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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绮雪走进董内侍的家, 便摘下帷帽,四处打量起来。

这是一座不大的小院,盖着几间平房, 墙边的棚子下堆着杂物和柴火,木柱上的红漆斑驳剥落,显得有些陈旧,可见董内侍的家境并不富裕,但胜在收拾得干净整齐。

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绮雪身后,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一旦绮雪也看向他, 他就不好意思地将头扭到一边,避开和绮雪视线交汇。

绮雪对这样的反应早就见怪不怪了,他得意地摸摸脸蛋, 虽然学会了易容术,但他还要用这张脸诱惑陛下,当然不可能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入宫, 他还是要用自己的原貌。

两人走进堂屋,屋中的炭盆烧得并不旺, 显得有些冷,少年添了几块炭进去,让屋子变得暖和起来,又端来两杯热茶, 将其中一杯分给绮雪。

“谢谢。”

绮雪端着茶杯,慢慢地饮啜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美丽的眉眼。

少年看了他一会,踌躇地开了口:“我叫董高,你要找的董内侍是我哥哥。你说你想入宫, 那你了解里面的情况吗?宫中非常危险,每天都要死人的。”

绮雪:“不太清楚,不如你给我讲讲?”

虽说他看过原著,对皇宫有一定的了解,但肯定还是听知情者介绍一下更好。

董高道:“好,我说给你听,不过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可以等晚上问我哥哥。”

众所周知,贺兰寂被称为暴君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弑父杀兄、谋逆登基。

他是先皇后所出的九皇子,亲兄长是太子,尊贵非常,但就在他六岁那年,他的母后和兄长双双病亡,先帝怒斥他是灾星,将他丢到皇陵不闻不问,直到他十二岁才重新接回到宫里。

两年前,贺兰寂血洗皇宫,不仅亲手杀了先帝,还几乎杀光了宫中的皇嗣和嫔妃,只留下了几个与先皇后交好的妃子,就连内侍宫女都被杀了大半。

从此皇宫变得空旷了许多,鼎盛时期,宫中最多有八千多宫人,但这几年死的死逃的逃,现在只剩下不到两千人,宫女六百多人,内侍一千二百多人。

董高喝了口茶,继续说:“不过就算是这样,宫人的数量还是显得太多了,毕竟就那么几位主子,他们不需要那么多人贴身伺候。”

“为了出人头地,宫中的争斗非常残酷血腥。一些人为了往上爬,会不惜一切手段,像你这么漂亮的美人,一进宫就是他们的眼中钉,如果你不够警觉,甚至可能活不过第一晚。”

“还有一些人心怀鬼胎,进宫的目的本就不纯,如果你不小心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一定会杀你灭口……”

“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入宫吗?”

绮雪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多谢你的好意,但这些困难阻止不了我,我一定要入宫。”

严格来说,他就是这两种人,既心怀鬼胎,也要削尖脑袋往上爬,他就是要爬上龙床,将陛下迷得神魂颠倒,成为他心爱的宠妃,为他生下子嗣,搅弄前朝的风云。

见绮雪心意已决,董高叹了口气,也不好再劝什么:“好,你留在这里稍坐片刻,我哥哥就快回来了,我去做晚饭,你和我们一起吃吗?”

“那就多谢了。”绮雪冲他微笑。

“没什么,也不费事……”董高耳朵红了。

傍晚的时候,董内侍回家了。

他是直接从宫里回来的,还没脱下内侍的衣裳,脸上抹着厚厚的粉,白得像死人似的,连年龄都看不出来。

见到绮雪,董内侍也因他的美貌愣了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露出了圆滑的笑脸:“不知这位公子是?”

绮雪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董内侍了然笑道:“原来是桑公子,你先坐一会,我去去就来。”

董内侍进屋换衣服,再从屋中出来时已经洗净了满脸的脂粉,他长相清隽,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形瘦瘦高高的,像个文弱书生。

董高做好了晚饭,招呼两人来吃,饭后,董内侍将绮雪领进里屋,这才开始谈起正事:“我记得桑公子一段时日之前就打算入宫,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为何这么晚才来找我?”

按照约定,绮雪本该在半个月前就来找董内侍,只不过他被卫淮抓走了,才耽误了这么久。

当然绮雪不可能据实相告,就说道:“我入城之前不小心把照身帖弄丢了,进不了城,这才等了许久,补办了新的照身帖。”

他将照身帖递给董内侍,确实是崭新的,董内侍看过后轻轻颔首,交还给绮雪:“容我多问一句,桑公子为什么想入宫?”

“为了报恩。”绮雪说。

“报恩?”

董内侍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片刻后,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看向绮雪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公子既然心中有所求,就一定需要一个机会,而我这里刚好就有一个……能让公子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他盯着绮雪,笑容有些古怪,也有些狂热:“只要公子能登上高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报恩还不是易如反掌之事吗?”

绮雪心里微动:“还请大人说来听听。”

“这声‘大人’可不敢当,我只是宫中的内侍,但公子就不一样了。”

董内侍见他没有拒绝,笑容更深了:“公子可听说过宫中的徐太妃?”

徐太妃?

绮雪回忆了一下原著,里面确实提起过徐太妃。

徐太妃和先皇后情同姐妹,在先皇后病故后,就是徐太妃照顾年幼的贺兰寂,贺兰寂被送去皇陵后,也是徐太妃偷偷地往皇陵送银钱,托人照顾贺兰寂,才免于贺兰寂被饿死。

这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女子,只可惜她的命不好,她只有一个公主,可公主在十六岁那年夭折了,徐太妃伤心过度,得了失心疯,被先帝无情地打入冷宫,直到贺兰寂回宫后才将徐太妃从冷宫救了出来。

绮雪应道:“我听说过徐太妃,她是个可怜人。”

董内侍说:“那是从前了,陛下登基后,将徐太妃视若生母,对她敬重有加,宫里除了陛下,就是徐太妃最为尊贵,而公子的机会就应在她身上。”

绮雪想了想:“大人的意思是,要我近前侍奉徐太妃?”

“是,也不是。”

董内侍笑道:“公子需要博得徐太妃的欢心,却不是侍奉她。我可以为公子安排妥当,但作为交换,公子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若公子真能一步登天,可不要忘了我。”

董内侍指了指自己:“我想请公子将我调到你身边,成为你的贴身内侍。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后我继续为公子做事,公子予我一些方便,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绮雪想了想,觉得这个条件对他来说有利无害,既然董内侍需要他,就肯定不会害他,至少在他上位前是如此:“我答应你。”

“好。”

董内侍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当他露出这样的神色,颇像一只狡猾的狐狸:“还请公子给我几天准备的时间,三日后的清晨,你再来我这里,我亲自送你入宫。”

商量好入宫的事,绮雪离开了董内侍的家,回到了庭院。

他推门而入时,玄阳正坐在灯火旁边看经书,低垂着清秀的眉眼。听到绮雪进门的动静,他抬眸露出浅浅的笑意,温声问道:“去了这么久?”

“圣君。”

绮雪甜甜地叫了一声,跪坐在他身边的蒲团上:“弟子三天后就要入宫了。”

玄阳合上经书:“这么快?”

绮雪摇摇头:“不算快了,弟子已经耽误了圣君很多时间,早就该进宫了。”

“也好。”玄阳道,“进宫之后,万事小心,一切都要以保全自身为重,遇到难事不要逞强,尽管向我求助。”

“弟子谨记圣君的教诲。”

绮雪望向玄阳的眼神充满了不舍和依恋,这么多天和玄阳相处下来,除去对神灵的崇敬,他对玄阳更多了几分朋友般的喜爱:“弟子会想念您的。”

玄阳微微一怔,温柔地抚摸绮雪的发顶:“放心,我们还会见面的。”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在入宫的前一晚,绮雪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见到贺兰寂了,就兴奋得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了,做的梦也全都是和贺兰寂有关的。

他梦见的是十多年前的往事,当时他还没有化成人形,就是一只兔团,去别的山头玩,不幸地撞见了皇家狩猎,被利箭射中后腿,险些就要死了,却被贺兰寂救了下来。

绮雪还清晰地记得贺兰寂的样子:年幼的九皇子当年才三岁,容貌玉雪可爱,一双凤眸乌黑明亮,头戴银冠,肩头系着雪白的斗篷,如同神仙座下的仙童。

当时绮雪流了很多血,贺兰寂却丝毫不介意他会弄脏自己的衣服,温柔地将他抱在怀里,一路飞跑着将他带给太医,让太医为他包扎,替他捡回了一条命。

“小兔子,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小皇子亲手为绮雪搭了柔软的兔窝,将他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趴在他的身边,轻点他的粉鼻尖,稚气却认真地向他承诺着。

绮雪伤得不轻,病恹恹地缩成一团,又因为担心精力旺盛的小孩子会磋磨他,每天都冷漠地用兔屁股对着贺兰寂,完全不搭理他。

可就算得不到回应,贺兰寂也从不生气,依然亲手照料着绮雪,为他换药喂食、收拾兔窝,甚至每天给绮雪擦兔屁股,细致耐心得完全不像是三岁稚童。

只有在母后和兄长面前,贺兰寂才会表现得像个小孩子,在绮雪的印象里,皇后和太子都非常疼爱贺兰寂,他们都是很温柔善良的人。

每天晚上,贺兰寂都会把兔窝抱到自己的枕边,和绮雪一起睡觉,皇后就坐在床边,轻轻地拍打着贺兰寂的身体,哼曲子哄他入睡。

绮雪也会沉浸在皇后温柔的歌声中,兔耳朵渐渐耷拉下来,很快睡熟过去。

一个月后,绮雪的伤势痊愈了,太子带着贺兰寂回到那座山上,将绮雪放归了。

小皇子舍不得放绮雪离开,乌黑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拽着兄长的衣服问道:“能不能不放圆圆走?”

圆圆是贺兰寂给绮雪起的名字,贺兰寂的小名叫“阿满”,他给绮雪起“圆”字,一是绮雪的原型兔毛蓬松,整只兔看起来非常圆润,二是为了凑出“圆圆满满”,和他自己凑成一对。

太子蹲下来抚摸弟弟的头发,温声劝道:“圆圆本就是山间的灵物,天生自由,你若是一直将他束缚在自己身边,他会很伤心的,阿满,你忍心看他郁郁寡欢的样子吗?”

贺兰寂露出犹豫的表情:“可是……圆圆会遇到危险,也许他会被猛兽吃掉……”

“那就让圆圆自己选吧。”

太子将兔笼放到地上,打开了门:“如果圆圆不走,那我们就把他带回去,养他一辈子也无妨,如果他……”

太子话音未落,绮雪就从笼子里窜了出去,蹦进了草丛里,他固然感谢贺兰寂,但他修炼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在皇宫里待一辈子。

“圆圆……”

小皇子失落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绮雪也一直没有离开,静静地望着兄弟二人,其实他心里也有些舍不得贺兰寂。

“回去吧。”

太子牵起弟弟的手,将他领回马车上:“如果你与圆圆有缘,未来你们肯定还有再见之日,圆圆会回来报恩的。”

“报恩……?小兔子能活那么久吗?”

“当然可以,圆圆不是一般的小兔子。”

马车渐行渐远,绮雪从草丛里钻了出来,目送他们远去。

他知道太子恐怕早就识破了他是妖物,但心地仁善的太子对此只字未提,反而放他重归自由。

马车上传来小皇子隐隐的哭声,也就是在这个瞬间,绮雪下定了决心,他要做一只知恩图报的兔,等到他修出人形,他就去回报这份恩情。

不仅是贺兰寂的,还有太子和皇后的恩情,他们对他同样有恩。

只是还没等绮雪修出人形,上京那边就传来了噩耗,皇后和太子都病死了。

也许从一开始,贺兰寂就不该给他取名叫“圆圆”,圆圆离开了,“圆满”不再,剩下的唯有支离破碎。

他的恩人……该有多么孤独?

……

清晨,收拾妥当的绮雪拜别玄阳,来到了董内侍的住处。

董内侍已经备好了马车,由他亲自驾车,一路来到东边的宫门。

两人下了车,从旁边的小门进入皇宫,下车之前,董内侍特别叮嘱绮雪戴好帷帽,不要被别人瞧见容貌。

穿过朱红色的围墙,一路向宫苑深处走去,绮雪还没来得及兴奋,就先感觉到了某种刺骨的寒意。

与寒冷的天气无关,这是源于本能的警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着他们,阴冷的注视如影随形,如附骨之疽缠绕在他的身上,根本无法甩脱。

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绮雪疑惑地张望,隔着帷帽的白纱,仿佛雾里看花,一切都显得白蒙蒙的,完全找不到视线的来源。

直到董内侍用钥匙打开一间屋子的房门,领着他进去,这种被窥视的感觉才终于消失。绮雪琢磨了一下,觉得窥探他们的应该是某种妖魔,只有妖魔才会给他这么阴冷的感觉。

“桑公子,你稍坐片刻,我去给你拿药。”

董内侍低声和绮雪说了一句,走向了墙边的柜子。

绮雪坐下来环顾房间,发现这是一间药房,屋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三面墙都立着药柜,只有一面有门窗,因此光线昏暗。

董内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药丸,和水杯一起交到绮雪手里,绮雪捏着药丸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药?”

“太医院配置的秘药。”董内侍道,“凡是进宫之人,无论男女都要服用此药,男子服用后无法勃兴,能免去去势之苦。”

不能勃兴?那会不会影响他给陛下生孩子?

绮雪捏着药丸,不确定避毒术对它是否管用,便问董内侍:“有解药吗?”

“当然有解药,否则我也不敢给公子吃药啊。”

董内侍敷满粉的面孔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只是得按规矩办事,暂时委屈公子几日,事成之后,太医院也不敢不给公子解药。”

绮雪闻言放心地服下药丸,药丸入口即化,味道还算不错,但诡异的是,绮雪在吃下去的时候似乎尝到了一丝冰冷的甜腥味,是一缕极淡的妖气。

错觉吗?

绮雪摸了摸肚子,有点疑惑地想着,不过有些药材本就有灵性,出现妖气也正常,他没有多想,又追问道:“大人到底有什么计策?”

董内侍:“谈不上计策,我已经打点好了翠微宫的掌案,将公子送进翠微宫做内侍,公子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让徐太妃看到你,然后……”

“然后呢,我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董内侍笑,“听徐太妃的话就够了。”

“?”绮雪眨了眨眼睛,“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董内侍说:“公子最锋利的武器不是你的头脑,而是你无与伦比的美貌,你根本无需揣度贵人们的心思,只要你出现在他们面前,就足能够让他们喜欢。”

绮雪觉得他言之有理,但心中更多了几分忐忑,他该不会是要给徐太妃做面首吧?

倒不是说他不能做面首,对他来说伺候徐太妃和伺候卫淮没有本质区别,可一旦他做了面首,就不可能做陛下的宠妃了,那他还怎么给陛下生孩子?

思来想去,绮雪决定还是先去翠微宫看看,反正已经吃药了,除非服解药,不然他和徐太妃也发生不了什么。

董内侍锁上了药房的门,带着绮雪来到翠微宫,已经有小内侍在宫门前守着,见到董内侍,立刻点头哈腰地说:“给董掌案请安。”

绮雪隔着帷帽看了董内侍一眼,看来他在宫中还是有些地位的。

董内侍微微一笑,对小内侍说道:“我把人带到了,替我向崔掌案问个好,还请他多多照拂我家阿雪。”

“好说,好说。”

小内侍连声应下,又客客气气地对绮雪说:“阿雪哥哥跟我来,我带你见崔掌案。”

绮雪跟着小内侍进入翠微宫,翠微宫很大,修建了一座大宫殿和四座小宫殿,曲折的走廊雕梁画栋,廊下种满了奇花异草,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芳香。

小内侍将绮雪带到一间耳房,里面坐着个中年内侍,正慢悠悠地喝茶,见绮雪来了也只是一撩眼皮:“你就是桑雪?”

绮雪摘下帷帽,冲中年内侍一笑:“我是桑雪,见过崔掌案。”

他露出真容的一刻,崔掌案和小内侍齐齐瞪大了眼睛:“哎呦喂,这可真是、真是……”

崔掌案蹭地站起身,走到绮雪面前仔细端详,越看眼神越直:“这下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董原那小子宁可舍给我那么多好处,也要把你弄进翠微宫……他可真是好算计啊!”

绮雪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只能微笑:“多谢掌案赏识。”

“你叫阿雪,是吧?”

崔掌案的语气瞬间温和了许多:“行,你先去换身衣裳,我再给你讲讲翠微宫的规矩。”

小内侍带绮雪进里屋换上了内侍的衣裳,绮雪发现内侍也分等级,像他们这样的低等宫人穿的是深灰色的衣服,而董内侍和崔掌案这样的管事人则是藏青色。

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要在脸上抹粉,这一路走来,绮雪也看到了不少内侍和宫女,他们有的敷粉,有的不敷,却看不出什么规律,似乎和等级没有关系。

譬如董内侍就把脸敷成了死人白,但崔掌案和领路的小内侍却都没敷粉。

绮雪问小内侍:“我需要敷粉吗?”

“通常不用。”小内侍看着绮雪,脸红红地摇头,“只要不去别的宫殿办事就不需要敷粉。”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是的。”小内侍解释,“这种敷在脸上的脂粉掺了一种药粉,是用来驱赶妖魔和毒物的,翠微宫没有任何妖魔和毒物,就不需要抹粉,但是其他宫殿就不一定了,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绮雪:“原来如此。”

难怪圣君要让他学会避毒之术再进宫,要是他不会避毒术,却天天都要沾染这种药粉,恐怕会难受得生不如死。

换好衣服,崔掌案将绮雪单独留了下来,和他讲起了翠微宫的规矩。

“咱们这儿的规矩只有一样,就是‘太妃娘娘’。无论娘娘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娘娘说天是红的,那天就是红的,太妃说水是黑的,那水就是黑的,你明白吗?”

绮雪想了想,点头应道:“我明白。”

徐太妃疯了很多年,心性如若孩童,翠微宫的宫人们伺候她就像是陪伴孩子,凡事都要对她百依百顺,不要惹她不高兴。

崔掌案“嗯”了一声:“别的都是旁枝末节,你可以慢慢学,但一定要把这条规矩时刻记在心里。”

“还有就是……”

他将一个布包袱交到绮雪怀里:“不当差的时候,你可以换上这身在翠微宫里走动走动,说不定贵人喜欢呢。”

“行了,去领腰牌吧,你就负责洒扫庭院,不是我不愿意照顾你,但贴身伺候太妃娘娘的人都是陛下亲点的,我也无权调换,你姑且委屈一下吧。”

绮雪领了腰牌,来到了自己的住处,是个很小的房间,进去的时候有点潮湿的霉味,但胜在就他自己住,绮雪简单收拾了一下,很快就变得干干净净了。

他打开崔掌案给他的包袱看了一眼,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套宫女的衣裙,他不由得有些纳闷,为什么穿上宫女裙就更招徐太妃喜爱,难道太妃喜欢女子吗?

不过崔掌案卖关子,绮雪也猜不出所以然来,老老实实地出去干活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绮雪渐渐适应了宫中的生活,他尚未见到徐太妃,倒是整个翠微宫已经传遍了他们这里来了个绝色的新人。

但绮雪敏锐地察觉到不是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满善意的,甚至有些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念,故意针对和折磨绮雪。

往庭院里泼秽物、撞洒绮雪的饭、联合同伴排挤绮雪等等,绮雪因为初来乍到,为了观察情况,暂时没有发作,但这几个人似乎是彻底把他当成了软柿子,居然越发肆无忌惮了。

这天下午,绮雪回到自己的屋子,发现门锁被撬开了,一推开门,一股酸臭味就扑面而来,只见地面和墙面泼满了泔水,还有几条蛇盘踞在床上睡觉。

“……”

蛇都是温顺无毒的锦蛇,绮雪没管它们,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摸了摸挂在脖颈上的玉牌,叫出了佛陀鬼。

这是绮雪第一次叫出佛陀鬼,这头食人妖魔的体型非常庞大,接近一丈,硬厚的皮肤如血赤红,面目狰狞凶恶,满口都是锯齿状的尖牙,粗长的獠牙能轻易洞穿人体。

但经过玄阳的管教,佛陀鬼根本不敢在绮雪面前放肆,一屁股坐在地上,头深深地埋下去,一副老实得不能更老实的样子,等待着绮雪的吩咐。

绮雪说:“我要你晚上替我教训几个人,你可以吓唬他们,但不能咬他们,更不能要了他们的命。”

“至于是哪几个人,一会我会拿着玉牌找他们,你记住他们的气味,晚上我放你出去。”

佛陀鬼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回到了玉牌中。

绮雪打开屋门,直奔那几人而去,他们都是负责打扫一座小宫殿的,平时都是聚在一起,刚好不用绮雪挨个去找了。

绮雪走进小宫殿,一眼就看到那四个人正在说话,看到绮雪来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他还真来了!”

“你们知道我会来?”绮雪停下脚步,平静地问道,“所以我的屋子果然是你们搞的鬼。”

“说什么呢,你的屋子怎么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四人为了不落人口实,对此矢口否认,但满脸都是讥讽轻蔑的笑容,似乎已经断定绮雪拿他们没有办法。

绮雪也不说话,静静地盯着他们看,渐渐地,几个内侍收了声,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语气不善地问:“你看什么?”

绮雪露出温柔的笑:“你们没进去就好,我的房间进不得,晚上会做噩梦的。”

几人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你癔症了吧?”

绮雪的恫吓听起来就像是吓唬小孩子,没有半分威慑力,不过绮雪也懒得和他们作口舌之争,他本来也只是为了让佛陀鬼记住几人的味道,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他转身就走了。

深夜。

绮雪今晚随便找了个空房间静静等候着,时辰一到,他变成兔团,叼着玉牌出门,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放出了佛陀鬼。

不久之后,那几人的房间里传出了凄厉的惨叫,他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房间,不停地大叫着:“妖魔,有食人妖魔啊!!”

他们逃出去之后,兔团迅速收回佛陀鬼,溜回到空房间,几乎整座翠微宫的人都被四人的大叫惊动了,慌张地披上衣裳走出房间:“妖魔?妖魔在哪儿?”

崔掌案也被惊动了,连忙派人请来了朱厌卫,可朱厌卫搜索了整座翠微宫也不见半个妖魔的影子。

至于妖气,四人的房间里确实是有,但整座皇宫里大妖无数,一直都弥漫着浓重的妖气,根本无从分辨佛陀鬼的气味。

朱厌卫没找到妖魔的踪迹,怀疑地看着四人:“你们是不是把噩梦当成真的了?”

“不是!我们几个人怎么会做同一个噩梦呢,是真的有妖魔啊!”

“可你们身上连一道伤口都没有,如果真的有食人妖魔,你们岂能全身而退?为何现在又找不到它的踪迹?”

四人支支吾吾,他们也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突然就找不到妖魔了。

最后朱厌卫将他们训斥了一顿,崔掌案赔着笑将他们送走了,扭脸就疾声厉色地大骂四人:“一群蠢东西,扣你们两个月的份例长长记性,看你们下次还敢不敢给我惹事!”

四人面如菜色地回了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难道真是咱们在做梦?”

“不可能。”另一个人断然否认,“那妖魔呼出的气都喷到我身上了,我清清楚楚感觉到了,真得不能再真,怎么可能是梦?”

那人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万一呢……你们还记不记得桑雪说的?他说进他屋子的人晚上都会……”

几人心里一惊,也想起了绮雪白天说的话,难道还真是他在装神弄鬼?

他们之中为首的那个心里一发狠,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匕首:“是不是他去问问就知道了,走,找他去。”

“我们、我们还要出去?”

其实他们之中最胆小的已经怕了,不想三更半夜还要去找绮雪的麻烦,生怕撞见佛陀鬼。

为首的冷冷道:“你怕了就留下来。”

“别……”

胆小内侍更怕落单,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了,为首的推开屋门,却在开门的一瞬间就见到残暴丑陋的巨大妖魔蹲在门前,口中流出腥臭的涎水,朝着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咔”地咬断了匕首。

“啊啊啊啊!!”

又是一阵响彻云霄的凄厉嚎叫,再次把所有人惊得出了屋,但绮雪立刻收回了佛陀鬼,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除了四个人之外,再没有别人看到妖魔的身影。

佛陀鬼被收进玉牌前,还非常聪明地吃掉了断成两截的匕首,毁灭了唯一的物证,这下四个人彻底百口莫辩了。

崔掌案勃然大怒,罚了四人半年的份例,还抽了每人十板子。这四人平时就为非作歹,得罪了很多人,行刑的内侍下手极狠,将他们的后腰和屁股抽得皮开肉绽,半个月内休想下床了。

翌日清晨,绮雪笑眯眯地进屋看望几人。

他给他们带了一篮吃的,进门之后,他将篮子放在桌上,温柔地问道:“几位大人昨晚睡得好吗?我见你们气色不佳,想必是做噩梦了吧?”

“你……”

趴在床上痛苦呻。吟的几人瞬间收了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望向绮雪的眼神里充满了畏惧。

果真是桑雪干的……他简直不是人,他是恶鬼!是披了美艳人皮的罗刹!他们不该招惹他的!

最胆小的那个已经崩溃了,趴在床上痛哭流涕地给绮雪磕头:“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我不该欺负你的!”

“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算了,你们一定饿了吧,快吃饭吧,吃饱了才能把伤养好……”

绮雪从篮子里取出几个饼,微笑着靠近四人,与此同时,他发动了易容术,他美丽的容颜在逐渐融化,血肉往下流淌,眼珠掉了下来,露出了骷髅的面部……

“啊啊啊啊啊!”

几人吓得晕了过去,绮雪将饼放回篮子里,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这一刻,半张脸悄悄地从门后探了出来,好奇地望着绮雪。

这是一张漂亮的美人面,看起来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子,她头梳高髻,戴着几朵珠花,杏眼清凌凌地望着绮雪:“你会变脸?”

绮雪摸了摸尚未完全恢复过来的脸,暗道一声糟糕,赶紧变了回来,微笑着矢口否认:“姐姐是不是眼花了?我怎么会变脸呢,我只是过来送饭的。”

“不,我明明看见……”

女子还要与他争辩,可绮雪完全恢复容貌后,她蓦地怔住了,轻声说道:“你好美呀……”

她痴痴地走了进来,露出华美的素色衣裙,绮雪看得一愣,方才见女子头饰简单,他还以为女子是哪个宫的大宫女,可这身裙子绝不是宫女能穿的,难道她是徐太妃吗?

就在绮雪愣神的功夫,女子扑了过来,抚摸着他的脸颊,激动地说:“你这么美,就这样待在宫里肯定会受伤的……我想保护你,抚养你长大,你愿意做我的女儿吗?”

什么?

绮雪才回过神,就又被女子问住了:“您是太妃娘娘吗?我是阿雪,宫中新来的内侍,我不是女子。”

“阿雪……”

女子呢喃着绮雪的名字,她似乎只愿意听她想听的,一下子抱住绮雪:“我要你做我的女儿,阿雪,你是我的女儿!”

“太妃娘娘,您先放开我,我……”

绮雪手足无措,也不敢拉开女子,这时外面传来了许多匆匆的脚步声,都在呼唤着:“娘娘,太妃娘娘,您快出来吧,我们找不到您,我们认输了!”

女子朝绮雪露出一抹俏皮的笑:“嘻嘻,我在跟他们玩捉迷藏,他们都可笨了,每次都输给我,以后不跟他们玩了,下次咱们两个一起玩。”

毫无疑问,她就是徐太妃,绮雪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在这种奇怪的情形下见到她,而且太妃还要他做她的“女儿”。

不幸中的万幸是,还好撞见他使用易容术的人是徐太妃,她得了失心疯,说话行事都像小孩子一样,只要他有合适的借口,就可以瞒过徐太妃了。

他踌躇片刻,低声对徐太妃说:“娘娘,您能不能不要告诉他们我会‘变脸’?”

“为什么?”

徐太妃懵懂地问:“多厉害呀,我还想叫你多变几次给我看呢。”

“因为……因为这是一个秘密。”绮雪说,“我可以变给您看,不过只能有我们两个人在,我只想把这个秘密分享给您。”

“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吗?”徐太妃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不是意味着你愿意做我的女儿?阿雪,你能叫我一声‘母妃’吗?”

绮雪思考了片刻,觉得这是个不可错过的好机会,虽然他做不成徐太妃的女儿,但得到她的喜爱,就意味着他就有机会见到陛下了。

“母妃。”绮雪甜甜地叫了一声,“求母妃帮帮阿雪吧。”

这一声“母妃”叫出来,徐太妃的反应很大,她竟然流出了泪水,用力地抱紧绮雪,抚摸着他的头发说:“好……好,母妃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一定会的……”

她的泪水沾湿了绮雪的衣襟,绮雪有些惊讶,莫名地产生了一丝愧疚的情绪,轻轻地拍了拍徐太妃的后背:“母妃不要哭,阿雪会心疼您的。”

“好,母妃不哭,母妃一定要坚强起来,这样才能保护好阿雪。”

徐太妃破涕为笑,拉着绮雪走了出去,一大帮内侍宫女立刻围了过来,围大氅的围大氅,送手炉的送手炉,个个笑脸殷勤。

“娘娘可教奴婢们一番好找,您冷不冷,饿不饿?后厨才做好了芙蓉糕,还是热乎的,娘娘快回去趁热吃吧。”

“你们看,我找到我女儿了。”

徐太妃不理他们说什么,牵着绮雪的手,骄傲地说:“我女儿阿雪,你们都应该叫他‘公主殿下’,快向他行礼……”

宫人们愣了一下,很快笑着向绮雪行礼:“奴婢见过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他们这样说当然是为了哄徐太妃高兴,心里不可能当真,徐太妃见他们态度不够严肃,又刻意强调了一遍:“阿雪真是我女儿。”

“明白,奴婢们都明白。”宫人们哄着她,“娘娘快回屋吧,外面太冷了。”

徐太妃被他们簇拥着往前走,一直不肯放开绮雪的手,凑巧的是崔掌案带着几个小内侍迎面走了过来,见到徐太妃,崔掌案行了一礼,饶有兴趣地问:“娘娘这是?”

平日里徐太妃见得最多的人就是崔掌案,她很信任他,遇到好事也愿意跟他讲,炫宝似的将绮雪推到他面前:“我女儿。”

“那就是公主殿下了,老奴参见殿下。”

崔掌案笑眯眯的,仿佛从没见过绮雪一般,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大礼,把其他人都看愣了。

行过礼,崔掌案故作疑惑地问徐太妃:“只是老奴不太明白,殿下怎么穿着内侍的衣裳,这是不是太亏待殿下了?”

“啊……你说得对。”徐太妃恍然大悟,“我要带阿雪换衣服,你们快去……去把所有的首饰和衣服都拿出来,我要把阿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绮雪一脸懵懂地被徐太妃拉走了,全程都没怎么反应过来,经过崔掌案身边的时候,他笑着对绮雪低语:“恭喜桑公子,你的富贵来了。”

言罢,崔掌案抬高嗓门吆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按着娘娘的意思照做?”

“奴婢明白!”

宫人们一看居然是要来真的,连忙跑去拿东西,徐太妃则拉着绮雪登上了她最心爱的暖阁。

暖阁温暖如春,陈设奢靡,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墙壁掺杂了香料,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徐太妃斜躺下来依偎着软枕,又把绮雪拉到身边一起靠着。

太妃有令,一时之间,整座翠微宫的宫人都被惊动了,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去库房取东西。

宫人们在暖阁的楼下排成长龙般的队伍,手中端着托盘,盘中盛放着首饰和衣裳,一个个地走上暖阁的二楼,供太妃和绮雪挑选。

徐太妃自己不耐烦打扮,只戴着简朴的珠花,打扮起绮雪却耐心极了,每样都要仔细过目,不喜欢就随手扔到一旁,转眼间,她和绮雪的脚边就堆满了珠翠绫罗。

绮雪脱下原本的外裳,换上桃粉色的留仙裙,宽大的裙摆是层层叠叠的薄纱,每层晕染的色泽深浅不一,如盛开的重瓣花,华美却飘逸灵动。

徐太妃伸出指尖在口脂盒中抹了抹,将艳色点在绮雪的唇瓣上。

他的长发漆黑若墨,肌肤雪白,唇色嫣红,差异分明的色彩秾丽到极致,让他美如画中仙,却又似勾魂摄魄的山鬼。

徐太妃怔忪地看了半晌,扭头对身边的宫人说:“再去……再去把所有的布匹取出来,我还要给阿雪裁新衣。”

她一连说了两遍,才有宫人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去了。

一匹又一匹的名贵布匹被送到暖阁,徐太妃觉得这些织品都配不上绮雪,不开心地闹起脾气,胡乱地将布匹踢了出去,刚好有一匹顺着楼梯滚落下去,一圈圈地打开,似地毯般铺满了整座楼梯。

“呀,真好玩。”

徐太妃发现了这些布匹的用处,乐此不疲地将它们都拆开了往下推,很快地,楼梯变成了五颜六色的瀑布,一层层地堆着布料,她拉着绮雪的衣袖问:“阿雪,你看好玩吗?”

绮雪笑了笑,顺着她的意思说:“好玩。”

徐太妃露出开心的微笑:“这些布料不够衬你,我让阿满为你寻来更好的。你知道阿满吧?他不是我亲生的,但他对我很好,就像我的儿子一样,以后他也就是你哥哥了。”

“你要叫他哥哥,记住了吗?”

一提起贺兰寂,绮雪的心就轻快地跳动起来,眸中波光潋滟,满怀期待地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见到哥哥呢?”

“快了吧,他每隔几天就会过来一次,说不定一会就来了。”

徐太妃推开最后几匹布料,已经耗尽了气力,有些昏昏欲睡地依偎着软枕:“好孩子,母妃有些困了,你不要走,留下来陪母妃好不好?”

绮雪轻声道:“好,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坐着陪母妃。”

徐太妃牵着绮雪的裙摆,很快熟睡过去,微笑的面容如孩童般纯真,却是她曾经饱受折磨的证明。

绮雪静静地坐了一会,也十分困倦了,昨晚为了整治那几个内侍,他也没睡好觉,既然太妃娘娘能睡,那他也能睡吧,还是休息一会好了……

绮雪将满地的珠翠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片地方,和徐太妃保持一段距离,倚着层叠的丝绸锦缎睡着了。

翠微宫外,一辆通体乌黑的玉辂正缓缓驶来。

四头巨大的白色妖魔在前方拉车,车后跟随着十几道细长的黑影,车顶四角悬挂的金玲幽幽作响,凡是听闻此声的宫人皆跪拜行礼,不敢窥视天颜。

玉辂停在翠微宫的宫门前,细长的魇魔飘荡上前掀开车帘,露出车中的身影,正是贺兰寂。

贺兰寂走下玉辂,他今日并未穿着冕旒衮服,只是一身薄墨色的常服,肩头披着厚重的云灰色大氅。

他的眉眼年轻俊美,如冷玉雕琢而成,又似笼罩着山间的雾气,凉薄得没有温度。

魇魔簇拥着他走进翠微宫,却甚少看见宫人,直到暖阁上有人眼尖地看到贺兰寂来了,一群人这才哗啦啦地涌了下去,慌张地向他行礼:“奴婢见过陛下。”

“平身吧。”贺兰寂的语气很淡,“太妃呢?”

“回陛下,娘娘在暖阁里睡得正香,您要上去看看吗?”崔掌案低头回禀。

贺兰寂微微颔首,将魇魔留在庭院,独自走进了暖阁。

暖阁分为两层楼,一踏入门中,映入贺兰寂眼中的就是满地的绫罗绸缎,数不清的布匹自楼梯延展下来,如交错的河流蜿蜒到贺兰寂的脚下,呈现出繁乱的色泽。

一只魇魔从地缝钻了出来,为贺兰寂脱下长靴,又旋即隐去。

贺兰寂走向楼上,踩着厚厚的绫罗,几乎失去了足音,就这样安静地走进了房间。

徐太妃已经醒了,背对着贺兰寂而坐,他的大氅仍然带着冬日的寒气,拂过徐太妃单薄的衣衫,让她感觉到了他的到来。

她回过身,朝贺兰寂露出微笑,贺兰寂正欲开口,她却做出噤声的手势,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地说:“阿满别说话,他还没醒呢。”

贺兰寂顺着她的指向望了过去,目光落在绮雪身上,而后顿住了。

艳丽的锦绣和柔软的丝绸层层叠叠,金丝绣成的花鸟和云纹斑斓闪烁,华美珍奇的宝石和翠玉四处散落,散发出瑰丽的柔光。

美人沉睡在数不清的珍宝中央,满室的珠辉玉丽映衬着他绮艳清媚的眉眼。

他的美貌光彩溢目,极娇极艳,令无数的奇珍异宝瞬间黯然失色,沦为了灰暗的点缀,唯有他耀眼夺目,是这世上最珍异的瑰宝。

贺兰寂望着绮雪,凤眸幽暗深邃:“他是谁?”

徐太妃温柔慈爱地说:“他是你妹妹呀。”

“妹妹?”

贺兰寂迈过满地的珠翠,来到绮雪面前,俯身扼住他纤细脆弱的咽喉,指腹摩挲着小巧的喉结:“他是男子。”

“你是他哥哥,他是你妹妹。”徐太妃充耳不闻,“他叫阿雪。”

贺兰寂默不作声,垂眸凝视绮雪的面容,松开了放在他喉咙上的手,雪颈上隐约可见微红的指印。

其实他并未如何施力,但绮雪的肌肤太过娇嫩,稍稍用力就会留下印子。

他正欲起身,睡梦中的绮雪却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主动蹭上他的手掌,低声呢喃道:“陛下……”

贺兰寂动作微滞,绮雪很快醒了过来,眼眸满含水雾,如朦胧月色映照的清潭,倒映出贺兰寂的身影。

与他四目相对。

第23章

绮雪的眼睛很美, 是漂亮的杏仁眼,眼尾微微上扬,瞳孔乌黑却剔透, 如半透明的玉髓,荡漾着盈盈的波光,饶是不笑也妩媚含情,望一眼就教人浑身酥得发软。

他茫然地望着贺兰寂,意识逐渐清醒过来,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无论是五官还是气息,这个男人都给他十分熟悉的感觉, 难道他就是……

绮雪睁大眼睛,心脏如小鸟般活泼地跳动起来,有点紧张地唤道:“陛下?”

贺兰寂和他对视片刻, 收回了手:“朕不曾见过你,你是什么人?”

是陛下,竟然真的是陛下……他见到陛下了!

时隔这么多年, 终于能够与贺兰寂重逢,巨大的惊喜感冲击着绮雪的内心, 令他瞬间鼻尖发酸,身体微微颤动着,起身向贺兰寂行礼:“奴婢桑雪,见过陛下。”

他心中五味杂陈, 虽说陛下对他没有印象,但他深知他们早就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和记忆中玉雪可爱的小仙童截然不同,陛下长高了很多,也瘦了很多,肤色格外苍白, 冷漠中带着一丝病容,果然就像书里写的,陛下的身体很差,就算是在温暖如春的暖阁里,他穿得也很厚重。

绮雪对贺兰寂充满了怜爱和疼惜,即使十多年过去,贺兰寂早已不是三岁稚童,而是年近弱冠的年轻男子,绮雪也依然把他当成孩子看。

只可惜这些话都只能藏在心里,绮还记得自己只是个低等内侍,便深深低下头,规矩地向贺兰寂行礼。

“……”

贺兰寂沉默地看着绮雪,目光透出冰冷的审视意味。

忽然,他微微蹙起长眉,似是遇见了难以理解之事,但这样的神色只是稍纵即逝,他的面容重归漠然:“平身。”

“谢陛下。”

绮雪乖巧地应着,正要起身,徐太妃先一步扶起了他。

“傻孩子,你怎么向你哥哥行这么大的礼呀。”

徐太妃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你记住,阿满是你哥哥,你不需要对他这么毕恭毕敬的,若是他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母妃,母妃会替你教训他。”

说罢,她牵着绮雪的手,又牵起贺兰寂的手,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满怀期待地说:“来,阿雪快叫哥哥。”

绮雪的指尖搭在贺兰寂的掌心上,感觉到一片冰冷,贺兰寂的体质十分阴寒,就连手都是凉的。

他咬了咬唇瓣,有心亲近贺兰寂,却又不太敢那样称呼他,为了观察贺兰寂的表情,他悄悄抬起头,偷看了他一眼。

他自以为足够克制,根本不清楚他望向贺兰寂的眼神是多么地含情脉脉,温柔缠绵,喜爱和怜惜浓郁得几乎要满溢出来,甜得如蜜一般。

贺兰寂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放开他的手,只是道:“就按太妃说的办。”

绮雪瞬间雀跃起来,不过碍于身份,他也不好表现得太过高兴,只垂下秀美的眼眸,羞怯地唤道:“哥哥……”

“嗯。”贺兰寂淡淡应了一声。

徐太妃见状展露笑颜:“以后你们两个好好相处,阿满,阿雪年纪还小,你要多多照拂他才是。”

“知道了。”贺兰寂说。

贺兰寂小坐片刻后就离开了翠微宫,应该是还有不少政务要处理,绮雪心满意足地恭送他离开,他都没想过自己这么快就能跟贺兰寂说上话,这都要感谢徐太妃。

徐太妃笑吟吟地问绮雪:“阿雪喜不喜欢哥哥?”

“喜欢!”

绮雪用力点头,再次强调:“我好喜欢陛下。”

“叫他‘哥哥’就行了,显得你们更亲近。”徐太妃笑道,“走吧,跟母妃一起吃午膳,下午我替你布置屋子,你就住在母妃旁边好不好?”

托徐太妃的福,下午绮雪就搬到了新的卧房,房中明亮奢丽,熏炉燃着沉水香,床上的锦被是今天才缝制的,染过淡淡的熏香,松软又暖和,绮雪又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他醒来的时候,徐太妃不在翠微宫,听说是亲自去了织室为绮雪挑料子做衣服。

绮雪自然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诧异,他觉得徐太妃也不是不知道他是男子,而且今天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为什么她一定要认他做“女儿”,又对他这么好?

就算以“徐太妃心智失常”做理由也说不通,否则她大可以认别人做女儿,难道他跟她夭折的女儿长得很像?

这样一假设,绮雪就能想得通为什么董内侍一定要把他送进翠微宫,崔掌案又为什么要送他一套宫女的衣裳了,可能他们打的都是这个主意。

恰逢董内侍过来看望绮雪,绮雪问出了心底的疑惑,董内侍笑了笑,坦言道:“公子猜对了一小半。”

“一小半?”

董内侍:“你们的容貌毫不相像,但太妃娘娘认你做女儿确实和故去的公主有关。”

“当年公主突然夭折,并非是病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她死得很惨,而且就死在太妃面前,太妃才会被刺激到精神失常,得了失心疯。”

绮雪睁大眼睛:“是谁害死了太妃娘娘的女儿?”

“是继后,也就是当年的荣妃。”

董内侍详细地为绮雪解释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荣妃是当年最受先帝宠爱的妃子,但她心肠歹毒,异常憎恨先皇后,在先皇后和太子双双故去后,就是她提议将贺兰寂送去皇陵,又残害了那些与先皇后交好的妃子。

徐太妃就是其中之一,在得知徐太妃偷偷帮助贺兰寂后,荣妃妒恨成狂,竟当着她的面鸩杀了她的女儿。

鸩酒毒。性极烈,公主死得极度痛苦,她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大殿中经久不息,徐太妃被嬷嬷们强压在地上,连闭上双眼都做不到,绝望地看着女儿七窍流血地断绝气息,她当场就疯了。

疯疯癫癫的徐太妃被关进了冷宫,荣妃为了折磨她,一次次地往冷宫送去美人,像是鸩杀她女儿一样给这些美人灌下毒。药,再现她女儿死时的惨状。

次数多了,徐太妃的疯症愈发严重了,她会本能地对美人产生保护欲、认她们做女儿,容貌越美的,她的反应就越强烈,甚至无关男女。

“……”

绮雪心疼徐太妃的遭遇,神色复杂地问:“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太妃娘娘会认我做女儿?”

“当然。”董内侍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公子这么美,娘娘肯定会非常想保护你,果然,这才几天啊,公子就已经入了娘娘的眼了,真是恭喜了。”

绮雪没说话,董内侍轻笑一声,敷着厚重脂粉的面孔情绪难辨:“公子是不是心里不舒服,觉得我算计你,行事过于卑鄙?”

“没有。”

绮雪摇了摇头,他是心里不舒服,但他不会怪到董内侍头上。

占据了这些好处的人是他,哪怕他事先不知情,但除非他拒绝徐太妃的照拂,现在就离开皇宫,否则他就有着不可推卸的过错和责任。

“我只是在想,我不能辜负娘娘对我的恩情,一定要尽全力回报她。”

绮雪这样说道。

他绝不可能离开皇宫,而且为了接近贺兰寂,他需要太妃的帮助,所以他能做的也就是投桃报李,回报徐太妃对他的恩情,譬如治好她的疯病,或是其他对她很重要的事。

“公子真是知恩图报的君子。”

董内侍似乎相当满意,语气愉悦地说:“既然如此,想来公子也会兑现我们之间的承诺,等到来日公子成了贵人,我是要跟随在公子左右的。”

“我当然不会忘记。”

绮雪翘起唇角,蓦地绽开笑容:“只不过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有恩必报,有仇更必报,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算计,也不可能容忍一个屡次算计我的人留在我身边。”

没错,他怪不到董内侍头上,却不代表他不生气,要是以后董内侍想跟着他,警告他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

他的笑容艳丽而冰冷,充满了危险的气息,却又美得勾魂摄魄,董内侍一时怔住,竟看得入迷了,直到绮雪冷冷地睨了他一眼,他才垂下眼睛。

“不会有下次了。”

董内侍的声音放柔了许多,忽然跪了下来,膝行到绮雪脚边:“从今以后,我就是公子手下最忠心耿耿的狗,这条贱命也任凭公子发落,就算你要我死,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是吗?”绮雪根本不信,漫不经心地说,“那你现在就死给我看。”

董内侍微微一笑:“全听公子的。”

他爬到炭盆边上,徒手捞起盆中滚烫的炭,就要吞进肚子里,绮雪吓了一跳,连忙拽住他的手腕,打落手中的炭石:“你疯了?”

不过一会的功夫,董内侍的掌心就被烫出了大大小小的血泡,一看便疼得钻心,他却还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公子不妨看看我,我可没有皱眉头。”

“你……”

绮雪不敢不信了:“你的手伤得有些重,快去上药吧。”

董内侍却一点也不急:“公子看见了吗?”

“看到了。”绮雪彻底没了脾气,“董大人,还能起来吗,要不要我扶你?”

“这可不敢当。”

董内侍眉眼弯弯地站起身来:“公子直呼我的本名就可以了,若能哄得公子高兴,叫我‘疯狗’‘贱狗’我也是愿意的。”

绮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他不太正常:“董原,这里用不着你了,你下去吧。”

“是。”

董原笑着回应,一路后退着离开了房间。

伴随着他的离去,一条流动的黑影也悄无声息地流出了房间。

它一路从地下穿行,来到了长乐宫,这座宫殿是历代天子的寝宫,待到贺兰寂登基后亦无例外,一直居住在长乐宫。

黑影从黑黢黢的角落钻了出来,化作细长的人影,缓缓地穿过幽暗的走廊。

长乐宫的光线很差,且格外阴冷,陈设虽极尽奢华,却毫无生气,更像是一口华贵的棺材。

烛火摇曳,雕花的门窗后常常浮现出细长的黑影,气息可怖,发出鬼魅般的低沉动静。

贺兰寂是使用巫术的高手,这些黑影就是由巫术变幻而成的魇魔,它们在宫中无处不在,冰冷地监视着每一个人,自绮雪入宫的那一刻起,这只魇魔就一直跟随着他。

不仅如此,绮雪服下的那种药丸之所以能让内侍无法勃兴,也是因为药丸中藏着魇魔,但魇魔真正的作用并不在此,而是只要贺兰寂想,就可以随时通过魇魔夺走服药之人的性命。

还有,贺兰寂可以通过巫术连通这些魇魔,洞悉服药之人的情绪。

无论他们表现出来的是什么样子,其实都欺骗不了贺兰寂,他能够感知到他们内心真正的情绪,而这些情绪通常也就分为几种。

愤怒,畏惧,憎恨,厌恶,欺骗,杀心。

除了对他疼爱有加的徐太妃,以及将他视为好友的卫淮,再没有任何活着的人会喜欢贺兰寂。

可就在今天,意外发生了:那个名叫“桑雪”的内侍竟然极度喜爱他,在认出他的瞬间,桑雪内心的喜悦、激动和爱意如同激荡的洪流,风驰云卷地向他涌了过来。

他确信自己不曾见过桑雪,可桑雪似乎早就认识他,那双秋水盈盈的乌眸伤感而怀恋,充满了对他的疼惜。

他不相信桑雪,可几次通过魇魔窥探桑雪的内心,所感知到的情绪都和桑雪表现出来的样子别无二致。

甚至桑雪还有意掩饰内心的感情,仿佛不想让他知道他有多喜欢他。

“……”

魇魔穿过走廊,进入贺兰寂的寝殿,与其他大殿不同,殿内幔帐厚重,摆着数盆银丝炭火,温度热得出奇,好似炎炎夏日。

只有在如此炎热的环境中,贺兰寂苍白的面容才会浮现出些许血色,像是个正常人。

他支着下颌,身体微斜地坐在书案后,魇魔悄无声息地站定在他面前,他抬起阴郁的眉眼,看向了这只负责跟踪绮雪的魇魔。

无需贺兰寂的命令,魇魔裂开漆黑的嘴,喉咙里冒出近似绮雪的声音,学他说过的话。

“我好喜欢陛下。”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太妃娘娘会认我做女儿?”

“我只是在想,我不能辜负娘娘对我的恩情,一定要尽全力回报她。”

绮雪的声音非常好听,魇魔难以模仿,更学不出他的情感,但即便如此,也不难听出他一定是喜欢极了贺兰寂,才会将那一句“我好喜欢陛下”说得那么甜美动人。

他的确早已认识贺兰寂,但他不是为了贺兰寂才故意接近徐太妃,出现在翠微宫也不是他自己的安排。

魇魔本不能说话,强行模仿绮雪的声音会让它消散,魇魔的身影如沙砾般崩塌后,贺兰寂静静地看着地上的残痕,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良久,贺兰寂提起笔,重新批阅起奏折,像是无事发生一般,直到内侍总管薛明走入殿中,向他禀告:“陛下,卫将军到了,您可要召见他?”

“让他进来。”贺兰寂说。

片刻后,卫淮大步流星地走入殿中,掀开重重幔帐,向贺兰寂行过一礼,而后问:“陛下,你宣我?”

贺兰寂头也不抬地将几本奏折甩给他:“你自己看。”

卫淮接住奏折,匆匆地看了几眼,发现这几本全都是参他的折子。

一本举发卫淮纵容手下亲卫夜闯民户、骚扰百姓;一本举发卫淮玩忽职守,多日不曾去兵营练兵;还有一本更是弹劾卫淮谋杀新婚妻子,尸首就藏在国公府内。

“哈。”看到最后这本奏折,卫淮笑了一声,“我倒是不知道刘大人竟有这般文采,他还上过别的折子吗,不妨让我再拜读一番。”

贺兰寂终于抬头看向他:“你还要胡闹多久?”

纵使杀妻的弹劾乃是无稽之谈,但前两本奏折所说的都是真事,为了寻找绮雪,卫淮解除禁足后,仍然终日称病不朝,纵容诸怀卫在上京全城搜捕,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若不是贺兰寂一直压着那些奏折,卫淮早就该被问罪了。

这些日子以来,卫淮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寻找绮雪,饶是他身强体健,那不羁的笑容中也难**露出一丝疲态,眼下也微微泛着青黑。

面对贺兰寂冰冷的斥责,卫淮收敛笑容,面无表情地说:“当然是直到我找到阿雪为止。”

贺兰寂皱眉:“他辜负了你,你还这么喜欢他?”

卫淮道:“因为阿雪值得我这么喜欢他,而他之所以弃我而去,也是我做得不够好,不足以让他抛下一切和我在一起。”

“找到他之后,你打算怎么办?”贺兰寂问。

“当然是让他再也离不开我。”卫淮笑了笑,“我会日日夜夜地疼爱他,让他怀上我的孩子,哪里也去不成。”

贺兰寂:“你既然喜欢他,又为何强迫他,这就是你对他的爱?”

“我宁可他恨我,也好过他抛弃我。”

卫淮垂下眼睛:“我已经寻遍了整个上京,却还是没能找到阿雪,如今看来,他或许已经逃出了京城,我打算去云月观一趟,请谢国师为我占算阿雪的下落。”

“你打算请谢殊?”

贺兰寂知道卫淮向来厌烦谢殊,但为了绮雪,他竟然宁可向他厌恶的人低头:“随你。”

“多谢陛下。”卫淮笑道,“这下我至少又有一个月不在京中了,也不知道又要多出多少弹劾我的折子。”

卫淮厌烦谢殊的原因之一就是云月观规矩很多,求见谢殊更是难上加难,除非谢殊自己主动出关,否则少说也要等他一个月,还不准去别的地方,只能在云月观里待着。

贺兰寂:“待你回京之后,我有一桩要事交付于你。”

“我打算迎各地藩王及其子孙进京,从这些旁支血脉中选出一人立为太子,由你来负责筹划此事。”

卫淮愣了一下:“你真的不打算要自己的孩子了?”

“凭我的身体,尚且不知能活几年,更遑论延续子嗣。”

贺兰寂语气淡漠,仿佛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待到藩王进京,你务必守好上京,切莫让某些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明白。”

卫淮颔首,转身离去,薛总管适时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中药:“陛下,该喝药了。”

贺兰寂瞥了一眼苦涩的药汁,端起来一饮而尽,眉头浅浅蹙了起来:“他们又改了药方?”

“回陛下,太医们确实改了药方,在药中多加了两钱青风藤……”薛总管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更苦了?”

“喝了这么多年,也不见朕的病有任何好转。”贺兰寂冷冷地说,“朕看太医院的那帮蠢材是想快些把朕苦死,他们就不用掉脑袋了。”

“这怎么会呢。”薛总管道,“良药苦口,太医们对陛下向来忠心可鉴,陛下这样说可就是错怪他们了。”

贺兰寂喝完药,捻起一枚蜜饯含入口中,盯着药碗不说话。

薛总管心中了然,立刻走出长乐宫,叫来一个小内侍:“你去翠微宫走一趟,和崔掌案说说话。”

小内侍按他的吩咐找上了崔掌案,崔掌案一见他就明白了,又匆匆走到徐太妃身边,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今天的汤……”

“哎呀,我竟然忘了。”

彼时徐太妃刚从织室回来,正兴冲冲地要绮雪试她带回来的布料,闻言赶紧放下料子:“阿雪,你等等母妃,母妃去去就来。”

崔掌案笑着向绮雪解释:“陛下爱喝娘娘亲手做的甜汤,娘娘便每天都为陛下炖一盅,只是今日娘娘见到殿下太过高兴,竟不慎疏忽了此事。”

绮雪闻言立刻跟了上去:“母妃,我来帮您。”

他对贺兰寂的所有事情都很感兴趣,现在徐太妃要做贺兰寂喜欢的甜汤,他当然不会错过,一定要学到手再说。

“好孩子。”

徐太妃温柔地微笑,带着绮雪一起进了小厨房,不过她舍不得让绮雪帮忙,就叫他在一边看着。

甜汤的做法十分简单,绮雪看过一遍就学会了,这汤谁都能做,徐太妃却每天亲力亲为,显然不是为了保密,而是源于她对贺兰寂的关爱。

徐太妃将炖盅放入食盒里,对绮雪说:“一会就有人来取汤了,走吧,我们回去挑料子。”

绮雪看着食盒,觉得这是个亲近贺兰寂的好机会,便向她提议:“母妃,这是您亲手炖的汤,我不放心把它交给别人,况且我刚才也没帮上什么忙,不如就让我把汤送给陛下吧?”

“你想见你哥哥吗?”

徐太妃有点惊讶,但很快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去吧,不过要小心一点,让薛明带着你进去,我许久没去过长乐宫了,不知道那里是不是还是那么可怕。”

“母妃放心,我会小心的。”

绮雪甜甜地保证着,他倒是知道长乐宫的可怕,原著中描写这座宫殿阴森凄冷,藏着许多妖魔和猛兽毒蛇,一来是为了护卫宫殿的安全,二来那些猛兽毒蛇都是饵料,饲养在殿中就是为了供妖魔随时食用。

绮雪提着食盒出了翠微宫,临行之前,他还犹豫自己该穿什么衣服拜见贺兰寂,毕竟他现在就是个内侍,出了翠微宫还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就不合适了。

不过徐太妃没给绮雪犹豫的机会,她直接指了一架步辇抬着绮雪去长乐宫,这下绮雪就不用担心什么了,毕竟是徐太妃的意思,要怪也怪不到他的头上。

绮雪来到长乐宫的阶下,捋了捋滑落的发丝,提着食盒款款走了上去。

大殿门口有十数名朱厌卫守卫,绮雪走了过去,对其中一人说道:“有劳大人通传,我是翠微宫的阿雪,太妃娘娘特意吩咐我来为陛下送汤。”

他盛装打扮,美艳得不可方物,饶是身经百战的朱厌卫也不免被他动摇了心神,片刻后才说道:“我等这就通传薛总管。”

薛总管来得很快,见到绮雪,他露出充满赞赏意味的笑,和气地向绮雪见礼。

“见过桑公子。稍后还请公子紧随在老奴身后,殿中道路错综复杂,若是公子发现老奴不见了,还请站在原地等候,切莫自己寻找出路,以免迷失了方向。”

绮雪点点头,跟在薛总管身后,走入了幽暗的殿门。

一踏入长乐宫,绮雪就感觉到里面很冷,从脚底的地砖就自下而上地泛着阴凉气。

长廊两侧遍布着魇魔瘦长的黑影,每扇门窗的后面都装着大铁笼,笼中关着浑身青鳞的粗大蟒蛇,口吐鲜红信子,金色的竖瞳就直勾勾地盯着他。

还有蝎子、蜈蚣、蜘蛛在黑暗中爬行,摩擦着地面和墙壁,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听得绮雪头皮发麻,一路小跑着跟紧了薛总管。

不知过了多久,薛总管终于停下脚步,为绮雪推开一扇门:“桑公子,请。”

“多谢总管大人。”

绮雪道过谢,拎着食盒走了进去,扑面而来的热气蒸得他脸颊微微泛粉。

一想到贺兰寂就在里面,他的心就变得轻快起来,像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轻灵活泼地与贺兰寂依偎相贴。

他的情绪起起伏伏,贺兰寂感受得分明,知晓他已经到了,抬眸看着绮雪走了进来。

“阿雪见过陛下。”

绮雪乖乖行礼,心里却活蹦乱跳的,一见到贺兰寂就开心得不得了,就想亲近他、粘着他。

这种充满喜悦快乐的情绪如若温暖澄澈的春水,轻盈地包裹着贺兰寂的心,为他带来了温柔舒适的感觉。

贺兰寂执笔的动作一顿,平静地说:“起来吧。”

“谢陛下。”绮雪欢喜地起身,取出炖盅轻轻地放在书案上,“这是太妃娘娘才为陛下熬好的甜汤,陛下趁热喝了吧,还能暖暖身子。”

他垂下眼眸,怜爱地看着贺兰寂,贺兰寂瞥了他一眼,和他四目相对,立刻感觉到绮雪的心情变得有点害羞和慌乱,可他又舍不得移开目光,脸颊红红地向贺兰寂露出羞怯的微笑。

贺兰寂注视着他,开口问道:“是太妃让你来的?”

绮雪咬了咬唇,觉得说实话会显得自己僭越了身份,反而惹贺兰寂不喜,便说道:“是……娘娘很关心陛下的圣体,特意叫奴婢前来看望陛下。”

他的情绪中染上了说谎的味道,贺兰寂的语气变得微冷:“说实话。”

陛下是怎么知道他没说实话的?

绮雪有些吃惊,但不敢再说谎了,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其实是奴婢自己要求的。”

“为什么?”

绮雪声音很小:“因为奴婢很想见到陛下,一见陛下就高兴。”

谎言的味道消失了。

能够留在他身边,桑雪高兴到甚至需要掩饰自己的高兴。

“……”

贺兰寂沉默地打开炖盅,一股甜香的气息漫溢出来。

薛总管上前一步,正要按照惯例为天子试毒,却见贺兰寂已经拿起调羹,浅浅喝了一口。

陛下这是……?

见此情形,薛总管难免诧异。因为这些年来,贺兰寂经历过数不清的刺杀,早已变得谨慎而多疑,即便他是百毒难侵的体质,但出于猜忌,所有吃食在入口之前也必须进行试毒。

怎么偏偏这会儿就不试了?

薛总管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绮雪,突然品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味道。

但他面上不显分毫,还是低眉顺眼地退了下去。

贺兰寂喝了甜汤,对绮雪说:“既然太妃喜欢你,将你当成她的子嗣,你便不必在朕面前自称‘奴婢’。”

绮雪闻言很是欢喜,对贺兰寂更是多了几分亲近之意,眉眼弯弯地应道:“多谢陛下。”

“薛明,给桑雪赐座。”

贺兰寂指尖轻点书案,示意绮雪看案上堆积得很高的奏折:“你说你见到朕就高兴,朕倒要看看你有多高兴。等朕什么时候批完这些奏折,你才能回翠微宫。”

第24章

两名内侍为绮雪搬来了座椅, 就放在离贺兰寂不远的位置。

贺兰寂面前的书案摆放着好几摞奏折,每一摞都堆砌得很高,凑巧的是, 魇魔又送来了一批新的奏折,没有一两个时辰的功夫肯定是处理不完的。

换成是别人被贺兰寂要求留下来,还要摆出高兴的模样,早就该惶恐不安了,但绮雪不会,他欢天喜地坐了下来,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就这样含情脉脉地看着贺兰寂批奏折。

他的心情轻盈得像风,轻柔地吹拂着贺兰寂,为他源源不断地带来暖意。

贺兰寂常年使用巫术, 作为代价便是被阴冷污秽的力量侵蚀,不仅身体变得极差,就连精神也遭到污染, 时常处在痛苦的折磨中,引发剧烈的头痛。

可现在绮雪就坐在距离贺兰寂咫尺之遥的地方, 他的爱意是那样浓烈,如和煦的春光融化寒冰一般,驱散了那些污秽之力,温暖着贺兰寂冰冷的躯体。

深入骨髓的疼痛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贺兰寂很久都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他明白这要归功于绮雪。绮雪没有骗他,他一见到他就高兴,正是因为绮雪心爱他,才会延缓巫术的反噬。

“……”

贺兰寂凝视绮雪片刻,终于垂下眼眸, 提笔落下御批。

他的笔迹本就跌宕遒劲,有绮雪在身边,他的疼痛几乎消失殆尽,连带着字的气韵也更显强劲通畅。

绮雪安静地坐在旁边,也不打搅贺兰寂,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下午,直到贺兰寂处理完这些奏折,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终于依依不舍地站起身,轻声说道:“阿雪这就告退了。”

他提起食盒,失落地行礼告退,掀起幔帐后,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恰巧的是,贺兰寂也在看他。

“明日还是这个时辰,你过来见朕。”贺兰寂说。

“是,陛下!”

绮雪眸光一亮,开开心心地离开了,贺兰寂盯着他的背影,没有再派出魇魔跟踪监视他-

得到徐太妃的青睐后,绮雪一下子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也如约将董原调到了翠微宫,留在身边伺候。

绮雪现在的身份不算是内侍,却也没有封号,他本来以为董原还会观望一番,找借口推脱暂时不过来,哪知对方二话不说就搬来了翠微宫,成了绮雪的贴身内侍。

董原进宫十年了,什么伺候人的活都会干,还干得特别好,烹茶煮酒梳妆按硗无一不精通,又做得一手好药膳,也就几天的功夫,绮雪就吃得气色红润了不少。

清晨,绮雪懒洋洋地坐在妆奁前,等着董原为他绾发。

董原拢起他柔滑如缎的长发,用檀香木的梳篦轻轻一梳,没怎么用力就能轻松地梳到发尾,甚至险些让梳篦脱了手,实在是绮雪的发丝太过柔顺了。

董原插上发簪,笑眯眯地称赞:“真不知是哪方灵秀的水土才能养出公子这样的妙人,就连头发丝都生得这般可心。”

绮雪露出得意的微笑,摸了摸发簪上的玉蝶:“那当然,我的家乡可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

梳妆妥当,绮雪站起身,董原微微弯腰,伸出手扶他,被绮雪一把拍开:“我又不是走不动路,不用你扶。”

“是,公子。”

董原笑着回应,殷勤地跪下来为绮雪换了一双外出的珠花绣鞋。

绮雪这几天的行程都差不多,基本都是上午陪伴徐太妃,下午为贺兰寂送汤,在长乐宫坐到晚膳前再回来。

不过今天他没有去找徐太妃,而是来到了宫门前,亲自将绿香球接进了皇宫。

就在前天,他大着胆子向贺兰寂提出一个请求,想要将自己的“妖宠”鹦鹉带进宫——之所以没有恳求徐太妃,是因为徐太妃身体不太好,翠微宫禁止豢养妖魔,他这才求到贺兰寂头上。

绮雪原本想的是,如果贺兰寂答应了他的请求,他就把绿香球放在其他宫殿,但出乎绮雪的预料,贺兰寂瞥了他一眼后开口说道:“可以养在长乐宫,但只能由你打理。”

把绿香球养在长乐宫?这可不行,长乐宫这么多有毒物猛兽,绿香球天天和它们待在一起会吓出病的。

绮雪愿意对贺兰寂百依百顺,可这件事真的不行,正要回绝,薛总管却先于他开口了。

“奴婢这就为公子收拾出安置爱宠的房间。”

薛总管笑道:“这样既方便公子照顾自己的爱宠,也能让公子困乏了就直接睡下,岂不是两全其美?”

绮雪一怔,心思变得活络起来。给他留房间?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在长乐宫过夜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瞬间激动了,若是能留下来过夜,他岂不是轻轻松松就能爬上陛下的龙床了!

绮雪笑逐颜开地行礼:“多谢陛下圣恩。”

既然他能和绿香球同住一屋,那也就不用担心她的安危了,至于白天,大可以让她待在别的宫殿等候他。

接到绿香球之后,绮雪讲了自己的情况,小鹦鹉叽叽喳喳地惊叹道:“你可真厉害,这才几天呀,居然已经和陛下住在一起啦!”

绮雪得意,虽然他这个同住的性质和嫔妃不一样,但一点也不妨碍他爬床:“只是要委屈你住在满是妖魔的宫殿里了,没关系吗?”

“当然没问题,他们那些凡人都不害怕,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再说还有你陪我呢。”绿香球拍着胸脯。

绮雪提着鸟笼找到薛总管,为她做了登记,宫中的妖魔便不会轻易攻击她了。

薛总管带着绮雪来到收拾好的房间,屋中布置得十分奢丽,甚至摆着一座纯金的鸟架,看得绿香球两眼放光,立刻跳了上去宣誓自己的主权。

“等到我们离开皇宫的时候,你一定要帮我把这座鸟架带走,我要买成山的瓜子!”她悄悄对绮雪耳语。

绮雪笑着点头,环视整间屋子,意外地发现这里几乎没有妖气,也没有猛兽的气息,应该是专门做了清理,左右相邻的房间也都撤去了兽笼。

难道是陛下特意吩咐的?

绮雪美滋滋地想着,绿香球忽然说道:“对了,你要不要联络一下桑迟?他一直想找你,但是联络不上你。”

“桑迟?”

绮雪纳闷地取出少主令牌,注入妖力后,那边立刻传来了桑迟的声音:“绮雪?”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虑,绮雪问:“出什么事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听到绮雪语气如常,桑迟暗中松了口气,不满地问:“我听说你被卫淮抓了,现在是不是已经没事了?为什么都不和我说一声,还这么久都不和我联系?”

绮雪思索片刻,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况:他拜托桑迟帮他入宫,却被卫淮带回府中囚禁起来,就此和桑迟断了联系,后来玄阳救了他,还替他带回了令牌,他却忘了和桑迟报平安,确实是他的疏忽。

不过绮雪是不可能对桑迟有任何愧疚之心的,虽说自从他下山后,桑迟帮了他不少忙,可过去那些年他又欺负过他多少回,他的兔毛都快被桑迟舔秃了,就算帮再多的忙也抵消不了那些罪过。

于是他满不在乎地说:“我忘了。”

“绮雪!”

桑迟气得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却又因为牵扯到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又不得不小心地躺回去。

绮雪听出点异样:“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关你的事。”

桑迟气恼地拉起被子蒙住自己。

之前他听说绮雪被抓了,都快急疯了,硬是要拖着还没痊愈的瘸腿下山找绮雪,下场就是骨头开裂,连床都下不去了,可绮雪……他怎么能这么没良心!

可是话一说出口,他就立刻后悔了,他们联系的机会本就不多,绮雪又一贯不待见他,要是绮雪真的不想理他了,他怕是哄都哄不回来……

但绮雪没有不理桑迟,甚至语气变得特别温柔:“怎么会不关我的事?要是你过得不如意,一定要告诉我。”他露出甜美的笑,“只有你倒霉我才开心呀。”

桑迟:“……”

他闷闷不乐地盯着床帐,反倒没那么生气了,绮雪不就是那个样子吗,他没事就行,自己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我好得很,用不着你操心。”桑迟说,“倒是你自己注意点,成天傻乎乎的,小心被抓走做成清炖兔子。”

绮雪依然甜美:“那你也小心点,别被抓走做成狐狸围脖。”

桑迟嗤了一声:“我命硬得很,就算天塌了我也死不了。”他顿了顿,“你早点回来,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支舞。”

“?”

绮雪茫然,早就把青丘舞的事忘在了脑后,桑迟也不等他回应,直接断了联系,他腿疼得厉害,就快忍不住哼出声了,他才不想在绮雪面前丢人。

“桑迟到底怎么了?”绮雪收起令牌,询问绿香球。

绿香球叹了口气:“山主已经知道桑迟私自将令牌借给你的事,打断了他的腿,这下你是真的欠他一个大人情啦。”

“山主下手这么重?”

绮雪十分惊讶,对桑迟多少有了些改观:哪怕是被打断腿,桑迟也没有找他要回令牌,更没有挟恩图报,就算是讨厌鬼,也是个可靠的讨厌鬼。

他说:“我当然不会白受桑迟的恩情,不然我在他面前就一辈子抬不起头了,以后还怎么嘲笑他?”

其实他早就考虑清楚了,等到他完成山阴娘娘给他的任务,只要还剩下保命的兔毛,就送给桑迟一根,足够偿还桑迟对他的帮助了。

玉牌送给绿香球,至于卫淮……他们的关系太复杂了,他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

安顿好绿香球,绮雪回到翠微宫陪了徐太妃一上午,下午他收拾好少许行李,连甜汤一并带上,就坐着步辇来到了长乐宫。

长乐宫的宫殿歧路繁多,很容易迷失方向,皆是因为宫中设了复杂的迷阵。

数十年前,大雍国势日益强盛,树敌颇多,敌国派出众多死士行刺大雍天子,面对无数的明枪暗箭,天子为求自保,便请国师谢殊下山,在长乐宫设置重重迷阵,以防刺客潜入。

原著中,最终解开迷阵的人也是谢殊,他不再庇护大雍天子,协助姬玉衡闯入长乐宫,诛杀了近乎疯魔的贺兰寂,踩着他的尸骨建立了新王朝,姬玉衡登基为帝,谢殊依然被尊为国师,受万民敬仰朝拜。

一想到贺兰寂在书中的结局,绮雪就心痛不已,他决不容许这样的未来发生,谁敢动他的陛下,他就杀了谁,谢殊和姬玉衡都必须死在他手里。

走到寝殿门口,绮雪深吸口气,调整好表情,提着甜汤走了进去。

他才一掀开幔帐,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贺兰寂又在服药。

今天他不仅仅是喝,还要用滚烫的药液浸泡手足,然而即使是在如炎炎夏日的室内,他的面孔依旧毫无血色,苍白得像个死人,却冷汗淋漓。

忽然,他抬手掩住口唇,剧烈地咳嗽起来,似是要把心肺从胸腔里咳出来一般,不过片刻,他的指缝间便溢出了刺目的鲜血。

“陛下!”

绮雪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冒犯天颜的罪名了,慌乱地扑了过去,半蹲在贺兰寂身前,抬头仰望着他,扶着他的膝盖问:“您这是怎么了?太医……我这就去叫太医……”

他正要起身,贺兰寂拉住了他的手腕。年轻的天子神态疲倦,眉眼间笼罩着阴翳的郁气,却在见到绮雪后消散了几分。

“旧疾发作而已,不必惊慌。”

贺兰寂嗓音沙哑,感受到绮雪的慌乱与恐惧,他抬起干净的手,摸了摸绮雪的脸颊:“起来吧。”

魇魔们为贺兰寂净手漱口,换下被冷汗浸透的衣裳,绮雪想要帮忙,被贺兰寂拒绝了:“让它们来,你不必伺候朕。”

在魇魔的侍奉下,贺兰寂脱下了中衣。

他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苍白,身材却并不枯瘦如柴,反而健美有力,肩宽腰窄,肌肉匀称,如同一只矫健的豹子。

换好衣裳,贺兰寂低咳了几声,将剩下的药喝净了。

绮雪坐立难安地看着,到底还是忍不住起身走到他旁边,轻轻地扶住他:“陛下,您真的不用宣太医为您看病吗?”

他的疼惜之色溢于言表,满心都是对贺兰寂的关切和忧心,有他在身边,贺兰寂的情况已然好转不少,何况叫太医来根本没有用处,他们治不了巫术的反噬。

“不用。”

贺兰寂拉着绮雪来到软榻前:“坐到朕身边来。”

绮雪跟着贺兰寂一同坐到软榻上,贺兰寂的手在滚热的药液里泡了许久,捞出来却还是冷得像冰,绮雪感觉到了,忍不住将温热的手心贴住贺兰寂的手掌,往他的指尖上呵着热气。

“您的寒症为什么会这么重呢?”

绮雪心疼得几欲垂泪,只恨自己不懂医术,不能医治贺兰寂的病症。

他靠得如此近,屋中浓重的药味也掩藏不了他身上的香气,如丝如缕地融入贺兰寂的吐息。

“……”

贺兰寂已经许多年不曾这般被人亲近了,他很轻地蜷了蜷手指,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任由绮雪握着。

他的目光落在绮雪柔美的侧脸上,继而是雪腻纤细的脖颈,这件裙装的前襟敞得比较大,露出了精致的锁骨,在俯视的角度下,甚至胸口也隐约可见。

贺兰寂闭了闭眼睛,回答绮雪的问题:“使用非人之力的代价。”

是那些魇魔吗?

绮雪怔了怔,不由想到了原著中贺兰寂的短寿,即使姬玉衡不杀贺兰寂,以贺兰寂当时的身体状况,最多也就还能再活两年,原来这都是过度使用巫术造成的。

他难过地问贺兰寂:“就不能不用巫术吗?”

贺兰寂默然,绮雪见他不答,便知道他有非做不可的理由,情不自禁地更握紧他的双手,轻声呢喃道:“我真的很想为陛下分忧……可是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他注视贺兰寂的目光柔如春水,皆是不加掩饰的爱意,贺兰寂和他对视,开口说道:“陪着朕就够了。”

他一把拉起绮雪,将他抱到自己腿上,绮雪吃惊地环住他的脖颈,都不敢坐实,生怕自己压疼他:“陛下?”

贺兰寂感受到绮雪的慌张,便握住他的腰,叫他结结实实地坐下来。

此时他们亲密相贴,绮雪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到贺兰寂身上,如同散发着馥郁芳香的暖玉,是那么地温热柔软,教人爱不释手,永远都不想放开他。

似乎连深入肌理骨髓的阴冷之气都被驱散了,贺兰寂抱着绮雪,声音低哑地说道:“就这样陪着朕,哪里都别去。”

这还是贺兰寂第一次主动亲近绮雪,绮雪既欢喜又心疼,轻轻地指尖搭在贺兰寂的头上,为他按摩穴位。

贺兰寂闭上双眼,抱着绮雪躺倒在软榻上,因为疼痛,他几乎彻夜未眠,现在疼痛消散,他终于得以片刻的宁静,很快了陷入了沉睡。

“陛下?”

绮雪发现贺兰寂的呼吸变得绵长,感觉到他应该是睡着了,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见贺兰寂没有反应,他凑近过去,吻住那双色泽浅淡的薄唇,将妖力炼化成精元,从口中渡给贺兰寂。

将体内的大部分妖力渡给贺兰寂,绮雪的脸色有些发白。

这些精元可以滋润贺兰寂的身体,至少这几天他应该不会感到太痛苦,但这么做也只是饮鸩止渴,等到精元流散后,贺兰寂千疮百孔的身体还是会恢复原样。

他必须想个办法救救陛下……

抱着这样的念头,绮雪依偎着贺兰寂熟睡过去,他的消耗太大了,此时只觉得十分疲累,也需要睡一会。

两人相拥而眠,期间薛总管来过一次,见他们都睡着,他轻柔地为他们盖上了锦被,又悄然退了下去。

……

贺兰寂睁开双眸,动作稍显凝滞,已然察觉到自身的疼痛和不适竟奇异地一扫而空了。

不仅如此,他甚至感到自己似乎有使不完的力量,而他距离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数年之前,那时他还不曾修习巫术。

他微微低头,看到绮雪缩在他怀里睡得正香,一张美人面略显苍白,眼尾微微泛红,是为他伤心难过的痕迹。

接着,他的目光又扫过绮雪形状姣好的红唇。

方才他做了梦,梦见了桑雪的香气,和颈间的那抹雪白。

桑雪攀着他的肩,甜蜜地亲吻他的唇,柔声唤他“陛下”,后来变成了“哥哥”。

“……”

贺兰寂伸手抚向绮雪的脸,却在指尖即将接触到唇瓣的那刻停了下来。

最终,他只是抚摸过绮雪的面颊,驱使魇魔们轻手轻脚地抱起绮雪,将他送去卧房,还有一只前去吩咐薛总管准备车驾,片刻后,贺兰寂便来到了翠微宫。

他打算从徐太妃手中要来桑雪。

桑雪应该留在他的身边-

“不行!”

听完贺兰寂的要求,徐太妃激动地说:“我才不会让阿雪住在你的长乐宫,你的长乐宫养了那么多毒虫妖魔,太可怕了,阿雪住在那里会吓出病来的!”

“已经清理干净了。”贺兰寂说,“我会好好待他。”

贺兰寂向来一言九鼎,只要是他承诺的,就一定会实现,既然他这么说,就一定会待绮雪很好,甚至会比徐太妃对绮雪还要好。

徐太妃怔了一会,不情愿地说:“可我离不开阿雪,我已经习惯阿雪陪在我身边了,他要是不在翠微宫,我会很寂寞的。”

“我同样离不开他。”贺兰寂说,“我需要他留在我身边。”

徐太妃面露惊讶:“你竟然这么喜欢阿雪?”

贺兰寂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他喜欢我,我不会辜负他的心意。”

“也对,阿雪确实非常喜欢你。”

徐太妃叹了口气,纵使心里百般不舍,但还是答应了贺兰寂:“也罢,如果阿雪真的愿意搬去长乐宫,我不会阻拦他,但你要记得放阿雪过来看我,可不准阻拦我们见面。”

贺兰寂颔首:“他应该来看望你。”

“我就知道阿雪人见人爱,你肯定也会喜欢他,只是我没想到你竟要跟我抢他……”

徐太妃嗔怪了一句,却是有些骄傲的:“我还有个条件,若是阿雪真和你住,你这个做哥哥的必须记住妹妹的喜恶,我就讲一遍,你听好了,以后我会考你的。”

……

就这样,绮雪正式搬进了长乐宫。

他自然欢喜不已,同时心里非常感激徐太妃,每日都会回翠微宫看望她,陪她吃午饭,下午再回到长乐宫,只要贺兰寂没有召见大臣,他都会陪在贺兰寂身边。

晚上,绮雪会点灯熬油地翻看医书和道书,为贺兰寂寻找调理身体的办法,可惜没什么结果。

眼看着精元逐渐消散,贺兰寂的气色愈发苍白,绮雪满心忧虑,连龙床都没心思爬了。

直到这一日,趁着贺兰寂处理机密要务的功夫,他又一头钻进藏书阁,寻找今晚要看的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阿雪。”

听到熟悉的男声,绮雪惊喜交加地回头,刚好对上了玄阳的视线。

玄阳手持拂尘,道袍雪白,神情慈和悲悯,望着绮雪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柔和:“我来宫中送药,顺道来看看你,我说过,我们还会见面的。”

“弟子拜见圣君!”

绮雪满心欢喜,正欲跪下来拜见玄阳,却被他轻轻托住,不让他跪下去:“你我之间,大可不用在意这些虚礼,以后不必跪拜我了。”

他偏爱绮雪,绮雪闻言却连连摇头,诚惶诚恐地说:“弟子不敢,礼不可废,见到圣君怎能不拜。”

见他坚持,玄阳微微叹息:“也罢,就随你的意思。一段时日不见,你在宫中过得如何?有没有遇见什么难事?”

难事自然是有,就是为贺兰寂调理身体,如果可以,最好还能医治徐太妃的疯病,恢复她的心智。

不过这段时日没有见到玄阳,绮雪也想他了,便没有立刻向玄阳求助,而是关心地问:“我在宫中一切都好,圣君呢?您过得怎么样,谢殊没有为难您吧?”

玄阳一怔,眸中流露出清浅的笑意,抚摸绮雪的发顶:“倒是不曾有人关心我过得如何,阿雪,你还是第一个。”

“你尽管放心,没人能为难我,也包括谢殊在内。”他语气淡然,又问绮雪,“你呢?无论遇到什么事,尽管向我求助,我都会帮你。”

绮雪心中温暖,甜甜地向玄阳撒娇:“圣君对弟子真好,弟子真是受之有愧。”

“不是‘受之有愧’,而是‘理所应当’。”

玄阳抬手,宠爱地点了点绮雪的鼻尖:“你为我做事,我岂能亏待你,尽管告诉我。”

“弟子确有难事,还请圣君相助……”

绮雪将自己遇到的难题一股脑地告诉了玄阳,希望能治好贺兰寂和徐太妃的病。

但鉴于玄阳曾经明言,他不喜欢绮雪总是那么心软地为别人求情,绮雪就换了种说法:只有治好贺兰寂和徐太妃的病,他才能顺利诞下贺兰寂的子嗣,徐太妃也能帮他在宫中更稳地立足,方便以后对付谢殊和姬玉衡。

果然,这一次玄阳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而是颔首说道:“你做得很好,若能治好他们,的确对你很有帮助。”

“我与徐太妃有过一面之缘,她的疯症皆缘于魂魄离体,丢失了一魂一魄。若要恢复神智,便需找回她的魂魄,此事不难,我会尽快办好。”

“至于贺兰寂的病症——”

一本陈旧的古书兀地出现在玄阳手中,他将古书交给绮雪:“就由你来为他治好,这件事对你同样大有裨益。”

“阿雪,你可曾听说过双修之法?”

绮雪接过古书,惊讶地说:“弟子当然听说过,莫非这本书就是……”

玄阳点头:“它正是一本双修功法。”

所谓双修之法,就是通过欢合的方式提升双方的修为,是一门古老的修道之法。

双修之法几乎没有缺陷,功效又霸道强大,百年前一经问世,就掀起了可怖的腥风血雨。

无数人因它而死,数年后,经手过这部功法的人彻底死绝,从此便再没有人见过它,绮雪也只是在读书的时候看过这部功法的介绍,却从来没有见过它。

绮雪惊叹道:“弟子一直以为这部功法早就失传了,没想到圣君竟然还保留着它。”

玄阳轻笑一声:“我当然保留着它,你可知是谁创造了这门功法?”

绮雪眨眨眼睛:“难道是您?”

“不是我,是谢殊。”

玄阳道:“很有趣,不是吗?清高绝俗的大雍国师却偏偏创造了淫。邪的双修之法,你说这是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谢殊为何会创造双修功法,不过绮雪觉得这就是谢殊内心邪恶的表现,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但不管怎么说,双修功法确实是非常好用的,绮雪欢天喜地带回了古书,全身心扑在上面钻研了数日,终于自觉研究得八。九不离十,他可以和贺兰寂双修了。

虽然玄阳这次并未带来抱岁丹,但绮雪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爬龙床了。

正好他就住在长乐宫,这些魇魔不会对他设防,他完全可以在半夜悄悄溜进陛下的寝居,诱惑陛下和他欢合……

绮雪立刻叫董原为他置办了一身轻透的纱衣,打算在勾引贺兰寂的时候穿上。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准备了莺娘送给他的香丸,若是贺兰寂不愿宠幸他,他就用香丸迷晕贺兰寂,强行与他行欢合之事。

是夜。

夜深人静。

等到贺兰寂的寝居吹熄烛火后,绮雪换上纱衣,外头披上桃粉色的衫子,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屋门。

月色黯淡,他赤。裸着双足,踩在柔软的绒毯上,粉嫩的脚趾陷入绒毛,足背白得盈盈生光,纤细的小腿线条优美,隐没在垂落的衣摆间。

走近贺兰寂的床榻前,绮雪半跪下来,趴在床边,手伸到锦被之下,摸索着探到了贺兰寂的手。

“陛下……”

他甜腻地轻唤着贺兰寂,勾住贺兰寂的小指,身体也向他依偎过去。

“陛下睡着了吗?阿雪想您想得睡不着觉,一想到陛下,我的心就跳得好快,陛下摸摸我的心好不好,帮我瞧瞧它为什么跳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