌事相送了。”

“那好吧。”绮雪装模作样地叹气,“我本来还想好好向你道谢的,母兔和小兔们如今都很好,还要多谢你救了他们,你离京之后也不必牵挂它们。”

他一口一个“离京”,姬玉衡岂能听不出绮雪是希望他快些走,不免苦笑道:“那就好,希望娘娘日后也多保重。”

“放心。”绮雪摆摆手,衣袖滑下,露出手腕上的玉镯。

姬玉衡看到玉镯,没想到绮雪竟然还在戴着,心中一下子变得又酸又涩,因为他实在弄不懂绮雪对他抱有的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雪公子对他既不像喜欢,又并非纯粹的厌恶,他被这份复杂的感情折磨得夜不能寐,一遍遍地回想着他们两人间的相处,却如雾里看花,愈发不能明辨。

而他自己,则是在大雾中越陷越深,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到归路。

现在他只想求个明白,既然他此生不会再见到雪公子,那就向雪公子问清楚吧,至少他离去的时候不会留下遗憾。

姬玉衡正欲开口,却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了,他和绮雪不约而同地朝声源看了过去,原来是有位宾客主张来一场蹴鞠比赛。

蹴鞠在大雍很是盛行,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无论男女都非常喜爱,在场的宾客们大多都会踢蹴鞠,甚至不少人还精通此道。

为了在贵妃娘娘面前露脸,他们很快就自发组建起了队伍,每队十六人,组成了青、白、红、黄四支队伍,先两两决出胜负,再进行一场决赛,赢下比赛的队伍可以获得不菲的彩头。

绮雪没看过蹴鞠比赛,很是好奇地问:“蹴鞠?什么东西?”

姬玉衡解释:“简单来说,蹴鞠就是踢球,将球踢入球门中,便可获得一筹,比赛结束时,筹多者为胜。”

“很有意思吗?”绮雪问。

姬玉衡想了想,回答他:“大雍的多数百姓都喜欢蹴鞠,应当算是有意思吧。”

“那我就看看比赛。”绮雪点头。

姬玉衡心里微动,其实他少年时就已精通蹴鞠,只是公务繁忙,已经有三四年没有踢过了,如果雪公子喜欢的话……

正想着,人群中传来卫淮的声音:“正巧我今日穿着红衣,那我就加入红队吧。”

“嘶……”

有的宾客吸了一口凉气:“大将军,大雍谁人不知你是蹴鞠一道的第一高手,若是你加入比赛,我们这群人还有得踢吗?”

“怎么不行?”卫淮笑,“我已有两年不曾踢过蹴鞠了,两年中不知新出了多少高手,也许我早就算不上第一了。”

“好吧好吧!”

宾客们笑了起来,将卫淮登记在红队的名册中,姬玉衡思索片刻,也走了过去,在青队的名册上添了自己的姓名。

奴仆们开始搭建踢蹴鞠的场地,几乎所有人都围在旁边看着,绮雪也被那边的热闹景象吸引了,董原笑着问道:“娘娘,您想为哪支队伍押注?”

“押注?”绮雪倒是知道押注是什么意思,“还能押注?”

“当然,这是蹴鞠比赛里的重头戏。”董原说,“蹴鞠如此兴盛,自然少不得博戏的推动,不少人甚至不惜将全副身家押入比赛之中,直到倾家荡产、典妻卖子也不会停手。”

一抹冰冷的光芒在董原眼中一闪而过,绮雪没有留意到,而是说:“你去打听一下,姬玉衡和卫淮都在哪个队伍。”

董原很快打听到了:“大将军在红队,姬世子在青队。”

“这样啊。”

绮雪搓了搓手,兴致勃勃地说:“那我就赌一下,不是还有黄队和白队吗?我就押黄队和白队赢,我希望他们两个都输掉比赛!”

第46章

绮雪今天是为了赴宴才出宫的, 没有随身携带银钱,正想着要不要拔下发簪作为赌本,董原就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袋金豆子, 笑着问绮雪:“娘娘打算押多少?”

“那就黄队和白队各十颗吧。”绮雪说。

董原得了吩咐,招来小内侍前去场边押注,那边已经搭建起了押注的牌子,被各家的奴仆围得水泄不通的,而庄家自然就是负责承办春日宴的嘉宁县主。

四支队伍的赔率各不相同,最低的就是卫淮所在的红队,因为押红队取胜的人最多。

其次是黄队, 据说里面有几个挺不错的好手,青队和白队的赔率都要高一些,白队则是四支队伍里面最高的。

除了押各队胜负, 还有押比筹、押个人得筹的,赌局开得五花八门,绮雪不懂其中的门道, 只押了最简单的胜负,毕竟他也只是凑个热闹娱乐一下而已。

蹴鞠的场地很快搭建好了, 距离绮雪的纱帐很近,方便他观看。

场地用红绸和竹竿围成了长方形,也叫“鞠城”,两端各自竖起球门, 不过说是球门,倒更像是高高的竹竿,大约有三丈高,顶部的牌子被挖出圆形的洞,名为“风流眼”, 就是球门,蹴鞠只有穿过风流眼才能得分。

参加比赛的宾客们互相之间并不熟悉,为了区分队友和对手,纷纷绑上了和自己队伍颜色相同的头带。

唯独卫淮没绑,一来所有人都认识他的脸,二来他穿着红衣,本就和队伍颜色契合,当然最关键的一点,还是他嫌弃绑头带太丑,会有损他在绮雪心中的英俊形象。

比赛开始前,卫淮调整好护腕,意气高昂地走到纱帐前和绮雪搭话:“你押我能进多少球?你押几个,我就踢进去几个,保准叫你双倍赢回来。”

“我没在你身上下注。”

绮雪睨了他一眼,轻轻地扇着罗扇:“我押的是白队赢,你输了比赛吧,我就能赢钱了。”

卫淮轻笑一声:“那可真抱歉,要叫娘娘输钱了,下一场你一定要押我,只有押我赢才能得钱。”

绮雪:“你可真能吹嘘,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小心输得连亵。裤都赎不回来。”

其实绮雪也不是不希望卫淮赢,只是他一见卫淮这踌躇满志的模样就忍不住开口讥讽,就想跟卫淮唱反调。

卫淮笑:“这样也好,我希望我的亵。裤能输到娘娘手上。”

“不要脸!”绮雪怒。

卫淮大笑着离开了,走进了鞠城,随着一阵急促的击鼓声,第一场蹴鞠比赛开始了,正是卫淮的红队对战白队。

蹴鞠放在鞠城中央,由双方的队长抢球,卫淮就是红队的队长。他明明与白队的队长都站在蹴鞠前,但偏偏就是反应极快,在鼓声停止的刹那间就率先抢过了蹴鞠。

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卫淮带着蹴鞠直穿白队队员,瞬息间就把蹴鞠带到了球门下,“嘭”的一声,他高高踢起蹴鞠,只见空中闪过一道锋利强劲的弧线,蹴鞠不偏不倚,瞬间穿过了风流眼。

不过呼吸之间,卫淮就已强势地拔得了头筹,宾客们露出怔愣的表情,都被他震住了,直到蹴鞠落下,双方再次争夺起来,他们才如梦初醒,鼓着掌大声喝彩起来。

“好、好,太妙了!”

“大将军威武!”

纱帐之中,绮雪蓦地从贵妃榻上坐直了身体,连扇子都忘了扇,不可思议地董原说:“那个球门那么高,卫淮是怎么精准无误地将蹴鞠踢进去的?”

董原笑道:“普通人自然很难将蹴鞠踢进去的,大将军却不一样,他可是被誉为咱们大雍的第一蹴鞠高手,便是蒙着眼也能把球踢入风流眼,今日这场比赛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的。”

“他倒是……确实厉害的。”

绮雪眨眨眼睛,目光落在卫淮身上,即使隔着纱帘,卫淮那一身红衣也是那么地招摇夺目,轻而易举地吸引了他的视线。

不过片刻功夫,卫淮就再进了一球,红队的队员们甚至都不怎么跑动了,就看着他一个人表演,白队的队员们个个气喘如牛,却根本拦不住卫淮,比赛才开始没有多久,就被卫淮打得溃不成军了。

绮雪又懒洋洋地倚了回去,悠闲地看着比赛,看到记录筹数的管事在红队的名牌下方添了一块又一块木牌,心情相当不赖,他虽然押的是白队,但心里向着的其实还是卫淮,要是卫淮输了,他或许反倒会不高兴地教训卫淮一顿。

比赛结束了,卫淮独自一人斩获了八筹,白队的队员们愁云惨淡地离开了鞠城,红队的队员们则簇拥到卫淮身边,将他托举起来,绕着鞠城转了一圈,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欢呼。

此时此刻,卫淮是那么地万众瞩目、众星拱月,但他一点也没有自觉,才转了一小半,就跳出了鞠城,径直跑到纱帐前,向绮雪邀宠。

“怎么样,我厉不厉害,你喜不喜欢?”卫淮笑问。

绮雪轻哼一声,不承认也不否认:“马马虎虎吧。”

卫淮莞尔,温柔地说:“是不是输了钱?我今日赚来的彩头全归你,应该足够补上了。”

“用不着,又没多少钱。”

绮雪摆摆手,有些疑惑地问:“既然你这么擅长踢蹴鞠,以前在军中的时候怎么从来没见你踢过?难道军中禁止踢蹴鞠吗?”

卫淮轻松地说:“没有这样的禁令,士兵们经常踢蹴鞠,只不过你没注意罢了。”

“至于我自己,一来我是他们的将领,若是我也在场,他们难免束手束脚,玩得不够尽兴;二来我没有对手,踢起来无聊得很,今天也是踢给你看的,就是想让你对我刮目相看。”

绮雪没说话,方才卫淮在鞠城上的确英姿勃发、逸群绝伦,他确实被吸引到了,也有一丝丝心动,可他不想叫卫淮知道,不然这条狗又要得寸进尺了。

卫淮叮嘱道:“娘娘,下一场比赛一定要押我,别叫你的情郎伤心啊。”

“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一定要押你,把你哄开心呢?”绮雪说。

卫淮笑:“好像是没这么便宜的事。”

“你明白就好。”绮雪说。

“那我换一个请求吧。”卫淮说,“要是我赢了,能不能向娘娘讨个彩头?”

绮雪:“什么彩头?”

卫淮盯着他:“还请娘娘赏赐我一口兔子奶。”

“我没奶……”绮雪捂住心口。

卫淮的视线往下移动:“其实也不是没有,那里就……”

绮雪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顿时又羞又气地向卫淮扔出一颗果子:“你做梦!”

只可惜果子被纱帘挡住了,落在了地上,卫淮见他有点生气了,却又解气不成,立刻掐了自己的手臂,瞬间掐出一片乌紫:“这样可以吗?”

见他对自己下手这么狠,绮雪顿时没了脾气,心软地说:“倒也不用这样。”

卫淮柔和了神色:“我必须这么做,要是再惹你生气,你又不要我了,我该怎么活?”

绮雪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卫淮这么低声下气地讨好他,他哼哼唧唧地说:“要是你赢了……也不是不能考虑,不过你未必能赢。”

卫淮的眼睛亮了起来:“娘娘一诺千金,臣定会全力以赴,不叫娘娘失望。”

他立刻转身就走,去准备下一场比赛,绮雪看到他这么干劲十足,突然有些后悔,他是不是不该答应卫淮的?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另外两支队伍的比赛也结束了,其实两场比赛是同时举行的,只不过青队和黄队的比赛在另一片距离很远的鞠城,因此少了许多关注,绮雪甚至不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比赛了。

比赛之前,宾客们大多看好黄队,结果却出人意料,竟然是实力偏弱的青队赢了,而青队之所以能赢下比赛,都是靠着姬玉衡的筹谋。

姬玉衡加入青队之初,并没有担任队长的职务,而是将所有人擅长的踢法和位置问过一遍,迅速制定出了合理的布局和战术。

青队实力不强,但只要安排得当,并非没有取胜的可能,因为两队对彼此的队友都不熟悉,只要黄队存在破绽,便可以击破,而他们必定会有足以令他扭转局势的破绽。

姬玉衡将制定好的战术讲给队员们听,获得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这也是因为姬玉衡本就相当有名望,不过他们也没想到,这般芝兰玉树的君子竟然也精通蹴鞠这样的娱乐之道,都很爽快地听从了姬玉衡的调度,将指挥权交给了他。

比赛场上,有了姬玉衡高明精准的调度,黄队实力最强劲的队员很快就被逐一击破,本就漏洞百出的队形成了一盘散沙,彻底溃不成军。

黄队发生了严重的内讧,队员们互相推诿指责,到了比赛即将结束时,甚至大打出手,也因此提前结束了比赛,青队大胜。

青队的队员们对姬玉衡都敬佩不已,而且在比赛中,他们还发现姬玉衡踢球不仅只是依靠头脑,只论身形技法,他的实力也相当高超,是他们之中最厉害的。

所以第二场比赛,他们将姬玉衡奉为了队长,唯他马首是瞻。

休息一个时辰,第二场比赛开始了,乃是青队对红队。

绮雪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场也没押中,不过他没有丝毫不高兴,反而觉得蹴鞠更有意思了,终于从纱帐中走了出来,来到场边观看比赛。

宾客们连忙将最佳的位置让给了绮雪,一把软椅被摆在场边,椅子下铺着丝绸,以免绮雪的绣鞋染上灰尘。

绮雪慵懒地斜倚在软椅上,艳光逼人,衣袖微微滑落,露出的一截白得发光的雪臂,惹得他身边的少年郎们六神无主地错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瞥向他,一颗颗春心被搅弄得七上八下的。

场中的卫淮见到他们呆鹅似的眼神,脸上没了笑意,淡淡地说:“把贵妃娘娘身旁的人全部请走,免得搅扰了娘娘的清净。”

少年们遭到诸怀卫驱赶,垂头丧气地离开了,绮雪瞥了一眼卫淮,心想这也是个大醋缸,倒是觉得卫淮有点可爱,便出声调侃道:“大将军这是见到小公子们年少英爽,羞愧于自己的人老珠黄,不敢再多看他们吗?”

“娘娘说的是。”

卫淮面无表情:“臣容姿鄙陋,不敢与诸位年轻的公子相比拟,臣只得将公子们请离,否则定会伤心过度,耽误比赛,坏了娘娘雅兴。”

“好吧。”绮雪摇摇罗扇,“本宫赦你无罪。”

短短几句话,不难让外人听出他们的熟稔与亲近,尤其是姬玉衡,他本就知道卫淮和绮雪的旧情,心中更是失落酸楚,强忍着没有露出失态之色。

卫淮当众问道:“娘娘这回打算押哪支队伍的注?是臣的红队,还是姬世子的青队?”

此言一出,姬玉衡微微一怔,立刻抬头看向绮雪,目光中透出丝丝紧张和期待。

其实他知道青队的胜算不高,并且绮雪与卫淮更加熟悉,于情于理,绮雪都应该押红队,可他还是忍不住幻想绮雪看好他、为青队押注。

“你问我打算押哪边……”

绮雪看看姬玉衡,又看看卫淮,绽放出美丽的笑颜:“我今天穿着冰台色的衣裳,冰台色近青,那就押青队胜吧。”

“云期,你可不要辜负我的期待,一定要为了我赢下大将军。”

姬玉衡没有想到,绮雪竟然真的会支持他,不由得又惊又喜,垂下头郑重地应道:“请娘娘放心,云期定不会辜负娘娘所望。”

“……”一缕幽绿的暗芒在卫淮的瞳孔中转瞬即逝,他轻声地自言自语,“阿雪,你为什么叫他‘云期’?难道你与他很相熟吗?”

第47章 (补全) “想做阿雪的狗,你还不……

卫淮的声音并不高, 全场只有他和姬玉衡两个人能听见,却依然叫姬玉衡心弦一紧,微微攥住掩在宽袖下的双手。

其实姬玉衡也说不清自己和绮雪算不算相熟, 若说熟悉,他和绮雪都不了解对方的身世和喜好,可若说不熟悉,他们却看光了彼此的身体,甚至绮雪还摸过他的……

他的心绪五味杂陈,却不料卫淮忽然看向了他:“姬世子,你来说, 你和绮贵妃很相熟吗?”

他就像一位夫君盘查妻子包养的外室,质问的语气是这样理所当然,而姬玉衡必须回答他的问题。

姬玉衡微蹙眉心, 忽然感觉很不舒服,诚然,卫淮和绮雪的关系更为亲近, 可他又不是绮雪的夫君,又有什么资格展现出这样的独占欲, 驱赶和诘问绮雪身边的所有人?

“抱歉,大将军,我不想回答你的问题。”

他语气还算温和,态度却相当坚决:“我认为这是我和娘娘的私事, 与大将军没有干系。”

“和我没关系?”

卫淮笑了笑,仿佛听到了一桩有意思的笑话:“行,你不想说也不要紧,大不了我亲自试试你。”

说罢,卫淮转身走向鞠城内部, 姬玉衡在原地停留片刻,也走了过去,等待管事将蹴鞠摆放在中央。

不多时,青队和红队的队员们站好了队形,随着重重的鼓声落下,比赛正式开始。

姬玉衡和卫淮是各自队伍的队长,在比赛开始时负责抢球,鼓声停止的刹那,姬玉衡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卫淮就已经抢到了蹴鞠,越过他的身边,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

卫淮的反应和身手实在太快了,根本就不是人类所能达到的,姬玉衡一惊,立刻回身追了上去,他的速度就算是极快了,而这个时候,其他人都仿佛还在梦游一般,直到姬玉衡也掠了过去,他们如梦初醒地追了上来。

姬玉衡追逐着前方的卫淮,沉声提醒身后的队员们:“天字队形。”

比赛开始前,姬玉衡编出了四套队形,以“天地玄黄”作为代号,其中天字队形主要就是为了针对卫淮,红队的队员们大多实力平平,只要能封锁住卫淮,再凭借姬玉衡的调度,青队便有取胜的希望。

为此,姬玉衡挑选了四个队员用来封锁卫淮,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可就算如此,青队的胜率依然不高,不因其他,就是因为卫淮的强大是无解的,他太不可思议了,即使是一整支队伍的人全都堵上去,也很难说能不能守得住他。

“嘭——”

蹴鞠穿过风流眼,红队率先拿下一筹,青队的队员们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面露难色地说:“大将军跑得太快了,别说锁住他了,我们甚至追都追不上啊。”

“没关系,别灰心,现在只是比赛开始。”

姬玉衡微笑着安抚队员们:“开球的时候,没有人可以争得过卫淮,这一分是红队一定会拿到的,其实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但接下来就不一样了,蹴鞠是多人比赛,大将军不可能始终独占鳌头,而我们的默契要远胜红队,只要把球抢过来,接下来就会容易许多,鹿死谁手未曾可知,还请诸位大人与我共勉。”

姬玉衡温和的语气之下,是坚定取胜的决心,众人受到他的鼓舞,很快振作起精神:“好,我们都听姬世子的!”

“就算是大将军,也不是百战百胜的……嗯,其实他也就赢了七十几回,剩下的二十多回他都临时没有参加,说不定咱们再坚持一会,陛下就会突然召见大将军了?”

“你能不能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就不能堂堂正正胜过他吗?”

众人哄笑起来,虽然输了一筹,却让原本凝重的氛围变得轻松起来。姬玉衡踢球的技术确实不如卫淮,但他的智谋和对人心的鼓舞能力却都是极为出色的。

短暂的交流后,蹴鞠从鞠城外被扔回了场中,落下的位置刚好在青队队员的旁边,获得蹴鞠后,这名队员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即带着球跑向了另一边。

卫淮立刻追了上去,但姬玉衡自然不会让他靠近蹴鞠,率领几名队员封锁住了卫淮的去路。

四人的人数不多不少,完美地堵住了卫淮前进的所有方向,卫淮扬起眉梢,放慢脚步,看向姬玉衡:“还算有几分聪明,这是你想出来的法子?”

“是。”姬玉衡不卑不亢地回答,“以智胜力,这就是我的计策,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大将军海涵。”

“好说,我没这么小气。”

卫淮笑:“只是有一点,若是我有什么得罪人的地方,诸位也不要怪罪我。”

“不敢、不敢,我们岂敢怪罪大将军。”几位队员擦汗。

眼见着被几人封得死死的,卫淮也不着急了,干脆就站在原地不动,很快地,青队的其他队员凭借默契成功拿下了一筹,将比分扳平,现在是一筹对一筹。

蹴鞠再入场,落入红队的控制。

见到己方队员取得蹴鞠,而封锁自己的青队队员被吸引视线的瞬间,卫淮穿过了他们的封锁,甚至没人看清他的身形,他就如一抹幽魂般穿透了人墙。

青队失去了对卫淮的封锁,很快,红队再下一筹。

比分焦灼上升,随着姬玉衡对红队的对手们越发熟悉,他的战术布局便越精准,也越发地见效。

不仅是封锁卫淮,他甚至能够做到观察全场、统治全局,将整支青队调动起来,如同一张天罗地网,死死地网住红队,将他们变成网中的猎物。

只有卫淮能突破这张罗网,但他的能力再可怕,终究也有极限,因为姬玉衡的布局同样精妙得可怕。

姬玉衡俨然将红队的队员变成了自己的提线木偶,为卫淮带去阻力,在他的设计下,现在红队队员不仅帮不上卫淮的忙,甚至成了卫淮的拖累,卫淮更像是一人对战三十一人。

到了后来,卫淮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干脆叫一半的队员不要跑动,就在场边候着,这下反而给他减轻了不少压力,红队很快又夺一筹,将比分追平。

随着蹴鞠向下坠落,鞠城外响起了如雷的掌声与欢呼,宾客们看得热血沸腾,近乎失态地大喊大叫,将金银珠宝不断地扔向场中。

“真是太妙了,太精彩了!我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酣畅淋漓的比赛!”

“姬世子的计谋真可谓是精彩绝伦啊。”

“就算是他比不上大将军的独步当世!大将军威武!”

坐在场边的绮雪看得也很过瘾,他换了个姿势,也象征性地抛了几枚金豆子,好奇地询问董原的看法:“你觉得哪边能赢?”

董原笑道:“我不是很懂蹴鞠一道,不敢妄下定论。”

绮雪说:“你就算再不懂,也比我强多了,你就随意指一边吧。”

董原这才说道:“依我看,应当还是红队取胜,娘娘请看,青队的队员们已经跑不动了,大将军却依然精力强盛,他们接下来应当是阻拦不住大将军了。”

绮雪定睛一看,果然和董原说得一样,青队的所有人都已经面露明显的疲态,只有姬玉衡的状态还算不错。

可见姬玉衡的体力和耐力也非常人可比,这一点绮雪已经体会过了,之前他每晚折磨姬玉衡的时候,也是要弄很久才结束,换成一般人早就晕过去好几回了,姬玉衡却还能硬撑着,甚至偶尔还越折磨越精神。

绮雪道:“你说得有道理,那就看看姬玉衡还有没有新的招数了。”

谁知就在比赛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卫淮忽然丢下比赛不管,径直走到绮雪面前,擦拭着脸上的汗水问道:“娘娘改主意了吗?你是押我赢,还是押姬世子赢?”

他没有用“红队”“青队”的代称,而是他和姬玉衡。

绮雪歪着头问他:“很重要吗?”

“很重要。”卫淮说,“如果你不偏心我,即使赢了比赛我也不会高兴,我只是想赢得我在你心中的位置而已。”

绮雪轻哼一声:“我只偏心胜者,要是你输了,我要你有什么用?”

他从钱袋中掏出几枚金豆子,扔到卫淮身上:“赏你的,跑得挺快,这才像是我的小狗。”

卫淮一把攥住金豆子,面上终于露出笑意:“有娘娘这句话就够了,我一定会赢下比赛,到时还请娘娘兑现承诺,予以我赏赐。”

“赏你金豆子还不够?”绮雪睨他。

“当然不够。”

卫淮直勾勾地望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掩饰:“我贪心得很,还想要大雍最珍贵的宝贝,娘娘会给我的,不是吗?”

“再说吧。”绮雪状似漫不经心地望向鞠城,粉白的耳垂微微泛红,“你看,青队又得一筹,你都快输了,还好意思跟我谈奖励吗?”

卫淮一笑:“这就回去了。”

他重新杀回比赛,冲进去的一瞬间就将局势搅得天翻地覆,趁乱夺得一筹,而此时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到了最后,无论是青队还是红队,都已经跑不动了,只剩下姬玉衡和卫淮还在角逐。

姬玉衡此时也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他就是靠着自己的毅力在和卫淮争夺,到了这一步,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辜负绮雪对他的期望,他一定要赢过卫淮。

蹴鞠被卫淮带动着滚向球门下,姬玉衡紧紧地追逐着卫淮,此时他们将其他人都远远地甩在后面,卫淮忽然开口:“你刚才看到阿雪赏赐我了吗?”

姬玉衡看见了,当时也确实为此感到失落,但现在他对卫淮的话充耳不闻,只当做是卫淮的攻心之术,为的是动摇他的意志,他不会上当。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卫淮嗤笑了一声:“你没必要担心,我想对付你还不至于用到一些下作的手段,我只是想告诉你,阿雪是我的,你最好趁早死了对他的心思。”

姬玉衡目光微沉:“贵妃娘娘不属于你,他是陛下的嫔妃,还请大将军慎言。”

卫淮笑:“你让我慎言,却没否认你对阿雪别有心思,看来我猜得没错,你喜欢阿雪。”

姬玉衡沉默。

卫淮:“不过你说得没错,我是斗不过陛下,可陛下不在的时候,阿雪就是我的了,还轮不到你说什么。”

“你说你和阿雪的私事和我没关系,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是他的狗、他唯一的情夫,如果你只是对阿雪单相思,我不会管你,但你错就错在不该接触阿雪,让他对你笑,还亲昵地叫你‘云期’……”

“阿雪还是心太软,才让你产生不该有的幻想。”

“想做阿雪的狗,你还不够格。”

突然,姬玉衡感到面前有一阵微风拂过,卫淮竟然往反方向折返回去,他猝不及防地被卫淮甩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卫淮向后空翻,身体倒挂着将蹴鞠踢向上空踢了过去。

卫淮轻盈地落到地上,他的足底踩实地面,鼓声雷动,蹴鞠凌厉地穿过风流眼,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个瞬间,令姬玉衡的脸色变了。

“比赛结束,红队胜!!”

管事高高举起最后一筹,随着全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与胜利失之交臂,姬玉衡陷入了巨大的失落和痛苦中,露出了失魂落魄的表情。

然而还没有结束。

随着“嘭”的一声,姬玉衡被一拳打倒在地,嘴角渗出血迹。

鞠城瞬间陷入寂静,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卫淮打倒了姬玉衡不算,又暴戾地一脚踹中姬玉衡的腹部,冷声说道:“姬玉衡对绮贵妃不敬,来人,将他押入监牢,听候发落。”

诸怀卫将姬玉衡拖了下去,全场鸦雀无声,其实没有人看到姬玉衡对绮雪有任何不敬之举,但碍于卫淮滔天的权势,没有人敢为姬玉衡仗义执言,就连青队的队员们也只是在几经挣扎后选择了沉默,愧疚地低下了头。

只有绮雪站了起来,不解地问卫淮:“他哪里对我不敬了?”

卫淮:“他言语不敬,说了许多有关娘娘的污言秽语,便是治他死罪都不为过。”

绮雪:“……”

如果对他污言秽语也是罪,卫淮就是凌迟十次都不为过,他还好意思治姬玉衡的罪呢。

“别太过了。”绮雪低声提醒他,“他毕竟是郡主府的世子。”

姬玉衡是气运之子,他一点也不担心他出事,倒是有些担心卫淮会遭到反噬,提醒一句也是为卫淮着想。

“放心,我有分寸,我不打他。”

卫淮轻笑,压低声音,附到绮雪耳边说:“那么现在,娘娘也是时候该兑现承诺了吧?”

诸怀卫将姬玉衡拖走了,却没有拖进监牢,而是拖到了一间空房间,将他绑了起来,堵住了他的嘴,就这样把他扔到了床下。

而在扔到床下前,他们还用沾了麻沸散的布堵住姬玉衡的口鼻,逼着他被迫吸了几口,如此一来,姬玉衡全身脱力,连手指都动不了一下,只是勉强保留着自己的意识。

他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下,呼吸间都是轻微的尘土味,直到一阵脚步声传入他的耳畔,还伴随着熟悉的声音。

“你就这么着急,一定要在宴席上这样做吗?回宫不是也……”

“宫中多是陛下的眼线,不好隐瞒过去,难道娘娘不怕陛下发现?”

“你以为陛下是你?他对我很好的,不会用魇魔监视我。至于怕不怕被陛下发现,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我不觉得羞耻,但是我怕他伤心难过,所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也不能做到底,只能吸一吸……奶,你听懂了吗?”

“好,都依你,就是这里了,你稍等片刻,我去沐浴。”

卫淮推开屋门,领着绮雪坐到床榻上,俯身亲了亲他。

绮雪推了推他:“一身汗味,快去洗。”

“好。”卫淮笑笑,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下的缝隙,转身离去了。

床下的姬玉衡透过缝隙,看到绮雪冰台色的裙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48章

姬玉衡被迫吸入了麻沸散, 头脑昏昏沉沉的,却在这一刻瞬间清醒过来,后背布满冷汗, 终于弄懂了卫淮歹毒的用心。

他万万没有想到卫淮竟如此胆大妄为,他身为当朝大将军,不仅秽。乱宫闱、私通贵妃,甚至全然不避讳旁人,将他这个世子绑在床下聆听他们欢合的动静,卫淮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朝章国故,有没有人伦纲常?!

姬玉衡如坠冰窟, 自骨子里升起一阵寒意,他不想就这样袖手旁观,他想阻止绮雪, 这不仅出于可笑可鄙的嫉妒之心,更是出于他对绮雪的担忧。

如若私通之事被天子知晓,卫淮倚仗军功, 自然没有身家性命之虞,可娘娘呢?他只是后宫的嫔妃, 能有现在的风光,全仰仗于天子的宠爱,一旦丑事揭露,陛下岂能饶恕娘娘?

卫淮口口声声说他爱慕贵妃娘娘, 却可曾为娘娘的将来考虑过分毫?他实在太狂妄,也太自私,根本配不上娘娘对他的喜爱。

姬玉衡极力地调动着自己的身体,想要敲动床板,引起绮雪的注意, 可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就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更做不出任何能发出声响的动作。

动一动啊,他必须阻止娘娘……

姬玉衡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绝望之色,他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身体却好似僵硬的石块,而他越是清醒,他就越如沸油烹心般痛苦,因为他知道自己如今的状态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昏迷过去,至少可以落得些许轻松。

他在床下备受煎熬,床上的绮雪对此却一无所知,只是拿着打湿的帕子,简单擦了擦身体。

为了掩人耳目,他没有要水沐浴,反正早晨才洗过,现在他还是干干净净的,闻起来香喷喷的,再说他肯给卫淮吃就不错了,卫淮有什么嫌弃他的资格?

绮雪将帕子扔到地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卫淮,也没等多久,卫淮就回来了。

也不知卫淮是怎么弄的,能把洗过的头发绞得很干,只是发尾略带湿润,还换了身云青色的衣裳,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绮雪新奇地说:“很少见你穿青衣,怎么不穿红的?”

“当然是为了和你更般配。”

卫淮面露笑意,很自觉地跪在了绮雪的面前:“这下你就没理由偏心别的男人了。”

绮雪伸出一根手指戳他的额头:“你可真是个大醋缸。”

卫淮笑着点点头,丝毫没有替自己辩驳的意思,轻柔地吻上绮雪的手指,舔过柔软娇嫩的指缝,又吻上他的手背和小臂,含糊不清地问:“能亲你吗?”

“不行。”

绮雪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就像你说的,你只能喝奶,其他地方想都不要想,不是你能碰的。”

他掀起宽大的裙摆,露出纤长的双腿,隐约可见丰润的大腿根,方才擦拭的时候,他就已经脱去了下裳和鞋袜,没有再穿回去。

“我就这样,你爱来不来。”他敷衍地对卫淮说。

卫淮屏住呼吸,紧盯着眼前绮艳的风光:“这样就很好了,多谢娘娘赏赐,臣感激不尽。”

他低头俯身,裙摆轻轻地落了下来,罩住了他的大半身体。

……

“阿雪……”

结束之后,卫淮抱住柔若春水的绮雪,作势欲吻他的双唇:“我伺候得还好吗?”

“不许亲。”

绮雪轻轻抵住他的唇瓣,面容泛着慵懒的春情:“还算你有点本事,至于你怎么样,我就不管了,你自己解决吧。”

“好,我自己来。”

卫淮低声哄他:“你躺下去好不好,让我仔细看看你。我想你想得快疯了,我不动你,就只是一饱眼福。求你了阿雪,满足我的心愿吧,好不好?”

“……”绮雪睨了他一眼,勾了勾衣带,“我说了,你自己来。”

得到他的默许,卫淮心中一喜,轻柔地将他放了下去。

冰台色的衣裙落了一地,一只雪白的手臂垂落下来,腕间的玉镯通透如冰,淡紫色的飘花随着晃动产生光晕的变化,像是小兔子在光中活泼地跳动。

缝隙之下,姬玉衡盯着飘花映射出的影子,温柔的双眸早已变得通红,落下黯然的泪,却连一丝哭声都无法从喉咙中溢出来。

他还记得那个夜晚,绮雪难得温顺地躺在他的臂弯间,将玉镯戴在手上,微笑着说喜欢的模样。

他在心中暗暗欢喜,尽管他无法言明自己对绮雪的心意,但他可以将所有的情愫都寄托在玉镯之中,只要玉镯长长久久地陪伴在绮雪身边,即使他们日后不再相见,他依然可以拥有一份遥远而美好的想念。

但是现在……

“……”

泪水将他眼中的世界分割成了光怪陆离的模样,而他净如琉璃的心也粉碎成了无数碎片,每块碎片上都映照出了活泼可爱的小兔子,在他的心间跳跃。

而他的心已然碎裂得一文不名。

……

绮雪迷迷糊糊地躺了许久,几乎要睡着了,忽然觉得脚上一热,接着卫淮的吻便落在他的发顶。

“阿雪……”

卫淮低声唤着绮雪的名字,呼吸依然很沉,绮雪乖乖地任他亲了一会,直到卫淮的吻落在他的脸颊上,他才抵住卫淮的唇,睁开满含水雾的眼眸:“够了吧?”

“够了。”

卫淮低笑一声,为绮雪洗漱穿衣,收拾妥当。

绮雪打了呵欠,悠闲地享受着他的伺候,他对这次还算满意,卫淮虽然总想亲他,但总体来说还算守规矩,说不动他就是不动他,只是盯着他看而已。

许久没有和卫淮温存了,他觉得卫淮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虽然以前卫淮也很在乎他的感受,但从来不听他的话,不像现在这样,他说什么卫淮就做什么,让他停下就停下,完完全全地遵从着他的话。

好像也挺不错的?

绮雪微妙地产生了些许虚荣心被满足的感觉,面上没有丝毫表露出来,踹了卫淮一脚:“行了,兔奶你也喝到了,还不滚下去吗?我该回宫看望太妃娘娘了。”

卫淮捡起地上的衣裳,一件件地穿好,状若不经意地说:“你对徐太妃可真上心。”

“因为太妃娘娘像我的娘亲一般照顾我,她对我好,我当然也要对她好。”

绮雪理所当然地说着:“你不会连太妃娘娘的醋都要吃吧?”

“醋缸都是海量,有多少醋就装多少醋,还分是谁家的醋吗?”卫淮不知廉耻地承认了。

“小心撑坏了。”绮雪点点他的胸膛,“喜欢我的人那么多,你吃得过来吗?”

卫淮:“那我就把你藏起来,只有陛下和我能找得到。”

“美得你。”绮雪被他逗笑了,向他伸出双臂,“好了,扶我起来。”

卫淮将绮雪抱到地上,扶着他走了几步,待绮雪的双腿没那么酸软了,他又问绮雪:“姬玉衡与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绮雪:“怎么了?你好像真的很在意。”

“我觉得你们的关系不一般,他也向我承认了他爱慕你。”卫淮说,“你们有过肌肤之亲吗?”

“你管得着吗?”绮雪语气不屑,甩开卫淮的手,“管好你自己,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阿雪……”

卫淮无奈地笑笑,他看得出绮雪只是故意和他耍小性子,并不是真的生气:“求你了。”

绮雪想了想,思考着该怎么描述:“我和姬玉衡的关系很复杂,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前我因为某些事很讨厌他,但是他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所以我又觉得他不是很坏的人,有那么一丁点喜欢他了,因为他的体质很吸引我。”

“你问我们有没有过肌肤之亲,其实不算有,他没碰过我。至于你说他爱慕我,应该只是他贪图我的美色吧,毕竟我长得这么美,贪图我也是人之常情。”

“我们两个什么都没有,你也不要太难为他了,他后天就要回南平郡了,从此以后,我们再无瓜葛,你担心他做什么?”

“阿雪,你说得不对,姬玉衡不光贪图你的美色,他就是爱慕你。”

卫淮满怀妒忌地说:“他对你的爱慕很深,因为我同样爱慕你,所以我看得出来,才更不能容忍他。”

绮雪怔了怔:“你没骗我吗?”

卫淮苦笑:“我就算是想要欺骗你,也绝不会拿这种事骗你。”

“原来姬玉衡爱慕我啊……”

绮雪喃喃自语,心里的情绪还挺复杂,能得到姬玉衡的爱慕,他还挺厉害的嘛,不过姬玉衡既然喜欢上他了,那看来他以后跟谢殊应该就不可能了?

考虑到这一点,绮雪露出了高兴的表情,卫淮见他一脸喜色,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忽然开口道:“阿雪,我要向你道歉。”

“为什么?”绮雪看向他,“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卫淮道:“我因为嫉妒,私自惩罚了姬玉衡,把他藏在了床下,方才咱们的好事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什么?”

绮雪惊讶地弯腰看向床底,果真看到了被五花大绑的姬玉衡,气得踹了卫淮一脚:“你还不快点把人家弄出来!”

卫淮拖出了姬玉衡,解开了他身上的束缚,姬玉衡满脸泪痕,浑身是土,就连发冠也歪到了一遍,一身专为取悦绮雪的打扮全都毁了,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姬玉衡恢复了些许力气,取出口中的布,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低垂着头坐在地上不动。

“云期……”

绮雪蹲在姬玉衡身边,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头,心情复杂至极。

他觉得比起他自己,姬玉衡才是更难堪的那个,尤其姬玉衡还悄悄地爱慕着他,现在心里应该很难过吧?

绮雪确实没有见过姬玉衡露出过这么悲痛而屈辱的神色,哪怕之前他夜夜折辱姬玉衡,姬玉衡的神情也是温和纵容的,不会产生任何负面的情绪。

现在绮雪一点也不想折辱姬玉衡了,看到姬玉衡的消沉黯然,他心生怜惜,温柔地用衣袖擦净了姬玉衡的面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也在,你别管卫淮,他就是个畜生,你不要……”

只是他话没说完,卫淮就一把将绮雪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屋外走去:“你在我面前对他这么好,就不怕我杀了他吗?”

绮雪勾住他的后颈,没好气地说:“你敢杀他试试?”

他的意思是卫淮如果敢杀气运之子,那先死的就是卫淮,但卫淮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你就这么护着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绮雪无奈,又狠狠剜了他一眼,“你还敢质问我?逼着云期听墙角的事我都没找你算账呢,你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我没这么想,我知道我错了,也任凭你处置。”

卫淮踹开门,在离去之前,他冷冷地对姬玉衡说。

“这次是给你的警告,如果你再敢接近阿雪,我真的会杀了你。”

“觉得不甘心、不公平吗?但我知道你不敢报复我,更不敢将这件事宣扬出去,你只是一个世子,像你这样的世子,整个大雍足足有几十个,但大将军只有我一个,能为陛下稳固江山的也只有我一个。”

“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拥有阿雪,你却不行。”

他抱着绮雪消失在门口,只留下姬玉衡沉默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地不曾抬头。

渐渐地,他的双手攥得越来越紧,直至掐出血痕。

“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平平无奇,不值一文……”

他声音沙哑,低低地呢喃。

“可如果是大雍的太子呢?”

“天下不也只有一个?”

第49章

绮雪拜别嘉宁县主, 乘马车返回皇宫,而卫淮则以护送贵妃的名义,率领着一众诸怀卫陪伴在马车左右, 一路将绮雪送到了宫门前。

路上,绮雪充满了心事,就算卫淮主动跟他搭话,他也爱答不理的,一直在回想着姬玉衡支离破碎的目光,越发地不忍心,还有些后悔没有留下来安慰一下对方。

人心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

其实绮雪原本很讨厌姬玉衡, 还变着花样地折磨他,姬玉衡却一直对他那么地温柔包容,渐渐地, 他也就没那么讨厌姬玉衡了,现在又得知姬玉衡竟然爱慕他,他就更不好意思讨厌他了, 反倒是对姬玉衡有了不错的感官,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喜欢。

再加上姬玉衡无意成为太子, 后日就要离开上京,绮雪现在已经把他和原著中的形象割裂开了,书中的姬玉衡固然令人嫌恶,但他认识的姬玉衡还是很好的, 他们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回到寝殿,绮雪换了身衣服,正打算前去翠微宫看望徐太妃,却见卫淮出现在了殿中,原来将绮雪送到宫门口之后, 卫淮没有离去,而是悄悄地潜入了承露宫。

因为卫淮时常出入皇宫,魇魔对他并不设防,绮雪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往殿外走去。

见绮雪不理他,卫淮二话没说,直接跪了下来,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绮雪终于回头看向了他,却不是叫他起来,而是讽刺了一句:“大将军瞧着骨头硬,原来膝盖这么软,怎么总是跪我?我可受不起。”

“是我的错。”卫淮低眉顺眼地央求,“阿雪别生我的气。”

绮雪不理他:“既然你喜欢下跪,那就跪着吧,我要出去了。”

他当真不管卫淮了,带着礼物前去看望徐太妃,在翠微宫待了一下午。

近来徐太妃又叫人给绮雪做了许多新衣裙,自己却没做几件,绮雪投桃报李,也叫董原给徐太妃打了一匹新首饰,徐太妃特别开心,就连午睡也要戴着这些沉甸甸的首饰,不许宫人给她摘下来。

等她睡醒了,绮雪才回承露宫,一进去就发现卫淮还在原地跪着,连姿势都一模一样,似乎完全没有动过。

这都两个多时辰了,绮雪到底心软了,走过去推了推他:“行了,说你喜欢下跪,你还真喜欢不成?赶紧起来吧。”

卫淮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低着头继续向他道歉:“我错在不该擅作主张,叫姬玉衡窥探到我们的情事,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

听到他开始自我反省,绮雪停下动作,轻哼一声:“还有呢?”

卫淮顿了顿:“我不该擅自惩治姬玉衡,惹你生气。”

“还有?”

“……”卫淮不做声了,过了好久,他才说道,“难道你怪我没有尊重姬玉衡?”

绮雪:“倒不是怪你这个。”

因为说起这一点,他做得比卫淮更过分,他才是最不尊重姬玉衡的那个,又有什么脸面指责卫淮。

“我只是觉得,既然你知道姬玉衡爱慕我,就不该故意践踏他的情意。”

绮雪拉卫淮起来,语气轻柔地教训他:“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我或者陛下把你绑到床下,叫你听我们欢合的动静,你是什么感受?你能承受得住那种折辱吗?”

卫淮脸色变了,双手慢慢地攥成拳,似乎仅仅是稍作想象,就足以令他徘徊在失控的边缘。

“你说得对,我承受不住。”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缓和着翻涌的心绪:“别这么对我,阿雪,我真的会死。”

“我不会这么对你的。”

绮雪摸摸他的侧脸:“所以你也不要这么对别人,我其实喜欢看你为我吃醋,也不介意你赶跑那些爱慕我的人,只是别太过分,不然我会很难办的,答应我好不好?”

“我答应你。”

卫淮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忽地话锋一转:“可是阿雪,你不觉得陛下对我也很过分吗?他因为嫉妒我和你的过往,逼着我向你下跪行礼,唤你‘贵妃娘娘’,当时我也心碎了,你是不是也该教训一下陛下?”

绮雪纳闷地问:“为什么要教训陛下,你心碎又怎么样,难道你觉得我会为了你跟陛下生气吗?”

一旦提及贺兰寂,绮雪就像是变了个人,偏心得不可理喻:“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无论是你还是姬玉衡,你们谁能和陛下相提并论?”

“以后别再问我这个蠢问题了,你不如直接打晕你自己,做一个我为了你和陛下反目成仇的梦,那样还能来得更快些。”

“……”卫淮心中酸涩,露出一抹苦笑,“说得这么不留情面,你可真是无情。”

“你又说错了,我就是太心软、太多情,才没有和你断绝来往。”

绮雪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脸,安抚地抱抱他:“七郎,你要记住,我是喜欢你的,只要你别贪心、别惹我生气,做我的乖小狗,我就会一直接纳你的,你明白吗?”

卫淮垂下眼眸,握住绮雪的手:“我明白。”-

翌日。

遴选储君的最后一场校考,主考骑射。

绮雪跟随贺兰寂一同来到皇宫西侧的御用校场,高居于月台之上,宫人侍奉于左右,身后有数十名朱厌卫负责护卫。

月台下方,站满了参与校考的宗亲贵族,姬玉衡因成绩名列第一,站在离天子最近的位置,绮雪一眼就能瞧见他。

为了方便骑射,姬玉衡今日一改宽袍大袖的穿着,换上了雾山色的窄袖短衫,少了几分贵公子的文雅气质,更显神采英拔,同样赏心悦目。

只是他始终低垂着眉眼,神色略带沉郁,绮雪无声地叹了口气,决定等到校考结束后单独约姬玉衡见一面,和他好好谈谈。

时辰到,校考开始。

主考官宣布了校考规则,一共分为三场比试,第一场为定靶,第二场为动靶,第三场则是额外的附加考试,与妖魔搏斗,较为危险,可自行决定参加与否。

今天的校考结束后,官员们将会计算出数日校考成绩的总和,进行排名和评价,再把奏章呈现给天子,由天子最终决定储君的人选。

早晨,绮雪特意向贺兰寂打听了他属意的人选,贺兰寂如实相告,他心中最佳的人选其实还是姬玉衡,但姬玉衡无意东宫之位,就只得另行挑选,大约有五人还算差强人意,但是他们都远远不如姬玉衡。

贺兰寂说了这五人的名字,绮雪都没听说过,可见他们在原著里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

绮雪也不在乎在五个人是谁,反正他会生下贺兰寂的子嗣,将来做皇帝的一定是他的孩子,现在被选中的太子根本无关紧要,只要不是姬玉衡就够了。

思绪间,宗亲们都已经站在了制定的位置,他们的第一项考试是射中百步外的定靶,每个人所有的弓箭都是柘木长弓,区别只是石数不同,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臂力进行挑选。

姬玉衡挑选了一把二石长弓,站定在白线之前。

他深深地吐息清晨微冷的空气,静心,凝神,目光集中于定靶之上,做好准备,缓缓拉开弓弦。

弓箭是他最擅长的项目,所以他不会输。

而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成为那个最无可挑剔的储君人选,让陛下选中他。

他一定要得到那个位子。

“嗖——”

利箭离弦,带着凛凛的风声疾射而出,正中靶心中央,力道之大,使箭头深深地钉入靶面,箭羽不断地晃动着。

之后两箭、三箭,一共五箭,每一箭都射中了完全相同的位置,后一箭劈开前一箭的箭矢,射技之精绝,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第二场比试,动靶。

由马匹拖动人形草靶,在场中疾驰,每匹马的马尾上都绑了一捆树枝,跑动时会激起厚重的飞尘,极大地影响了视线。

参考者依然持有五箭,可一旦射中马匹,不仅会立刻失去继续考试的资格,甚至还要倒扣之前考试的分数。

所以有许多不善射术的人直接放弃了这一项,草草地将箭射到地上,就算是完成了这项考试,哪是怕零分,也总比倒扣分数要好。

唯有姬玉衡在第二项的考试中依然是满分,他的每一箭都射中了同一个草靶,且依旧是一箭钉穿一箭。

他的射术之高已经到了匪夷所思、不可想象的境界,众人已然看得彻底心如死灰,他们和姬玉衡的差距太大了,就算参加第三场附加考,也不可能超越姬玉衡的分数,看来他们这就可以回馆驿收拾收拾东西回老家了。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第三场校考不必举行的时候,姬玉衡又提出了他要参加第三场考试。

“你当真要与妖魔相搏?”

月台之上,贺兰寂神色冷淡,不辨喜怒地说:“你可想清楚了?”

“是。”姬玉衡垂首道,“臣想清楚了。”

原著之中,姬玉衡并没有参加第三场校考,绮雪不知道他为什么改了主意,不免为他感到担心:“姬世子,你其实没必要参加的,你已经是第一了,何苦再难为自己呢?”

姬玉衡:“多谢娘娘美意,但臣心意已决,还请陛下准许臣参试。”

贺兰寂说:“准奏,叫朱厌卫做好准备。”

妖魔凶猛狂暴,校场的官兵控制不住,只能由朱厌卫负责释出妖魔。

绮雪远远地听到了妖魔可怖的嘶吼声,心里颤了颤,贺兰寂察觉到他的情绪,握住他的手:“不会有事,圆圆不要怕。”

“可是陛下……”绮雪低声问,“你为什么要答应姬世子呢,明明没有必要举行这场比试的,太危险了,弄不好要出人命的,你其实可以阻止他的。”

“我不会阻止他。”贺兰寂说,“他之所以要参加这场考试,是为了向我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绮雪问。

“他改变了原本的主意。”

贺兰寂说:“他要向我证明,他不是原本的他了,他想成为太子。”

“如今他拥有与之相配的能力,也拥有与之相配的野心,这个位子是属于他的,其他人无法与他抢夺,他会将他们彻彻底底地践踏在脚下。”

第50章

听完贺兰寂的一番话, 绮雪的第一反应就是难以置信。

并不是他不信任贺兰寂,而是他同样信任着姬玉衡,觉得姬玉衡不会骗他, 他明明承诺过他不会做太子的。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倘若姬玉衡不想做太子,那他为什么要参加第三场比试?这根本没有道理。

绮雪越想越觉得情况不妙,事态似乎正向着他最不希望的方向演变,可他还是不愿相信,难道姬玉衡一直骗他不成?

他怀揣着一丝希望征询贺兰寂的看法:“姬世子明明写过那封陈情书,说明他是不想当太子的, 他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呢?”

贺兰寂微微摇头:“不清楚,比试结束后,我会问问他。”

见贺兰寂也不知情, 绮雪望着台下的姬玉衡,目光里充满了茫然。

他本能地想到要是姬玉衡死在妖魔口中就好了,那样就一定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可事到如今,他又哪里狠得下心咒姬玉衡死呢, 甚至也完全没有在比试中动手脚的打算,生怕自己控制不好就会让姬玉衡出现意外。

与是否会遭到反噬无关,他就是真情实意地关心着姬玉衡的安危。

绮雪别无他法,只能忐忑地坐在月台上注视着姬玉衡。

姬玉衡挑选了一匹骏马, 和它交流了一番后将箭筒挂在马背上,自己身后背负着长弓,抓住缰绳跨上马背。

在场的所有宗亲贵族中,只有姬玉衡参加第三场比试,朱厌卫从妖兽园中押解过来一辆庞大的笼车, 笼中关着一只异常狰狞的食人妖魔。

妖魔名为犀渠,体型巨大,头顶生着尖利的长角,皮毛乌黑,啼声似婴儿,一闻到活人的肉味就狂躁起来,口中流涎地撞击着牢笼,震得车轮下的地砖都轻微地裂开了。

不少人看到犀渠,脸色已经变了,姬玉衡所骑的骏马受妖气震慑,恐惧地刨着前蹄,姬玉衡却神色镇定平静,拍了拍骏马的脖颈,安抚好它的情绪,示意朱厌卫可以打开笼门了。

“吱嘎……”

笼门洞开,犀渠咆哮着自笼内狂奔而出,直直地奔向了姬玉衡。

它的吼叫声森然可怖,跑动起来可谓惊天动地,蹄声若奔雷,将厚重的石砖踩得稀碎,掀起无数的尘土。

光是这般声势,就足以令人心神震怖,绮雪光是在上方看着就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哪知姬玉衡面对犀渠竟然不闪不避,双腿一夹马腹,骏马便势若流星地冲了出去。

犀渠踩碎的地砖越来越多,甚至影响到了骏马的跑动,变得异常颠簸,但姬玉衡的身形依然稳固,视线牢牢地锁定着犀渠的头颅,双手放开缰绳,开始张弓搭箭。

犀渠距离骏马越来越近,张开血盆大口,咬向马背上的姬玉衡,绮雪心跳极快,万分紧张地绞紧了十指,生怕看到姬玉衡被妖魔咬成两截。

就在这个刹那,姬玉衡忽然出手,“嗖”的一声,箭簇的寒光一闪而过,箭矢强力地没入了犀渠的左眼之中,血水喷涌而出,散开了漫天的血花。

“啊——”

浓烈的血腥气随风飘散,犀渠凄厉的嚎叫响彻天地,它声音尖细,哭嚎起来犹如婴孩哀啼,却阴森诡异百倍。

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声环绕之下,姬玉衡动作未停,又接连射。出两箭,精准地命中犀渠的右眼和舌头。

犀渠不得视物,仓皇奔逃时一头撞在石柱上,笨重的身躯翻倒在地,挥动着粗短的四肢,无论如何都不得起身了。

鲜血混着涎水染红了地面,它露出柔软的肚腹,姬玉衡射。出最后一支箭,一箭没入它的心脏。

长长的哀鸣声回荡在校场中,久久未曾散去,犀渠彻底断绝了气息,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

“好!”

“世子实乃当世真英雄、真丈夫!”

众人被姬玉衡的表现彻底折服,喝彩声震耳欲聋,如浪涛般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绮雪也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微微地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姬玉衡翻身下马,向朱厌卫借来一把宝刀,将犀渠开膛破肚,剖出心脏,取出了最珍贵的心头血,滴入酒中,血酒可以益寿延年。

他的双手染满鲜血,低垂着眉眼跪了下来,将血酒献给贺兰寂和绮雪:“幸得陛下与娘娘保佑,臣幸不辱命,已将犀渠斩杀。”

薛总管取来两杯血酒,端到贺兰寂和绮雪面前,绮雪闻到血腥味就想吐,说什么都不喝,最后都是贺兰寂饮下的。

贺兰寂饮尽血酒,这才对姬玉衡说:“你随朕过来。”

他起身走向月台后的宫殿,姬玉衡立刻踏上月台,跟随在他身后。

在与绮雪擦肩而过的瞬间,姬玉衡轻轻垂眸,与绮雪的目光相触,然而在绮雪读懂他的眼神之前,他就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宫殿,将殿门关上了。

绮雪感觉贺兰寂就是要说立储的事情,本来想立刻跟上,进殿旁听他们的谈话,可姬玉衡关上了门,朱厌卫也立刻守在了门前,众目睽睽之下,他已经错过了进去的时机,只好重新坐下,在殿外不安地等候着。

大殿中,只有贺兰寂与姬玉衡两人在。

贺兰寂坐了下来,对姬玉衡说:“你表现得很好,远远超出朕的预料。”

“多谢陛下夸奖。”姬玉衡说。

贺兰寂:“尽管大鸿胪还需列出名次,不过朕知道你一定名列第一。你才兼文武、志洁行芳,是不可多得的治国安邦之才,朕十分看好你。姬玉衡,朕问你,你可愿肩负起大雍的兴亡,继承东宫之位?”

姬玉衡跪了下来,向贺兰寂深深地行稽首之礼:“臣愿意。”

贺兰寂看了他片刻,又问道:“既然你有意太子之位,又为何要写出陈情书,难道你是故意做戏给朕看吗?”

“臣不敢。”姬玉衡依然低着头,“其实在此之前,臣确实无心入主东宫,也不赞成陛下过继宗亲子嗣,直到昨日才改变了主意。”

贺兰寂问:“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改主意?”

姬玉衡道:“臣在昨日醒悟了一个道理,与一只黄鹂鸟有关。”

“臣来到上京后,每天清晨都会在馆驿附近散步,时常会见到一只羽毛鲜艳的黄鹂鸟,它站在枝头啼鸣,鸣声清脆悦耳,臣很喜欢它,却从不上前打搅,只是远远地欣赏它的歌声。”

“臣以为黄鹂鸟天生自由,它的歌声是属于万物生灵的,不该为私人所有,更不该关在牢笼中遭人取乐亵。玩,所以从未想过捕捉它,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和臣的想法一样,就在昨日,臣发现黄鹂鸟被关入了狭小的鸟笼里,鸟笼就挂在屋檐之下。”

“黄鹂鸟怏怏不乐,臣看在眼中,十分痛心,意欲出重金赎出它,主人家的家世却豪奢显贵,面对再多的银钱也毫不动心,他想要的就是黄鹂鸟的美丽。”

“臣被赶了出去,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这一路上,臣都在思索一个问题:到底怎样做才是对黄鹂鸟最好的,是不是臣先一步将它捉走,为它置办宽阔的屋室,随它飞动,它就会过得快乐呢?”

“可显然不是,再宽阔的屋室也并非天空,那不过是更大的鸟笼而已。”

听到这里,贺兰寂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所以你要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向天下人颁布律令,禁止他们捕捉黄鹂鸟,这只黄鹂鸟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和保护。”

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这句话是对天子的大不敬,如今从贺兰寂口中说出来,更是对姬玉衡的质问。

若是在以前,姬玉衡少不得要向贺兰寂诚惶诚恐地谢罪,但今天他只是平静地应了:“是,只要成为太子,臣就可以保护这只黄鹂鸟。”

贺兰寂:“如果是朕要囚禁这只黄鹂鸟呢,你难道也要对付朕吗?”

姬玉衡:“臣不敢,臣只会毁去所有鸟笼,如此一来,陛下便无法束缚这只黄鹂鸟。”

他之所以要成为太子,并不只是为了和卫淮争斗,而是因为他爱绮雪,他要保护绮雪。

卫淮狂妄自私,并非良人,他和绮雪的私情迟早会被陛下发现。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尽可能地拖延遮掩,一旦欺瞒不住,他就会铲除卫淮,杜绝任何会被陛下发现的可能。

想要做到这一切,就必须拥有至高的权力,他不甘愿只是当一个小小的世子,与上京相隔千里,唯有遥遥地思念绮雪,将情意寄托在玉镯中,就这样孤独终老。

他想留在绮雪的身边,就这样守护着他。

姬玉衡伏在地上长跪不起,静静地等候着贺兰寂的发落,过了许久,贺兰寂冷淡地开口。

“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做这片土地的主人。”-

五日后,册封太子的大典在吉时开始举行。

举行大典的同时,绮雪怏怏不乐地躺在床上,用被子蒙过头顶,隔绝了隐约飘来的礼乐声。

他称病没有参加册封大典,一来是因为他不想看到姬玉衡受封的现场,二来是他这几天确实身体不舒服,也不是多严重,就是食欲不振,有些吃不下饭,总是觉得很疲惫。

在得知姬玉衡即将成为太子的时候,绮雪真的很受伤,哪怕已经有所预感,但那一刻他还是产生了遭到背叛的感觉,是那么愤怒,又那么痛心,不敢相信姬玉衡竟然真的骗了他。

也许是因为遭受的打击太大了,回到承露宫后,他就开始不舒服,而且还找不到原因,这几日太医院的太医们轮流为他看病,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他把身体不适的原因归结到了姬玉衡头上,觉得一定就是被姬玉衡气的。

绮雪越想越不甘心,觉得自己受到了姬玉衡的愚弄,说什么都不想让他当上太子,于是强忍着不舒服,也一定要破坏立太子的事宜。

可他只要暗中作梗,就会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倒霉,尝试了两三次,他就不敢继续了。

看来凭他自己的力量,是无法扭转现在的局面了,还是好好养身体,别让陛下担心他了,这几天他不舒服,连累得陛下心疼他,每晚都休息不好,几次犯了头疼病,他也心疼陛下啊。

好在今天下午,圣君就会入宫送药,他就请圣君帮他看看好了,不过更重要的是和圣君商量一下对策,看看日后要怎么办。

绮雪琢磨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又熟睡过去,等他醒来之后,董原伺候他吃了点清粥,守在外面的小内侍忽然通传道:“太子殿下前来向娘娘请安了。”

“他来干什么?”

绮雪心烦意乱,冷着脸说道:“让他滚!”

谁知门外的人还是走了进来,跪在床榻前,垂首说道:“儿臣向母妃请安。”

绮雪扭头一看,只见姬玉衡穿着玄青色的太子章服,章服华贵厚重,绣着暗金花纹,将姬玉衡衬托得愈发芝兰玉树、清雅矜贵。

他气得直接将吃剩的半碗粥泼在姬玉衡身上:“我叫你滚,你没听见吗?”

清粥染脏了贵重的章服,姬玉衡一动不动地跪着:“还请母妃保重身体,莫要与儿臣生气。”

“你……”

绮雪是真没精力跟他生气,他一生气就头晕,所以他没办法,只能假装看不见姬玉衡,翻了个身朝向床内,准备继续睡觉。

可他刚才睡太久了,现在一点也睡不着,一片安静中,他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姬玉衡膝行着来到床榻边,低声唤他:“母妃。”

绮雪受不了了,坐起来冷笑着说:“一口一句‘儿臣’‘母妃’,你倒是叫得挺顺口的,不是爱慕我吗,我现在是你后娘了,心上人做后娘的滋味如何?我也没看出你多伤心啊。”

姬玉衡目光一颤,被绮雪的讥讽伤得不轻,面容浮现出失落与痛苦之色,呢喃说道:“我不想的……我也不想的。”

“你不想你还要做太子!”

绮雪重重地扇了他一耳光,将所有的伤心和愤怒都发泄了出来:“你骗了我,你背叛了我!你明明说过你不会做太子的,亏我还傻傻地信了你,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愚弄我……”

说到最后,绮雪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是真的很难过,如果只是单纯地计划失败了,他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接受不了的是姬玉衡的背信弃义,他已经挺喜欢姬玉衡了,这种看错人的失望才是最刺痛他的。

姬玉衡如玉的面孔浮现出鲜红的掌印,他却感觉不到痛楚,绮雪早就让他的心如刀割般地疼了:“为什么,我做太子就这么让你接受不了吗?”

绮雪冷言冷语:“对,我接受不了。”

“可是为什么?”姬玉衡的双手紧握成拳,“我只有成为太子,才能留在上京,你却一直不希望我成为太子,难道你就这么讨厌我,不想见到我?”

绮雪太生气了,头晕得越发厉害,口不择言地说:“对,我就是厌恶你,一点也不想见到你,甚至看到你就恶心得——”

他剩下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错愕地圆睁双眼,乌黑的瞳孔中映出姬玉衡的脸。

姬玉衡俯身吻住他的双唇,他面色苍白,睫毛颤得厉害,即使是亲吻心爱的人,也没有带给他丝毫愉悦的感觉。

这个吻一触即逝,为的只是不让绮雪继续说下去,轻轻地碰触唇瓣后,姬玉衡便很快向后退开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亲吻绮雪,如今绮雪已经是他的母妃了,可他真的不能继续听下去了,他的心快要被绮雪撕裂了,太疼了,比那一日他被迫听到绮雪和卫淮欢愉还要疼。

姬玉衡垂着双眸,没有看向绮雪,因为他害怕在绮雪脸上看到更为憎恨厌恶的神色。

但绮雪没有,他只是怔怔地碰了碰自己的唇瓣,耳朵染上浅浅的绯红:“你……你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