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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董原话音刚落, 原本低垂着眉眼的卫淮霍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了他,那双常含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充满煞气, 泛着幽绿的暗芒,如同噬人血肉的恶鬼般可怖。

一阵微风拂过,刹那间,卫淮暴戾地扼住董原的喉咙,单手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董原双脚悬空,哪怕面上敷着厚重的粉,也能看出他的面色瞬间憋得紫红, 青筋暴起的脖颈被卫淮掐得变形,两侧深深陷了下去。

在女官和宫女们惊恐的尖叫声中,卫淮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神情冰冷残暴:“谁敢再叫一声‘贵妃娘娘’,我就捏碎谁的喉咙,就像他这样。”

他正要捏碎董原的咽喉, 彩舆中忽然传出熟悉的声音:“别这样,七郎, 放了他吧。”

绮雪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温柔动人,他的语气也很轻柔,如羽毛拂过耳畔,却令卫淮的身体瞬间僵直, 手臂脱力般地垂下,放开了董原。

董原摔倒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着,半天起不来身,卫淮不再多看他一眼, 走到彩舆的窗前,露出一抹惨然的笑:“原来你还肯叫我一声‘七郎’。”

“……”

绮雪坐在彩舆中,隔着纱帘,可以清楚地看到卫淮狼狈的样子,以及他流血的双手,心中五味杂陈,张了张唇,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在见到卫淮之前,绮雪本以为自己会很惶恐不安,生怕见到卫淮暴怒的模样,或是被他抓回去关起来惩罚。

可如今真的见了面,一切比想象中的发生得更加突然,他却并没感到多么慌乱,反而生出了一股酸涩的怅然,和淡淡的心痛。

其实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卫淮伤心痛苦,他是想跟他好聚好散的,可阴差阳错之下,他们发展成了那样的局面,他别无他法,只能狠心抛弃卫淮,现在也是时候给卫淮一个交代了。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绮雪轻声对卫淮说:“你随我回承露宫,给你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你的伤口也需要上药。”

听到绮雪对自己的关心,卫淮呼吸一窒,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哑声应道:“好。”

他跟随在彩舆之后,队伍重新上路,董原从地上爬了起来,咽喉浮现出骇人的紫黑,他却还是一副笑脸模样,慢悠悠地从怀中拿出粉盒,往紫黑的皮肤上扑脂粉。

他遮住痕迹,嗓音沙哑,温和地对在场的所有人说道:“你们都记住了,方才拦住彩舆的只是个疯太监,冲撞了贵妃娘娘的仪仗,已经被拉去妖兽园剁碎了。”

“别的你们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若是叫我知道有谁敢对娘娘不敬,在人后传一些风言风语,他全家就都别想活了,听懂了吗?”

他的狠辣令所有人心中一惊,当即垂首应道:“是,董掌事。”

……

建章殿前。

在卫淮冲上去之前,彩舆已经行驶了一会,距离建章殿颇为遥远。

百官和命妇们只看到一个人影冲到了车前,却看不清那人的脸,也听不见那人说了什么。

过了片刻,承露宫的宫女前来通传,原来只是个疯癫的内侍从太医院逃了出来,守卫们一时不慎,教他冲撞了彩舆,现在已经被处置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不管这套说辞是真是假,他们也只能信了。

他们都没有看出那个“疯子”就是大将军卫淮,唯有贺兰寂与卫淮相识已久,对他的身形颇为熟悉,认出了对方就是卫淮。

“……”贺兰寂的目光沉了下来,低声说道,“跟上去。”

得到他的命令,魇魔细长的黑影悄然出现,如同影子般在地面上游动,飞快地跟上了彩舆-

承露宫。

绮雪为了跟卫淮谈话,特意选了偏殿,一进来就屏退了左右,等候卫淮的到来。

卫淮简单沐浴后,披着内侍的衣裳来到了偏殿,一进门,他就把上衣甩了下去,赤着健美精壮的上身坐到绮雪面前,神色阴郁颓然。

偏殿里燃着炭盆,气温宜人,但卫淮不穿上衣还是太奇怪了,绮雪怀疑卫淮故意勾引他,有点不满地问:“你怎么不穿衣服?”

卫淮:“我又不是内侍,我不穿他们的衣服。”

绮雪才住进来,承露宫没有备下多余的衣服,只有几套内侍的衣服还没人穿,卫淮不在行军打仗的时候,是十足的公子哥做派,对吃穿住行相当讲究,当然看不上内侍穿的。

何况还是在绮雪面前。

要是穿上内侍的衣服,他就好像是伺候贺兰寂和绮雪夜寝的内侍,本来就够难看了,穿上去他就真成了窝囊太监,只能看着自己的妻子与别的男人恩爱,卫淮怎么能受得了。

这些心思卫淮说不出口,惊怒过后,他现在更多的是痛苦和心碎,怒火将他烧成了灰烬,他的力气被耗空了,身心疲惫到了极点,现在他只想抱着他的阿雪好好地睡上一会。

然而看到绮雪身穿的贵妃朝服,卫淮明白,现在他就连拥抱绮雪都只是奢望。

卫淮低下头,难辨眉眼间的神色,绮雪见他似乎没有勾引的意思,只是单纯地不想穿内侍的衣服,干脆随他去了。

他将目光落在卫淮伤痕累累的手腕上,方才沐浴时浸泡了热水,创口的伤势变得更重了,翻卷的皮肉泡得既红又白,绮雪看着都觉得疼,忍不住说道:“我替你上药。”

他叫魇魔拿来了伤药,卫淮见他就连魇魔都能驱使,可见贺兰寂对他的宠爱,满心更是被酸楚和苦涩占据,以至于他的双手轻微地颤抖起来。

绮雪拉过他的手,沾了药膏,轻柔地在他的伤口上抹匀,见他手抖得厉害,绮雪连忙将动作放得更轻了:“很疼吗?”

“不疼。”

卫淮这样说着,反手握住绮雪的手背,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面颊上,蹭着绮雪的手心,不断地落下轻吻,在亲昵间,他的泪水染湿了绮雪的手指,留下微凉的水痕。

“七郎……”

绮雪见他落泪,不由一怔,心中也泛起淡淡的酸涩:“你别哭,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卫淮攥紧他的手不放:“你恨我吗?”

绮雪:“恨你?”

卫淮闭上眼睛,吐出的每个字都如锋利的刀刃,生剐着他的血肉:“恨我囚禁你、伤害你,逼迫你与我成婚。”

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不敢看绮雪,害怕自己会从那张清艳绝伦的面容上看到冰冷的恨意。

“你说恨你……当然不恨。”

绮雪抚上他湿润的眼尾:“你很担心我恨你吗?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只是觉得被你囚禁很困扰,因为我必须离开,之前我给你留过一封书信,说我有事要办,不是在骗你。”

“你囚禁我,我就想办法逃跑,逃不过就说明我技不如你,那我就继续想办法,道理就这么简单,为什么要恨你?没有理由的。”

“至于你给我打乳。钉,我又不疼,所以我连生气的感觉都没有,最多就是觉得不太方便。”

“七郎,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我喜欢你,我将你当成亲近的人,我会对你很宽容,你做什么我都很难生气,何况是我对不起你在先,我辜负了你对我的情意。”

他句句都是真诚的肺腑之言,就是想让卫淮宽心,他不知道,他这些话却反倒像是把钝刀,一刀刀地凌迟着卫淮,让他死不透,却也别想好过。

卫淮睁开通红的眼睛,哽咽地问他:“阿雪,既然你对我不是毫无情意,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

“你说你有事要办,我也说过,我可以陪你,你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嫁给陛下吗?”

“你说得对。”绮雪轻声说,“我要做的事就是嫁给陛下,我一心想成为他的妃子。”

“对不起,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在徐太守的宴席上,我费尽心思地勾引你,就是为了让你带我回上京。”

“可是七郎,你也没有吃亏,不是吗?我长得这么美,身体也漂亮,我用我的美色换取你的庇护,这很公平,明明你很喜欢我的身体,我把你哄得那么开心,这些快乐难道还抵不上你送我到上京的路费吗?”

绮雪的声音温柔极了,耐心地跟卫淮讲着道理,却令卫淮感到心寒。

他浑身都是冷的,目光里浮现出彻骨的痛楚:“原来你以为我只是贪图你的美色,这才会带你回上京?”

绮雪怔忪:“难道不是吗?”

“不是。”卫淮一字一顿,“是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才会带你回上京。”

“阿雪,你确实很美,我承认我被你的美貌打动了,但也只是打动而已,倘若你只是空有美貌,我不会将你从宴席上带走,因为我知道徐太守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厌烦他对我的算计,所以不会轻易碰你。”

“我不是贪恋美色的人,在你之前,我连侍妾都没有,因为我并不看重肉。欲之欢,与你夜夜贪欢,是因为我喜欢你,才会对你生出情。欲。”

“我对你心动,是因为你舔了我的刀。你知道你对我的引诱快要失败了,所以兵行险招,要我对你另眼相待。”

“你成功了,那个瞬间,我觉得你是那么聪明、那么灵动,我抵挡不住你对我的吸引,忍不住亲吻了你,当时我已经决定要带你回上京,因为我知道如果我错过你,我定会悔恨终生。”

卫淮望着绮雪,痛苦和迷恋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些。

“我抱着你离开宴席,心里在想,我要娶你,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只要你陪着我,我一定每天都会过得开怀快意。”

“我想得一点不错,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快活,可是阿雪,你又是那么狠心,你离开了我,带走了我所有的快乐。”

“现在我什么都不剩了。”

“阿雪,你还觉得你这样对我很公平吗?”

第32章 (加更) 陛下为何偏要抢夺臣的妻……

卫淮哀痛欲绝, 几乎是将整颗心剖开给绮雪看。他的每句自白都如滚热的鲜血,泼洒在绮雪的心间,叫他感受到他的爱意和苦痛, 似乎连神魂都要为之震颤。

绮雪难以自抑地感到心痛,温柔地抚上卫淮英俊的面孔,呢喃说道:“我不知道你竟然这样心爱我……对不起,七郎,这不公平,是我辜负了你。”

他靠近卫淮,踮起脚尖, 轻轻地亲吻了他的脸:“真的对不起。”

卫淮一怔,通红的眼眸骤然明亮起来,正要伸手抱住绮雪, 绮雪却后退一步,将他们的距离拉得更远了。

“可是世间哪有那么多公平可言呢。”

绮雪难过地说:“世道从来就是不公的,就像你出身高贵, 生来就是豪门贵胄,而我生来就是一只弱小的兔子, 无论是生存还是修炼,我都要比旁人多付出千百倍的努力。”

“灵狐族的少主天赋异禀,修炼十年就能化出人形,而我足足用了一百年, 你说,这公平吗?”

“我被三皇子当成猎物追杀,他一箭钉穿我的后腿,我险些遭人割。喉剥皮,却根本没有自救和报复的能力, 你说,这又公平吗?”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无能为力。我不是不喜欢你,可我更爱陛下,我下山就是为了报答陛下对我的救命之恩,如果没有陛下,就算我还活着,也不会离开我的故乡,更不会和你相遇,难道我不该偏心陛下吗?”

“既然你想求公平,那么公平也该有先有后。陛下爱我,我也爱陛下,是他先和我相识,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为了公平,我应该和陛下在一起,否则就是对陛下的不公。”

从始至终,绮雪的语气都是伤感的、柔和的,甚至充满了对卫淮的疼惜,就这样轻轻柔柔地将他推下了深渊。

“我喜欢你,七郎,但你无法和陛下相提并论,你永远都要排在陛下之后。”

“这就是你想要的公平。”

万箭穿心亦不过如此。

卫淮面色灰败,沉默良久,他开了口,声音如同被砾石刮擦过,沙哑破碎得厉害:“原来你腿上的伤疤就是当年的箭伤,这一箭是三皇子射的,他差点要了你的命,而陛下救了你?”

绮雪:“没错,陛下那年才三岁,他将受伤的我抱了回去,饲养了我一个月。”

“他小名叫阿满,所以为我取名叫‘圆圆’,寓意圆圆满满。我的心愿就是和陛下团圆,下山就是为了见他、报答他的恩情。”

“哈……哈哈……”

卫淮喉咙震动,发出一阵低笑,却是在边笑边流泪。

“你说得很对,你是该偏爱陛下。我拿什么和陛下比,我哪里都不如他,却还想从你身上得到相同的爱,我在痴心妄想什么?”

是他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方才他还在想,他到底哪里不如贺兰寂。论样貌,他与贺兰寂不相上下;论权势,他只稍逊贺兰寂一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况他掌管天下兵权,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都威望极高,若他有异心,便是皇位易主也非难事。

荣华富贵,他给得起。

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他更给得起。贺兰寂身为帝王,或许日后要广纳后宫,可他不会,他今生今世只有绮雪一个,绝不会有变心。

贺兰寂遭到巫术反噬,命不久矣,而他作为非人之物,寿元悠长,可以长长久久地和绮雪相伴。

他算到了方方面面,唯独没算过贺兰寂的真心,理所当然地以为贺兰寂和绮雪只是相识不久,贺兰寂对绮雪见色起意,却不知他们的感情之深,要远远超过他和绮雪的感情。

可他还是不甘。

为什么救下阿雪的人不是他?

阿雪心爱陛下,都是因为陛下对他有救命之恩,换成他不也是一样?

陛下能救得,他也能救得,那年的狩猎他也在场,只是他没有陛下那么幸运,没能遇到阿雪而已。

凭什么陛下就能这么幸运?

卫淮泣血涟如,抬手抹去泪痕,带着满腔怨艾问绮雪:“如果当年救下你的人是我,今日你会偏爱的人是不是就会换成我,而不是陛下?”

绮雪轻声叹气:“你还是不明白……”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高声的通传:“陛下驾到!”

“陛下来了?”

绮雪怔了怔,连忙推了推卫淮:“叫陛下看见你在我这里不好,你先藏起来。”

卫淮神情难看:“躲?你当我是什么,你的奸夫?”

“奸夫谈不上……”绮雪扫了他一眼,“曾经的奸夫吧。”

还要加上一个“曾经”。

卫淮本心如刀割,听到这话愣是气笑了,一动不动地站着。

绮雪捡起地上的内侍衣服,扔到卫淮怀中:“快躲起来呀!”

卫淮抱着衣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相不相信陛下已经知道我在你这里了?不然他不会这么快就找过来。”

“少废话,快躲到后面去。”绮雪催促。

卫淮沉默,还是听从了绮雪的意思,披上衣服进了后室。

绮雪匆匆忙忙地藏起伤药,推开殿门走了出去,正好迎上走过来的贺兰寂。

他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上前抱住贺兰寂的手臂:“陛下,你来找我啦?”

贺兰寂握住绮雪的手,亲了亲他粉润的面颊:“我来见圆圆。”

绮雪展颜一笑,正要拉着贺兰寂进正殿,贺兰寂却牵着他的手走进偏殿,令绮雪的心瞬间一沉。

他意识到卫淮说得没错,陛下果然已经知道了。

虽说陛下本就知道他以前有过情郎,但他并不清楚那个人就是他最好的朋友。陛下会是什么反应,他会生气吗,会伤心吗?可千万不要被气坏了身体啊。

事关贺兰寂,绮雪的心情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强烈的紧张和担忧传给了贺兰寂,贺兰寂握紧他的手,低声安慰:“别怕。”

他们相携走进偏殿,贺兰寂平静地说:“出来吧,卫淮。”

卫淮从后室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内侍的衣裳。

他的目光落在贺兰寂和绮雪身上,他们都穿着庄重华贵的朝服,看起来是那么地珠联璧合、交相辉映,正是一对神仙眷侣。

而他呢?哪怕没穿着这身衣裳,他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自从陛下来了,阿雪就再也没看过他一眼,满心满眼都是陛下,哪还想得起他。

卫淮惨淡地笑了笑,低下头颅,向贺兰寂行礼:“臣参见陛下。”

贺兰寂受了他的礼,漠然开口:“你才回到宫中,未能赶上册封贵妃的大典,认不出绮贵妃也情有可原,朕赦免你的失仪之罪。”

他又对绮雪开口:“爱妃,这位就是朕的股肱之臣、大雍的大将军卫淮。大将军战无不胜、天下莫敌,是大雍子民心目中的大英雄,你也来见过大将军。”

绮雪心尖微颤,毫不犹豫地按照贺兰寂说的做了,向卫淮行后宫的妃嫔之礼:“阿雪见过大将军。”

他盈盈一拜,动作优美舒展,却令卫淮锥心刺骨,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疼到几近麻木。

绮雪拜完,贺兰寂亲手扶起他,目光落在卫淮身上:“大将军也该向朕的贵妃见礼了。”

卫淮的喉舌仿佛被千斤巨石压迫着,每吐出一个字都万般艰难:“我……我不能……”

他目露哀痛之色,向贺兰寂解释:“陛下,他就是我的妻子阿雪,你为我们赐过婚,又为我们主持婚礼,你知道我有多心爱他,我不能——”

“卫淮,向贵妃行礼。”贺兰寂打断他,冷漠地重复道。

卫淮脸色变了,难以置信地问:“陛下,你明知阿雪是我的妻子,难道还是要和我争夺他?你是天下至尊,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何偏要抢夺臣的妻子?”

贺兰寂说:“朕不清楚你的妻子是什么人,朕只知道圆圆是朕的妻子。圆圆,你自己说,你的夫君是谁?”

“我的夫君当然是陛下。”

绮雪回答得不假思索,依偎在贺兰寂怀中:“前尘往事皆为云烟,已经不重要了,只有陛下才是我心爱的夫君。”

他语气娇憨,神情可爱,满心都是对贺兰寂的爱恋。

至于卫淮,他也不是不喜欢,可那点喜欢放在贺兰寂面前什么都不是,在绮雪心里,没有任何人可以与贺兰寂相比拟。

没有什么是比贺兰寂的感受更重要的,为了不让贺兰寂感到丝毫的难过,绮雪绝情地否认了自己和卫淮过往的一切,哪怕他知道卫淮会被他伤得很深。

是,他是对不起卫淮,他也心疼卫淮,可也仅限于此了。

他绝对绝对,不会伤害陛下分毫,哪怕作为交换,要伤害这世上的所有人。

绮雪对贺兰寂的偏爱是那么地明晃晃,如同重锤砸落在卫淮身上,让他感受到粉身碎骨的剧痛。

卫淮心痛到难以喘息,几乎失去了理智,痛苦至极地质问道:“你这么心爱贺兰寂,只是因为他救过你的命?难道谁救过你,你就会爱上谁吗?!”

“所以我才说你不明白。”

绮雪轻轻地说:“你刚才问我,如果那天救我的人是你,我会不会同样爱上你。可是七郎,你太想当然了,如果那天真的换成是你,你会救我吗?”

“在狩猎的场合中,冒着得罪三皇子的风险,只是为了救下一只本来就是猎物的小兔子,除了陛下,谁会这么做?”

“换成是你,七郎,你只会更加利落地剥了我的皮,还要嫌弃我太过瘦小,皮毛做成手套都不够。”

“你只会杀了我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如若呢喃,而卫淮已然听不清了。

他头晕目眩,耳边回响起了剧烈的耳鸣,天在转动,地也在转动,形成了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央就是绮雪。

阿雪……

阿雪……

他的阿雪。

他……

“嗤”的一声,仿佛心脉断裂,卫淮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顺着下颌流淌,血珠滴落在地面上,光晕映照,倒映出绮雪的面容。

是他的心头血、他的朱砂痣。

也是他深入骨髓的禁忌和痛楚。

第33章

卫淮踉跄地后退几步, 扶住木椅的后背,强撑着全身的重量,这才没有倒下去。

这半个月来, 他被关在水牢中,身体大半浸泡在冷水里,没有吃过一口食物,也几乎得不到休息,受尽了折磨,饶是再强健的身体也已然到达了极限。

方才他全是靠着想要找到绮雪的念头才撑了下来,如今急火攻心, 他吐了血,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摇摇欲坠, 也许下一刻就会陷入昏迷。

绮雪没想到卫淮竟然会被他气到吐血,不由得有些慌了,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重, 立刻转身走向门口:“我这就叫人去请太医……”

岂料贺兰寂扣住他的腰,让他待在原地:“不用, 他死不了。”

他的语气平静到近乎残忍,再次重复道:“卫淮,向贵妃行礼,否则朕会治你的失仪之罪。”

绮雪怔了怔, 惊诧于贺兰寂的冷酷,卫淮头颅低垂,呼吸因为疼痛而变得急促,闻言反倒笑了起来。

他说:“我太了解你了,贺兰寂, 你这样百般为难我,一定要让我向阿雪行礼,是因为你在嫉妒。”

“你是不是利用魇魔偷听了我们的谈话?既然你听到了,你就应该知道你已经胜过我太多,你却还是容不下我,对我心存妒意。”

“你嫉妒我和阿雪往日的情谊,嫉妒他把我当成亲近的人,对我心存怜惜。”

“我囚禁他、逼迫他和我成婚,你希望他恨我,可他没有,他宽容地原谅了我。所以你无法释怀,你希望阿雪彻底恨我,却又舍不得为难他,便亲自朝我下手。”

贺兰寂的神色冷了下来:“够了。”

卫淮咳出血沫,勉强抬手抹去唇边的鲜血,讥讽地说:“贺兰寂,你嫉妒的模样真难看。早晚有一天,你也会变成我的样子,嫉妒阿雪身边所有的人,直到将他囚禁起来——”

“呼”的一声,众多魇魔从地缝中喷涌而出,将卫淮的双臂反剪到身后,按着他的头和肩颈,强迫他跪下来,向绮雪行礼。

卫淮以双臂撑住地面,死死地对抗着这股力量,但他濒临昏迷,妖力尽失,完全抵挡不住这么多魇魔所形成的重压,将头一点点地低了下去。

“咯吱、咯吱……”

他的骨头发出了清脆的响动,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断开,就这样被魇魔们操控着,向绮雪行了跪拜礼。

行礼结束后,卫淮已经陷入了昏迷,他的双手用力过猛,崩开了手腕上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袖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把他送到太医院。”贺兰寂说。

魇魔们蠕动着黢黑细长的影子,将卫淮抬了出去。

贺兰寂看向绮雪,绮雪有点呆住了,尚在怔忪之际,高大的身影忽然笼罩而下,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颊,重重地噙住了他的双唇。

他从来没有向绮雪这么急切地索求过,甚至连触肢都急不可耐地攀上绮雪的腿,很快就把绮雪亲得浑身发软,双颊染上醉人的薄红。

绮雪抱住他的肩,温顺地将自己送了上去,小腿热情地蹭着触肢,踩掉脚上的绣鞋和罗袜,轻轻地点着这些黑色肉块。

因为他敏锐地感觉到在这种病态的狂热之下,是贺兰寂动荡的内心,卫淮说的话到底对他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他在向绮雪寻求爱意和心安,绮雪当然要百依百顺地满足他,不让贺兰寂感受到丝毫疏离和冷落,他要证明他就是爱着贺兰寂,心里容不下别人。

繁重层叠的朝服落了一地,贺兰寂抱起绮雪,向内室走去,绮雪被他打起横抱,一手勾住他的后颈,一手解开贺兰寂的衣襟,亲吻着他苍白颈间突起的喉结。

贺兰寂被他媚得呼吸发沉,绮雪却尤嫌不足,眼神魅惑含情在他耳边呢喃低语。

“阿满哥哥,如今我们是真正的夫妻了,我喜欢小孩子,尤其是我和哥哥的孩子,阿满哥哥能不能今晚就让我怀孕?一想到能怀上哥哥的孩子,我就……”

他在贺兰寂耳边说了两个字,非常应景地,水珠滴在了地面上。

“……”贺兰寂喉结滚动,眸色似化不开的浓墨,将绮雪抱到榻上,放下了幔帐。

隔着幔帐,只能隐约看到一双纤细的小腿高高地举了起来,足尖摇摇晃晃的,过了好久才放下去,可里面的人依然没出来。

直到晚膳前的功夫,魇魔才抬着热水走进内室,薛总管站在门外,等候着贺兰寂传膳。

绮雪累得不愿意保持人形,干脆变回了兔团,摊成兔饼趴在贺兰寂的胸膛上,三瓣嘴里叼着一缕贺兰寂的黑发,嚼他的头发玩。

贺兰寂轻轻抚摸兔团软乎乎的绒毛,沉默良久,还是开口问道:“你不会觉得我的样子太难看吗?”

兔团支棱起一只耳朵,抖抖耳朵尖,表示自己洗耳恭听,贺兰寂又说:“卫淮说得不错,我罚他向你行礼,就是因为我心生妒忌,一定要让他承认你的贵妃身份。”

他派遣魇魔跟踪卫淮,一直跟随到承露宫,不多时,魇魔回来了,向他重复着绮雪和卫淮的对话。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原来绮雪昔日的情郎就是卫淮,他们尚且没有完全断绝关系,绮雪仍然心怀往日的情意,心疼卫淮的伤势,而卫淮更是一往情深,从未有一刻忘记绮雪。

扭曲的嫉妒在他心底滋生蔓延,他控制不住内心的暴虐,知道绮雪有过情郎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却又是另一回事,那个瞬间,他是真的想过杀了卫淮。

巫术的反噬凶猛地反扑而来,他的头疼痛得如同被利斧从中间剖开,疼到几欲呕吐,直到绮雪后来又承认卫淮无法和他相提并论,才渐渐缓和下来。

恢复到能够起身行走的程度,贺兰寂立刻离开了建章殿,赶来承露宫。

他能感受到绮雪的情绪,所以在绮雪出来迎接他的时候,仍然能感受到他心底残存的不安,就像是一把枷锁,锁住了他的暴戾,令他冷静下来。

绮雪关心他,他又何尝不想爱护绮雪,因此他竭力控制着自己,避免情绪失控,让自己最阴暗丑陋的那面惊吓到绮雪。

但他控制得还是不够好,卫淮太过了解他,毫不留情地揭破了他,他也没让卫淮好过,硬是按着他俯身跪拜,彻底断绝了他的念想。

他是这样做了,可是在事后,又感到了一丝后悔。

无论如何,卫淮都是他自年幼时就结识的朋友,也是他唯一的朋友、他的左膀右臂,他们不该闹到如此难堪的局面。

卫淮说他抢走了他的妻子,他的心中是有愧的,可唯有一样,他不会交出他的圆圆,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绝无可能。

如果他能够早些和圆圆重逢就好了,而不是在他即将油尽灯枯的时候,他已经不剩几年可活了。

至于他死之后,他会放圆圆自由,随他按照自己的心意选择。

或许是留在皇宫里,做尊贵的太后;或许是回到自己的故乡,做只自由自在的小兔子;又或许……是和卫淮在一起,他相信凭卫淮的能力,足以护得圆圆周全。

至于圆圆所说的孕育后嗣,他并不会考虑。

他感激圆圆的心意,可他是将死之人,死不足惜,为什么还要连累圆圆为他承受生育之苦?

在他死后,圆圆若是带着幼小的孩子,必定会过得艰辛许多,没有孩子,圆圆会过得更好,他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后代而作践他心爱的人。

淡淡的酸涩在贺兰寂的心间升腾弥漫,他多么希望圆圆的祝福是真的,他能够长命百岁,他便可以长长久久地陪伴着圆圆。

这大概只是他的奢望了。

贺兰寂闭上眼睛,忽然,他感觉到胸膛上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向上一跳,扑到他的耳边,温暖柔软的小毛团亲昵地依偎着他的颈窝,蹭了蹭他的耳垂。

“陛下为什么认为自己很丑陋?我倒是觉得,陛下为我吃醋的模样分外英俊好看,我喜欢陛下为我吃醋,这证明陛下很爱我呀。”

兔团咬他的头发,娇娇地说:“但是我又不想陛下为我吃醋,我不想见到你伤心难过。我好爱陛下,好喜欢你疼我爱我,我的夫君只有陛下,卫淮对我来说就像是朋友,朋友和夫君能相提并论吗?”

“陛下,你要相信我,不要难过啦……”

兔团撒娇卖痴地在枕头上打滚,滚来滚去地蹭着贺兰寂的脸,毛茸茸的兔毛扫过贺兰寂的侧脸和脖颈,也扫去了他心间的阴霾,化开了他眉宇间的阴郁。

“好圆圆,我不难过。”

他捧起兔团,亲了亲兔耳朵,又亲了亲兔尾巴,兔团立刻变成了粉红色的,羞怯地说:“尾巴……尾巴不行的。”

“那就亲这里。”

贺兰寂握住兔团的前爪,亲了亲圆润的兔爪,又亲了一口软软的兔肚皮。

……

数日后。

各地宗亲藩王陆续汇集到上京,姬玉衡的车队也从南平郡来到了京郊之外。

马车中,俊美清雅的青年以折扇挑起窗帘,上京雄伟壮丽的白玉城楼映入了他的眼底,泛起微微光亮,如同细碎的星尘落入温柔的湖水之中。

他终于抵达了上京。

第34章

初春时节, 北方的气候依然寒凉,姬玉衡到达上京的这日,恰逢阴云遮日, 不见阳光,一到下午,更是下起了绵绵细雨,空中弥漫起冰冷的潮气。

皇宫。

玄阳撑着一把油纸伞,行走在朱红的宫墙之下。

他穿着洁白的道袍,一身宽袍大袖随风而动,如素淡的流云, 飘然来到承露宫的殿前。

内侍和宫女们恭敬地向他行礼,他微微颔首,无需他们领路, 轻车熟路地走向寝殿,还没进门,便听到屋中传来绮雪温柔的声音。

“香香, 千万坚持住,不要落下来, 再飞一段……你成功了,太厉害了!继续这样下去你很快就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

绮雪的语气格外开心,玄阳听到他的欢声笑语,神色愈发柔和, 将油纸伞交给门口的内侍,等候他们向绮雪通传。

“娘娘,玄阳仙师已经到了。”

董原驯顺地低垂着眉眼,来到绮雪身边禀报,绮雪正在给绿香球按摩酸痛的翅膀, 闻言立刻起身,欢喜地跑到门口迎接:“见过玄阳仙师。”

“贵妃娘娘有礼了。”

玄阳还以道家的礼节,随绮雪进了门,绮雪吩咐屋中的宫人们:“你们都下去吧,没我的传唤不得入内。”

“是,娘娘。”

董原领着所有宫人退了下去,轻轻关上屋门,趴在鸟窝里小憩的绿香球则被绮雪捧去了内室。

绿香球自打入宫后,每日山珍海味不断,没过几天就胖成了敦实的鸟球,飞都飞不动了。

她痛定思痛,下决心要减掉重量,恢复往日的雌风,今天是开始减重的第一天,绮雪陪她一起锻炼,至于效果如何,尚且有待观察。

绿香球被绮雪捧在掌心里,绒毛微微炸开,很是忌惮外面的玄阳。

她不清楚玄阳的真实身份,只觉得绮雪和一个道士来往过密太危险了,不禁担心地问:“你和他独处真的没关系吗,他可是道士,咱们的天敌啊!”

“别看他现在对你这么客气,一旦你的真身被他识破,也许他就会以妖孽作祟为由将你杀掉,到时你就惨了……”

小鹦鹉絮絮叨叨,即使累得爬不起来了也要叮嘱绮雪,绮雪心中温暖,安抚地摸了摸她的翅膀。

“你放心,他不可能伤害我,我很相信他,就像相信山阴娘娘那样。”

玄阳的身份不便透露,绮雪要瞒着绿香球,心里难免愧疚,不过他也算隐晦地点了一句玄阳的身份,像相信山阴娘娘一样相信他,当然是因为他和山阴娘娘一样,都是洞渊神灵的化身。

至于绿香球能不能明白,那就得看她自己的悟性了。

起码现在绿香球是听不懂的,小鹦鹉小脑袋一歪,流露出困惑的表情,无法理解绮雪对玄阳盲目的信任。

不过她对绮雪的信任同样是盲目的,既然绮雪相信玄阳,那她也就不会怀疑玄阳。

她说:“好吧,那我就不多问了,有需要你尽管跟我提。我先去睡一会,晚上就不要拿瓜子给我了,我要多吃些菜叶。”

“好。”

绮雪眉眼弯弯,将绿香球送回内室的鸟窝,看着她才一沾鸟窝就睡着了。

安顿好绿香球,绮雪回到外面,亲自为玄阳奉茶:“圣君请用茶。”

“好。”

玄阳露出笑意,接过茶杯饮下几口,一如既往地关心绮雪的近况:“近来你过得如何?”

绮雪咬了咬唇,露出难为情的神色,抚上自己的小腹:“别的都还好,只是昨日太医为我号脉,我还是没能怀上陛下的孩子,圣君,难道我就是那种难以受孕的体质吗?”

玄阳摇了摇头:“你服食抱岁丹的时日尚短,未能受孕才是常事,无需忧心顾虑。”

“可我还是担心……”绮雪小声说,“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易受孕的体质,圣君,您有办法为我看一看吗?”

玄阳放下茶杯,看了绮雪一会,这才开口:“可以,不过需要你变回原形。”

绮雪眸光一亮,他就知道圣君是无所不能的:“多谢圣君!”

他变回兔团,跳到桌面上,等着玄阳为他检查,玄阳捧起小小软软的兔团,将他翻了个面,四爪朝上,露出软软的兔肚皮,如献祭般向玄阳献上了全身最脆弱的部位。

玄阳垂下眼眸,注视着兔团,指尖按上兔团的肚皮,指腹陷入柔软温暖的兔毛中,轻轻地按揉着。

雪白的小兔子没有任何反抗,黑葡萄似的眼睛明亮水润,依恋地望着玄阳,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满满地都是信赖和喜爱。

“……”

玄阳在软乎乎的兔肚皮上抚摸了很久,又将指腹按在兔团的三瓣嘴上:“张嘴。”

“?”

兔团出乎意料地抖了抖耳朵,听话地张开嘴,玄阳以指尖扫过他的口腔,染上晶莹的水光,又退了出来:“再舔一下。”

兔团伸出粉粉的小舌头,舔舔玄阳的手指,也不是只舔了一口,而是只要玄阳没叫停,他就一直继续。

“可以了。”

过了很久,玄阳收回手指,温和地对兔团说:“变回来吧。”

兔团变回人形,绮雪眨眨眼睛,期待地问:“怎么样?”

“你与抱岁丹很相合。”玄阳没有抬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是很容易受孕的体质。”

“太好了!”

绮雪激动地红了脸:“我马上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陛下!”

想来陛下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会很高兴,心情好了,身体也会更好的!

近来春寒料峭,贺兰寂病了一场,虽然只是小病,甚至不影响他处理政事,却还是叫绮雪心疼坏了。

他几乎是贴身照顾贺兰寂,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吃食,甚至在贺兰寂睡觉的时候,他也要抚摸贺兰寂的额头,唱歌哄他入眠。

这首歌是绮雪从先皇后那里学来的,她就是唱着这首歌,哄年幼的贺兰寂和小兔子入睡,听得多了,绮雪自然学会了,如今他也来这样哄贺兰寂。

当他唱歌的时候,贺兰寂紧握住他的手,直到入睡也还是握得那样紧,眼尾隐约湿润,绮雪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流的眼泪。

也许陛下想他的娘亲了。

绮雪躺下来,轻轻地抱住贺兰寂。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自己的娘亲了,事实上,他的爹娘都是没有灵智的普通白兔,由于他生来是具有灵智的妖,身体生长得很慢,还没等他长大,他的爹娘就已经死去了。

而他的兄弟姐妹都没有哭,若无其事地吃着草,他怀疑它们可能根本就认不出那是它们的爹娘。

他亲缘薄,没怎么享受过娘亲的疼爱,头一次感受到母爱,还是在先皇后身上,他也想报答她,可她早就死了。

他和陛下都没亲人了。

正因如此,他越发想要为陛下诞下子嗣,这样在他离开后,陛下身边还有至亲的陪伴,不会那么孤独。

绮雪按捺不住,准备晚上就给贺兰寂一个惊喜,玄阳却拦住了他:“贺兰寂知不知道你已服食过抱岁丹?”

“陛下还不知道呢。”

绮雪软软地说:“我担心自己很难受孕,不想叫陛下失望,不过现在好了,我终于能告诉陛下了。”

“既然贺兰寂不知情,”玄阳说,“那就不要告诉他。”

绮雪一愣:“为什么?”

玄阳淡淡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贺兰寂根本没打算让你怀上他的子嗣。”

“这……”

绮雪确实没想过,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贺兰寂和他一样,也希望他们能有个孩子,他常常在床笫间对贺兰寂说情话,希望贺兰寂能让他受孕,贺兰寂从不反驳,用触肢尽情地浇灌和满足他。

所以他觉得不太可能:“陛下应该是希望我们能有孩子的。”

“倘若他希望你为他孕育子嗣,他早就该向云月观求取抱岁丹,可他没有。”

玄阳说:“抱岁丹千金难求,可他是大雍天子,得谢殊的庇护和辅佐,求取抱岁丹轻而易举,他却从未向云月观求过任何一枚抱岁丹。”

“何况在册封大典的诏书颁布后,他又颁下迎接各地宗亲藩王入京的诏书,甚至就在今日,姬玉衡已经抵达京城,不日便要入宫拜谒。”

“贺兰寂既然要娶你,又为何要另立储君?分明就是不允许你生下他的后嗣。”

“如果他知道你已服下抱岁丹,你觉得后果是什么?他会不会永远不再亲近你,甚至将你转送他人,让你为别人生育子嗣?”

“……”绮雪的脸色渐渐苍白,原本的喜悦变成了迷茫和不知所措,眼中渐渐凝聚出水雾,“原来陛下不想要我给他生孩子吗?”

玄阳抚摸他的脸颊,轻柔地说:“别对贺兰寂有太深的感情,你越是喜爱他,就会被他伤得越深。”

“阿雪,我不需要你牺牲自己的身体,为贺兰寂孕育子嗣,这不值得。”

“还有许多手段让姬玉衡做不成太子,哪怕他成为太子也无妨,我们完全可以再另寻一条出路。”

绮雪低着头,没有回应玄阳,他觉得自己好难看、好能自作多情,或许陛下早就在心里觉得他没资格给他生孩子。

玄阳轻声叹息:“天下有太多薄情之人,这就是为何我不准你心软,你对他们好,他们却都会辜负你。”

绮雪一言不发,强忍着眼中的酸涩,直到玄阳离去才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哭得很轻、很小声,连熟睡的绿香球都没惊醒,直到门扉敞开,他被纳入到坚实的怀抱中:“圆圆。”

贺兰寂从背后环抱住绮雪,将吻轻轻地落于鬓发间,完全没有预料到绮雪会突然推开他,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而转过身的绮雪眼中含泪,面颊也沾满了泪水,他哭得那么美,却又那么令人心碎。

一瞬间,贺兰寂的心揪了起来:“圆圆,你为什么要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讨厌你……”

绮雪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到了最后,已经变成嚎啕大哭。

“我讨厌你,陛下,我讨厌你!”

第35章

寝殿内室, 睡梦中的绿香球被一阵若隐若现的哭声惊醒了。

哭声并不算大,绿香球只能听到一点,之所以被惊醒, 是因为她在睡梦里也能认出这是绮雪的哭声,心中焦急,这才一下子就从梦中醒了过来。

绿香球和绮雪做了将近一百年的朋友,可她在的记忆里,她很少会见到绮雪落泪。

他是一只十分与众不同的小兔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实则性情坚韧要强, 从不服输。

好比在修炼一途上,像他们这样的小妖怪生来天赋低微,即使苦修也很难有什么结果, 所以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会放弃修炼,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绮雪却不一样, 他不想短暂地存活几十载之后就死去,为了长生, 他苦修百载,终于化成人形,寿元少说能有上千年。

受他的影响,这百年来绿香球也始终在坚持修炼, 才能成为一只长寿的小鹦鹉。

尽管她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有修成正果的那一天,但她一直从心底感谢绮雪。

她还记得自己刚认识绮雪的时候,一鸟一兔互换姓名,听到绮雪的名字,她还有点疑惑, 觉得有点像是母兔的名字,小兔团摇头晃脑地跟她解释。

“‘绮雪’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绮’是姓氏,也是可爱美好的意思,‘雪’代表我是一只白兔,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我是一只可爱美好的白兔,是我想了很久才取出来的。怎么样,很好听吧?”

比现在更小的小兔团蹦蹦跳跳,很高兴终于有机会可以炫耀自己的名字。

当时绿香球就觉得,绮雪果然很可爱,不仅如此,他还特别聪明,如果能和他成为朋友,肯定会特别开心。

自此以后,绿香球也常常觉得自己是只聪明的鹦鹉,做过的最聪明的决定就是和绮雪成了朋友。

小鹦鹉晃了下神,意识到绮雪还在哭着,立刻从鸟窝里弹起来朝外面飞去。

能让阿雪哭得这么伤心,一定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难道是玄阳欺负阿雪了?!她就知道这个臭道士不是什么好东西!

绿香球拼命地往前飞着,可她的体型太圆润了,边飞边往下坠,实在飞不动了,只能落到地上,像只走地鸡似的哧溜跑到门口,往外探出了小脑袋。

结果门外的人并非玄阳,绿香球诧异地发现惹哭绮雪的人竟然是贺兰寂,这怎么会呢,陛下可是最疼宠阿雪的,他怎么会把阿雪弄哭呢?

绿香球顿时怂了,灰溜溜地藏了起来,躲在角落里偷听墙角。不是她不想帮阿雪,但是夫妻的事外人不好插手,她不清楚前因后果,要是冒然冲过去啄贺兰寂的脑壳,说不定阿雪反而还会心疼他的陛下了。

还是看看再说。

可是阿雪哭得真的好伤心啊……

绿香球一边心疼,一边偷偷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绮雪的眼泪如连串的珠子般落下,他哭起来的模样也漂亮得要命,格外招人疼惜:“我讨厌陛下……”

他的伤心和委屈化成了潮湿的春雨,浇在贺兰寂的心头,令他难以呼吸,而听到绮雪说讨厌他,他更是如同被剜去了心头肉,汩汩地流出鲜血:“圆圆讨厌我……为什么讨厌我?”

“我……”

看到贺兰寂的神色不再镇定,面色略显苍白,绮雪的心也跟着一疼,不禁有些后悔起自己的口不择言。

可是一想到贺兰寂一直在敷衍他、其实并没有跟他孕育子嗣的想法,绮雪心中的酸楚就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他不是怀疑陛下不爱他,只是……也许没有那么爱,又或者是因为他是兔妖,生下的孩子血脉不纯,不配登上皇位。

绮雪胡思乱想了很多,不过他不是将委屈闷在心里不说的人,不管怎样,他都要向贺兰寂问个明白。

“陛下是不是不希望我怀上你的子嗣?”

绮雪抹了抹眼泪,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那么颤抖:“我已经听说了,陛下将各地的宗亲藩王召入京中,想要从他们之中选出储君,如果你打算拥有自己的孩子,你又何必过继宗室后裔立为太子?”

“何况陛下从未向云月观求取过能够怀孕生子的抱岁丹,如果你有这份心,玄阳仙师早就会将丹药送来了,可你没有,你从最初就不打算让我怀上孩子。”

“为什么,陛下,难道你觉得我不配怀你的孩子吗?如果你有什么顾忌,你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而不是看着我那么期待,却还要把我蒙在鼓里,让我每天都自作多情地空欢喜……”

绮雪越说越委屈,清亮美丽的眼眸盈满泪光,如洒满月光的清泉:“我真的很讨厌这样,也不喜欢欺骗我的陛下,我……”

最后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贺兰寂已经抱住他,吻住了他的双唇。

贺兰寂的手很冷,双唇也微凉,落在绮雪的唇瓣上,如同飘下了雪花,直到被绮雪的温度融化,才渐渐产生暖意。

这回绮雪没有再推开贺兰寂,而是用力地抱住他,无声地流着泪,用力地在贺兰寂的薄唇上咬破几个小口子,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贺兰寂任由他发泄,双臂环抱得越来越紧,仿佛要把绮雪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到了后来,反倒是绮雪先心疼起贺兰寂,舔着他唇上的小伤口,尝到血的味道,他的心都在颤抖,这还是他第一次品尝鲜血,想不到竟属于他最心爱的人。

等到绮雪发泄够了,贺兰寂轻轻地擦干他脸上的泪,在他的面颊落下几个轻柔怜惜的吻:“对不起,圆圆不要难过,是我不对,我不该向你隐瞒我的想法。”

绮雪的睫毛颤了颤:“你果然不想要我给你生孩子?”

“是,我不希望圆圆为我孕育子嗣,但绝不是因为我不心爱你,更不是认为你不配为我孕育子嗣。”

贺兰寂将他抱了起来,让他坐到自己腿上,将他整个抱住:“不配的人是我,为母者十月怀胎,本就苦楚,何况我见过雌兽生育,它看起来那么痛苦,与受刑毫无区别,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圆圆为我忍受那样的痛苦?”

“子嗣于我而言无关紧要,如果不是我兄长早逝,继承大统的人本该是他,而不是我,所以我不在乎我的后代能不能坐上皇位,只要是贤能之士,都可以来坐这个位置。”

“圆圆,我很珍重你、爱惜你,我不希望你受苦,更不想你被孩子束缚,从此失去自由。”

贺兰寂的神色向来淡漠冷峻,可每当他望着绮雪,却总是柔和下来,毫不掩饰自己的深情。

“正如我的兄长所言,你是天生自由的精灵,你愿意在我活着的时候陪伴我,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我不需要你为我做出任何牺牲。”

“陛下……”

听完他这一席话,绮雪被感动得红了眼睛,心中酸涩又甜蜜,反而更想哭了。

他心里的委屈和哀愁烟消云散,激动地抱紧贺兰寂,依恋地说:“可我一点也不觉得为陛下生孩子是牺牲我自己,你对我这样好,我觉得无论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我就是这样爱你……”

“是我考虑不周,没有顾及圆圆的感受,我不该向你隐瞒。”

贺兰寂亲吻他湿漉漉的眼皮:“可我身体不好,应当没有几年可活,在我死后,你自己独自带着年幼的孩子会很辛苦,我担心你受苦。”

“才不会呢,陛下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这些话说开之后,绮雪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陛下难道没有感觉到你的身体近来好转许多吗?我曾私下向玄阳仙师请教过双修功法,最近一直在和陛下修炼,这门功法对陛下的身体大有裨益,持续炼下去,陛下的身体定能恢复如初,绝不会短寿的!”

贺兰寂微怔:“此言当真?”

“我怎么会拿这种事跟陛下说笑。”

绮雪亲上贺兰寂的唇,默默运转功法,亲了一会,微微地向后退开:“怎么样,陛下觉得自己的嘴唇还疼吗?”

贺兰寂抚上自己的嘴唇,发现被绮雪咬破的小伤口竟然全部痊愈了:“的确神奇。”

“所以我才每天缠着陛下和我欢。好嘛……就是为了修炼呀。”

绮雪抱着贺兰寂,一会亲亲贺兰寂高挺的鼻梁,一会又亲亲耳朵,如今误会消除,他自然更加心爱贺兰寂了,陛下真的好爱他,不愿意让他生孩子竟然是因为担心他受苦。

他不怕吃苦的,只要陛下能平平安安的,要他做什么都行,他自己怎么样都没关系。

贺兰寂抱住绮雪,回应着他的亲吻,却没有对功法表现得过于激动。

不是他不相信绮雪,而是他并不信任这门功法,为了医治自己的身体,这些年他已经做过太多尝试,每次都以失败而告终,所以在彻底治好身体之前,他都会保留一份怀疑。

绮雪撒娇地啄吻他的脸:“好不好嘛,阿满哥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会长命百岁的。”

“我就是想为哥哥生孩子,我不怕吃苦,就怕你不爱我,现在我知道你很爱我了,我什么都不怕,我想和哥哥一起养孩子。”

他甜得能让人的心都化了,贺兰寂柔和下神色,回吻着他:“圆圆,我们做个约定,如果五年之后我还活着,我们再商量到底要不要孩子,你觉得如何?”

“也好,我都听哥哥的。”

绮雪乖巧地回应,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想的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五年?时间太长了,他等不了那么久。反正他已经服下抱岁丹了,随时都有可能受孕,如果他有孩子了,陛下难道还会将他的孩子打掉吗?肯定会顺着他的意思,让他把孩子生下来。

作出决定后,绮雪打消了向贺兰寂说出实情的念头,而是要隐瞒自己已经服用过生子丹的事情,到时直接生米煮成熟饭,不怕陛下不妥协。

他弯着眼睛,露出甜甜的笑:“我真的很期待为陛下孕育子嗣的那天能早点到来。”-

姬玉衡的车队进入上京后,先到官府做了登记,由负责接见宗亲的官员将车队引入馆驿,在京期间,如果没什么意外,他就会一直住在馆驿里。

馆驿的房间宽敞干净,陈设古朴大气,梁柱和幔帐点缀着竹纹,姬玉衡很满意住处,简单布置了一番,便坐在书案前给母亲宝华郡主写了一封信,向她报平安。

接着就是处理政务上的文书,忙完这些,姬玉衡将书信和文书都交给贴身护卫,由他将书信寄出,这才长舒了口气,推开窗户,让新鲜的冷气涌入房间。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雨水仍未干透,顺着黑色的屋檐掉落下来。

姬玉衡站在窗边,望着连成线的雨珠,不知不觉地出神了,只要稍微清闲下来,他的脑海中就会不自觉地浮现出一道倩影。

如果小兔子也在上京,应当会和他见到同一片春雨吧?

一想到对方,姬玉衡心尖微颤,羞涩地红了耳朵。他转身来到床榻前,从下面拉出上锁的黄铜箱笼,将锁打开,小心地取出箱中的妆奁,打开后露出一只美丽的翡翠玉镯。

这只玉镯是他外祖母长公主心爱的宝物,当年他的母亲宝华郡主成婚时,外祖母将玉镯赠给母亲,母亲在他刚刚及冠时又将玉镯传给了他,要他送给心仪之人。

现在,他将这只玉镯带到上京了。

只可惜恐怕很难送出去……

姬玉衡轻声叹了口气,重新收起妆奁,轻柔地将箱笼推了回去。

他才放好箱笼,一只狸花猫轻灵地从打开的窗户跳了进来,沾满湿泥的四爪踩上书案,留下了两排小小的梅花印。

狸花猫正是姬玉衡府中饲养的猫,这次姬玉衡入京,他跟随着一同入京,方便打探消息。

当然,在入京的时候,身为妖族的狸花猫也在云月观的道士那里做了登记,右前爪被拴上了一条布带,作为妖宠的标记。

狸花猫很不喜欢这东西的束缚感,却又不敢弄下去,所以总是甩着右前爪,于是又在干净的地面上甩出了几个泥点子。

姬玉衡无奈地笑了笑,唤来仆从将房间重新打扫干净,他自己取了手帕,给狸花猫擦净皮毛和四爪:“雨天泥泞湿滑,你明明不喜欢水,却还要出去玩吗?”

“什么叫玩?”

狸花猫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我明明是出去打探消息了,想不想知道我打听到了什么?”

“我很想知道你打听到了什么。”姬玉衡莞尔,很给面子地满足了他想卖关子的小心思。

狸花猫斜眼看他:“是小兔妖的消息。”

姬玉衡:“你找到他了?”

狸花猫:“想知道吗?”

“……”姬玉衡的脸瞬间红了,完全没了再次配合狸花猫的心思,微微移开视线,羞于开口。

“不想知道?那我走啦。”

“……想。”姬玉衡仓促地拦住他,被他逼得不得不开口,“我想知道。”

他的性情向来温柔稳重,很少会在人前露出窘迫之色,可每当提起小兔妖,他却总是表现得非常害羞,狸花猫觉得特别好玩。

“那你听好了。”狸花猫骄傲地挺起胸膛,“经过我多方打听,你的小兔妖确实就是卫淮大将军带回上京的美人,他的名字叫阿雪。”

“阿雪……雪公子。”姬玉衡轻轻地说,“很好听的名字。”

“是呀,他是白兔嘛,叫‘阿雪’很合适。”

狸花猫应了一句,讲述起他是如何打听到消息的:“多亏你已经猜到他是卫将军的美人了,所以我一下子就打听到了。”

之前为了方便狸花猫打听消息,姬玉衡专门画了一副绮雪的小像,大小刚好让狸花猫可以叼在口中四处跑动。

不过姬玉衡提出一个要求,就是狸花猫只能将小像展示给小妖怪们,而不能交给人类看,否则流传出去,不仅会冒犯绮雪,也可能会给绮雪带来不好的名声。

狸花猫一直严格恪守这个要求,即便到上京也只是给小妖怪们看看,他以为免不得要打听许久,谁知一到将军府就问到了,一只大白老虎将消息透露给了他。

“……那只白虎是卫将军的坐骑,它对阿雪也很熟悉,见到小像就认出了阿雪。”

“据它所言,将军很宠爱阿雪,甚至要娶阿雪为妻,他们已经举办了婚礼。”

姬玉衡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然而在失望蔓延之前,狸花猫又很快地接上了一句:“但是婚礼没成,阿雪逃婚了,早就不在将军府了。”

“逃婚?”

姬玉衡愣了一下:“雪公子难道不喜欢卫将军吗?”

明明在那一夜,雪公子一直唤着“七郎”的名字,他以为雪公子应当很喜爱卫将军。

“谁知道呢。”狸花猫说,“也许他的情郎另有其人吧,此‘七郎’非彼‘七郎’。”

雪公子既然会离开将军府,就说明他应该不喜欢卫将军。

姬玉衡心情复杂,不愿承认自己竟然会感到一丝喜悦:“那么雪公子如今人在何处?”

狸花猫尾巴一僵,圆圆的猫脸露出尴尬之色:“这个……这个我还没打听到,大白老虎也不知道阿雪去了哪里,卫将军已经把整座上京翻个底朝天了,也没能找到阿雪。”

“再后来,卫将军去了一趟云月观,回来就大病一场,至今还在卧床休息。”

“不过卫将军找不到,不代表我找不到,我们打听消息的方式和人类不太一样,你再给我点时间,只要他还没离开上京,我肯定能打听到的。”

“好,不急。”

姬玉衡点点头,取出一盒小鱼干,推到狸花猫面前:“辛苦你了。”

狸花猫“喵”了一声,叼着几只小鱼干离开了:“下次给我准备一壶酒吧,那只大白老虎喜欢喝酒,我答应要带给它的。”

“好。”

姬玉衡记下了这件事,静静地站在书案前,陷入了沉思。

卫将军前往云月观,难道是为了请仙师占卜雪公子的下落?

他大病一场,也许是因为占卜失败,未能寻找到雪公子的踪迹。

又或许,是他找到了雪公子,却无法将雪公子带回来。

希望不是因为雪公子遭遇了意外……

带着隐隐的担忧,姬玉衡拿起书卷,却始终静不下心来看书。

数日后。

天朗气清,春光和煦,万物复苏。

今天便是藩王宗亲入朝拜谒的日子,姬玉衡在一众仆从的侍奉下,换上世子朝服,乘坐马车入宫拜谒。

皇宫气象庄严森然,建章殿前,众多宗亲藩王汇聚于玉阶之下,朱厌卫持刀斧立于两侧,冰冷的盔甲和利刃散发出寒芒,杀气凛凛,令人望而生畏。

姬玉衡的站位并不算靠前,但他刚好站在御道旁边,天子和贵妃走过御道时,刚好会经过他的身边。

时辰到。

浩荡的礼乐声奏响:“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跟随着百官和宗亲,姬玉衡一同跪拜下来,仪态清正端雅,头颅深深地垂落。

不多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可以听得出天子贺兰寂的脚步更重,而绮贵妃的脚步更轻,如果不是仔细聆听,几乎听不出来。

但绮贵妃的到来却比天子鲜明许多,他的身上有一股天然的香气,随着春风的吹拂,送到姬玉衡的呼吸间。

绮贵妃的香气很迷人、很特别,却又是那么地熟悉,以至于姬玉衡瞬间心头一震,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股香气……分明就是在那一夜留在他中衣上的香气,叫他久久不能忘怀,至今还留着这件衣服。

绮贵妃……绮贵妃难道就是——

姬玉衡保持着低伏的姿势,脊背僵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已然方寸大乱。

他多么想要抬头看清绮贵妃的面容,可他不能,否则会犯下冒犯天颜的大罪。

可贵妃娘娘怎么会是雪公子?难道就是因为这样,卫将军才不能将他带回来吗?

姬玉衡心乱如麻,如同被虫蚁啃噬着,难受得厉害。

就在此时,绮贵妃经过了他的身边,暗香浮动,裙袂飘然拂过了他的面孔。

香气更加明显了,他不会认错的,这就是雪公子的香气。

姬玉衡的心直直地沉坠下去,巨大的失落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直到一只绣鞋伸到了他的眼下。

他怔了怔,发现这只绣鞋是从裙袂下探出来的,是绮贵妃的脚。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绮贵妃就一脚踩在了他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碾了碾。

第36章

绮雪的脚生得很小, 穿着珠花绣鞋,从厚重层叠的裙袂下探出来,显得越发娇小可爱, 只碾了姬玉衡一下,就飞快地收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他这一脚对姬玉衡来说踩得很轻,像只彩蝶落了下来,又很快飞远,给手背留下麻痒的触感,也踩得姬玉衡的心轻轻发麻, 荡起层层涟漪。

雪公子……是在用这种方式和他打招呼吗?

姬玉衡微微抬起视线,注视着绮雪的背影,发现绮雪并没有脚踩其他人,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拉开了间距,连裙摆都没有扫过旁人, 他只是对姬玉衡这么做了而已。

雪公子果然是在跟他打招呼,他不仅还记得他, 甚至能在人群中很快认出他。

姬玉衡垂下睫毛,心情异常复杂,既有欢喜,也有酸楚和失落。

他一心挂念的人同样记挂着他, 无疑是令人喜悦的,却也仅此而已。

当初他听说天子册封贵妃的消息,也只是一笑而过,并没有放在心上,完全没有想过被天子宠爱无度的绮贵妃竟然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小兔子。

如今的雪公子已经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 似高不可攀的明月,而他是仰望明月的凡人,清丽的月辉映照着他,但永远不会坠入他的怀抱。

虽然早在远赴上京之前,姬玉衡就很清楚自己很难和绮雪再续前缘,但亲眼得见这一幕,他的失望依旧强烈得难以言喻。

一颗心像是揉皱了,泡进陈醋酸汤里,就算吸得饱胀恢复成原本的形状,也尽是酸涩难言的滋味。

就算雪公子记得他又如何?他们已经不可能了。

姬玉衡将头垂得更低,不再看向绮雪,而绮雪的心情和他截然不同,心中满是报复的快意。

方才他可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踩姬玉衡,姬玉衡应该被他踩得很疼吧,连耳朵都憋红了,却因为不能殿前失仪而痛呼出声,只能辛苦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