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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是负心人 明小十 31893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转移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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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沈长笙也注入灵力?

审冽皱着眉, 只以为大长老糊涂了:“长老,沈长笙又没有审家血脉。”

还要是审家嫡系的血脉才行。

大长老摇摇头, 略带苦涩地道:“她有的。”

审冽一下瞪大眼睛。

被散修扶着的沈戾在意识模糊间听到这么一番对话,不由也直了一下身。

什么意思?沈长笙是审族嫡系子弟?

她忽而又想到魔族右使百裏锐所说的,她的性命会和沈长笙息息相关是因为师尊沈无悠施展了血脉相连的术法。

百裏锐说,她和沈长笙同出一族,是血亲。

同族,审族。

似乎确实如此。

只不过她是审族的支脉,而沈长笙是审族主族, 还是嫡系子弟?

但既然是嫡系子弟,为何还会被师尊捡到?为何会需要修魔族功法才能活着?

师尊还瞒了她多少事?

为何沈长笙的身世, 她这个当师尊的不知道, 审家大长老却知道?

沈戾想了一通还是想不明白。

她有些疲惫。

腹部那道多年前因不灭塔所致的旧伤隐隐作痛。

她眼前再度一黑,这回是真的沉睡过去了。

“魔尊前辈!”

陆瑶双惊呼一声,从散修手裏把人接了过来。

沈长笙则是保持着注入灵力的姿势, 整个人都有些失神。

开启禁地需要家主指环、足够的灵力和审家嫡系子弟的血脉。

这她早就知道了。

所以,她是审家嫡系子弟?

她怔怔地抬眸, 正对上审冽同样震惊迷茫的眼神。

她们的交集不多。

沈长笙会认识审冽是因为陆瑶双,再加上陆瑶双跟秦潇是同门, 秦潇又认识审冽,这才算是见过几次面。

但现在,她们成了同族?

*

夜归雪从禁地内跃出来,还没回头就听到了一声“咔擦”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破碎沉没的声音。

她回头,看到审家禁地一整座向地下沉去。

禁地没了,审轻没了。

审家灵境, 种植着那么多灵药的地方从此就没有了。

——祝影也没了。

夜归雪伸手, 接住一朵自天空飘落的雪花。

那不是她施展剑法创造剑界所致。

而是天地自然的景象。

天空在下雪。

因为祝影是灵妖。

天地也在为她的离世感到悲伤么?

夜归雪想到这裏, 心口莫名一窒,莫名也有些难过起来。

她在难过什么?她皱着眉按住心口。

为祝影难过么?

不是的。

她和祝影经历相似,她的情绪确实因祝影的结局受到影响。

但不应该如此难过。

夜归雪想不明白,正如她也想不明白那所谓的青衣人为何一定要杀沈戾。

——也不明白当年不离洞中沈戾那么做的原因。

她握紧玄光剑,暂时将这些想法都压了下去,向红尘图感应到的沈戾所在的地方掠去。

那裏此时很热闹,有一些原本定好庆典结束需要办事的修士离开了,那些没急事的修士则还在,都在看八卦。

人群的前方。

陆瑶双和那几个散修护着沈戾,手忙脚乱给她医治刀伤剑伤等大大小小许多道伤口。

沈长笙和审冽正跟审家大长老对峙,要他解释为何会知道沈长笙是审家嫡系子弟。

沈长笙是审家嫡系子弟?

夜归雪听到这裏脚步不禁一顿。

那沈戾呢?

她一时连呼吸都有些沉重。

望月楼时沈戾忽然吐血她和上官舞都是看到了的,那时楼无罄说是因为沈长笙出事了。

她后来查过各宗门相关的典籍,大概也能猜到沈戾和沈长笙性命相连。

而能关联性命的秘法就那么几种,在沈戾和沈长笙之间,不管是沈无悠还是楼无罄,看重的都是沈戾。

所以施展秘法的原因应该是沈戾需要从沈长笙那裏得到什么。

照此推断,夜归雪很快能得出沈戾和沈长笙关系不简单、出自同族的事实。

同族,审族。

沈长笙是审族之人,那沈戾也跟审族有关系了?

即便不是主族,也是支脉。

沈戾又瞒了她一件事,是么?

夜归雪一念至此,心裏不由有些冰凉。

也许是因为祝影刻意拉她陷入不离洞的影响还存在。

“大长老,您真的不说?”

审冽冷声逼问。

沈长笙同样冷下脸看着她。

一个是审家大小姐,现在家主审轻没了,她八成是下一任家主。

一个则是魔族现任少尊主,还跟玄光仙尊的弟子互相爱慕,板上钉钉会结为道侣的关系。

这么两个人,哪怕现在修为还不高,却也让大长老不敢忽视。

他迎着这两道压迫感十足的目光,脑门上出了薄薄一层汗。

他环顾四周,正对上不少修士感兴趣的目光。

这要是说出来,审家就真的声名扫地了。

但有了祝影那一出,审家似乎也没什么声名了。

而且现在的情况也由不得他不说。

他轻嘆一声,还是说了。

“审家有个灵器,名为探审仪。”

审冽皱眉。她从来没听说过。

“这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能探测和本族血脉有关之人的存在而已。”

大长老解释道。

审家能做到世族第一,除了审轻的出色,灵妖祝影的帮助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举措。

其中一种就跟探审仪有关。

这东西掌握在大长老手裏,作用很简单。

世族看重血脉,越是嫡系地位越高。

但其实几百年来审族子弟无数,支脉那边也出过不少天才。

对于支脉之人,世族大多不屑一顾。

审族不同,只要确实有审族血脉,而且天资足够,那也能招揽进来一视同仁。

前提条件是必须要有审族血脉。

审族足够开放,但还没到愿意培养外族人的地步。

探审仪因此而出现。

“在沈长笙第一次到审族时,探审仪有动静,那时我就知道她是审家嫡系子弟了。”

“所以沈长笙是流落在外的审族人?”审冽问着,眉还是皱着的。

她本能地感觉到不对。

一般嫡系子弟很难流落在外。

何况沈长笙现在这么出色,还是魔族少尊主。

这个身份有利有弊,但两族已经和平一段时间了,对于利益至上的世族来说,有一个当魔族少尊主的子弟肯定是利大于弊的。

大长老却一直没有主动提起。

甚至刚才要不是情况紧急,他大概会一直隐瞒下去。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还是跟家主以及祝影脱不开关系。”

大长老从头说起。

说审轻负心薄幸杀了祝影。

这是在场修士都知道了的事。

至于不知道的——

“祝影是灵妖,而且还是天地间最后一只灵妖。”

“她的死对整座天地来说意义不同。”

而作为亲手杀死她的凶手,审轻所要承受的远比她以为的还要沉重痛苦得多。

审轻动手时祝影没有一点防备,按理审轻不会有事的,但她还是受到了诅咒。

那是天地降下的诅咒。

那诅咒让她的修为很难再有进展,甚至反过来开始吞噬她的灵力、剥离她的生机,一步步将她往死路上推。

审轻想了很多办法对抗,都没有用。

再后来——

“家主翻遍了所有典籍,连邪修修炼的术法都看了一遍,才得出了一种邪门的解决办法,能够将她的诅咒转移给别人。”

转移诅咒?

审冽的心一惊。

连审轻那样修为的人都顶不住,转移给别人,别人也顶不住的,那不就是找了个替死鬼?

夜归雪隐藏身形静静听着这一切,面上表情也有些复杂。

修为再难有进展,吞噬灵力、剥离生机、掉境。

几百年前。

最后一只灵妖。

还有灵妖族地。

原来那时她会如此,是跟灵妖的诅咒有关。

“继续说。”沈长笙催促道。

她声音平静,脸上表情也平静。

只有拉着她手的陆瑶双知道她一点也不平静。

从祝影死亡的时间到沈长笙的年龄来看,后面的事其实已经显而易见了。

果然,大长老有些不敢直视沈长笙。

他道:“虽然那是邪术,但要施展也是有前提条件的,必须要同族之人才能转移,而且不但转移之人要主动,被转移之人也不能心生抗拒。”

那是必死的事。

什么人能不生抗拒?

只有还没有意识什么也不懂的婴孩才可以。

“家主在当年出世的审家嫡系子弟裏挑了一个资质上等的,跟她的父母谈好条件,说只要他们愿意,立时可以青云直上,当上长老也没问题。”

“他们答应了?”沈长笙追问。

大长老点点头,“利益面前,骨肉至亲也不算什么。”

“你的父亲答应了。”

“至于你的母亲,具体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

“只知道她在有一天忽然发狂,抢了你就跑了。”

但那时已经晚了,转移诅咒已经结束了。

在那之后,大长老一直以为不会有后续了。

直到某一日沈长笙出现在审族,探审仪有动静,他追查后才发现沈长笙很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个被选中的孩子。

她没有死,修为也不低,甚至还当上了魔族的少尊主。

这当然很厉害,对于审族的发展很有利。

但审轻做的事是丑事,是见不得光的。

所以他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那后来呢?”

沈长笙沉默地听完后,环顾四周审家修士一圈,着重在那些长老、护法身上,“那他呢?”

她问的是她的“父亲”。

大长老答得很快:“后来他在跟魔族的战斗中陨落了。”

那时沈长笙还没遇到陆瑶双,两族还是打生打死的关系,会死人是很正常的事。

至于那跟家主审轻有没有关系,又或者跟捡到沈长笙救了她性命的人有没有关系,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52章 去魔界

52

审家禁地毁去后的第十天。

似乎已经风平浪静了。

修士们该离开的离开, 该回家的回家。

当然,灵妖祝影的事也不再是秘密, 对于审家家主审轻的忘恩负义、丧心病狂,修士们已经都知道了。

她是审家家主,自然审家的名声也跟着一落千丈。

况且有了放血那一出,审家大批修士的修为都受到了影响。

反正以后世族第一的地位是保不住了。

审冽是审家大小姐,原本就是所有子弟裏最出色的一个,她没有任何悬念地继任了家主的位置。

家主继任大典则还要再挑一个合适的时间举行。

审家大长老是知情人和帮凶,按照审家示于明面上的家规, 被废去修为,往后余生只能如凡人一般活着。

那些进了禁地受了伤的修士, 审家送了许多灵药补偿。

之前大长老承诺的, 将救命丹药塞给审轻,审家会双倍偿还,现在审冽也核实后补偿了。

她雷厉风行做了许多事。

夜归雪就住在审家原本给她安排的那座院子裏, 看着审冽一点点展露锋芒施展手段,将审家的损失降到最小。

沈戾已经不在这裏了。

她在禁地内伤得太重, 加上牵动了旧伤,沈长笙担心她, 在几天前带着她回魔族王宫去了。

陆瑶双想看看魔界的样子,跟着沈长笙一起。

临走前,审冽问沈长笙想要什么补偿,沈长笙只要了一枚阴阳果,说从此以后互不相欠,她跟审家依然没有任何关系。

其实要不是沈戾的伤需要用到阴阳果, 沈长笙大概什么都不会要的。

庭院的水池前, 水裏鱼群来回游动。

这跟进审家禁地前夜归雪看到的那些鱼是同一批, 她现在的心情跟当时的心情却大不相同。

她看了那鱼很久,轻按手裏长剑,回想着禁地内出剑时的场景。

她挥出手中剑。

天空有几朵雪花随之飘落。

很少,比禁地那会还要少。

她现在施展出来的剑界比之前还要不稳定、弱小。

夜归雪闭上眼睛,隐约还能回想起沈戾黑衣湿透往下滴血的样子。

她那时不出手,沈戾真的会死。

上一次见沈戾这么惨,似乎还是在不离洞。

那会她也不叫沈戾,而是申离。

申离。

夜归雪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手裏玄光剑再度一挥。

她抬手接住一朵雪花,将之贴到脸上,感受着上面的冰凉,忍不住呢喃道:“申离,我修出剑界了。”

虽然还不够稳定,虽然还很弱小,虽然远远不能跟四方宗地下空间那方剑界相比,但她确实是修出剑界了。

她们以前到那么多地方去历练,为的就是悟出剑界。

但直到不离洞前,她都没法如愿以偿。

不离洞后,她的心境也跟从前不同,想修出剑界比以前还要困难。

现在她却做到了。

她将玄光剑举到面前,轻抚剑柄上的“玄光”二字,用手指摩挲着,用比刚才还小的声音道:“尘师,我修出剑界了。”

秦潇自外面走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顿了一下,感觉面前的夜归雪很不同。

她看起来既开心又难过。

这原本是两种无法共存的情绪,但秦潇偏就是从夜归雪这裏感觉到了。

开心是真的,难过也沉重到让人跟着压抑起来。

她刻意加重脚步。

夜归雪抬头,看来时已经恢复到平时面无表情、疏离淡然的模样。

“仙尊。”秦潇向她行礼:“审家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这几天有劳仙尊了。”

是她请求夜归雪暂且留在审家的。

审冽继任家主虽然名正言顺,但她修为还不高。

况且还要处置大长老和审家内部跟灵妖、邪术扯上关系的人,秦潇怕会出现什么意外,就请求夜归雪留下,权当是为审冽撑腰了。

夜归雪摇摇头:“无碍,我本来也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

秦潇怔了怔,不由脱口而出:“您不是原本要跟着沈前辈一起到魔界去吗?”

沈戾伤得那么重。

当时夜归雪明明很担心她的。

她看得出来,沈戾在夜归雪心裏的地位跟别人不同,甚至比陆瑶双还要高些。

不然夜归雪不会临阵有所感悟施展出剑界。

“到魔界去?”

夜归雪重复一遍,不由有些失神。

到那裏去看看沈戾如何了吗?

那裏是魔界,魔族的地盘。

也是她师尊当年带着人族修士血洗过的地方。

夜归雪想到这裏,心情一下有些起伏。

对上秦潇不解的眼神,她稳了稳心绪,问道:“审家的事处理好了?审冽坐稳家主的位置了?”

秦潇认真点头,满是感激。

夜归雪继续问她:“我留在这为的是审家,跟你又没关系,你谢什么?”

“……”秦潇一下怔住。

既没想到夜归雪会以这种开玩笑的口吻跟她说话,也没想到夜归雪会说这样的话。

“秦潇。”夜归雪忽然低头,看了一眼秦潇握在手裏的本命灵剑。

剑修向来剑不离手,她如此,秦潇也是如此。

她道:“你别修无情道了。”

“你已经修不出无情道了。”她顿了一下,跟着补充了一句。

秦潇低着头没有说话。

夜归雪自然知道她这是无声地抗拒。

她轻嘆一声,道:“你心有所属,这很正常,不是你的错。”

她将玄光剑收回鞘中,似是想到过往,声音裏多出几分情感波动。

她对秦潇道:“四方宗地下空间那东西,就快要被毁掉了。”

“秦潇,不用修出无情剑也可以的。”

“之前的事你应该也有听说,红尘图已经认主,人族又多了一件神器。”

“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所以,你可以随心所欲。

“既然如此,那仙尊自己呢?”秦潇忍不住反问。

“这也不是仙尊一个人的事,仙尊何必逼自己太过?”

“不。”夜归雪忽地摇头,眼神复杂,“这是我的事。”

“我曾许诺过,一定要做到的。”

她后面的话说得太小声,秦潇其实听得不是很清楚。

但她见夜归雪脸色不好,没有再追问,而是很有自觉地离开了。

过了一会又有脚步声响起。

夜归雪以为是秦潇去而复返,有些不解地问道:“还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了?”来人笑着回了一句。

夜归雪微怔,将目光从水池裏的鱼移开,抬眼望去,眼前人衣着华丽,饰物也精致,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那是上官舞。

“没事可以来。”

“只是没事的时候,你一般不会来。”

她声音平静。

她会跟上官舞成为朋友是因为申离。

若是没有申离,以她和上官舞各自的性格,本来也没有多少共同语言。

又或者说,如果一开始不是申离用尽手段摆般缠着她,她不会跟任何人亲近。

而且,最近这段时间上官舞忙得很,连出席审家庆典这样的大事都只派了护法玄一来,怎么现在庆典结束了她自己反而来了?

“禁地内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上官舞看着夜归雪。

夜归雪一点不意外。

天影阁的护法玄一早就回去了。

她以前见过申离,哪怕现在没法确定沈戾就是申离,也一定会把所有事告诉上官舞。

“夜归雪,我知道她就是申离。”上官舞脸上满是肯定。

夜归雪对此也不意外。

申离从前和上官舞关系很好,上官舞只要多接触沈戾几次,总会认出来的。

“如果你要见她,那你不该出现在这裏。”她看向西面。

那裏是魔界所在的方向。

上官舞也看去。

她知道夜归雪的意思。

“我确实是想要去探望她的。”

上官舞点点头,继而认真看向夜归雪:“你不一起去吗?”

她没有等夜归雪回答,很快接着道:“玄一说,你在禁地内救了沈戾。”

“夜归雪,我还以为你恨她,有机会只会杀了她。”

上官舞这么说。

夜归雪不由想到荒山。

那时确实是这样的。

甚至她还故意设局,为的就是杀掉沈戾后不会引起两族大战。

后来怎么变了?

望月楼中?红尘图内?还是玄清门那段时间?

夜归雪说不清楚。

只知道禁地内看到沈戾险些死掉,她心乱如麻。

她也没法再说服自己,说她只是想要沈戾死在自己手上。

她不但不想杀沈戾,还看不得沈戾有事。

“你还喜欢她。”上官舞一直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快得出结论。

她垂眸,安静了一会抬头继续道:“夜归雪,陪我去趟魔界吧。”

“作为朋友,我理当去看望她的。”

“况且,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她。”

“什么问题?”夜归雪忍不住追问。

上官舞收起脸上的笑,严肃地回答道:“我想问问她,为何把我忘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夜归雪,果然看到夜归雪的眼眸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其实申离忘了她没什么,但申离连夜归雪都忘了,这才是最匪夷所思的事。

在揽月楼那时她就想问了。

但那时时机不对。

那时申离这两个字对夜归雪来说是禁忌,上官舞隐约能感觉出来,夜归雪有很多次是处在失控的边缘的。

不离洞后她闭关一百年。

再见面时虽然还跟以前一样不近人情、疏离淡漠。

但以前的夜归雪是那种万事万物不放在心上、不怎么在意的淡漠,后来的夜归雪却隐隐带着一股暴戾,像是在压制着什么东西。

上官舞问过一次,那时夜归雪听到申离这个名字时甚至压不住杀意,剑意激荡直接把她的一座月字楼砸毁了。

上官舞于是不敢再问。

但要她接受申离当年忽然动手是跟审家家主审轻一样,变心不爱夜归雪了,她怎么都没法接受。

一定是有原因的。

申离和审轻不同。

申离根本不可能不爱夜归雪。

上官舞坚信这一点。

第53章 杀夜归雪

53

“这裏……就是魔界?”

“这看起来也没有很荒芜、人烟稀少啊。”

上官舞坐在行月云上, 颇为感兴趣地看着四周,边看边忍不住感慨。

她以商人的目光打量着这片土地。

宫殿不少, 高楼也不少,甚至还有不少学府、门派。

就是娱乐的场所少了些。

魔界现任魔尊是沈戾。

那也就是申离。

以她跟申离的关系,天影阁想把产业开进魔界似乎也不是很困难。

到那时天影阁就能再上一层楼,再没什么能撼动她第一商会的位置了。

上官舞欢快地想了一通。

旁边静悄悄的,夜归雪无意识地皱着眉看着四周。

上官舞脸上表情一收。

她大概是能理解夜归雪的心情的。

既有即将见到心上人的欢喜,又因为那人曾杀过她一次,也被她杀了一次, 现在还要追问当年之事,不免感到忐忑。

她希望沈戾当年事出有因, 又怕真的没有任何原因。

上官舞轻嘆一声, 知道她现在说再多也安慰不了夜归雪。

她不是局中人,况且当年不离洞内的事她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

夜归雪不会详细对她说来龙去脉。

魔族王宫内。

楼无罄解决完魔族的事自外面走进来,正听到王宫内属于黄泉殿那几个魔卫在小声说话。

黄泉殿是现任魔尊沈戾居住的宫殿。

她放轻脚步听了一会, 惊讶地发现魔卫们说的是一根鞭子。

黑沉如墨、蜿蜒如蛇,名为黑蛇鞭。

“据说这就是那位申离的本命灵器。”

“人族那位玄光仙尊以前的心上人?那她的本命灵器怎么现在到了我们主上手裏?”

“你们说, 会不会玄光仙尊跟主上——”

“不可能!”有魔卫一口反驳。

“怎么不可能?主上之前还追问过玄光仙尊以前那位心上人的名字呢!”被反驳的魔卫不服道。

楼无罄越听脸色越不好。

沈戾还问过夜归雪心上人的名字?

她自然知道沈戾以前的名字是申离,是她师尊沈无悠在她外出历练时让她改的。

可这些魔卫也知道——

在黄泉殿的魔卫虽然是她安排的, 但并不是效忠于她的人。

沈戾当上魔尊虽然只是她跟沈无悠的交易,但她既然愿意称呼沈戾为主上,那么也不会刻意安排亲信监视着她。

这些魔卫是不知道沈戾跟申离是同一个人的。

但他们现在却在谈论申离的事,连黑蛇鞭都看到了。

属于申离的黑蛇鞭现在到了沈戾手裏。

她才离开一段时间,沈戾还是重蹈覆辙爱上夜归雪了,甚至还很深?

楼无罄面色不虞地走了过去。

魔卫们的声音立时一收, 都恭恭敬敬向她行礼:“左使。”

“你刚才说, 主上曾问过夜归雪心上人的名字?”楼无罄面沉如水。

被问到的魔卫点点头:“回左使, 确实如此。”

“什么时候?”楼无罄继续追问。

那魔卫回想了一下,报了个时间,在沈戾去审家参加庆典前,那时红尘图的事刚结束。

“那个时间点么?”

楼无罄皱起眉,继而看了眼殿内,“主上现在在做什么?”

“少尊主拿回了阴阳果,主上这次外出伤得不轻,需要先养好伤,才能炼化阴阳果。”

“这会主上应该已经将伤养得差不多了。”

“但主上闭关前让我们不许打扰,我们只能在这裏等候主上的命令。”

魔卫实话实说。

阴阳果拿到了?

楼无罄面容微缓,没有漏掉魔卫刚才说到了沈长笙。

审家庆典。沈长笙。似乎也挺合理的。

她问道:“少尊主?”

魔卫点头:“是的,这次是少尊主带着主上回到王宫的,同行的还有陆姑娘。”

想到楼无罄也许不知道陆姑娘是谁,她继续解释道:“这位陆姑娘名为陆瑶双,是少尊主的心上人,也是玄光仙尊唯一的弟子。”

沈戾会见到夜归雪,会再次跟夜归雪扯上关系就是因为沈长笙和陆瑶双的事。

楼无罄面容微冷。

心腹在此时出现,压低声音对她道:“左使,夜归雪和天影阁阁主上官舞进了魔界,正往王宫的方向来。”

夜归雪?王宫?

楼无罄的脸色立时冷到跟结了层霜一样。

她对那几个魔卫挥挥手。

魔卫们察言观色,很有自觉地退开。

楼无罄这才对心腹同样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心腹领命而去。

楼无罄很快也离开了。

王宫前。

上官舞和夜归雪到时,首先看到的是立于两侧的魔卫,四周还有不少魔卫来回巡视。

看到两人出现后,有魔卫警惕地上前拦住她们:“王宫不是你们人族能随意闲逛、靠近的地方。”

能允许人族进入魔族地界,已经是楼无罄和百裏锐很给沈长笙这个魔族少主面子的结果了。

上官舞并不意外。

她看夜归雪一眼,想到她以前杀过不少魔族,还是人族大宗的修士,知道不能指望她跟魔卫交涉,自己上前一步,面带微笑:“我是天影阁阁主上官舞,我跟你们魔尊是朋友。她这次受了伤,我们是来看望她的。”

“上官舞?”魔卫重复一遍,将信将疑,继而看向夜归雪:“那这位呢?这也是我们主上的朋友?”

她眼裏满是对“主上有这么多朋友”的怀疑。

上官舞:“……她是夜归雪。”

也不知道这魔卫听没听说过夜归雪的事迹,反正上官舞说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声音。

“夜归雪?是玄清门的玄光仙尊吗?”魔卫眼前一亮,“我知道的,主上提起过您的。”

上官舞:“……”

夜归雪也一怔。

那魔卫已经接着道:“主上此时不在王宫内,你们要见主上的话,请随我来。”

她态度很好地在前面带路。

上官舞没有怀疑,跟夜归雪一起跟着魔卫,不忘问那魔卫道:“沈戾是怎么跟你们说夜归雪的?”

在她旁边的夜归雪屏住呼吸。

魔卫脚步一顿。

她这么说不过是按照左使的吩咐把夜归雪引到别的地方,她怎么知道主上说没说过夜归雪、怎么说过夜归雪。

但她能被楼无罄派来做这件事也是有几分急智的。

她假装想了想,回答道:“就好像是经常说起这个名字吧,说想她、想见她。”

“主上说得多了,我们就听熟悉了。”

她继续往前走去。

上官舞眸微垂,不过一瞬,很快脸上浮出笑来,对夜归雪道:“就算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但她还是喜欢上你了。”

所以申离不会变心的。

夜归雪没说话。

又跟着魔卫走了一段路后,上官舞有些不耐烦了。

她问道:“沈戾到底在哪裏?”

魔卫依然恭敬:“主上就在前面的灵池养伤,她让属下带你们过去。”

她自问这回答滴水不漏。

上官舞和夜归雪却同时脸色一变。

上官舞一下停住脚步:“你的意思是,沈戾知道夜归雪来了?”

“是的,有什么不对吗?”那魔卫心裏一惊,不知道哪裏出了差错,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上官舞见多了人经历多了事,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心虚?

这是真有问题。上官舞想。

但要说多担心也没有。

她是没有带随从,可她的修为又不差。

况且这还有夜归雪在。

她于是很乐意解答魔卫的疑问:“因为沈戾很在意夜归雪。若她知道夜归雪来了,一定会亲自来见她的。”

沈戾没有出现,要么是她不知道,要么是她真的没法走开、没法跟外界有联系。

如果是后者,那她也没法吩咐魔卫把夜归雪带到别的地方去。

所以——“你在说谎。”

“谁让你这么做的?”上官舞一边逼问一边拍去一掌,想把魔卫控制住。

她那一掌没能落到实处。

那魔卫早有准备,见上官舞一有动作就立刻向后退了数步。

同时四周风声一静,无形中有什么东西笼罩了过来。

“是阵法!”上官舞很快察觉出来。

那是一个困阵,既隔绝周围动静,也将她和夜归雪逃跑的路堵死。

夜归雪脸色微变。

不是害怕,而是想到禁地内祝影所说那个会阵法的青衣人。

现在难道也跟那人有关?

如果这样——

她的心莫名一松。

同时手裏玄光剑出鞘,直接一剑就劈了出去。

剑意锋锐。

四周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这说明这个困阵快要被夜归雪破开了。

上官舞知道夜归雪的能耐,站在原地没有出手。

夜归雪接着再度劈出一剑。

困阵应声而碎,但碎开的一瞬间被束缚的感觉再次笼罩而来。

“还有?”上官舞怒极反笑。

跟她比谁的宝物多?

这裏不限制灵力使用,谁能比得过她?

她直接从储物空间裏摸到什么砸什么,炸响声一时不绝于耳。

“敢做不敢当?”上官舞冷笑,“长什么丑陋模样不敢被人看到?”

她是打小就混不吝的,此时怒火上来什么也顾不上,直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楼无罄听得脸色沉沉,忍不住现身:“上官阁主,差不多就行了。”

“是你?”上官舞眯起眼睛。

夜归雪眉微皱。

魔族左使楼无罄,难道是这人想要沈戾死?

“左使。”刚才给两人带路的魔卫退到楼无罄后面。

同时四周早埋伏好的魔卫也因楼无罄的出现显露身形。

上官舞粗略扫了一眼,不由一惊。

这是早有预谋的埋伏。

再联想带路那魔卫的行为,眼下的局面一目了然。

“你要杀我们?”上官舞冷下脸。

“上官阁主若是不想死,离夜归雪远一些就好了。”楼无罄自储物空间裏拿出一根鞭子。

那是她的本命灵器。

她当上魔族左使后,已经没有什么人值得她动用本命灵器了。

上次在四方宗山门前为了救沈戾是一次,现在对上夜归雪也是一次。

“这裏离王宫已经很远了,主上不会知道的。”

楼无罄抬眼直视着夜归雪。

玄清门的玄光仙尊,人族的天才剑修。

她其实在很早以前就知道夜归雪了。

夜归雪成名那会她已经是魔族左使了。

那时沈无悠还在北边小村庄裏隐居,沈戾化名申离在外历练。

那时魔族各世族还在互相争地盘,她只能先压住内部的斗争。

那会她也没觉得自己会跟夜归雪有什么交集。

直到五百年前,隐世的沈无悠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展露她魔族王族的身份,同时把魔尊的位置还有黄泉印都要了过去。

她那么做是为了救沈戾。

而沈戾会死,会只剩那么几缕破碎的灵魂,是因为夜归雪,因为无情剑。

而且在那之后,夜归雪还杀了那么多魔族。

那些魔族是该死。

但夜归雪杀他们时似乎也不只是为了除魔卫道。

于是楼无罄怎么可能对夜归雪不熟悉?

她将夜归雪的事都查了一遍。

少年成名、剑道天才、人族希望。

嗤。

“你想杀夜归雪?”上官舞皱眉。

夜归雪也不能理解。

她对别人的善恶极为敏感,此时就能很清晰地感觉出来,楼无罄厌恶她到极致。

为什么?

她都不认识楼无罄,连面都只见过一两次。

她的厌恶来得莫名其妙。

就跟当年申离在不离洞忽然对她动手一样。

那时她没有问申离。

因为刺入她心口那一刀很痛,噬魂刃真的将她灵魂都吞噬了,要拉着她堕入地狱。

她没法问。

后来反杀申离。

申离死了,她再问也得不到回答。

再到沈戾。

沈戾忘了以前的事。

于是她始终没有问过。

现在夜归雪握紧手裏玄光剑,用力到指骨发白。

她问楼无罄:“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如此厌恶她?

为什么这股情绪来得莫名其妙、没有一点征兆?

楼无罄怔了一下,实在没想到夜归雪还敢主动问她。

“你做了什么,你心裏没数吗?”楼无罄冷笑连连。

“我做了什么?”夜归雪对上她冷漠的眼神,只感到一阵荒谬。

是申离先动手杀她,怎么现在好像是她错了?

“你还真是、厚颜无耻啊。”

楼无罄也压抑着怒火,荒谬感一点不比夜归雪少。

“大名鼎鼎、日理万机的玄光仙尊,你现在怎么有时间到魔界来了?”

“看望沈戾?担心她?难道你要说你‘喜欢’上她了?”

“那你以为是什么?”夜归雪声音微颤。

“我以为是什么?”楼无罄挥了一下手裏长鞭,满是杀意地道:“不就是你的无情剑出了什么问题,又需要利用沈戾了吗?”

“当年在不离洞中你杀她一次,修出无情剑还不够吗?”

“这么几百年过去,你的剑道一点进展都没有。刚好揽月楼中,你‘欣喜’地看到她还活着,所以想利用她第二次!”

“你的师长、师门,还有那些敬重你崇拜你的人族修士,知道你所谓威力巨大、无往不利的无情剑,是踩在别人的尸体和碎了一地的真心上修出来的吗?”

“嗯,应该是知道的。毕竟还为你善过后呢。”

“你们仙门,还真是烂透了。”

楼无罄满是不屑,一股脑将她压在心裏的全部说了出来。

原本申离如何跟她没关。

她现在拿到阴阳果,炼化后旧伤痊愈,就能顺利把不灭塔毁掉了。

当年魔族世族跟沈无悠的交易就完成了。

到时沈戾会不会再被夜归雪杀一次,楼无罄不在意。

但她这条命来得不容易。

楼无罄当初是看着沈无悠一步一步把她从那几缕破碎的灵魂拼凑到今天这个样子的。

所以她还是出手了。

在这裏杀了夜归雪,就当做是她对沈无悠的报答了。

她抬了一下手,想要让埋伏好的魔族心腹一起动手。

“等会等会!”上官舞忽然喊了起来,“让我理一理,理一理。”

她迅速回想着楼无罄刚才所说的,再看一眼呆滞住的夜归雪,声音很大:“这不对吧?”

“当初在不离洞中,是沈戾先动手的啊!”

“她先杀夜归雪,而后夜归雪才悟出无情剑反杀的。”

她看向楼无罄:“你没听到那些传言说的吗?”

楼无罄又是一声冷笑:“传言自人族而出,自然你们人族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所以你以为传言说魔族背叛夜归雪,只是夜归雪为了不暴露她利用沈戾修无情剑的事才这么传的?”

上官舞很快理清楚楼无罄的想法。

她震惊道:“难道你们魔族真以为夜归雪跟沈戾相爱,是为了以情入剑,断情后修出无情剑?”

就跟话本裏编造的“杀妻证道”一个道理?

她的表情过于震惊。

夜归雪也脸色苍白。

楼无罄看出不对,不由问道:“难道不是吗?”

难道夜归雪不是为了无情剑才接受沈戾的?

“这怎么可能?”上官舞也震惊:“你们把无情剑当成什么了?”

第54章 不是无情剑

54

以情入剑, 利用别人的真心甚至性命来修炼,那是邪修才会做的事。

夜归雪不是邪修。

无情剑能被称为剑道第一剑, 更加不会跟邪门歪道扯上半点关系。

当然也绝不会跟话本上的什么杀妻证道有关。

真正的无情道,跟字面意思上的、世人以为的无情完全相反。

无情道不是真的无情,而是对众生有情,以修心为上。

因为有情,所以心怀苍生,有保护天下的心,才能劈出最锋利、最厉害的一剑。

所以修无情道之人不能动情。

若是对某个人动了情, 使那人在心裏占据了重要的位置,那么就会时时刻刻在意、挂念着那人, 会想她现在如何、过得好还是不好、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心乱如麻、心不由己。

心境乱了, 于是就修不出无情剑了。

所以在审家时,夜归雪才会对秦潇说她修不出无情剑了。

因为她如年少的夜归雪一样,心有所属, 有了在意的心上人。

上官舞将她知道的跟无情道相关的东西一股脑告诉楼无罄,见她还是有几分质疑, 一抬手就道:“我敢立天地誓言,夜归雪绝没有利用过申离。”

话音刚落, 立时就有光芒亮起,象征着誓言的成立。

天地誓言不是能够随便立下的。

楼无罄本就信了三分,见到上官舞这一番操作后,不由皱紧眉头。

她挥了挥手。

埋伏在四周的心腹们见状都退下。

困阵和其余乱七八糟的手段也被撤掉。

“可当年殿下感应到危险去救主上时,主上只剩下散碎的魂魄。即便那样,她都在不断嚷着‘夜归雪’。”

“她那时已经死了。”

“想要救活她只能让她死而复生。”

“但她一直不愿意相信、接受她已经死的事实。”

“殿下想了很多办法都没用, 最后只能让她以为她是因不灭塔受了重伤、沉睡多年, 这才能将她救活过来的。”

楼无罄同样将她知道的告诉上官舞和夜归雪。

沈戾当年是真的死了。

沈无悠到的时候洞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连血迹都干涸, 在黑暗裏红得刺眼。

连尸体都没有。

满洞黑暗。

沈无悠好不容易才拼凑出几分灵魂,让灵魂拥有意识。

沈无悠问申离是谁杀了她、发生了什么事。

申离没回答,她能发出的声音只有“夜归雪”三个字。

再然后就是上官舞所说的那个传言兴起。

人人都感慨夜归雪真心错付,庆幸她最后关头能悟出无情剑反杀,将那魔族视为败类、人渣。

那是人族的剑修,还是夜不忍的弟子。

早在修行之初,夜归雪想要修行的就是无情剑道。

这一点不难查明。

沈无悠知道的还比楼无罄和别人多。

她知道四方宗地下空间那面邪镜的存在,知道四方宗的云尊云善所修的剑道、所做的事,还知道无情剑的威力和意义。

再加上申离死后的反应,她会认为夜归雪为了修出无情剑利用申离再正常不过。

有其师必有其徒。

人族就是这么顾全大局,为了所谓大局能够不择手段、不顾一切、滥杀无辜。

于是沈无悠锁住沈戾的神魂,将关于夜归雪的记忆全部抹去。

也吩咐楼无罄,让她不要让沈戾接近夜归雪。

沈无悠这么做,楼无罄看在眼裏,自然也默认夜归雪才是真正的负心薄幸之人。

她害死申离一次,现在还要再害沈戾。

所以她不能坐视不管。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不离洞中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沈戾为何要杀夜归雪?”上官舞没来由也感到一阵荒谬。

正邪之分、人族魔族这么多年的恩怨、敌对的立场,这些居然都跟不离洞的事没有半点关系?

楼无罄摇摇头,“若你说的是真的,当年主上确实对夜归雪下杀手,那其中原因,也只有主上自己才知道。”

当年申离只是半魔,魔族的立场、利益都影响不到她。

沈无悠光明磊落,也不会让自己的弟子做这样的事。

只有沈戾自己才能知道,她当年为何要那么做。

她顿了顿,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她面无表情看起来似乎很平静,但脸色却白得跟雪一样。

如果当年是沈戾先动手的,那负心之人——

在这种情况下,夜归雪再次见到沈戾没有杀了她,反而出手救她、再次喜欢上她?

楼无罄有那么一瞬间能够理解当年沈无悠的心情了。

只不过当年沈无悠是对沈戾恨铁不成钢,现在她则是在想,这两人还挺般配的。

她道:“殿下当年封锁住了主上的记忆,连同无情剑的影响一起。”

沈戾的旧伤不是因为不灭塔,而是因为夜归雪那一剑。

“现在主上拿到了阴阳果,只要把旧伤治好,在知道封印的存在后刻意将封印冲开,应该就能想起从前之事了。”

原本没有这一出,她是要极力掩饰沈戾记忆对不上的事,让沈戾不产生怀疑的。

楼无罄说完看了一下四周,咳了一声,继续道:“主上在魔族王宫内。”

“那就走吧。”上官舞急迫道。

夜归雪失魂落魄跟着点了下头,向着王宫的方向就掠去。

但没两步她又停下。

“怎么了?”楼无罄不解。

“我——”夜归雪看了眼手裏的玄光剑,没有说话。

恰在此时,她腰间的玉符震了几震。

动静不小,在她旁边的楼无罄和上官舞都看到了。

楼无罄的目光落在那玉符上。

那是属于夜归雪个人的宗门玉符,人族修士有什么事联系她都会通过这玉符。

哪怕知道当年之事确有蹊跷,楼无罄还是忍不住冷笑一声:“这么巧?人族又有困难需要玄光仙尊解决了?”

夜归雪没回答。

上官舞好歹跟她认识多年,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的打算了。

她有些难以置信:“夜归雪,你不会要现在回四方宗吧?”

这眼看着就能知道当年的真相了。

夜归雪这也能忍住?

夜归雪无声地点点头,“有你告诉沈戾就足够了。”

沈戾若是想起来以前的事,一定会来见她的。

况且有红尘图和玄光剑印在,她该知道的也一定会知道。

夜归雪说完直接就走了。

楼无罄看着她的背影,半晌轻嘆一声:“她在怕。”

怕?

上官舞怔了一下。

继而垂眸。

也许逃避两个字合适一点。

*

魔族王宫,黄泉殿内。

沈戾睁开眼睛。

在审家禁地因灵妖祝影所受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看向旁边。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只锦盒,裏面放着一枚阴阳果,是沈长笙为她向审家要来的。

沈长笙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审家嫡系、灵妖诅咒、魔族本源。

当年沈长笙的母亲带着她逃了出来,然后在路上遇到了师尊沈无悠。

按照时间推算,那时她已经因不灭塔受了重伤,师尊渡她血脉救她,又怕她成了魔族王族后会被那面邪镜的血祭之术影响到,于是需要跟她血脉相连之人维持住她体内人族和魔族血脉的平衡。

沈戾再看桌上剩下的那东西。

那是一根鞭子。

黑蛇鞭,申离的本命灵器。

这是夜归雪以前那位心上人的东西。

沈戾皱着眉把东西拿过来,伸手握住鞭柄。

触手温凉,却有来自灵魂深处不容忽视的熟悉。

跟当时在禁地的感觉是一样的。

但她现在已经出了禁地。

她现在在魔族王宫的黄泉殿内。

她是魔族现任魔尊,她在这裏不会有任何危险。

况且这裏也不会限制灵力使用,以她的修为,世上很少有人能杀死她了。

可她还是对这鞭子感到熟悉——

这足以说明她那时的感觉跟性命受到威胁没有半点关系。

但这是申离的本命灵器,她怎么会感到熟悉?

沈戾挥了一下长鞭,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动作却本能地一变,跟她随意挥出的一鞭连了起来,流畅灵活。

她是会鞭法的?

沈戾拿着长鞭往外面走去,边走脑子裏边不断闪过一些画面。

黑衣的少年人赤手空拳将妖蛇打死,抽了蛇骨后满心欢喜,“以后,我就有本命灵器了。”

名为黑蛇鞭的长鞭和雪白长剑对上,柔软如蛇的鞭子缠上长剑,鞭子的主人也继而缠上长剑的主人:“你剑法很好,我们交个朋友吧。以后可以互相切磋。”

那些、似乎是申离和夜归雪的往事?

但她怎么会有印象,甚至如同亲自经历过一样?

沈戾脚步一顿,只觉神魂一阵刺痛。

很熟悉的痛感。

那股痛感再度让沈戾心生排斥,趋利避害般不愿再去想从前的事。

可她一低头就看到了手裏的黑蛇鞭。

隐约中她好像听到了一道声音。

那是属于女子的温柔亲近,“阿离,我说,我喜欢你。”

这是夜归雪的声音。

阿离就是申离。

申离、申离。

沈戾念着这个名字,一只手握着黑蛇鞭,一只手捂住脑袋,在一阵刺痛裏又听到了一道声音。

属于女子,但不温柔,而是带着刻意的疏离淡漠。

“出去以后,不要跟别人说你有师尊。”

“也不要再用你原来的名字。”

“你以后就用申离这个名字吧。”

为什么?

那是师尊沈无悠的声音。

沈戾和少年时第一次听到一样,心裏浮现起委屈。

她跟师尊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是师尊捡到她养大她的,为何她不能跟别人说她有师尊?

她跟师尊姓,名字也是师尊给她起的,为何师尊现在又要她改名申离了?

少年沈戾不明白。

她看去的眼神满是控诉。

迎着她的目光,沈无悠似是有些心软。

她道:“这是我们这一脉的规矩,这是对你的历练。等你足够厉害,就无所顾忌了。”

沈无悠这么回答,于是少年沈戾就相信了。

所以——

沈戾定在原地,怔怔将黑蛇鞭举到眼前,正要开口。

有道声音比她还快。

上官舞推门而入,看到她后第一句就是:“沈戾,你就是申离。”

夜归雪从前的心上人名为申离。

那就是她。

她是申离。

夜归雪从始至终,都只对一个人动过心。

“申、申离?”从远处走来的沈长笙和陆瑶双同时一震。

沈戾出奇地平静。

她看向上官舞,继而又看向她后面的楼无罄:“师尊果然将我的记忆封印住了,是吗?”

她隔空将桌上的阴阳果拿起来。

逆转阴阳、起死回生。

她其实在审家禁地那会听到时是有些不理解的。

她只是重伤,为什么需要能够起死回生的灵果才能把旧伤治好?

现在她完全明白了。

因为她死过一次。死于夜归雪的剑下。

“殿下当年以为夜归雪利用了你。”楼无罄言简意赅。

“夜归雪不会这么做。”沈戾想都不想直接反驳。

楼无罄点点头:“也许是的。”

“但当年在不离洞中的事,只有当年的你才知道。”

只有申离知道。

“服下阴阳果,伤好后,我就能想起来吗?”沈戾将黑蛇鞭小心收起来,问楼无罄。

“还需要你冲破殿下当年施加在你神魂上的封印。”

楼无罄严肃道:“殿下当年这么做,是希望你能一辈子都不要再碰到夜归雪。”

沈无悠就是想要她永远忘记夜归雪。

沈戾点头,直接盘膝而坐,将阴阳果服下。

那是能逆转阴阳的灵果,入口即化,化为最精纯的灵力,带着磅礴生机涌过沈戾的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一瞬间痛得大汗淋漓,止不住发抖。

“那是剑意。”远处的陆瑶双轻声呢喃。

她能感觉出来,那是来自她师尊夜归雪的剑意。

满含杀意,肃杀无情,带着毁天灭地的破坏性。

夜归雪当年那一剑是真恨,也很狠。

“但她们明明是相爱的。”沈长笙皱着眉,看着脸白如纸一样的沈戾,捂住心口,隐约能够感受到那股痛苦。

那是一剑穿心、剑意不绝将四肢百骸都搅碎的痛,刻骨铭心,连神魂都在颤栗。

她跟沈戾血脉相连,又距离这么近,于是她感受到了一部分。

只是一部分已经这么痛,沈戾当年又是如何呢?

她比一般人还要怕痛的。

“收心,不要再想,也不要再看你师尊了。”

沈戾听到楼无罄这么跟沈长笙说话。

但她很快就顾不上周围几人的动静了。

铺天盖地的痛苦将她包裹住。

恍惚间她又看到了不离洞。

这回不是红尘图内通过夜归雪的记忆看到的那个山洞,而是她少年时真真正正跟夜归雪去过的地方。

不离洞,凤凰涅槃、白首不离、余生相依。

有情人真心相爱,于此洞中系上红绸,便如凡俗成婚。

夜归雪当时手裏是捏着一段红绸的。

她在挑选适合系上去的地方,而她——在选择将刀刺进夜归雪心口的角度。

她在模拟脸上的表情。

要一击致命又留有反应的余地、反杀的空间。

表情要冷淡,漠然。

刺进去的力度要不重不轻,要让夜归雪感到痛苦、绝望……

一点一滴,聚在一起如海浪般涌了过来,落下时像山崩地裂。

神魂封印破开那一瞬,沈戾沉下神识,看到阴阳果的力量将她体内那团黑雾冲散。

黑雾之内,有一道剑意,和一道符意。

她睁开了眼睛。

“主上?”楼无罄皱眉,感觉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师尊!”沈长笙围过来叫了一声。

“……”上官舞没说话。

她把玩着腰间饰物,竟有些不敢抬头看沈戾。

还是沈戾主动唤她:“好久不见,上官。”

上官舞忽地抬头。

只有申离会这么叫她。

“申离!”上官舞满是惊喜:“你想起来了!”

“怎么了?看你的样子,似乎发生了很了不起的事?”沈戾面带微笑。

上官舞感觉她怪怪的,说又说不上来。

只在听到沈戾的问话后,她怔了怔,心想:难道沈戾想起来以前的事后,又把现在的事忘了?

她试探地问道:“你还记得夜归雪吧?”

夜归雪。

沈戾眼裏闪过痛意。

她道:“我当然记得阿玄。”

她曾以为就算她死了,神魂都毁灭了,只要还有一点意识在,她都不会忘记夜归雪。

但她还是忘记了。

师尊将她对夜归雪的记忆抹去,于是再见到夜归雪时,她只以为是陌生人。

沈戾现在再回想揽月楼的事,感觉恍如隔世。

她也没法想夜归雪那时见到她时是什么心情。

她丢开揽月楼,很快想到的是沈无悠。

她的心顿时比刚才还要痛,比当年被夜归雪一剑贯穿还要难以忍受。

那是她的师尊。

她以前不知道,师尊是魔族王族,亲族都死在夜不忍手裏。

她伸出手,手裏出现了名为“乱天”的扇子。

上官舞还在问:“那你还记得那个所谓的传言吧?”

她其实是想直接问不离洞的事的,但看现在沈戾的样子,莫名又有些问不出来。

沈戾垂眸,轻描淡写道:“什么传言?”

“……就那个魔族背叛夜归雪想杀夜归雪,被夜归雪悟出无情剑后反杀那个传言啊!”

上官舞激动道:“你不要告诉我那传言是真的。”

沈戾摇摇头。

上官舞心裏微安。她就说申离不会杀夜归雪的。

“不是无情剑。”沈戾边回答边抬起头,问楼无罄道:“我现在还是魔尊吗?”

“……你是。”楼无罄打量着沈戾,一时间也搞不清她现在的情况。

“那就好。”沈戾看了一眼王宫:“现在,去召集魔族魔卫吧。”

“主上要做什么?”

“打上四方宗,跟一个人算算账。”沈戾轻抚着青色的扇柄。

“什么意思?”

“什么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前者是上官舞,后者是楼无罄。

沈戾有问必答:“夜归雪当初悟出来、用来反杀那一剑不是无情剑,而是绝情剑。”

“我要算账的人,是四方宗、苏浮尘。”

第55章 确认

55

四方宗, 地下空间。

白雾茫茫。

在一片望不到头的白色后面,点点血红触目惊心。

那是名为“出世不宁”的邪镜。

哪怕多年前云善和夜不忍先后削弱, 将镜子碎开,分出一半镇压到魔族的不灭塔内,现在这镜子还是极具威胁。

夜归雪收起玄光剑时,面上满是疲惫。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着前方。

以一般修士的目光来看,夜归雪手裏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

夜归雪自己却能感受到, 她手心捧着的,是虚无缥缈的白雾, 也是一道温和沉稳、润物无声、蕴含着生机的剑意。

四方宗地下空间, 实际上是一方剑界。

属于一个剑修——云善。

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这个名字,却一直没有见到过。

不但她见不到,别人也见不到。

包括苏浮尘。

到红尘图内梦红尘回溯过往, 她才在梦红尘的经历中见过一面。

她抬头望向云雾深处,像是能望见红尘图内匆匆一瞥那位白衣无瑕的年轻剑修。

但那只是错觉, 她依然什么都看不到。

她沉默地踏空而起,从地下空间离开。

刚回到地面上就对上四方宗宗主和来自各宗核心长老询问的目光。

夜归雪点点头, 声音平静:“已经镇压住了。”

她说完就想要离开。

被四方宗宗主叫住:“仙尊。”

她回头。

宗主继续道:“尘尊之前说,若是您回了四方宗,请到主峰峰顶一趟,她想见您。”

四方宗地下空间镇压着邪镜。

云善的剑界是第一重镇压。

以神器四方印为阵基、玄黄盘为阵盘的四方大阵是第二重镇压,由苏浮尘主持。

她虽然不修阵道,但她是四方印认定的主人, 还是当世符修第一。

她所画出的符既能维持阵法的稳定, 又是第三重镇压。

四方大阵离不开她, 四方宗地下空间也离不开她,所以她很少会离开四方宗。

总之自夜归雪记事起,苏浮尘大半时间都是静立在山顶,四周插着跟地下空间遥相呼应的诸多阵旗,虚空则悬浮着一道道光芒流转的符玉。

现在也依然不例外。

夜归雪一步一步自山下走来。

这座山其实不高,以她的修为一眨眼就能瞬移到山顶。

她没有这么做。

除了那些阵旗和符玉不能受到波动、影响,还因为她心裏尊重苏浮尘。

来见苏浮尘,她大多时候都是靠自己的双腿爬上山来的。

“尘尊。”夜归雪走到苏浮尘面前,看着闭着眼睛认真在画符的粉衣少女,心裏又是一阵恍惚。

自她有记忆开始苏浮尘就是这副模样了。

她从小小的孩童,到少年,再到现在,苏浮尘都是这样。

她年幼时,苏浮尘也曾带她去各宗拜访过长辈。

那时苏浮尘看起来是她的姐姐。

到她长大了,再跟苏浮尘站在一起,苏浮尘看起来反倒像她的妹妹了。

她从前如此。

夜归雪心裏自然好奇过。

修士修为有成后能容颜不老,还能随心所欲选择一个自己最喜欢阶段的容貌。

四方宗宗主是个看起来很苍老的白发老者。

但他其实不老。

他以那样的面容示人,是因为四方宗是五宗之首,加上地下空间的隐患,四方宗宗主这个位置显得格外重要。

他刚继任宗主时信心不足,于是刻意选择了稳重的、能够让人信赖的、很刻板印象的长相。

但苏浮尘不是。

她是四方宗的太上长老,是云善唯一的弟子,她的辈分和地位都很高,修士们将她称为“尘尊”。

她却永远都是粉衣少女的模样打扮。

夜归雪问过她的,她以为苏浮尘会说她很强,能够凭借自身实力让人信服,容貌不重要。

但苏浮尘那时看着天上的明月,回答的是:“我希望师尊再次见到我时,能够一眼就认出我。”

她现在的容貌,跟当年她师尊离开她时没有一点不同。

那是夜归雪第一次知道,原来从来轻描淡写、似乎什么事都能做到的苏浮尘也有做不到的事。

她见不到她的师尊。

她的师尊是云善。

云善在四方宗地下空间,在茫茫白雾之后。

于是彼时小小的夜归雪认真对着明月许诺,说她会让尘师见到她的师尊。

再后来——

“怎么了?出去一趟,怎么魂不守舍了?”苏浮尘结束画符后,看到的就是夜归雪眸色暗沉的样子。

她垂眸,很快面上浮现出夜归雪熟悉的淡笑。

夜归雪闭了闭眼。

铿——

长剑出鞘的声音短而急促。

她举起玄光剑。

苏浮尘皱眉:“归雪,你——”

她还要再说些什么,夜归雪已经挥动玄光剑了。

对准的却不是苏浮尘,而是那些插在四周的阵旗、悬浮在半空的符玉。

苏浮尘脸色一变。

那些都是关于四方宗地下空间安危的重要存在。

那些东西毁了,那面邪镜的镇压就会被削弱。

若是镇压弱了,邪镜强大,第一个承受压力的就是离邪镜最近的云善。

那是她的师尊。

因此哪怕知道夜归雪不应该、也不可能真毁掉那些东西,苏浮尘还是没法不出手阻止。

她双手结印飞快画了数道符拍向夜归雪。

她全部心神都在夜归雪的玄光剑和那些东西上,没注意到夜归雪左手并起如剑,“唰唰”将她肩部的衣服碎开。

雪白的肌肤上缭绕着黑雾。

那是属于魔族的痕迹。

四方宗风雪殿前,黑衣人刺杀沈戾,被沈戾以《幽冥指》点了一指,位置就在肩膀上。

到现在不到一年。

《幽冥指》留下的伤没那么快恢复,况且苏浮尘也不是很在意那伤。

比起疗伤,她更在意四方大阵的安好,在意地下空间的隐患。

于是此刻一目了然,夜归雪再不愿意相信也只能接受。

第56章 真相

56

她向后退了一步, 唇角鲜红,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苏浮尘怔怔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再看看自己的手。

她刚才双手结印画符拍向夜归雪。

她想要阻止夜归雪,自然用的力度不小。

夜归雪没闪开,被那股符意撞得在原地站不住,还吐了血!

她有些着急地伸手想去扶夜归雪起来,被夜归雪避开了。

“揽月楼外派黑衣人丢符玉的幕后主使,荒山内部持玉箫、会剑法的青衣人,四方宗风雪殿前刺杀沈戾、将沈戾引到地下空间的黑衣人, 还有审家禁地救祝影脱困、让祝影杀沈戾的人——”

“这些都是你,是么?”

夜归雪虽然在问, 眼神却一片黯淡。

她早知道答案了。

苏浮尘肩膀上那道伤和留下的魔族痕迹就是最好的证明。

况且剑修的直觉早已告诉她, 这些事确实都跟苏浮尘脱不开关系。

“为什么?”

夜归雪直视着苏浮尘,不想错过她脸上表情变化,“你为什么要三番四次刺杀沈戾?”

苏浮尘避无可避地对上了夜归雪的眼睛。

裏面有难以置信、震惊、不解, 诸多情绪,但是没有怨愤憎恨。

夜归雪还不知道不离洞的事。

苏浮尘面上表情不变, 心裏却一松。

还有机会!

她从储物空间裏拿出件宽松的外袍,随意披上后, 以一种淡然的姿态看向夜归雪,“你问我为何要杀沈戾?”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只眉梢眼角透露出几分荒谬,像是在说夜归雪这问题问的很不应该。

“归雪。”苏浮尘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她从前也是这么唤夜归雪的。

只是此时她声调平静,却蕴含着几分波动的情绪。

“你怎么会这么问?”

苏浮尘看着她唇角鲜血,既有不忍也有不解:“沈戾就是申离。知道这一点后, 我以为应该是我来问你, 为何不杀沈戾。”

当年在不离洞中是申离先动手想要杀她的。

申离也确实杀了她。

噬魂刃正中心口, 夜归雪死过一次。

她死而复生,反杀了申离。

而后闭关一百年。

在不知道详情的修士看来,都以为夜归雪闭关这么长时间是为了精进修为、巩固‘无情剑’的感悟。

但苏浮尘和路常春却知道夜归雪这百年过得有多困难,悟出‘无情剑’反杀不是结束,反而只是开始。

她时刻被那股暴戾绝情的剑意折磨着。

所以申离若是真死了也就罢了。

可她还活着,那怎么可能互不相干?怎么能因为都死过一次就两不相欠了?

所以苏浮尘理所当然地问夜归雪道:“我想让她死,这还需要原因吗?”

她一手将夜归雪带大,教她修行,为她修建风雪殿,送她玄光剑。

对夜归雪而言不是师尊胜似师尊。

她没有弟子,可夜归雪对她来说早就是弟子了。

所以她要杀沈戾似乎很正常。

夜归雪皱着眉,感到有哪裏不对,偏又说不上来。

因为在意她所以恨沈戾、想杀沈戾。

不但苏浮尘如此,路常春也是如此。

玄清门山门前的迷阵裏,路常春第一次见到沈戾时也是想直接杀了她。

可夜归雪还是感到不对劲,“审家禁地那会,您怎么——”

苏浮尘怎么会知道祝影被困,进而利用祝影杀死沈戾?

祝影的事关乎审族名声和地位,审轻一定会瞒得死死的。

“我的想法跟你一样。”

苏浮尘神色自若,“审轻原本的修为就很高,之前闭关那么久,很有希望突破到新的境界。”

“我闲来无事,便想着能不能助她成功破境。结果到了禁地后先看到了祝影——”

审轻若是破境,人族又多一位高境界者,四方宗地下空间也许就能多一份助力,苏浮尘的解释很合理。

“我救出了祝影,让她能够随意报复审轻。”

“负心薄幸之人,我向来厌恶无比。”

她既是在说审轻,又似乎意有所指:“归雪以为呢?”

夜归雪没说话。

她没法说她确实对沈戾下不了手,也没法说当年之事也许有隐情。

她只是看向东面。

那裏既是玄清门的方向,也是魔界的方向。

她已经镇压住地下空间那面邪镜再一次的异动,沈戾应该也已经服下阴阳果治好旧伤了,她应该已经想起来以前的事了。

夜归雪正想闭上眼睛感应她留在沈戾体内那道剑印,但在闭上眼睛之前,她看到苏浮尘晃了晃。

她像是在一瞬间变得面无血色。

被什么震得往后退了数步,嘴唇微动,立时就有鲜血涌了出来,很快将她那袭粉色的衣衫染红。

“尘尊!”

夜归雪不解地正要伸手扶她,却在下一刻顿在了原地。

隔着遥远万裏距离,也隔着漫漫数百年,有两道道意最后还是回到了主人体内。

前者是符意,属于苏浮尘。

施展出去时带着阴狠杀意,此时回来时那股杀意依旧,也同样阴狠,直接就将苏浮尘震得口吐鲜血。

说是回归,倒不如说是反噬。

后者则是剑意。

准确来说,是剑印。

那一剑劈出去时同样带着极致的杀意,不但将肉/体碎去,甚至连灵魂都没法避免。

只要灵魂还在,这道剑印就会一直存在。

也因此如附骨之疽般折磨了沈戾数百年,被沈无悠的黑雾压制着,又和符意互相消磨,直至此刻被剥离开,回到夜归雪体内。

带着沈戾数百年的痛苦,也带着当年不离洞之事的真相。

夜归雪几乎是在一瞬间红了眼眶,既心绪难平,也无法控制地染上恨意:“绝情剑?移心符?”

她每说一个字,对面伤得不轻的苏浮尘就颤一下。

她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不敢抬头对上夜归雪的眼睛。

可夜归雪的声音却没有停下。

她边说边吐血,字字颤抖、声声嘶哑,压抑暴戾的剑意随之涌起。

*

魔界界门边。

楼无罄已经按照沈戾所说召集起大部分魔卫了。

黑压压的一片,全部着甲,手裏握着的兵器锐利泛着冷光,单看起来就很有压迫力了。

上官舞近距离看着这些魔族,能够感受到他们的实力。

真打起来也不会差。

甚至没准还真能踏平四方宗。

毕竟人族那边根本没想到魔族会忽然动手,一点准备都没有。

她皱着眉看向前方。

沈戾一袭黑衣,手裏正握着青色的扇子。

她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看起来冷冽到如同化不开的冰,眸色暗沉满是压抑。

她在压抑着杀意。

这样的沈戾很陌生。

上官舞很少对沈戾感到陌生。

哪怕在揽月楼那会沈戾完全不记得她,还把她的刀打落在地,上官舞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上官舞既感到陌生也满是不安。

眼前的沈戾给她的感觉甚至是无所顾忌、不在意别人死活那种的。

打上四方宗。

短短五个字,真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

这裏离四方宗还有很长的距离,就现在魔卫这架势,人族肯定不会也不能坐视不管。

若是人族出手阻拦,沈戾又会如何?

也许两族大战真的一触即发。

上官舞忍不住上前拦住沈戾。

“上官?”沈戾抬眸看她,眸色微暗,“你要跟我作对吗?”

跟沈戾作对。

好陌生的词语。

上官舞想说怎么会,只要是沈戾想做的事,她从来只会相助,哪怕把天影阁搭上也无所谓。

可她动了动嘴唇,只是问沈戾道:“若是人族不愿交出苏浮尘,你会如何?”

“谁护苏浮尘,我就杀谁。”沈戾回答得很快,说到后面时声音冷极。

“那你总该告诉我,苏浮尘做了些什么?”上官舞无力地问道。

在旁边的楼无罄、沈长笙和陆瑶双三人都竖起耳朵。

沈戾呼吸微滞。

苏浮尘做了什么。

她闭了闭眼,按住心口时隐约还能感受到当年的痛苦、难以置信和绝望。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上官舞:“你查了不离洞的事那么久,有查到什么吗?”

上官舞微怔,而后摇头,“什么都没有。”

她根本不相信传言,所以她将沈戾跟夜归雪的事都查了个遍。

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到定情。

几乎她们去过哪裏她都一清二楚。

正因为一清二楚,一点端倪都没有,申离始终爱夜归雪如初,连进不离洞前都依然正常,她才一直坚信申离没有变心。

“那你知道,五百三十九年前,我跟夜归雪在什么地方吗?”沈戾问道。

上官舞不解地回想。

她确实对申离跟夜归雪过往的经历一清二楚,很快就想起来了,“灵妖族地。”

揽月楼见到沈戾到现在差不多过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