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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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苏浮尘为何要这么做, 夜归雪心裏其实也清楚。
原因也许跟她忽然告诉沈戾,沈无悠是直接被她害死的一样。
她告诉沈戾是为了激怒沈戾, 让沈戾不管不顾对她动手。
沈戾理智全无一定要她死。
但人族修士一定不能让苏浮尘死,不然一切毁于一旦,对人族而言相当于灭顶之灾。
在苏浮尘的安全还有保障前人族修士会顾及沈戾的身份和出手的原因。
若是苏浮尘真的离死不远,人族修士也顾及不了太多。
到时夜归雪也必须要出手。
苏浮尘想要激化冲突。
当时的情况也确实如此。
路常春差点死在沈戾手上,夜归雪出手救路常春,玄光剑不可避免地指向沈戾心口。
在夜归雪出手后,苏浮尘主动碎掉封印, 绝情剑意失控后奔涌而出,夜归雪本会被剑意操控着变得肃杀冷酷、见人就杀。
在沈戾在场的情况下, 她的第一目标就是沈戾。
毕竟绝情剑意本就是为了杀沈戾而出现的。
“到了这种地步, 你还是想让我杀了沈戾。”
夜归雪握紧拳头,声音干涩:“尘尊、尘师、苏浮尘!”
她第一次直呼苏浮尘的名字。
“那是我喜欢的人,那是我拼了命也想护住的人!”
她已经知道不离洞的真相了。
如果她失控被剑意操控着再次杀掉沈戾, 清醒后她该怎么办?
“可你没有杀她。”
苏浮尘看着她,眼裏神色复杂。
“你宁愿忍着那股痛苦, 忍到意识没法再保持清醒,也没有对她出手。”
甚至为了万无一失, 夜归雪直接把玄光剑丢掉了。
“绝不再杀她了”,是这个意思么?
沈戾站在远处听着苏浮尘的声音,想到了夜归雪之前在殿内忍着痛一遍遍呢喃的话。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沈戾死、为什么这么恨她?”
夜归雪提高声音。
“她不该死吗?”苏浮尘缓缓站了起来。
她伤得很重,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痛到忍不住皱眉。
可她的情绪起伏不比夜归雪小。
她看向远处的沈戾,和沈戾对上目光后冷声道:“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就因为一个沈戾, 所有东西都毁了, 我不该恨她吗?”
原本夜归雪无情剑道修得好好的, 距离修出那一剑毁掉邪镜越来越近。
苏浮尘千年间辗转修过剑道、阵道、音道,但还是拿那面镜子没有办法。
她心有执念修不了无情剑。
她原本都已经绝望认命了,做好一生都见不到师尊的准备了。
直到夜归雪的出现。
小小如雪团子的夜归雪说,她要修无情剑,她会把邪镜毁掉,她会救云善出来,让苏浮尘能再次见到师尊、跟师尊团聚。
孩童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苏浮尘那时其实没当一回事,只是因着是至交好友唯一的弟子才照顾几分。
直到夜归雪一天天长大,在剑道上显露出远超常人的资质。
苏浮尘看到了希望。
——培养一个修出无情剑的天才,就能毁掉邪镜。
镜子没了,她就能见到师尊。
于是她培养夜归雪,倾尽全力。
她将行走天地四方细细打磨过的玄光剑送给夜归雪。
那剑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原本是她想着自己修剑道当做本命年的东西。
她为那剑其名“玄光”,天地玄黄的玄,吉光片羽的光。
夜归雪是她的希望。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在夜归雪对她说“我修不出无情剑了”的时候再次失望。
所有她想瞒住的不想瞒住的夜归雪都知道了。苏浮尘于是不再僞装,她的声音裏满是控诉和怨愤。
夜归雪怔怔看着她,听着她说话。
等苏浮尘停下后好久她才嘶哑着声音道:“你对无情剑的事如此耿耿于怀,可我当初跟你说不修无情剑时,你没有什么反应。”
当时苏浮尘面色平静,认真问了她一次后就点点头,说修行是她一个人的事,毁掉那面邪镜不单是她一个人的任务,她不需要有所顾虑。
苏浮尘当时表现得很深明大义,甚至反过来安慰夜归雪。
那时苏浮尘一点没怪她。
正因为如此,夜归雪才越加自责。
她还记得幼时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修无情剑不行,那就换别的办法。
她一定要让云善从四方宗地下空间出来,让苏浮尘见到她。
她想了很多办法。
但苏浮尘都没有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
夜归雪最后想到了剑界。
云善以剑界笼罩住邪镜波及的范围不让其影响继续扩大。
那么只要她也修出剑界,那她就能施展剑界接替云善所做的事,让云善重回自由。
她想用自己的自由换云善的自由,让苏浮尘如愿。
但剑界没那么容易修出,困难程度跟无情剑有的一比。
于是她才要四处历练,历经生死。
“不然我能如何?”
苏浮尘闭上眼睛,想到的是夜归雪少年时喜欢上沈戾后,跪在她面前跟她说对不起,她说她无法修无情剑了。
那确实不是夜归雪一个人的事。
苏浮尘理智上知道不该怪她,可情感上,她对夜归雪寄予厚望,是夜归雪先许诺的。
她许诺了却没有做到。
“我应该歇斯底裏,大声痛骂指责你吗?我这么做,你就会改变主意不喜欢沈戾、继续修无情剑了吗?”
夜归雪不会,也不能了。
苏浮尘看着她长大,将她当做弟子。
她没法真的怪夜归雪。
所以她迁怒于沈戾,怨恨沈戾。
她看向夜归雪后方,看到沈戾看来的眼神带着冷意。
她的眼神同样很冷。
“沈戾,你不该出现的。”
“你是半魔,是阴沟裏的老鼠。人族不喜欢你,魔族也看不上你,你躲在阴暗的地方就好了。”
“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让夜归雪喜欢上你?”
“你难道不该死吗?”
如果沈戾不出现,就不会到现在这样子。
夜归雪一定能修出无情剑毁掉邪镜,她也早能见到师尊了。
况且那面邪镜原本就出自魔族之手,魔族十恶不赦,跟魔族沾边的都该死。
苏浮尘到此时再没有一丝掩饰。
四方宗宗主到时看到的就是苏浮尘满眼恨意的模样。
她此时压根不像什么符修第一、什么四方宗太上长老,而像是堕魔的邪修,满是癫狂。
他原本还想劝阻的话一下滞住。
“阁下有事?”沈戾第一时间注意到忽然出现的四方宗宗主。
她沉声问道。
四方宗宗主对上她满是不悦和杀意的眼神后一颤,所有客套的话都省去。
他直奔主题,问沈戾道:“那颗血魄珠呢?”
“什么血魄珠?”沈戾漫不经心。
囚笼裏的苏浮尘和囚笼边的夜归雪都看来。
苏浮尘手微攥,既想到沈戾几次三番的愚弄,也想到那关乎四方大阵的安全。
“就你之前说的,那颗能够威胁到玄清门暗峰阵眼安全的血魄珠,真正的血魄珠!”四方宗宗主着急道。
“那个啊。”沈戾冷笑,“没有。”
囚笼内苏浮尘眸色微厉。
四方宗宗主不理解,只以为沈戾是不愿意交给他,想要拿这东西继续威胁人族。
他还要再开口。
沈戾已经随手捡起地上一枚石子,边把玩边道:“就字面上的意思,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够毁掉阵眼的血魄珠。”
“我从一开始就说了,那只是障眼法而已。”
她不这么说,苏浮尘怎么会束手就擒任由宰割?
只是欺骗、消遣一下苏浮尘罢了。
沈戾说完后,看着苏浮尘脸上表情明显变得愤怒,很是满意。
她走到一边,和看守着苏浮尘不让她被人族救离的魔卫说话。
四方宗宗主则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心情复杂地上前跟夜归雪说话。
两人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而后四方宗宗主再次离开。
夜归雪走到沈戾面前站定。
四目相对,一片安静裏,沈戾先出声:“夜归雪,你放心,我暂时不会杀苏浮尘了。”
刚知道师尊的事时她确实愤怒无比,一心只想着要苏浮尘死。
可那时夜归雪倒在她面前。
她没法当做没看见。
况且夜归雪还是为了压制剑意不对她出手才忍受痛苦忍受到意识不清醒的。
而后有了在云隐殿那段缓冲的时间,她还是愤怒,还是怨恨苏浮尘,还是想要苏浮尘死。
但至少还有理智在。
她还记得梦红尘当初回溯过往时她看到的画面。
邪镜出世时不但有很多人族因此而死,魔族也是。
云善更是一人化剑界镇压了近千年。
四方大阵不是苏浮尘一个人的阵法。
她现在确实还不能死。
不然那么多人族和魔族就白死了。
因而沈戾重复道:“在那面邪镜还没毁掉前,我会留着苏浮尘的性命。”
夜归雪微顿。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才道:“再过几天,做好准备后,我会前往四方宗地下空间,跟各宗的前辈合力,毁了那面邪镜。”
四方宗宗主过来跟她说的就是这件事。
哪怕没有什么血魄珠,人族还是不那么相信魔族。
现在人族的安危在四方阵,四方阵的安危则在苏浮尘。
苏浮尘被封了修为打成重伤关进囚笼,被魔族的护卫控制着。
虽然人族这边也派了人看着。
但如果魔族真的不管不顾一定要苏浮尘死,或者哪位左使右使护法、世族家主野心膨胀想针对人族,苏浮尘就是很好的弱点。
这么快吗?沈戾微惊。
按理邪镜毁了,人族不会再阻止她杀苏浮尘。
至少除了四方宗的修士,其余人族没资格也没立场护苏浮尘,沈戾应该高兴。
但她看着夜归雪。
夜归雪已经换了一袭干净的衣服,现在依然白衣如雪。
她的绝情剑意才刚刚压制住,还能再次动用吗?
之前那么多年都没能毁掉邪镜,若是失败了,又会如何?
以及,在审家禁地内夜归雪似乎修出了剑界,如她的名字一般带着雪的剑界。
若是这次失败了,她会施展剑界换云善出来,她自己留在最深处继续镇压那面邪镜吗?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夜归雪,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夜归雪继续道:“你不用担心,这么多年过去,那面邪镜的威力已经远不如前。况且我还有红尘图。”
红尘图也是神器。
当年梦红尘就凭借这东西收拢了部分邪镜之力和魔雾。
有这么一段时间修养,红尘图到时也能发挥出作用。
沈戾微皱的眉舒展开。
确实如此。
揽月楼到现在虽然才短短两年,但夜归雪拥有的助力却比她少年时四处历练得到的还要多。
这次应该是能成功的。
她沉默片刻,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好。”
她没说要跟夜归雪一起去,也没说别的什么话。
夜归雪握紧手裏的剑。
腰间挂着的玉符适时一震,是路常春发来的,要她到玄清门跟人族其余修士议事。
“我还有事——”
“你先去忙吧。”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又是一阵沉默。
夜归雪看了沈戾很久,而后点头,无声地离去,白衣摆动,遥远到如同天上的云。
第62章 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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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四方宗地下空间前。
夜归雪白衣持剑,面容严肃地看着四周浮动的白雾。
那出自云善的剑界。
跟之前几次相比, 现在这些白雾淡了很多。
之前在玄清门山门外她跟沈戾说人族做好决定要合力毁去邪镜,除了人族不相信不放心魔族外,还因为云善快要坚持不住了。
她已经坚持了漫长的千年时间。
她离那面邪镜是距离最近、时间最长的。
苏浮尘这些年来手段过激,到前不久两族对峙还想着激化矛盾让夜归雪杀沈戾,进而将绝情剑修到极致,也跟这一点有关。
夜归雪想着,跟在场修士对视一眼。
她将玄光剑拔了出来, 向前踏出数十步。
沿路有插在地面上的阵旗,四周有浮动的道意, 剑、刀、符、音……
云雾涌动, 时聚时散。
层层迭迭。
若是修为过低的修士在此,便会感到窒息难受。
这是沈戾到过的地方。
那时夜归雪以为沈戾故技重施想杀她,拿着玄光剑刺了她一剑。
后来她追到望月楼将那一剑还给沈戾, 才有了后来的种种。
夜归雪踏过熟悉无比的地面,想到跟沈戾的过往, 心裏微颤。
但她很快收敛心神不再多想。
又是数十步后,夜归雪站定, 向前挥出一剑。
天空有雪缓缓随之飘落。
这是夜归雪在施展剑界。
再往前,就是沈戾没到过的地方,也是人族修士这么多年没法踏足的地方。
那是地下空间的深处,是云善剑界的核心,邪镜的所在。
云善就在那裏。
当年因为邪镜威力过大影响过深,她施展剑界时直接隔绝了外围, 别人进不去, 也看不到她。
现在人族修士想要合力毁了邪镜, 自然要离邪镜进一点。
如果夜归雪没修出剑界,那就要阵修施展空间阵法,就没法一次性进去太多人。
一行人很快到了邪镜的面前。
再远处一段距离,一道白影正背对着众人,半跪于地,手裏握着一把剑,她以剑撑地,似是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那便是云善,四方宗云尊,苏浮尘的师尊,千年前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
夜归雪和一众修士都忍不住看去,目光在那白影上停留了许久。
只能看到背影不能看到面容,但云善的长相他们早就清楚了。
四方宗有她年轻时的画像。
夜归雪比这些修士还要熟悉云善,她不但看过画像,听过苏浮尘回忆少年时三言两语带过的琐碎日常,还借着红尘图近距离看到过云善的脸、舞剑的姿态、和人交流的从容自在。
自年幼许下诺言后,她的人生、她的剑道都跟云善有很深的关系。
而后她移开目光,落在面前悬浮着的血色红镜上。
那便是左右人族千年的邪镜。
当年那位魔尊为这面镜子起名“出世不宁”。
这面镜子夜归雪也在红尘图内见到过。
那时是梦红尘孤身一人对上魔尊。
现在她和众多人族修士一起。而且这不是一面完整的镜子,只是一半而已。
剩下的一半当年被她的师尊夜不忍封入魔族不灭塔内。
前几日议事时路常春有提及到魔族不灭塔内那半面镜子。
她说,如果人族在四方宗地下空间毁掉邪镜后还有余力,那应该把魔族不灭塔那块也毁掉,以防邪镜“死而复生”。
沈戾之前那么想要毁掉不灭塔。
现在她的旧伤好了,不知道她会不会立即动手?
若是动手,她能成功毁去吗?
夜归雪心神有些恍惚。
她想到了沈无悠。
沈无悠会陨落固然跟苏浮尘的绝焰符有直接关系,但也是受了不灭塔反震之力的。
“仙尊,我们开始吧。”
四方宗宗主沉吟片刻,举起铃铛严肃开口。
夜归雪点点头。
周身经脉一痛,那股被压制住的剑意升腾而起。
这回是她主动控制剑意向前。
夜归雪皱着眉,忍着那股痛。
按照云善的手稿和苏浮尘所说,真正的无情剑和绝情剑能够一剑就劈碎这镜子。
但她既修不出无情剑,又不够绝情冷酷,她的剑意只能影响到邪镜一部分,作为毁去邪镜的先锋。
四方宗宗主摇动铃铛。
藏剑阁阁主紧随其后也劈去数剑。
血刀堂的堂主握紧刀。
……
四方宗清霄峰的峰主持箫吹动乐曲,却不是对着那邪镜去的,而是对准这些修士。
她吹的是《清心曲》。
和《清心诀》差不多,能够化解修士在邪镜面前忍不住暴躁烦闷想杀人的情绪。
*
魔族,不灭塔前。
风吹过,黑衣摆动。
沈戾沉默地站在塔前。
她低头看着刻着“不灭塔”的黑色石碑,再看看地面上她走来时留下的脚印,心裏想的是:这地面师尊当年是不是也踩过?
她踩着这地面,如自己这般看着不灭塔。
她出手时心裏在想什么?
“主上。”楼无罄自远处遁移而至。
她是来给沈戾掠阵的。
虽然沈戾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她体内也没有苏浮尘的绝焰符,就算毁不掉也不会如当年的沈无悠一样,可楼无罄还是来了。
沈戾点头,摩挲着手裏青色的扇子,问楼无罄:“我师尊当年跟你们交易的内容是什么?”
她记得年幼时住在魔界北边,魔族各世家的家主是到过村裏求师尊出手的。
那时沈戾还很小,虽然听到了所有内容,却理解不了其中意思。
后来长大就忘记了。
沈无悠封锁住她跟夜归雪有关的记忆,她冲破封印后,不但想起了夜归雪,连同幼时的点滴都回忆起来了。
那时师尊直接拒绝了那些人。
直到她死在不离洞中。
这回轮到师尊主动去见各世家的家主和魔族左右使了。
楼无罄当年就是魔族左使,对这事应该很了解。
“她毁掉不灭塔,换各世家搜寻救活你的天地灵物,以及承认你魔尊的身份,让你执掌黄泉印。”
楼无罄回答得很快。
后来沈无悠没能毁掉不灭塔,这任务顺理成章落在了沈戾头上。
黄泉印么?
沈戾将扇子换只手拿着,右手伸出,手心很快多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印玺。
她运起灵力操控着那印玺,忽地笑了一声:“你还有其余世族家主,其实都被师尊摆了一道。”
在楼无罄、百裏锐以及世家家主看来,黄泉印不是神器,本身功能也很一般,只是因着象征魔尊的地位才重要了一点。
在魔尊有实权时,这东西很有威严。
但若是魔尊只是花架子,那跟寻常宝物没什么区别。
所以沈无悠提出让黄泉印认沈戾为主时谁都没有在意。
结果认完主后他们才知道这东西还跟魔族的本源有关。
所谓本源,跟人族那边的运势有些类似。
人族用阵法彙聚运势和修士的力量镇压地下空间的邪镜。
而魔族本源,简单来说关乎魔族的存亡、兴衰。
造成的结果就是沈戾活着、安然无恙,魔族便也无事。
若是沈戾死了,黄泉印没了主人,魔族本源的力量逸散而出,整个魔族都会受到致命影响。
这东西说起来很玄乎。
世家家主们原本是不信的,但不灭塔的事在前。
他们之前不相信夜不忍的话已经吃过一吃亏了。
况且后来种种也证实了沈无悠的说辞。
不灭塔只有沈戾能毁掉。
前提是旧伤痊愈完好无损的沈戾。
有黄泉印在,沈戾死了整个魔族都会受到影响。
有这么两个限制在,即便沈无悠死了,魔族各世家和左右使也只能老老实实为沈戾搜寻治伤的灵药,护着她不被夜归雪再杀掉一次。
“殿下的手段确实厉害。”楼无罄没有否认。
她顿了顿,继续道:“她对您也真的很好。”
好到让她这个从来没有师长护持、一个人拼杀出来的都有些羡慕。
“我知道你的意思。”
沈戾垂眸,将黄泉印往前一拍,使之漂浮在半空。
她牵引着黄泉印魔族本源的力量,同时运起灵力,右手扇子往前扇去。
不灭塔塔顶缭绕不散的黑雾被散开。
沈戾再伸手时已经收起扇子,手心出现的是一根黑色的鞭子。
——黑蛇鞭,她的本命灵器。
她握住鞭柄挥鞭向前。
千年来一直巍然屹立的黑色石塔上出现了一道很明显的裂痕。
顺着那道裂痕看去,隐约能看到裏面悬浮着一面碎裂的、只有半块的血色镜子。
沈戾继续挥鞭。
黄泉印、扇子、黑蛇鞭、指法掌法拳法……
她用上了所有力量。
那座她以前做梦都想毁掉却一次次失败的石塔随之碎裂、崩塌,最后化为一片废墟。
原来这么简单吗?
至少没有想的那么难。
如果当年苏浮尘没有暗下杀手,也许以师尊的能耐,她是能够毁掉的。
即便不能,也断不会因此殒命。
苏浮尘。
沈戾伸手。
废墟裏飘出一道血光,落在她手裏化为半块镜子。
“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杀了苏浮尘的。”
她看向手裏的半块镜子。
当年那位魔尊为那面镜子起名为“出世不宁”。
后来云善施展无情剑斩断镜子,分出一半到魔族不灭塔。
人族四方宗地下空间那块有七分威力。
她手裏这块其实只有三分。
按照名字分的话,她手上的这块镜子,应该名为“不宁”。
她闭上眼睛。
同一时间,人族四方宗地下空间内,夜归雪和人族修士也已经到了紧要时刻。
清霄峰峰主还在吹奏音曲。
夜归雪再度劈出一剑。
剑界的尽头,白影微动,而后缓缓站了起来,背对着反手也劈来一剑。
众多力量彙聚在一起。
血色镜子上的裂痕不断扩大,到最后“嘭”地一声化为碎片。
“成功了?”四方宗宗主难以置信。
藏剑阁阁主欣喜不已,“我们真把邪镜毁掉了?”
一众修士表情各异。
夜归雪抬手擦了一下唇边的血,收起红尘图,看向那道白影。
白影回过了头,第一眼看的是夜归雪。
她看着夜归雪周身浮动的剑意,眉微皱。
她第二眼看的是四方宗宗主。
白须的老者穿的是四方宗的宗主服,上面标志很明显,但凡有点常识的修士都知道他的身份。
云善显然也知道。
她向四方宗宗主走了一步。
身体微微摇晃。
近千年时间没有走动,她险些摔倒。
她脸上有些茫然。
四方宗宗主忙主动向她走去,“云尊前辈,您还好吗?您有什么吩咐?”
这是人族的救星、希望,挽狂澜于既倒,他很是恭敬。
云善摇摇头,像是在说没什么吩咐。
她扫过四周,而后缓缓问道:“小尘呢?她——还活着吗?”
小尘,指的是苏浮尘。
她的声音很沙哑,发音也不是很标准,毕竟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跟人说过话了。
但她在问苏浮尘的生死。
第63章 庆典开始
63
苏浮尘当然还活着, 但已经离死不远了。
她欺骗沈戾使沈戾死了一次,让沈戾跟夜归雪分开这么多年, 背上负心人的骂名,还害死沈戾的师尊。
沈戾必然不会放过她。
若说先前还顾忌着苏浮尘是四方印主人和四方阵的安危,现在邪镜已毁,不需要阵法了。
——那么也不需要留苏浮尘的性命在了。
夜归雪、四方宗宗主和在场的人族修士心裏都清楚这一点。
但四方宗宗主看向云善,看到的是她长年守在地下空间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满是疲惫的眼睛和不协调的动作,他怎么都没法开口把真相告诉云善。
他避重就轻地回答道:“苏浮尘、尘尊是四方宗的太上长老,修为很高, 在当世符修裏排名第一。”
甚至不止是符道,她在剑道、音道、阵道上的造诣也很高。
如果没有不离洞、索命符和绝焰符的事, 现在应该是皆大欢喜、万事圆满的。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尘尊?
云善念着这两个字, 面上浮出一抹欣慰的笑,对于四方宗宗主所说的“苏浮尘在闭关”的事深信不疑。
而后她晃了晃,有些站不稳。
夜归雪忙伸手扶住她, “前辈!”
她看了看四周,再看看云善周身缭绕不散的乱流, 皱着眉道:“我们先上去吧。”
哪怕邪镜已毁,这裏到底是它存在这么多年的地方, 免不了会对修士产生不好的影响。
况且邪镜最后被毁炸开那一瞬的波动不小,在周围的修士必定也受到了影响,出去后需要在清心殿平复心境。
清除隐患后,人族还有许多事要做。
四方宗宗主点头,和修士们一起离开。
夜归雪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眼裏情绪复杂。
*
沈戾很快知道四方宗地下空间人族镇压着那半面邪镜毁去的事。
消息既不来自楼无罄百裏锐这边, 也不是沈长笙陆瑶双告知的, 更跟向来消息灵通的天影阁没关系。
她会知道是因为手上这半面邪镜。
曾被封入魔族禁地不灭塔、名为不宁的邪镜。
原来那块是完整的一整块, 而被封入不灭塔那半块是形状不规则的半块,被云善施展无情剑斩开,再被夜不忍在血洗魔族王宫后封入。
落入沈戾手裏后,沈戾细细擦去上面灰尘和血迹,又将之磨去棱角打磨成光滑的半圆形态。
若是不说这是那面祸害人魔两族千年之久的邪镜,只怕一般修士看不出这镜子有什么不同,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
沈戾眼眸沉沉,认真地看着那半面镜子。
镜面上此时出现了一道很明显的裂痕,从无到有,凭空出现。
镜中人的脸被那道裂痕隔绝开,时明时暗,越发显得深沉阴暗。
沈戾勾了勾唇。
她当然知道那道裂痕出现的原因。
那意味着四方宗地下空间那半块邪镜已经被毁去了。
那跟她手上的“不宁镜”原本是一体的,所以不宁镜会有反应。
“出世镜”没了。
按照夜归雪曾经跟她说的跟四方宗地下空间有关的消息来看,若是没有出现意外的变故,云善应该也重获自由了。
那是苏浮尘的师尊。
苏浮尘修符道阵道剑道音道,布局不离洞,做这么多全都是为了云善。
云善。
沈戾念着这个名字,心裏情绪涌动。
她想到了夜归雪。
少年时她曾跟夜归雪开玩笑,说剑修第一的道侣不能不会剑法。
那时夜归雪说当世剑修众多,她未必就是剑修第一。
但云善是剑修第一,当之无愧、举世无双。
她千年前就修出无情剑,一剑斩断邪镜,施展剑界镇压邪镜多年。
她还留下跟绝情剑相关的手稿。
这么一比,似乎苏浮尘的出色也很正常。
沈戾这么想,腰间的玉符忽然震了起来。
陆陆续续有许多人给她发来了消息。
天影阁上官舞的、魔族左使楼无罄的、四方宗宗主的、沈长笙陆瑶双的……
大多都是说人族隐患已除,四方宗云尊重回天地,不日将举行庆典的事。
楼无罄则说的是苏浮尘的事。
四方宗当初派来保护苏浮尘不让她被魔族杀死的修士已经撤去大部分,只留下几个。
也许是见证苏浮尘的结局。
四方宗宗主小心翼翼,说云善刚从地下空间出来,现在情绪还不稳定,不能受到大的刺激。
他请求沈戾不要将苏浮尘的事告诉云善,等云善缓过来休息后见苏浮尘一面,再杀苏浮尘。
沈戾面无表情地听着玉符裏老者沉稳周到的声音,没忍住笑了一声。
玉符再次一震。
她脸上的笑顿时滞住。
这回是来自夜归雪的声音,清冽动听、简单明了:“沈戾,三日后四方宗将举行庆典庆贺云善归来,同时庆典上将宣布陆瑶双和沈长笙即将结为道侣的事……”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说这是双喜临门,说庆典的大致流程,说很多很多。
沈戾却已经重新举起那面不宁镜了。
隔着遥远距离,她其实和夜归雪心意相通,此时轻而易举就领会到夜归雪真正的意思。
跟四方宗宗主差不多,都是希望她不要把事情闹到云善面前。
于是庆典上除了云善的事外还有沈长笙和陆瑶双。
等云善恢复,让她跟苏浮尘见面,让苏浮尘如愿以偿、死得甘心吗?
沈戾再次勾唇,看到镜中照出的自己笑容凉薄,满是讥诮。
她拿起玉符,对上官舞道:“上官,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四方宗山门前人潮涌动。
一段距离外,山崖上,着寻常衣服的人族修士和着统一黑衣的魔族护卫隐在暗处。
苏浮尘依然被关在囚笼内,衣服上的血干了后结为块,头发上的血干了后一绺一绺的。
但苏浮尘面上一点痛苦都没有,反而满是认真地看着东面。
那是四方宗所在的方向。
从前四方宗山门前也同样有许多修士来往,但苏浮尘凭借直觉能察觉出来这次不太一样。
而且四方宗派来保护她的修士走了大半。
若说那是因为人族需要人手,但留下的几个人族修士此时神情轻松,一点不似之前谨慎不安,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四方宗地下空间那面邪镜应该毁掉了。
——那也意味着她的师尊云善已经离开那个地方重见天日了。
苏浮尘因此心情复杂。
师尊知道她做的事后会如何?
自责?愤怒?失望?难过?
这些都会有,但哪一种比较多苏浮尘也说不准。
她少年时就和师尊分离,那时她还懵懂无知,要说多了解自己的师尊其实也没有。
但至少师尊会见一见她。
她能见到师尊了。
苏浮尘因而感到高兴。
她眉梢眼角隐约都是笑意。
沈戾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愉快期望的苏浮尘。
她原本就压抑的心情顿时更压抑。
“主上。”魔族的护卫向她行礼。
“魔尊阁下。”人族四方宗的修士也抬了抬手。
沈戾摆摆手,走到苏浮尘面前。
苏浮尘将目光自四方宗那边收回,看清来人是沈戾后眸微缩。
“你想得不错。邪镜已毁,云善此时就在四方宗内。”
沈戾直视着苏浮尘的眼睛,淡然开口。
苏浮尘脸色微变,不明白沈戾怎么会这么好心,直接就把她想知道的告诉了她。
沈戾抬起手挥了挥。
立时就有黑衣的魔族护卫上前打开囚笼的门,将苏浮尘拖了出来。
“你要干什么?”苏浮尘一阵惊疑不定。
邪镜毁掉后沈戾不会放过她,这是一定的,她心知肚明。
没人会救她,也没人救得了她。
即便是师尊云善来了也如此。
毕竟沈戾不只是小小的半魔,还是魔族现任魔尊。
所以沈戾现在是要杀了她了?
苏浮尘闭上眼,有些遗憾,因为离她见到师尊已经很近很近了。
但她也早就设想过见不到的可能性了。
她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放心,我不会这么早杀了你的。”沈戾笑着蹲下,用手裏的不宁镜碰了碰苏浮尘的伤口。
不宁镜被她打磨得光滑无比,此时抵上去也只有冰凉。
沈戾摇摇头,手上用力,直接将那面半圆形的镜子捏碎了一块。
镜子上的裂痕变大,意味着这镜子即将彻底毁去。
沈戾用镜子上尖锐的棱角刺了刺苏浮尘的伤口,看上面重新流出鲜红的血。
过了好一会她道:“抬上来。”
丁零当啷一阵响,人族四方宗那几个修士惊讶地看到魔族护卫在沈戾的吩咐下抬上来一座新的囚笼。
那应该很重,魔族护卫的脚印陷得很深。
以他们这样高的修为,还会因为抬一座囚笼而吃力到面色涨红,那囚笼是什么做的?
人族修士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苏浮尘问沈戾。
“这是你的新囚笼。是我特意请求天影阁阁主派人赶工做出来的。”
沈戾伸手碰了碰囚笼的边。
嘶!
她收回手,原本白皙的手指上已经多出一道青色。
“这是以天雷木做的,上面附有雷霆的力量。不管是囚笼内还是囚笼外,只要碰到哪怕一下,都会痛苦不已。”
她将苏浮尘丢了进去。
轰隆一声,如同在打雷。
囚笼的门被关上。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欢快喜庆的乐声。
四方宗的庆典开始了。
“现在,我要去见一见你做梦都想见到的师尊了。”
沈戾对着苏浮尘这么说,如愿以偿看到苏浮尘脸上闪过不安。
苏浮尘也会不安。
沈戾想着,脸上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向着四方宗的山门而去,远远就看到了那裏站着一个人。
夜归雪。
第64章 “她死了。”
64
白衣如雪, 剑不离手。
夜归雪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她站在四方宗山门外,正看着某个方向像是在发呆, 在沈戾出现后第一时间看了过来。
她是专门在那裏等自己的。
沈戾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夜归雪会知道她的行踪很正常。
神器红尘图同时认她和夜归雪为主人,无形中就将她们绑定在了一起。
通过红尘图的感应,她也能知道夜归雪的所在。
她放慢脚步走了上去。
在看夜归雪前先扫了眼四周。
从前的四方宗守卫森严,来往的修士都要接受检查,以确保四方宗地下空间的安全。
现在虽然邪镜毁去,但一时半会也没有多大的改变。
庆典举行在即,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所以此时四周巡视的四方宗修士依然很多。
和冷冷清清的玄清门完全不同。
沈戾想到玄清门,就想到山门前的那迷阵, 进而是苏浮尘所说的那些事。
师尊沈无悠到过玄清门。
她在那时被苏浮尘种下绝焰符, 后来因此而死。
除此之外,玄清门也有修士死在师尊手裏。
其中就有秦潇的师尊。
所以秦潇毁了她当初随手送出的东西。
秦潇如此,那, 夜归雪呢?
夜归雪会怎么想?
死的修士是玄清门的,是她的同门。
“沈戾?”夜归雪看着走到她面前来却一阵失神的沈戾, 皱着眉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沈戾张了张嘴,摇头道:“没什么。”
夜归雪垂眸, 不再说话。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修士走动的脚步声和远处乐声。
“庆典开始了吗?”沈戾看向四方宗之内。
夜归雪点点头,轻声道:“刚开始。”
刚开始?
沈戾脸上浮起笑,“那你是特意在这裏等我?怕我不认识路?”
夜归雪一怔,看向沈戾的眼神裏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沈戾不是路痴,她到四方宗的次数虽然不多, 但也绝对不会不认识路。
夜归雪出现在这裏的原因她们其实都心知肚明。
与其说是带路, 不如说是防备。
这次庆典对于人族来说意义不同, 沈戾是魔族现任魔尊,如果她在庆典上做出什么事,影响非同一般。
“能让大名鼎鼎的玄光仙尊亲自带路,我很荣幸。”
沈戾伸出手,在夜归雪不解的目光裏一把将她揽入怀裏。
夜归雪几乎是一瞬间就僵住了。
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沈戾伸手居然是要抱她。
“怎么这么惊讶?难道这么多年没见了,你一点也不想我了吗?”
沈戾将她微微松开,抬手摩挲着她的脸,将她皱起的眉抚平。
这么多年没见。
夜归雪又是一怔。
事实上她们上次见面是玄清门外沈戾打伤苏浮尘那会。
再往前是审家举行庆典。
这两个时间都算不上遥远。
但玄清门外沈戾只顾着对苏浮尘动手,后来在云隐殿则是夜归雪剑意失控,囚笼外说的是那面邪镜的事。
都是公事。
像是有一层无形的阻碍横在中间,将夜归雪想说的话都挡住。
至于审家庆典和之前的那段时间,沈戾根本没有申离的记忆,自然也是不算的。
所以沈戾说这么长时间不见其实一点也没错。
这段时间指的是五百多年。
夜归雪怔怔看着沈戾,看她脸上带笑眼神温柔。
她动了动,能感觉到搭在她腰间属于沈戾的温暖的手。
上一次被“申离”这么抱住说话,还是在不离洞之前。
现在邪镜毁去,真相大白,所以,是能回到从前了吗?
夜归雪回抱住她,忽然眼眶一热。
她将头搁在沈戾肩膀上,声音坚定地道:“我很想你。”
从不离洞到现在,一直都很想。
只不过不知道真相以前是带着彻骨恨意的想,知道以后是既无措也心疼的想。
“阿戾。”她轻声呢喃,字正腔圆。
轮到沈戾一僵。
她想到了在红尘图内的小镇上。
在屋顶那会夜归雪也这么喊过。
但那时她喊的其实是“阿离”,申离的离,是她自己听错了。
现在没有错。
她真正的名字是沈戾,申离只是化名。
所以夜归雪改了称呼。
“师尊!”远处陆瑶双的声音响起,接着是脚步声,陆瑶双很快跑到了夜归雪面前。
看清她和沈戾在拥抱后,陆瑶双有些不好意思。
“师尊,庆典已经进行到一半了,但是您还没有出现,我就来看看了。您果然是跟魔尊、沈前辈在一起。”
“咳。”
沈戾迎着陆瑶双似是八卦的目光,难得有些羞窘。
她将夜归雪松开,顺手将她乱了的头发整理好,动作自然,边问陆瑶双:“长笙呢?”
自从玄清门外打伤苏浮尘后,沈长笙就一直没回过魔族王宫了。
“师尊,我在这裏。”
沈戾话音刚落,沈长笙就出现在三人面前。
沈戾抬头看去,看清楚后挑了下眉。
平时的沈长笙大多是少年老成沉稳庄重的,现在的她则是换了一袭跟以前风格颇为不同的新衣服。
准确来说,应该是跟陆瑶双的衣服相互搭配的,白裏带点蓝,多出几分鲜活。
夜归雪之前说过,这次庆典上将会宣布陆瑶双和沈长笙结契的事。
她点点头,“那就走吧。”
庆典在四方宗主峰的大殿裏举行。
沈戾是第一次来,但她不用夜归雪带路。
后来的三人还在说话。
主要是话很多的陆瑶双叽叽喳喳跟夜归雪说,夜归雪偶尔回话。
沈长笙含笑看着陆瑶双。
沈戾走在最前面。
四方宗和玄清门同为人族五大宗,宫殿的修建和布局都差不多。
此时殿内修士众多。
乐声还在继续,清霄峰峰主亲自带着宗门内的音修吹奏乐曲,乐声清澈悦耳,融入修士大能的感悟后,称得上“如听仙乐耳暂明”。
沈戾的目光在一众修士上越过,看到穿着玄清门门主服的路常春、四方宗宗主服的白须老者、负剑的剑修、背刀的刀修……
几乎都是他们所修的道裏的佼佼者,也是当世最为巅峰的那一小部分修士。
他们的站位分散。
细看能看出是以一个人为中心的。
那人一袭白衣,手裏没有剑,周身也看不到属于剑修的痕迹。
但她一定是剑修。
那是云善。
沈戾的目光定了定。
那就是云善么?她心情复杂。
她其实是见过云善的。
在红尘图内,在梦红尘回溯过往的画面内,她那时见到的是年轻的云善。
邪镜还未出世,那位魔尊还未掀起大乱,人族和魔族虽然势不两立但还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按照时间推算,那时的云善甚至还没有捡到苏浮尘,还没当上师尊,属于修为有成在外历练的阶段。
那时的云善是这样的吗?
沈戾陷入回忆。
她只见过年轻的云善一面,但记忆却很深刻。
因为夜归雪那时反应很大,还想拿留影石录下那一刻。
但除此之外,年轻的云善本人给人的印象也足够深刻。
她的眼神很干净,像是没有杂质的水,又像是天上软绵绵没有攻击性的云。
但水和云也许没有攻击性,云善却一定是有的。
她是剑修,修的还是世上最厉害的无情剑,施展剑界后直接能笼罩一方天地。
那时沈戾就感觉云善这个人和她修的剑道格格不入。
眼前的云善和年轻的云善似乎区别很大。
大概是沈戾看的时间太长,那边云善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沈戾看到了她眼裏的血丝和疲惫。
千年独自镇压邪镜的压力不是短短几天就能化解掉的。
夜归雪通过玉符跟她说的话很有道理:云善现在不能受到刺激,她的心境很不稳定。漫长的千年时间裏她离邪镜那么近,难免会受到影响。
沈戾的心因而颤了颤。
她的眼裏闪过痛苦,稍纵即逝。
云善捕捉到那抹痛苦,有些茫然地皱了皱眉。
“沈戾?”夜归雪在旁边唤她。
沈戾看向夜归雪,果然看到她脸上有紧张。
“夜归雪,我不会伤到云善,你信不信?”沈戾看她很久,一阵沉默后忽然开口。
夜归雪一愣,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说到这个,也没有回答。
庆典已经到了一个新的环节。
路常春严肃地站到殿内最上方,左边是着玄清门内门弟子服的陆瑶双,右边是沈长笙。
她郑重向众人宣告了这两人即将结为道侣的事。
一个是玄光仙尊夜归雪的弟子,一个是魔族现任少尊主,魔尊沈戾的弟子。
现在这两人要结为道侣,还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宣布,这说明至少玄清门这边是大力支持的。
这个消息透露出的内容不简单。
世家裏有几个家主都交换了个眼神,目光扫过距离很近的沈戾和夜归雪上,眼神一阵变化。
人族和魔尊是签了停战协议的。
就在几十年前,由沈长笙和陆瑶双签下。
没有天地誓言,没有正经的盖印,没有具体时间,违背后会有什么后果……
原本那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
但夜归雪在白虎城救了个半魔后,曾当众为陆瑶双正名,相当于她也支持了那协议。
于是这份原本无足轻重的协议有了一点重量。
加上那时邪镜还在,人族隐患未除,确实不适合跟魔族开战。
现在却不是。
可路常春还是这么宣布了。
那大概两族是打不起来了。
说不准以后还会签订正式的协议。
毕竟玄光仙尊跟魔尊关系亲近,似乎已经“破镜重圆”了。
世家家主们心思各异。
宫殿上方沈长笙和陆瑶双的手握在了一起。
而后就是修士们送上祝福。
有的真心,有的假意,但总归话是好听的。
这不是真正的道侣结契,但也差不多了。
在结契之前,其实还有一个环节是宣契。
就是如沈长笙和陆瑶双这般将道侣名头坐实。
人间将其称之为婚约、定亲。
“宣契”在世族子弟裏最为常见,一般是两族联姻为了利益而敲定的。
沈戾少年时在明面上是没有师长家族的,夜归雪虽然是玄清门内门弟子,还是少年天才,但她不在意这些礼节。
她们当年是没有“宣契”这一步的。
虽然当年她跟夜归雪的事很多修士都知道,但没宣契也没结契,现在似乎还是名不正言不顺。
沈长笙和陆瑶双晚她们几百年心意相通,却已经走在她们前面了。
沈戾看着那两人面上微笑,不由有些失神。
她若是想,现在大可以跟夜归雪宣契,直接宣布她会跟夜归雪结为道侣。
她也可以直接跟夜归雪结契。
可她的目光扫过云善,只觉心间一阵刺痛。
她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也在看着陆瑶双和沈长笙,面上表情微暗。
她心裏在想什么?会跟自己一样吗?
沈戾想问她。
可四周声音嘈杂,沈戾的声音被淹没在人声鼎沸裏。
时间流逝,庆典如期结束。
这回人族绝大部分修士都知道云善的存在了。
知道她当年的卓绝出彩,知道她为人族做了什么,也知道她千年镇压邪镜的坚持。
四方宗云尊,也是人族的云尊。
“归雪。”这是上官舞的声音。
四方宗庆典这样的大事,天影阁自然不会缺席。
隐患清除,四方宗地下空间内还有着邪镜爆开后留下的黑雾。
那些也需要清理,需要用到大量的符、阵。
制作这些东西需要很多材料。
天影阁是第一商会,和四方宗有合作。
上官舞是就一些材料品质和数量问题来询问夜归雪的。
庆典已经结束,云善离开后说是要继续休息。
夜归雪便放心地带着上官舞去见四方宗宗主和路常春。
沈戾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缓缓走出宫殿,靠在殿外的树上。
这是主峰的峰顶。
据说是苏浮尘操控四方大阵的地方。
沈戾闭上眼睛感受着四周属于苏浮尘的痕迹,知道这个“据说”是真的。
她睁开眼睛。
面前已经多出一道白影。
云善站在她面前,道:“那半面邪镜在你这裏。”
她用的是陈述句,她笃定“不宁镜”在沈戾手上。
沈戾点头,“确实如此。”
毁掉不灭塔拿到“不宁镜”后她发现镜子上有一道禁制。
若是想完全毁掉不宁镜,禁制不会有任何反应。
但若是心怀不轨想要动用不宁镜,先要受到禁制的反噬。
那禁制来自于云善。
应该是当年把邪镜斩断后,让夜不忍封入不灭塔前云善刻下的。
不灭塔是属于魔族的石塔。
虽然邪镜本身对人族和魔族都有伤害,但以防万一,云善还是刻下了禁制,防止送到魔界的半面邪镜再生波澜。
沈戾用“不宁镜”掀不起任何波澜。
但反过来凭借镜子上的禁制感应到云善的存在,通过禁制跟云善说几句话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甚至完全可以不用来庆典,不用到四方宗。
但沈戾还是来了。
她想见夜归雪,也想见云善。
夜归雪她已经见到了。
至于云善——
沈戾近距离看着面前的女子。
云善。
姓云名善。
姓氏没法改变,名字却是后天取的。
为何要取“善”字?
沈戾不知道,也无从得知。
她只是在想到云善的名字后,久远地从尘封的记忆裏翻出了自己那一段:
“师尊,我为什么要叫戾啊?”
她小时候读书识字,一开始还懵懵懂懂,后面从书上翻到一个词,暴戾恣睢,寓意很不好,不是好词。
她这么问师尊沈无悠。
沈无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原话沈戾已经记不太清了,毕竟她那时太小了。
只记得大概是“谁规定名字怎么叫,人就要怎么做”,“为师随口取的不行吗”。
到后面接近于无赖:“我是你师尊,我捡到的你,我想怎么取名就怎么取!”
除了这些外,其中还有一句是:“难道名字叫善,就真能一生行善不作恶?”
沈戾少年时的性格跟她的名字相去甚远。
眼前人却似乎真是如此。
她叫云善,于是如云一般飘渺轻柔,一生行善不作恶。
“你怎么了?”云善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什么怎么了?”沈戾同样不解。
云善指指她的脸。
沈戾抬手,摸到一片湿润,才后知后觉,她刚才哭了。
“我——”她顿了一下,仰起头,“我想我师尊了。”
“那,她还——”云善忽地止住。
沈戾摇头,“您知道我是谁吗?”
云善点头,“魔族现任魔尊沈戾,沈长笙的师尊,同时也是小归雪的心上人。”
她叫夜归雪时很顺口亲昵。
沈戾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也正常,夜归雪相当于是苏浮尘的弟子,苏浮尘又是云善的弟子,这层关系云善不会不知道。
况且四方宗地下空间毁掉邪镜那会夜归雪出了大力,云善对她不会陌生。
“我和苏浮尘,有些恩怨。”沈戾将脸上的眼泪擦去后,直接开口。
云善显而易见地一怔,“你认识小尘?”
她接着反应过来,“也是,你跟小归雪——”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认识。”沈戾打断。
她既然见到了云善,就没打算再藏着掖着了。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说苏浮尘在闭关,一时半会走不开?”
沈戾面上笑意讥诮。
“难道不是?”云善眼神迷惑。
沈戾轻嘆。
这位剑修第一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在剑道上足够卓绝,心性却如同一张白纸。
说得好听是纯粹清澈,说得难听就是蠢。
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苏浮尘此时就在离四方宗不远的一座山的山巅上,被封了修为隔绝气息。
云善也果然什么都没察觉到。
“你自己看吧。”沈戾伸手,掌心出现一颗血红色的圆形珠子。
跟血魄珠很相似,但本质是留影石。
当然跟留影石也有那么一点不同。
若是要贴切形容,回溯石反而更适合一点。
石头裏,是沈戾利用红尘图复刻出来的、苏浮尘的所作所为。
从不离洞布局到玄清门一段距离外大道上的自述……
云善越看脸越白。
*
山巅上,囚笼外。
沈戾出现时苏浮尘正小心翼翼避过囚笼边上以天雷木做成、附有天雷之力的栏杆,伸长脖子往四方宗那边看。
隐约还能来自那边的稀疏乐声,宣告着庆典的结束。
沈戾在囚笼外坐下,半点不在意地面上尘埃四起,将衣服弄脏。
“你去做了什么?”苏浮尘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沈戾。
沈戾看向她,对她扬起一抹笑,漫不经心指了指四方宗的方向,“听到那边的动静了吗?”
乐声彻底没了。
脚步声急乱,间以几声失态的呼喊,而后是一声咆哮——“沈戾!”
咬牙切齿、痛恨不已。
苏浮尘面上明显有慌乱闪过,“我师尊呢?沈戾,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
沈戾垂眸,右手轻抚青色扇子的扇柄,一下一下敲击着左手手心,如同打节拍一般,“我只是把你做的事全部告诉了云善,然后——”
“为了替你赎罪,她自裁了。”
沈戾看着骤然滞住像具木头人一样的苏浮尘,一字一顿道:“她死了。”
地面上散落的碎石忽然碎开。
沈戾记得清清楚楚。
在玄清门山门一段距离外,苏浮尘说着当年事、绝焰符时的表情、动作、声调。
现在她都还了回去。
——连同苏浮尘做的事。
第65章 苏浮尘死
65
“她死了。”
沈戾说来轻飘飘的三个字, 对苏浮尘来说不啻于平地惊雷。她滞了片刻,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抓住原本小心翼翼避开的囚笼栏杆。
天雷木所做的囚笼上暗光闪动, 在苏浮尘抓住那一刻就流淌而过,刺得她止不住一瑟缩。
痛自然是极痛的,哪怕苏浮尘被那消息震得神魂俱颤心不在焉,也没法忽略指尖针扎般的痛意。
她忍不住想缩回手。
但在缩回手之前,似是意识到什么,她再一次顿住,心痛到没法呼吸。
这座“天雷囚笼”是沈戾在去庆典前就让人抬上来的。
抬上来后沈戾不但将她关了进去, 还很认真地将囚笼的信息详细说给她听。
这似乎是一种佐证。
沈戾就是想看她明知会痛还控制不住攥紧栏杆、被天雷之力折磨的惨状。
苏浮尘明知如此,明明手上痛苦万分, 却还是不由自主抓住那栏杆逼问沈戾。
师尊云善的生死太重要了。
那几乎是她自少年时就种下的执念。
自邪镜出世, 云善以剑界镇压,离别那一刻开始。
她日夜修行,符道修到极致后再修剑道、音道、阵道, 打造玄光剑、培养夜归雪、布局不离洞……
这些都是为了能再见到师尊。
现在师尊终于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出来了,她还没有见到, 沈戾却告诉她,她师尊死了!
而且是知道她所做的事后想要为她赎罪, 才自裁而死的。
这比杀了苏浮尘、让苏浮尘死一万次还要让她难受。
她睁大眼睛,忍住天雷之力顺着手指刺痛经脉的痛苦,近距离看着沈戾,希望从沈戾眼裏看到戏谑、得意,希望这是假的,只是沈戾说来骗她的。
毕竟她师尊云善不但是四方宗云尊, 还牺牲自由镇压邪镜长达千年之久, 于人族而言可谓功勋卓着。
她不但是在四方宗地位很高, 在整个人族也是如此。
她的生死关乎到整个人族。
她若是死在还是魔族现任魔尊的沈戾手上,人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两族都会直接开战。
人族隐患已除,所有曾因邪镜之事闭关、在外围帮忙镇压、巡视山门的修士都能脱身,打起来魔族赢面不大。
所以沈戾怎么能对云善出手?
她怎么敢的?
可苏浮尘抬头对上沈戾的眼睛,清楚看到了她的眼神。
漆黑如墨,像是没有底的深渊,黑暗裏满是择人而噬的疯狂。
沈戾恨她到极致。
因为她杀了沈戾的师尊沈无悠。
所以她要报复回来,所以她也杀了自己的师尊云善。
意识到这一点,苏浮尘整个人都直打颤。
师尊云善是因她而死的。
可她分明无辜!
“沈戾,云尊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也和你师尊的死无关!”
远处响起的声音冷冽、难以置信和无法理解。
这是夜归雪的声音。
白衣女子手持长剑,自四方宗的方向疾掠而来。
她的神情很冷。
敲碎苏浮尘最后的侥幸。
连夜归雪都这么说,她师尊云善显然是真的死了。
她师尊死了!
被沈戾害死的!
苏浮尘一念至此,看向沈戾的眼神满是杀意,理智全无,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沈戾!
她双手抓向沈戾。
沈戾确实离她很近,但中间隔着一座囚笼,苏浮尘伸手除了被天雷之力刺痛得更彻底外,根本碰不到沈戾一点。
但她满眼是恨,几近癫狂,哪怕被那股力量刺痛到蜷缩,也还是掰着栏杆想要掐死沈戾。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夜归雪在沈戾面前站定,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苏浮尘。
囚笼是新做的,从栏杆到盖顶都崭新无比,但这改变不了它是座囚笼的本质。
她看向苏浮尘的神情有些复杂。
沈戾在她旁边点了一下头,颇为满意地欣赏着苏浮尘歇斯底裏的“表演”。
“可云尊是无辜的!”夜归雪忍不住道。
剑意在虚空流淌而过,锋芒毕露,隐约轻刺沈戾裸露的皮肤。
剑修怒到极致便会如此。
苏浮尘若是修为还在,以她原本的境界,只怕这方空间早已盈满杀意。
但她修为被封了,是楼无罄亲手封的。
所以这股剑意来自夜归雪。
——这股满是敌意、遵循主人心绪带着杀意的剑意。
沈戾眨了一下眼。
“是谁跟你说,云善已经死了?”
夜归雪来得这么快,快到她才跟苏浮尘说完话就到了,这么短的时间,不应该是亲眼所见。
她抬头认真看向夜归雪,原本是有很多话要说的,可在看到夜归雪的眼神后一下顿住了。
夜归雪的眼睛漆黑澄澈,沈戾原本最喜欢的就是凑近上前,看那双眼睛裏映着她的身影,看夜归雪看她时满是温柔和情意。
此时这双眼睛裏却只有震惊、失望、不可理喻,冷如彻骨冰雪。
夜归雪表现得像是她做了天大的、荒唐的错事。
沈戾看着她,听着她声声质问,再看回囚笼裏癫狂发疯的苏浮尘,有那么一瞬间想笑。
“无辜?”
“云善无辜,那我师尊就罪有应得、罪该万死了?”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不——
当然不是。
云善和沈无悠都无辜。
可沈戾和苏浮尘不同。
沈戾远胜苏浮尘。
况且苏浮尘已经死路一条,沈戾还有很长的未来。
夜归雪想这么说。
但在那之前,沈戾掀了掀唇,皮笑肉不笑,隐约带着几分苦涩道:“因为我师尊她重伤了玄清门巡视山门的两位长老,使他们陨落。所以她的生死对你是无关紧要的?死了也应该?”
那是她的师尊,是她最重要的人,比她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但对夜归雪来说似乎不是这样。
至少从知道真相后到现在,夜归雪什么都没有说。
她跟夜归雪从少年时就相识、相知、相爱。
那时在夜归雪眼裏她没什么亲人朋友。
而夜归雪不是,她是玄清门弟子,有师长,还有很多同门。
这其中有人陨落时夜归雪难免黯然。
那时她都会抱着夜归雪轻声宽慰。
但夜归雪现在一言不发。
沈戾哪怕面上不显,心裏却有着委屈。
夜归雪不该如此的。
她以前也不会如此。
所以还是跟那两位陨落的玄清门长老有关。
这事过不去了。
她移开目光,轻飘飘道:“无辜不无辜的,云善现在已经死了。你要怎么样?”
——你会怎么样。
夜归雪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也不知道沈戾真正想要知道的是她的态度。
她只看到了沈戾漫不经心的表情,声音也满不在乎。
她既惊又怒,失望无比:“我之前已经跟你说得清清楚楚,先不将苏浮尘的事告诉云尊……”
“然后等云善情绪稳定恢复好了再告诉她,再让她见一见苏浮尘,我再杀死苏浮尘?”
沈戾勾了下唇,面上带着笑,看上去却很冷:“那是对恩人,不是对仇人。”
“我从来没答应过。而且在你心裏,我原来是这么心地善良、手段温和的人吗?”
“还有——”
沈戾挑了挑眉,既有不忿也有控诉:“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师尊了。”
虽然那段时间远比不上苏浮尘见不到云善,可她以后永远也见不到了。
她见不到,凭什么苏浮尘能见到?
“那你大可直接杀了苏浮尘!”
夜归雪将目光从囚笼裏还在不断挣扎想要折断栏杆的苏浮尘身上移开,心裏情绪也起伏不已。
为什么要告诉云善?
明明云善情绪不稳定,刚从四方宗地下空间出来。
夜归雪此前不是很了解云善的心性,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也知道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