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查申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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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归雪听到动静后抬头, 看到后面的人是沈戾后微微一惊。
怎么沈戾走路变无声了?
这是她第二次没有察觉到了。
是沈戾故意收敛了动静,还是她自己的原因?
夜归雪看了眼玄光剑, 眼神微暗。
再看去时沈戾正直直看着她面前悬空漂浮着的画像。
夜归雪后知后觉,忙挥手把画像收回储物空间内。
趁着沈戾不在看她的画像,还被她撞见了,她会这么做当然正常。
夜归雪没感觉出哪裏不对。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她问沈戾。
不是在灵云峰跟玄清门弟子商量追求心上人的办法吗?难道她已经想好了?
夜归雪想到沈戾认真对那些弟子说她想追求自己时的眼神和脸上表情,心裏微乱。
沈戾心裏则满是荒凉。
怎么突然回来?
夜归雪用了“回”字,回家的回。
但这裏是玄清门云隐峰的主殿,属于夜归雪, 原本是跟她没有什么关系的。
如果是在没有看到那幅画像前,她听到夜归雪这么问一定会很高兴。
那说明夜归雪将她当做自己人。
但她现在看到那画像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夜归雪心裏的自己人, 是画上人。
沈戾松了松手, 很快又攥紧,掌心握起一团灵火。
在看到画上人的长相,知道自己是那人的替身后,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催生灵火把画毁掉。
夜归雪刚才的心神全然在那画上。
她真要毁掉的话,夜归雪没法阻止。
可沈戾数次想把那团火推过去, 最后都没能做到。
她不敢这么做,怕夜归雪会怪她。
想要忍又忍不住。
她手掌下翻, 咬牙切齿把灵火拍向地面。
宫殿的地面很快被灼出一个小洞。
夜归雪看着那小洞皱起眉,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沈戾,你干什么?”
“干什么?”沈戾想笑。
她都看到画像了,夜归雪怎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问她干什么?
但夜归雪真的能,也真的若无其事。
她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一点慌乱都没有。
声音也一如既往平静, 带着若有若无的冷意, 听起来像是质问。
夜归雪在质问她,因为一幅画像。
这种情况下,她还能再追问夜归雪什么呢?
她根本就不可能理解错误。
沈戾闭了闭眼,脑海裏画面倒流闪过,最初是在揽月楼。
那时夜归雪第一次见她就莫名其妙对她有敌意。
夜归雪逼她上金银臺,出剑想要杀了她。
她当时以为夜归雪厌恶她是因为她是魔族魔尊。
但后来在白虎城夜归雪愿意出手救半魔,还为那半魔亲上血刀堂。
她说她不会是非不分黑白不辨。
夜归雪确实是这样的人。
她的恨分明,爱也分明。
两者她都有所体会。
两者都不属于她,而是夜归雪对那魔族的。
只是因为她的长相跟那魔族有七八分相似,夜归雪把她当做那魔族了。
让她数次动心不已的夜归雪温柔眷恋的眼神,也是给那魔族的。
所以路常春在玄清门外的迷阵裏第一次见她是那种反应,还两次向夜归雪提及她的长相,以此确认她不是那魔族,而是相似。
沈戾越回忆越觉处处是证据。
她眼眶微红,忍不住揪起夜归雪的衣襟,问她道:“夜归雪,你把我当做什么了?”
夜归雪:?
她没有反应。
沈戾忽觉荒谬。
她在这裏愤怒、不满、难受,对夜归雪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夜归雪根本不在意她。
夜归雪只是透过她的脸看那魔族,只是把她当替身、影子,只是因为她的脸,才有后来种种。
这比夜归雪不爱她还要让她难受。
“夜归雪,你很好。”
沈戾收回了手,碰到腰间挂着的、她这段时间视为宝贝爱惜不已的云隐玉牌,心裏满是荒凉。
她直接把玉牌扯下塞进夜归雪手裏,大踏步跨过宫殿的门。
夜归雪怔怔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揉了揉脑袋,到此时才对上沈戾的思路。
她不记得以前的事,甚至不记得她的武器是长鞭。
进殿看到她在看那画像,看到画像上的人,认出画上人是她“心上人”后,再对比画上人和她的长相,得出“她是替身”的结论?
她把思路理清楚后,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再次从储物空间裏把画像拿了出来,展开一看,看了一会后有些能理解沈戾的脑回路了。
长相七八分相似。
而不相似的,岂止是那两三分长相,还有眉眼间的神态。
沈戾虽然也很随意散漫,跟魔尊的身份一点都不搭。
但她终究是坐了魔尊之位。
不管她管不管事,魔族的事都或多或少跟她扯上了关系。
还有不灭塔,还有她师尊沈无悠。
她心裏藏着事,还经历过生离死别,无法避免地沾染上岁月沧桑的痕迹。
申离没有。
申离年少轻狂,无所顾忌,也没有什么牵挂。
她在不离洞死去,死时依然年少。
前后对比鲜明,说她们是同一个人,确实容易让人质疑。
但确实是同一个人啊。
夜归雪垂眸,看到了地面被沈戾那团火灼出来的洞。
不管是五百年前的申离还是五百年后的沈戾,都一样的骄傲,绝容不下自己在感情裏成为别人的替身。
沈戾刚才以为她把她当替身,愤怒到极致想毁了画像,却还是没有动手。
因为她。
沈戾在意她的心情。
是这样吗?
夜归雪有些失神地看着画像。
画像上的申离目光柔和。
夜归雪深刻记得她画这画时的情景。
那时她和申离已经互相确定心意,也到过玄清门。
她跟申离说她想修出剑界,也说了修出剑界后她要做的事。
她问申离陪不陪她,申离一口答应,说不管天涯海角还是云雾深处,她都陪。
于是她要去历练,去那些真正的绝地险地。
只有生死关头才能最大激发她的潜力,让她有机会如愿。
在那之前,申离拿起长鞭开始练习,说她也要精进本事。
于是她练完剑先结束后看申离挥鞭。
看着看着,她就想画下来。
她提笔那一刻,申离若有所感看了过来,她眼裏前一刻还是施展鞭法的凌厉肃杀,回头看到她后不由自主地化为温柔。
正如不离洞那一刻申离真心杀她,申离练鞭法回头那一瞬,夜归雪也能够确定,那时她是爱她的。
她伸手轻抚画上人的眼睛。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她伸出左手,红光一闪后红尘图出现在手裏。
这是因果道神器。
因为梦红尘修的是因果道,这灵器后来成为梦红尘的本命灵器,记录着梦红尘修行悟道的过程,所以被归入因果道。
在梦红尘手裏,有符合要求的媒介后,道意散开,就能通过红尘图和媒介回溯过往之事。
红尘图认主那一次,她有好几个瞬间想开口,想问梦红尘能不能回溯不离洞之事。
这事上官舞一直在做。她不相信申离会杀她。
一直没能成功。
因为不离洞中不但申离死了,夜归雪也死过一次,夜归雪还修出了那一剑。
那是对这座天地而言很不同的一剑。
于是因果混乱,天影阁那位修因果道的修士迟迟没法回溯出来。
但梦红尘也许不同。
她对这座天地来说也是不同寻常的人物,她的道很厉害,红尘图也很厉害。
也许她能成功。
可夜归雪还没开口梦红尘就散了魂魄……
沈戾师尊沈无悠的过往也只回溯了一半。
她修的是剑道,还是那样的剑道。
她没法通过红尘图回溯她想知道的事,哪怕她是红尘图的主人。
夜归雪想到红尘图的主人,不由想到沈戾。
沈戾也是红尘图的主人。
那她能不能?
她把画像放在桌上,转而拿起刻着“云隐”二字的玉牌。
隐约还带着属于沈戾的温度。
沈戾已经离开了,甚至这会已经离玄清门很远了。
夜归雪想到她刚才的表情,一阵心烦。
沈戾怎么想关她什么事?
是她自己忘记了,凭什么怪她?
她把东西收起来,坐回去继续看玉简。
看了片刻,还是轻嘆一声,把云隐玉牌拿起贴近心口。
“峰主,审家送来一封请帖。一个月后审家家主出关,审家举行庆典,想请峰主前往。”
云隐峰长老把东西递上去。
夜归雪接过,扫了一眼后把请帖放在一旁,没说去还是不去。
*
魔族王宫。黄泉殿内。
沈戾一踏进来就能看到认真被插在瓶裏的那几朵花。
她离开时花已经有些枯萎。
她结了灵罩,还放了灵玉,希望能把花养好。
但现在花还是枯萎了。
生长在人族地界的花,原本就不适合到魔界。
况且,她根本不是爱花,会种花之人。
况且,这根本不是夜归雪送给她的花。
夜归雪不过是随手一丢点醒她,质疑她的心意、拒绝她的喜欢而已。
夜归雪从来没喜欢过她。
只是她自作多情。
夜归雪看她偶尔眼神温柔眷恋,在她看去时又会很快移开。
也许那该用“情难自禁”来解释。
夜归雪爱那魔族,这点毋庸置疑。
爱到心口被捅刀死过一次后,还是留着噬魂刃,留着画像。
她那么爱。
所以见到跟那魔族相似的脸,情难自禁想到过往,进而眼神温柔也是人之常情。
这么想,似乎也不能怪她。
夜归雪至少没借着她的喜欢欺骗她,真把她当做那魔族,做些更亲密的事。
——才怪!
沈戾一拳砸碎花瓶。
她想到了红尘图“不离洞”那次双修。
那时夜归雪就是利用她通过试炼的。
夜归雪把她当□□的那魔族,让她帮她克服心魔。
夜归雪那时就是把她当做替身。
她居然还心甘情愿!
沈戾回忆当时的场景,忽地眸一缩,唤来魔卫。
“主上。”魔卫恭敬行礼。
沈戾声音急切:“你现在立刻去查一下,负了夜归雪那魔族叫什么名字。”
魔卫没动。
沈戾不由暴躁起来,正要发怒。
魔卫道:“主上,不用去查,属下知道那魔族的名字。”
“说。”沈戾屏住呼吸。
听到魔卫声音清晰:“那魔族名为申离。”
她大概也知道这名字和自家主上的名字读音相似,用手指在虚空写了出来。
申、离。
沈戾早在听到那一瞬间就滞住,满腔怒火化为压不住的荒谬和讽刺。
沈戾,申离。
不但长相相似,还读音相近。
还都喜欢上夜归雪。
不同的是后者也得到过夜归雪的喜欢。
她得到过,还不珍惜,还反过来辜负夜归雪。
沈戾嫉妒不已。
可比嫉妒来得剧烈的是心裏悲凉。
“不离洞”内,夜归雪要跟她双修前,她问夜归雪知不知道她是谁。
夜归雪回答了。
她那时回答的是“阿离”。
只是声音太轻太模糊,她理所当然地把“离”当做了“戾”。
沈戾往后一躺,看着地面上彻底枯萎的花,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枯萎了。
她委屈不已。
难得喜欢一个人,怎么就这样了?
怎么沈长笙就能两情相悦?
早知道当初就该拆散她们的。
这样她就不会遇到夜归雪了。
但她设想起没有遇到夜归雪的人生,又觉索然无味起来。
她在地面上躺了大半天,爬起来后把沾染灰尘的衣服脱掉。
“当啷”一声,藏在怀裏的噬魂刃随她的动作掉在地上。
沈戾把新的衣服换上后,隔空把噬魂刃摄到面前来。
漆黑的、泛着冷光的刀。
噬魂,刺中后会让人死得痛苦,修为一点点流失,血一点点流干。
吞噬魂魄、永坠地狱。
好狠的手段。
怎样深刻的恨,才会让人以这么一种方法杀人?
况且那还不是仇人,而是爱人。
沈戾握着刀柄,有那么一瞬异想天开:如果她真是夜归雪爱的魔族就好了。她一定不会伤害夜归雪。
可她不是。
而且也不知道那魔族有没有师尊,师尊对她如何。
但一定是比不上她师尊沈无悠的。
她这么想,心裏却还是不平。
她再次唤来魔卫:“你知道负了夜归雪那魔族的名字,那你知道那魔族的生平吗?她的父母、族人是谁?有没有师尊?出自魔族哪一脉?”
“你把这些全部查一下,整理好以后立刻送过来。”
沈戾把玩着手中的黄泉印,眼神冷冽。
她拿夜归雪没办法,拿别人还没办法吗?
那魔族死了,总该还有族人活着。
她是魔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要那魔族在九泉之下还不得安宁!
第42章 无情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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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卫领命而去, 很快又回来,“主上, 查不到跟申离相关的任何消息。”
“查不到?”沈戾面沉如水:“怎么会查不到?”
自从楼无罄当上魔族左使后,魔族各族就无法再和以前一样大打出手,打到一片混乱。
楼无罄重新整理了各世族、小族和一般魔族的名册,连散落没有家族的魔族散修也有记录。
申离这两个字有名有姓,怎么会查不到?
那是夜归雪真心喜欢过的人。
虽然她心裏很不甘很嫉妒,但她同时也知道,能让夜归雪倾心的人, 一定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简单人物。
“确实没有查到。”那魔卫忐忑。
她会知道负夜归雪之人名为申离,是因为当年这事闹得沸沸扬扬。
夜归雪出关后追杀魔族一百年, 玄光剑下不知道沾染多少魔血。
当年多少魔族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忍不住打颤。“玄光仙尊”四个字就是在这一百年裏被吓破胆的魔族叫出来的。
但夜归雪跟那魔族怎么相识相恋, 那魔族什么来历又为何要杀她,这她确实不知道。
不但她不知道,很多魔族也不知道。
当年不离洞的事很轰动, 魔族裏也有八卦之人想查申离的来历。
结果也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这人像是凭空出世,家族、师承都不明, 第一次亮相就是跟年少的夜归雪合力杀死强敌。
后来就一直缠着夜归雪了。
她将这些告诉沈戾。
沈戾挥挥手让她退下。
她有些恼怒地坐在床上。
坐了一会后盘膝修行。
也许是天意。她查不到,是不是说明这事跟她没关系, 夜归雪也跟她没关系?
沈戾怅然。
她怎么也无法容忍夜归雪看着她的脸,心裏想到的却是别人。
她不主动见夜归雪,夜归雪不喜欢她不会见她,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修士闭关动辄就是上百年。
再出关都沧海桑田了。
不见就不见!
不喜欢就不喜欢!
沈戾把宫殿收拾一番后抬手布下结界。
她修的功法是《幽冥诀》,在深度沉睡时运转灵力最流畅,最能疗养体内的旧伤。
就如之前那几百年一样。
之前醒来没有再睡起初是因为沈长笙, 后来是因为夜归雪。
现在没事了, 她应该继续沉睡, 早日疗伤早日毁掉不灭塔,做好师尊交待的最后一件事。
沈戾握住扇子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怎么都没法静心。
她坐了起来摸出玉符。
想起她还没跟楼无罄和沈长笙说。
她点点头,告诉自己真的是这样,将她要沉睡疗伤的事告诉楼无罄和沈长笙后,继续躺下。
……她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沈戾认命地坐了起来,一拳轰碎刚布下的结界。
“主上?”魔卫听到动静忙赶来查看。
只看到沈戾化为一阵黑雾向外漫了出去。
追月楼。
这也是天影阁的产业,和揽月楼望月楼一样,属于“月”字系列的,是上官舞当上阁主后修建的。
楼内也有一个臺子,不过没有金银臺那么奢华。
上方也不是剑舞。
那裏坐着个人,一袭长袍,手拿折扇和醒木,是很标准的说书人的打扮。
这人也确实是在说书。
四周座无虚席。
有落魄潦倒的散修,也有衣着亮丽的世族子弟。
反差如此大,路过的修士不由好奇说书人所说的故事有多吸引人。
沈戾听了好几天,自然知道单论内容没有多吸引人。
最多吸引一些不识人间疾苦、心性天真的世家子弟。
那说书人说的故事都是现场给出个开头,再根据场上人的反应继续编的。
若有人想左右故事情节发展也简单,钱财到位一切好说。
世族子弟有钱没地花,很乐意砸钱。
而那些落魄的散修愿意付高昂的价格到楼内听故事,则完全是因为那故事裏涉及到的修行感悟和口诀。
这些故事裏的人物,从主角到配角都是修士。
多少会涉及到修行上的事。
那说书人是场上除了沈戾外修为最高的。
她将她对修行上的感悟融入平平无奇的故事内,讲道于无形,让修士听着听着能后知后觉地豁然开朗、当场悟道。
那些散修便是因此而来的。
这能轻松解决他们得到功法后看不懂没法修行、以及有师长指点但是悟性低没法领悟的问题。
而那些世族子弟,除了取乐外,也有部分是资质一般无心修炼,被长辈压着来的。
沈戾两者都不是。
她既不需要那说书人对修行的感悟,也不爱听故事,更不喜欢改变故事发展。
她单纯是来玩的。
她靠坐在那裏看着窗外,不知怎么想到了梦红尘。
梦红尘无师门无家族,从少年时就自由自在行走于天地间。
她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将看到的、有所触动的留在红尘图上。
如果没有魔尊和邪镜的事,她应该一直这样。
沈戾于是想到自己。
如果没有不灭塔的事,她不是魔尊,也没有遇到夜归雪,她应该也会如此。
自由自在、无所顾忌。
像一阵风一样轻快。不会为任何人驻足。
但她已经遇到夜归雪了。
“啪”。
醒木拍桌,那说书人开始讲故事了。
这回说的是一个痴恋无果、为爱疯狂的故事。
开头就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失散。
姐姐和某个仙门修士纠缠,她死后仙门修士又遇上妹妹。
沈戾剥瓜子的手顿时一停。
双胞胎,姐姐妹妹,遇上同一个仙门修士。
再结合说书人一贯的故事风格,她隐约已经知道故事走向了。
要不是这裏离天影阁很远,世间也没人能读她的心,她都要怀疑上官舞故意安排这一出往她心裏插刀子了。
她唤来追月楼侍从,商量道:“能让那说书人换一个故事吗?”
侍从点点头,没有二话直接就去了,甚至连原因都没有问。
沈戾微怔,这么利落不带迟疑,难道不怕得罪场上人?
她隐约记得门口进来那面墙上刻着追月楼的规矩,说这臺上讲的故事情节可以改变,但总体框架是没法改变的。
进楼的价格定得很高,说书人要讲的故事裏那些修行感悟、心得要无声融入故事。
直接把框架改了,多少会影响说书人发挥。到时说少了散修不满意,说多了她自己肉痛。
“确实不能随意更改。但阁主交待过,您是月字楼的贵客,若是到月字楼的地盘,所有人都应当认真对待。”
站在沈戾旁边为她倒茶的侍从察言观色,温声解释道。
她,贵客?
沈戾有些愣神。
她总共也就见了上官舞两次而已。
难道就因为她是魔族魔尊?
但不管怎么样,上官舞不愧是天影阁阁主,会做生意,还很会跟人相处。
沈戾胡乱想了一通,喝完桌上那杯茶,起身往外掠去。
臺上说书人没有因为她离开而把故事改回来。
反正她该得到的报酬一分不会少。
她一拍醒木,说起一个全新的故事:“这回是灵妖和世族小修士的故事。话说那灵妖有一日落难,蒙小修士搭救。她于是立志报恩……”
有修士质疑:“灵妖是什么东西?这怎么越编越离谱了?”
“就是!我修行至今几百年,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不要老是编这些根本没有的东西。不好代入啊。”
说书人不慌不忙:“谁说世上没有灵妖?”
她解释道:“这世上的妖都有原形,有的是石头,有的是草,还有的是山裏的虎、水裏的鱼。但灵妖没有。灵妖因天地灵韵而生,心地善良不会害人……”
“若你们不信——”
她指了指西面,“那位即将出关的审家家主,少年时就搭救过一位灵妖。”
*
出了追月楼,天地浩大,沈戾迎着吹来那股风,有那么一瞬感觉自己很渺小。
这种感觉在看到四周四面八方熟悉的山时化为恼怒无力。
又到玄清门来了。
她看着面前的山,还能回想起那日夜归雪带她离开的路。
顺着这个方向,在前方转弯,就能看到玄清门的山门。
而后是外门、内门、云隐峰、宫殿。
夜归雪此时应该就坐在宫殿裏,正襟危坐,面前放着一只桌子,桌上有玉简。
也许还有一幅画像。
沈戾想到这,恼羞成怒一掌把面前的山拍碎,在玄清门修士没察觉到之前溜走。
云隐峰上。
夜归雪此时没在宫殿裏,而是在峰顶。
她面前也没有玉简和画像,而是红尘图。
上面有一个黑点,来来去去,一下离她很近,一下又离她很远。
黑点是沈戾。
夜归雪想象着她站在玄清门外遥望过来,往前几步又后退,忍不住勾了勾唇。
她轻抚着那黑点,神情温柔。
云隐峰的长老不由放缓脚步没有上前。
她好久没看到这么温柔惬意的峰主了。
她是云隐峰长老,修为比夜归雪低,修行的时间却比夜归雪长。
她见过夜归雪少年时的样子,也见过她爱上申离后的眼神。
——更见过她自不离洞回来满身都是血。在后山闭关百年,出来后冷冽如冰,几次险些失控。
“何事?”夜归雪问道。
长老忙收敛思绪,恭敬道:“掌门已经到主峰峰顶维持阵法稳定了。这审家庆典,峰主您——”
路常春没有时间去。
玄清门其余峰主也忙得很。
这段时间只有她暂且空闲。
审家是世族第一,家主出关是大事,仙门这边怎么也要有人去的。
长老的意思是,如果她确定不去,那她就要再去问问别人能不能挤出时间。
夜归雪看着那小黑点,抬眼看向远方,无声地点点头。
这是去的意思。
玄清门外,深山裏。
沈戾也不知道这裏距离玄清门有多远。
但怎么也不会近。
她拍碎那山后就跑路了。
跑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
她停住脚步靠在树上,还没来得及想夜归雪如何如何,就听到了几声清亮剑声。
她不由自主地看去。
那当然不是夜归雪在施展剑法。
但那人她也不陌生。
白衣,衣服上有玄清门纹样,眼睛很好看。
那是秦潇。
她此时正挥剑艰难应对着面前的妖兽。
那妖兽修为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
她的白色衣服上有血,面对妖兽拍来的一掌眸微缩,而后不闪不避,举着手裏的剑对准妖兽要害就刺了上去。
这一剑刺中的话,妖兽会死。
但那一掌也会拍中她,不死也要重伤。
她这居然是赌命的打法!
沈戾微惊,隔空一指点出。
那妖兽应声倒下。
秦潇的剑刺入妖兽要害。
她脸上有一瞬的怔愣,不明白妖兽怎么会忽然倒下,也有解除危险的轻松。
她很快反应过来看向沈戾。
看清楚她的面容后脸上有笑,“魔尊前辈!”
她郑重其事地道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有大战后的嘶哑,但声调满是轻快。
沈戾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她摇摇头:“不是救命之恩。”
她将目光从妖兽要害上移开。
以秦潇这一剑的威力,她不出手妖兽也会死。
这一幕似乎跟四方宗地下空间那会有点相似。
她不出手,人族也能镇压住邪镜。
但秦潇认真反驳道:“未必不是。虽然我这一剑能够破开妖兽防御,但能不能杀死妖兽,没有亲自试过,结果还未知呢。”
沈戾挑眉。
可现在妖兽被她先杀了,秦潇怎么试?
“没法试了。所以前辈就不能说,一定不是救命之恩。”
她冲沈戾眨了眨眼。
沈戾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我现在知道玄清门那些人怎么都这么喜欢你了。”
既有过人资质,悟性高,长相好,性格也很随和,没有一点天才的高傲,反而质朴赤忱。
秦潇有些羞赧,而后问道:“前辈到过玄清门了?”
“到过。”
沈戾点头,想起她当时还认真询问那些弟子如何追求心上人。
她那么认真地记下,到头来却没法派上用场。
她捏了下拳,转而道:“你在玄清门内的人缘真的很好。”
秦潇依然在笑。
“也没什么,不过是经历的事多了,知道如何更好应对师弟师妹的问题罢了。”
她拿起本命剑处理起妖兽的尸体,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很熟练。
沈戾微怔。
玄清门内门弟子按理来说不会缺少修炼需要的资源。
何况她还是天才。
继夜归雪后最为出色,隐有“小玄尊”之称。
世家子弟、仙门弟子斩杀妖兽后一般直接就离开了。
妖兽的材料虽然珍贵,但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
秦潇却不是。
她处理完后把一个储物袋给沈戾,对上她不解的眼神,道:“妖兽最后是前辈杀的,这个给前辈。”
沈戾摇头,“我不需要。”
她是魔尊不差钱,以她现在的修为压根用不上这些材料。
只是秦潇这么执着,应该很难说服她吧。
她正这么想,秦潇已经利落把储物袋收了起来,“那正好便宜我了。”
倒是一点也不扭捏。
沈戾失笑。
“你怎么在这裏杀妖兽?”她看着秦潇运转灵力将衣服上的血散去。
她是玄清门弟子,还是当日四方宗地下空间内最为年轻的三个修士裏面的一个。
就算四方宗地下空间隐患暂时压住不用那么多人守着,也不至于对上修为比她高这么多的妖兽。而且还没有人跟着她为她护道。
秦潇听后看她一眼,似是有些迟疑,而后实话实说:“我想要经历真正的生死历练。”
生死历练,就是生和死只在一线间,危险关头潜力爆发有所感悟,就能反败为胜活下来。
夜归雪也这么说过。
在红尘图内,她想修出剑界。
秦潇又是为何?
“我想修出无情剑。”秦潇这么回答道。
无情剑。
沈戾不由皱眉。
‘那魔族利用夜归雪想杀了她,夜归雪当场悟出无情剑反杀那魔族。’
这是她当初听到的传言。
荒山内面对青衣人,夜归雪曾出剑救她。
那时她兴致冲冲问夜归雪那一剑是不是无情剑。
夜归雪说不是。
她后来又说以后会让自己见到无情剑的。
所以夜归雪是会无情剑的。
无情剑。无情。
沈戾念着这个名字,忽然后知后觉。
悟出无情剑,是不是就不能动情,也不会动情了?
这不是字面意思上的不能。而是真的不能。
一旦动情,说不定修为都会受到影响。
无情剑,即是无情道。
所以夜归雪说不喜欢她,也不会再有道侣。
沈戾想到夜归雪当时的表情心裏一痛,有些急切地问秦潇。
秦潇迷茫地点点头:“这种说法,倒也没错。”
倒也没错。
沈戾往后一靠,满心疲惫。
她原本还想问秦潇剑界是什么。
追求心上人要投其所好。
夜归雪想修出剑界,她想帮她。
现在好像也不用问了。
夜归雪真的没可能喜欢上她。
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别人,不会不能再动情。
都怪那魔族!
沈戾一拳砸在树上!
秦潇没有打扰她。
听到她那么问,她的心情似乎也不是很好。
腰间玉符一震。
她拿起来一看,眼神有些复杂。
“怎么了?”沈戾过了一会,若无其事随口问她。
秦潇回答道:“审家家主即将出关,审家举行庆典。审冽,发来了邀请。”
她在原地捏着玉符站了一会,突然抬头看向沈戾:“前辈,您有没有空?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沈戾没有回答,反而在想审家。
世族第一,家主出关。庆典。
“前辈、跟审家有过节?”秦潇看她表情不对,放轻声音问道。
沈戾震惊于她的灵敏。
“不算过节。只是有过交集而已。”
而且也不是审家本家,是支脉。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跟现在的她没有关系。
她回答道:“我有空,很有空。”
第43章 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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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家在修行界东面, 在人族五大宗裏离玄清门最近。
七八百年前审家虽然也厉害,但还没到能压服其余世族成为第一的地步。
审家能成为当之无愧的世族第一, 是因为审家现任家主审轻。
她比夜归雪早出生一两百年。
夜归雪少年成名,刚离开师门到外历练就显露出锋芒。
审轻则相反。
她隐约有几分“大器晚成”的意味。
她少年时并不出名,似乎也没做过什么厉害的事。
忽然有一天在审家大比裏胜出,而后得到家族长老看重,地位一步步攀升,再从少主到家主。
她这一路走得很稳。
甚至在她当上家主后,审家也人才辈出。
后继有人, 加上家主修为高修行刻苦,处理事情的手段也老道, 审家暗暗崛起, 力压其余世族一头成了世族裏的第一。
审轻自然也一跃成为世族裏的风云人物。
按理天才都该早早成名。
审轻为何例外?
世族的人将审轻从小到大的事都查了一遍,似乎没有哪裏稀奇。
她像是一夜开了窍,忽然就青云直上了。
没人知道原因。
但修行界一直都有关于她的传言。
有说她搭救灵妖得到灵妖报恩的。
最初说的信誓旦旦, 让拿出证据又拿不出。
后来又有说她掉下悬崖捡到绝世秘籍的、遇到隐世高人拜其为师的、换了同族上好根骨的、偷别人运道的……
一个比一个离谱。
但都影响不到审轻,也撼动不了审家的地位。
审轻继续修行, 到瓶颈后闭关。
闭关前她所修的审家心法已经到了第八重。
现在她要出关了。
不少修士都暗暗猜测她是不是已经突破瓶颈将心法修到第九重了。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夜归雪。
玄清门的玄光仙尊,自不离洞那事后她闭关一百年, 出来后一百年行走天地诛杀魔族,将《玄黄诀》修到第八重巅峰。
现在三百多年过去,似乎还是第八重巅峰。
难免有修士将这两人拿来比较。
虽然夜归雪比审轻晚修行两百年。
但她当年只修行一两百年就能压过七八百年的前辈,何等风光。
结果现在还是比不过审家家主啊。
他们面上带着笑,声音欢快,隐约带着乐于见天才止步不前的恶意。
沈戾来时听到的就是这些。
她面无表情扫了四周一眼, 悄无声息放出威压。
刚才还在轻松说笑的修士顿时感到呼吸一窒。
他们环顾四周。
沈戾不留痕迹地继续, 她收敛起魔族气息, 放出的威压只针对那几人。
环顾一圈那几个修士都不知道压迫感来自哪裏。
被他们看到的修士只觉莫名其妙。
秦潇慢沈戾几步走来,而后微微一怔。
她跟那几个修士不同。她是天才,这一路好歹也是跟沈戾同行的,此时能轻松感觉出来她在施压于那几个修士。
让他们难受没法呼吸还是轻的。
她眉微挑,漫不经心加重力度。
那几个修士很快唇角溢出鲜血,有些站不住了。
能到审家参加庆典的也平庸不到哪裏去,有一个修士借着那一瞬空间内的灵力变化捕捉到沈戾的存在。
他们看了过来,对上沈戾漆黑的眼睛,在看到她旁边的秦潇时一愣。
沈戾的脸很陌生。
但秦潇他们是认识的。
夜归雪往下一辈裏的天才就数她和审家的审冽最为出色。
秦潇是玄清门的。
那跟她一起的,难道是玄清门内哪位闭关多年刚出关的大佬?
想到刚才对夜归雪有意无意的贬低,那几人有些心虚。
爬起来要走时,听到一道声音响起:“秦潇,你来了。”
声音裏透露出几分轻快。
来人锦衣华服,腰间挂着的东西丁零当啷很是招摇,是审家的大小姐审冽。
这也是个风云人物。
跟她那个当上家主、应该称为姑姑的审轻不同,审冽少年成名。
当然她现在也依然年少。
世家子弟很少会拜入宗门受宗门约束。
四方宗在五大宗裏规矩最多管教最严,审冽偏偏是四方宗的内门弟子。
她走到秦潇面前正要说话,察觉到氛围不对,有些不解:“怎么了?”
她顺着秦潇的目光看去,看到走到那几个修士面前的沈戾,片刻愣神后上前行礼:“魔尊前辈。”
魔尊?
那几个修士一下震惊。
眼前这人是魔尊?魔族的魔尊?
应该真的是。
毕竟审家大小姐没必要说谎。
况且刚才那股威压跟玄清门的清正平稳格格不入,反而有些阴沉邪性。
“我出手,是因为你们有些碍眼了,跟别人没有关系。”沈戾声音微冷。
那几个修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连点头:“我们这就离开。”
他们连滚带爬很快离开了。
不离开能怎么样?
魔族向来随心所欲不管后果,魔尊修为还比他们高那么多。
她说看他们碍眼,要是真把他们杀了,人族会为他们出头吗?
即便会,那时他们也死了。
总之如果她是什么散修、隐世高人,他们还会不服,想着理论理论。
但她是魔尊。魔族。
只这两个字摆出来就能让人退避三舍了。
“可魔尊为何要为玄光仙尊出手?”
修士小声嘀咕。
他又不傻。
沈戾明明就是听到他们拿审轻暗踩夜归雪才出手的。
后面那句“跟别人没有关系”倒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夜归雪杀了那么多魔族,虽然在人族看来那些魔族是罪有应得,但魔尊不应该憎恨夜归雪吗?
怎么看起来反而关系不错,容不得别人说一句不好?
“也许是因为刚才说到停在第八重没法突破呢。”
同伴擦了擦血,“魔族魔尊所修的《幽冥诀》不是也卡在第八重没法突破吗?”
那应该是恼羞成怒。
但不管如何,出了这事这庆典他们也不想再参加了。
他们踉踉跄跄离开了。
审家之外,夜归雪站在高处看着那几人离开的背影,而后目光越过审家大门,能看到沈戾的身影。
刚才的事她看得一清二楚。
“师尊!”这是陆瑶双的声音,在她后方响起。
“师尊。”这是沈长笙的声音。
她快步走到沈戾面前,向她行礼。
沈戾微怔:“你不是跟陆瑶双在外面历练吗?”
“历练结束了!”沈长笙的声音裏难得带着欢快得意:“刚好撞上审家家主出关,秦潇道友说我们若是有空可以一起参加,我跟双双就来了。”
审冽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眼神微暗。
她邀请秦潇。
秦潇又给她请来了沈戾、沈长笙和陆瑶双。
还真是热闹。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秦潇这么喜欢跟人结伴同行?
“师尊!”沈长笙又唤了她一声,满是欢喜:“我刚才收到玄光仙尊的消息,她已经同意我和双双结为道侣了!”
她拉住沈戾的袖子,认真道:“多谢师尊。”
沈戾没说话。她有些懵。
夜归雪同意沈长笙和陆瑶双的事了?
为什么?
上次她到玄清门,夜归雪明明还在迟疑,怎么这会就同意了?
她想到上次到玄清门的事,心裏忽然一凉。
她那时到玄清门见夜归雪,用的借口是商量沈长笙和陆瑶双的事。
现在夜归雪同意了,那就不用再商议了。
当初她会到揽月楼也是因为这事。
现在事情办完了,她跟夜归雪不用再联系了。
“师尊?”沈长笙不解:“您不高兴吗?”
“高兴。”沈戾微笑,“恭喜你啊。”
沈长笙也笑,笑完想到什么,问道:“师尊,您之前不是说要闭关疗伤吗?”
就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就要沉睡几十年上百年那种。她原本还遗憾没法第一时间告诉她,结果就在审家看到了。
沈戾脸上笑容一滞,原本就笑得艰难,现在更难了。
“有点闷,出来走走。”她这么回答。
沈长笙点点头没有质疑。
后方脚步声响起,“笙笙!”
还没见到人先听到声音。
陆瑶双几步奔到沈长笙面前,给沈戾行礼后才对沈长笙道:“我师尊也到了。”
夜归雪!
沈戾心一紧。
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头已经不由自主转向审家大门的方向。
夜归雪自那裏走来。
四周修士一静。
审冽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审家负责管事的大长老一起上前迎接。
寒暄一番后,大长老请夜归雪到上座。
沈戾是跟秦潇一起来的,她的位置在中间。
夜归雪要到上座就要经过她。
她从沈戾面前走过,全程目不斜视。
沈戾也垂着眸没有看她。
人差不多到齐后,庆典即将开始。
在那之前,最重要的人物自然是审家家主审轻。
她在审家禁地闭关。
审家举行庆典的地方就在禁地之侧。
那禁地实际上是一个秘境,只有家主指环才能开启。
此时大长老带着审家核心的人员在刻着“禁地”的石碑前,恭恭敬敬道:“恭请家主出关。”
其余审家修士跟着道:“恭请家主出关。”
这排面都能跟她当年继承魔尊之位相比了。
只是出个关而已,有必要这么隆重吗?
沈戾腹诽。
她原本就对审家家主印象不好,有那几个修士嚼舌根那一出,她更加看不上审家家主了。
大长老喊了一遍还没听到动静,皱起眉有些不安。
出关的时间他已经跟家主确认过了,不会有错才是。
家主出关是大事。
况且还是修到心法第九重突破瓶颈出关的,这种事自然越多人见证越好,越有利于审家巩固地位。
但如果出了什么变故,那就成笑话了。
他不安地继续高呼:“恭请家主出关!”
沈戾听得不耐烦,忍了一下还是看向了夜归雪。
夜归雪站在那裏,面上波澜不惊,一点也不急躁。
陆瑶双在她后面,小声跟她说着些什么。
大概是说到她感兴趣的,她隐约笑了一下,眉眼温柔。
沈戾看得有些失神。
而后一声闷响,在审家修士高声呼喊裏,上方禁地开了一道缝隙,红光一闪,一只手臂掉了下来砸在地面上。就在大长老的脚下。
那是一只右手。
手指上套着一只指环。
龙飞凤舞颇为壮观,中间一个“审”字。
那就是象征审家家主的指环。
那是审家家主审轻的右手?
大长老脸一黑。
审冽则脸微白。
秦潇看着她微微皱眉。
沈长笙第一反应是拉住陆瑶双的手。
沈戾再次回头,对上夜归雪看来的目光。
隔着人群,夜归雪在看着她,带着温柔眷恋,如红尘图内很多次。
第44章 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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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戾的心止不住跳了起来, 压不住地感到欢喜。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想到云隐峰宫殿裏看到的那幅画像, 夜归雪那眼神压根就不是看她的。
夜归雪不过是透过她看她真正的心上人罢了。
不过是因为她跟那魔族长相有七八分相似,才能看到夜归雪这般温柔眷恋满是情意的眼神。
沈戾恼怒地想移开目光。
夜归雪却比她先一步移开目光看向别的地方。
沈戾的心顿时堵得慌。
因为只有七八分相似,夜归雪也反应过来她是沈戾而不是申离了?
那边审家大长老已经走到那只断手前。
迎着四周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势力修士们探寻的目光,他打起精神,对着家族的护卫队长说了几句。
护卫队长很快带着护卫到众人面前,站成一排挡住众人目光也隔绝神识后,恭恭敬敬说道:“审家庆典暂且延后一段时日, 请诸位先回居所休息。”
这明显是要支开他们。
也是,家丑不可外扬, 审家家主这显然情况不妙, 大长老不想让别人知道也正常。
围观的修士表情各异,此时也没有反对,都安静地跟着护卫离开。
沈戾眼角余光看到护卫队长走到夜归雪面前, 同样恭敬地请她到别的地方休息。
世族和仙门之间还是有差别的。
哪怕夜归雪是在场修为最高、地位也最尊贵的人,审家也没想着让她掺和进来。
夜归雪点点头, 面上表情淡淡,没有再看那断手, 顺着护卫队长的意思离开了。
审家给她安排的是一座靠近内院位置很好、风景也不错的大院子。
不巧的是秦潇也是玄清门弟子。
而沈戾是跟秦潇一起来的,也被归入玄清门的阵营。
她跟秦潇、沈长笙还有陆瑶双都被请到相同的院子内。
一进门就看到夜归雪站在院中的池边,正看着水裏游动的观赏鱼。
“师尊。”
“仙尊。”
陆瑶双和沈长笙先后喊了一声。
秦潇慢了一拍,“仙尊。”
她边行礼,边看着禁地的方向有些失神。
沈戾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跟夜归雪同辈,自然不用向她行礼。
她表现地如同陌生人一样。
沈长笙有些不解地看看她又看看夜归雪, 她还记得之前红尘图认主那会自家师尊明明对玄光仙尊挺在意的。
现在难道是吵架了?
夜归雪则是看着面前的秦潇, 半晌问道:“担心她?”
她没明说, 但沈戾能懂,这个“她”指的是审冽。
审冽既是四方宗弟子,也是审家的大小姐、核心子弟,审家出了事她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她刚才就跟那大长老站在一起看着那只断手。
秦潇点点头。
陆瑶双和沈长笙对视一眼。
而后陆瑶双凑到秦潇面前,问道:“秦师姐,你既然担心审冽师姐,刚才为何不直接对她说?审冽师姐那么喜欢你,要是知道——”
还没说完被秦潇急匆匆打断:“陆师妹不要胡说,我对她只是、同门之情。”
同门之情?
陆瑶双不相信,还要再说,被沈长笙扯住衣服阻止了。
她转而问夜归雪:“师尊,刚才那手,是审家家主的吧?也不知道审家出了什么事。那禁地不是他们审家历任家主闭关的地方么?怎么家主在禁地裏还会出事?”
她满脸八卦。
沈长笙无奈。
夜归雪微微皱眉:“审家之事,我亦不清楚。”
她来这裏原本只是庆贺审轻出关,顺便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将审家心法修到了第九重。
如果是,再进一步问问她愿不愿意到四方宗地下空间一趟。
结果还没看到人就出了这事。
后面四五天审家的氛围都格外压抑紧张。
这座院子离审家内院不远,能看到有许多审家核心的修士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
秦潇推门而入时,脸上隐有沉重。
她对院中四人摇摇头,道:“我没有见到审冽。”
用了玉符也联系不上。
审冽大概是进那所谓的审家禁地去了。
她是想问问审冽审家现在是什么情况的。
本来这是审家内部的事,别的世族还有仙门都不适合参加进去。
但这也好几天了,庆典迟迟没开始,审家家主没出现,后来连大长老也不露面了,还限制了来参加庆典的修士行动。
既不让离开也不允许走动,相当于是软禁了。
审家出现的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严重了起来。
秦潇看一眼门外,继续对夜归雪道:“我刚才在外面看到很多个修士,似乎是想请仙尊出面主持公道。”
她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
出现的不是那些修士,而是着审家统一服饰的几个修士。
脸都很陌生,庆典开始前那会没出现过。
修为都不高。
为首的那个是个年轻男子,气息不稳,像是刚出关。
他奔到夜归雪面前,带着惶恐和不安道:“求仙尊救我审家!”
夜归雪还没说话,门外已经又有修士冲了进来,也是奔着夜归雪来的,如秦潇所说口中嚷嚷着请仙尊主持公道。
原本能参加庆典的修士修为和地位都不会低到哪裏去,想软禁起来也不容易。
但审家不愧为世族第一,家族大阵一开,除审家修士外其余人或多或少都感到了压力。
秦潇、沈长笙和陆瑶双三人之前没感觉,是因为有夜归雪在。
在这种情况下,其余修士想要离开只能破开阵法。
但家族大阵对世族来说意义不同,破阵相当于挑衅,一定会得罪审家。
哪怕那位家主现在生死不明,审家还是世族第一,其余修士也就是顾忌这一点才安静待了四五天。
现在实在是待不住了。
有的是有别的事情要做,有的则是居心不良,想趁机煽动大伙搞事情。
总之一群修士都嚷嚷着要审家给个说法。
夜归雪表情不变,平静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审家那修士起初支支吾吾,后来见夜归雪态度坚决,只能和盘托出。
他自那日掉下来的断手说起。
那断手的手指上套着家主指环。
那也确实是审家家主审轻的右手。
家主的断手自禁地上方掉了下来,还刚好套着能开启禁地的指环。
这事怎么看怎么都是阴谋。
但家主生死未知,是阴谋也没办法。
大长老便带着一批核心修士进禁地了。
他进去前跟大小姐审冽约好了如何传递消息。最迟一天,不管情况如何都会派一个修士出来告知结果。
结果两三天过去,进去的修士一个都没回来,也一个字都没有。
审冽没有再等,用那指环开启禁地,自己带着一批修士也进去了。
然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审家厉害的修士要么此刻不在家族内也赶不回来,要么就是进了禁地出不来。
只剩几个主持大事的没法走开。
加上其余世族和宗门的修士又闹腾起来,他一拍脑袋想到玄光仙尊也在,就来求夜归雪了。
“请仙尊救救审家吧。”
他求完夜归雪,看着四周安静下来的其余修士,同样郑重行礼。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修士先道:“既然审家庆典一时半会开始不了——”
审家家主都生死不明了,再说庆典似乎有些不好。
那修士咳了一声,直奔主题:“我们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扰了。”
其余修士忙附和。
那审家禁地什么来头、裏面什么情况他们不知道,但那么多修士进去都出不来了。
审家家主据说还将心法修到第九重,比夜归雪还要厉害,这都断了一只手,他们自然不想冒险。
他们脸上忙是退意。
审家那修士不由着急。
虽然已经求了夜归雪,以夜归雪的为人想来也不会拒绝,但人多力量大,他当然希望那些修士也能一起进去、一起出手。
就算禁地内真有吃人的妖怪,人一多也吃不过来。
他咬咬牙,道:“审家禁地,实际是一座灵药园,那裏面灵力浓郁,是天然的修炼圣地。”
“诸位若愿意进去搭救我族修士,那裏面的所有灵药,只要能够炼化,都任君拿用。”
灵药园?修炼圣地?任意炼化?
他这话一出,立时有不少修士隐有动摇。
但也只是动摇。
审家修士见状,添了一把火:“还有阴阳果。这东西诸位应该都不陌生。”
修士群裏顿时一阵哗然。
那岂止是不陌生,简直赫赫有名。
阴阳果是灵果,只能自然生长无法后天培育,最为夸张的说法是服下能够逆转阴阳、起死回生。
当然这说法没多少人信。
毕竟阴阳果只生在审家禁地,五百年才只得一枚,到现在也不过三枚,都归当时在位的审家家主所有。
别说外人了,审家核心修士都没机会见到。
现在面前的这位审家修士道:“谁能将我们家主救出来,这枚阴阳果就归谁所有。”
“当然,刚才所说的那些也都算数。”
修士群裏一下炸开锅。
半晌有修士出声:“不知阁下在审家任什么职?长老还是护法?”
这是怕他地位不高做不了主。
审家修士攥了下手,道:“这是我族大小姐审冽许下的承诺。”
审冽啊。
这么说修士们就放心了。
审冽虽然不是审家少主,但在审家的地位很高,家主审轻也对她很看重,她说的话自然不能不做数。
沈戾在听到那修士说到阴阳果就怔了怔。
这名字有些熟悉。
似乎以前听楼无罄和百裏锐提到过,对她的伤有用。
但因为那东西很难拿到,魔族强行出手反而会暴露她重伤的事,对魔族造成不好影响,楼无罄最后只能无奈放弃。
原来是在审家禁地内。
夜归雪看她一眼,敏锐地察觉到她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沈戾想要阴阳果?那东西对她的旧伤有用?
她垂眸,看向秦潇、陆瑶双和沈长笙:“我进禁地看看,你们留在这裏。”
这三人的修为太低,况且审家那么多修士都进去了,总要有人留在外面随机应变。
沈长笙看向自家师尊。
沈戾点点头。
陆瑶双没有意见。
秦潇却不愿意:“仙尊,前辈,我、我想进去。”
她没有说原因,夜归雪看她一眼,也没有问:“你想去,那就一起去吧。”
一行人到禁地之前。
夜归雪拔剑向禁地正面劈出一剑。
禁地隐隐震了起来。
“仙尊!”
审家修士和秦潇同时急声。
“放心,她有分寸的。”沈戾安慰秦潇。
夜归雪刚才那一剑没用全力,只是在试试禁地的深浅。
禁地有所震动,证明夜归雪若是全力施展,是能够毁掉禁地的。
但那样一来,禁地裏面的人是死是活就不太能保证了。
照这么看来,这座只能审家家主指环才能开启的禁地也没有多厉害。
沈戾这么想,抬眼就看到夜归雪收起剑后正在看着她,眼神隐隐柔和。
沈戾的心又是一跳。
她侧过脸。
夜归雪眼裏隐约泛起笑意。
她对审家那修士点点头。
审家修士郑重将那枚指环捧到面前,滴上鲜血后催动修为。
禁地前方出现一道门。
夜归雪自然是第一个走向前的。
沈戾顿了顿,慢了两三步跟上。
在她离那门还有几步时,已经到了门口的夜归雪忽地一顿。
沈戾不防她突然停步,险些撞了上去。
还好她反应快。
沈戾正这么想时,夜归雪一步踏了进去,同时伸手拉住她的衣服,将她整个人扯了进去。
整个过程速度很快,根本没有沈戾反应的时间。
跟在后面的修士:“……”
其中一个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我刚才没眼花吧?”
向来冷心冷情、不喜和人接触的玄光仙尊主动拉住了一个女子?看起来还很亲密?
“你没眼花。”
秦潇看眼前的修士挡着门不走,边回答边把她友善地推到一边,自己先进去了。
同样目睹这一幕的沈长笙和陆瑶双:“……”
沈长笙:“你师尊——”
“好像看上你师尊了。”陆瑶双怔怔补充。
从红尘图那会她就感觉哪裏不太对劲了。
如果她师尊跟沈长笙的师尊——
那她跟沈长笙是什么关系?
“师姐?还是姐姐?”陆瑶双面上含笑。
沈长笙脸微红,一本正经道:“不要胡说。”
第45章 灵妖
45
禁地内。
沈戾被拉扯着进了那道门, 一进去就感觉自己悬空般没处借力,直直向下坠落。
快到地面时伸出一只手把她整个人往上托了托, 而后再落下去,触感柔软。
她有些懵。
夜归雪的声音响起:“你还要压多久?”
声音是从下方传来的?
沈戾低头,近距离对上夜归雪的眼睛。
是真的很近。
近到她甚至能感受到夜归雪说话呼吸时身体的起伏。
沈戾扫了一眼,看到夜归雪是半躺在地面上的,一只手握着玄光剑以剑撑地,一只手托着她。
没能托住。
于是她落下时感到柔软。
夜归雪给她当了垫子,她整个人都压住了夜归雪。
“嗯?”
看她还不起来, 夜归雪嗯了一声。
沈戾感觉到夜归雪的身体又起伏了一下。
她移了移目光,看到夜归雪的唇也随她说话一张一合的。
沈戾的目光定在那裏, 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她的目光过于灼热, 夜归雪不由屏住呼吸,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催促她起来。
她直直看着沈戾, 认真、全神贯注,似乎还有些期待。
沈戾迎着那样的眼神, 忍不住俯身碰了下她的唇,如同在不离洞那样。
但她想到不离洞, 心裏一顿,很快回过神来。
她有些慌乱地翻身坐了起来,伸手把夜归雪也拉了起来。
四目相对,怕夜归雪质问,沈戾咳了一声,选择先声夺人。
她问夜归雪:“刚才你为什么要停下拉我?”
要是夜归雪不拉她, 说不定她就不会站不稳了。
要是她没掉到夜归雪身上, 就不会有刚才的事。
面对她的质问, 夜归雪表现得很平静。
她回答道:“我不拉住你,你现在摔得更惨。”
沈戾不信,正要说话。
上方一暗,有人掉了下来。
那人着白衣,是秦潇。
沈戾正要施展灵力救人,抬手点了点,什么也没点出来。
灵力又不能用了?
一次红尘图内,一次荒山,怎么她跟夜归雪在一起老是遇到这种情况?
夜归雪将她的表情变化看在眼裏,有些哭笑不得。
她将玄光剑掷了出去。
宝剑有灵,接住秦潇后停了停,过了一会才重新回到夜归雪手上。
这么一卸力,秦潇落地时没怎么感到痛。
后面的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一个个跟下饺子一样掉了下来,落地后几声重响,爬起来后忍不住呲牙咧嘴。
有的当场就破口大骂:“审家这人居心不良,居然没提前说,这进禁地的门居然是修在半空中的!”
其余修士连声附和。
夜归雪看沈戾一眼。
她没说话,沈戾偏生看出“看吧,要不是我,你也会这样”的意思来。
她想到刚才落地时柔软的触感。
夜归雪比她先落地,她有玄光剑,加上反应敏锐,要是避开她不管,应该不至于到衣服沾地的情况。
但夜归雪没有不管她。
她没有再说话。
因而也忽略了她摔得惨不惨实际上跟夜归雪忽然拉住她没有任何关系。
夜归雪以前没来过审家禁地,没法知道审家将进来的门设在半空。
她不可能未卜先知,为了让沈戾摔得不痛而拉住她。
她会忽然拉沈戾一起进来,不过是因为审家禁地实际上是个秘境。
而以她以前进秘境的经验,外来修士会出现在秘境哪裏都是不可控的。
只有拉得足够紧足够亲密,才能在进去后依然在一块。
她不想和沈戾分开。
至于不想分开的原因——
那么多修士进来都没能再出去。
沈戾要是死在这裏,那她就没法亲手杀她了。
夜归雪这么对自己说,心裏却一点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因为“要杀沈戾”这件事而压不住地压抑烦躁。
沈戾没留意。
她从地面上站起来拍干净衣服上尘土后,才看到夜归雪还呆呆坐在地面上。
她没有多想,直接就伸出手把夜归雪拉起来,很顺手地把她白衣上沾染到的东西都拍掉。
秦潇要过来道谢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很有眼力见地停住脚步没有打扰。
夜归雪安静地看着沈戾为她拍这拍那,动作利落熟练,像是成为习惯。
她难以避免地想到过往。
她和申离年少相识。
起初是申离黏着她说要跟她做朋友。
后来是她暗自动了心。
总之从第一次见面后她和申离就很少分开,她历练申离跟着,她杀妖兽申离也出手。
到后来已经是她一个眼神一个抬手申离就能准确知道她要做什么。
正如此前在禁地前她劈去那一剑,连秦潇也不知道她的目的,沈戾却能立刻安抚秦潇,说她只是试探。
沈戾拍完夜归雪衣服上的泥土后满意地抬头,就看到夜归雪呆呆看着她——的脸。
她恼怒地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夜归雪!”
跟她声音一同响起的是数道惨叫声、求救声。
“救命啊!玄光仙尊!救命!”
沈戾一怔,和夜归雪一起看去。
审家那修士说这禁地实际上是一座灵药园,这点倒没说错。
四周也确实灵力浓郁,生长着许多灵药。
原本这些灵药生长的季节不同,需要的土壤不同,限制颇多,此时却都生长在同一个地方,还长得很好。
沈戾一眼扫过,能看到什么“天泉草”“九曲参”,都是在外面数量很少颇为珍贵的。
夜归雪已经走到求救的几个修士面前。
那是几个散修。
不是站着也不是坐着,而是打横悬浮在半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扯住无法逃脱,也动弹不得。
有一个手裏还抓住一颗刚采的灵草。
“这些灵药有问题!”有修士惊讶出声。
很快又有修士否定:“不是灵药。或者说,不单单是灵药的问题。”
那修士快步走到夜归雪面前,看夜归雪伸手似是要拉那几个散修,忙道:“仙尊且慢!不能碰到他们。”
夜归雪看她一眼,“为何?”
“仙尊若是碰到他们,只怕不但不能将他们救出来,反而自己也会陷进去。”
她继续道:“我刚才看到他们采摘下园裏的灵药想要炼化。但诸位应该也感受到了,这裏不能使用灵力。”
而修士想要炼化灵药就必须用到灵力。
一用到灵力就有看不到的漩涡凭空出现。
起初只有一个人如此。
同伴想要拉他,都被卷了进去。
似曾相识。
沈戾也走过来,说道:“不能使用灵力,一旦使用就会危及性命,这不是荒山内部的限制吗?”
她边说边看阻止夜归雪那修士,看到她腰间挂了一块玉牌,上面有道圆形的影子。
“你是天影阁的人?”她在上官舞那裏也看到过,这道影子就是天影阁的标志。
那修士点点头,“在下天影阁护法,玄一。”
她说完才看向沈戾,在看清她的长相后怔了怔。
沈戾皱眉。
她不认识这人,这人却似乎认识她?
她的反应跟在玄清门前迷阵裏的路常春很像,只是情感波动没有路常春那么剧烈。
她于是想到了当日揽月楼初见,上官舞看到她后同样也是愣了下神,连刀都拿不住。
那也是因为她的长相,因为申离?
她的心情顿时糟糕不已。
玄一感应到她的不悦,忙收回眼神,“沈道友所言极是。”
这是回答刚才沈戾问的问题,这地方确实跟荒山内部极为相似。
“仙尊!仙尊救命!”那几个散修不断呼救。
夜归雪皱紧眉头。
她去过荒山,那时她还想着借那地方杀了沈戾。
她很清楚那地方的凶险。
现在也一样。
有修士看不下去伸手要把人拉出来,结果一碰到就被裹挟着一起向那漩涡落去。
“仙尊!救命!”
“求求你!”
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到后面嗓子都喊沙哑了。
听得四周修士也不忍直视。
这是活生生的生命。
有的已经重复骂起审家和审家的修士:“这什么破地方!那人也没说进来后不能使用灵力!”
“他要是明说了,再白送十颗阴阳果也没人愿意进来!”
说话的人脸上满是怨恨和绝望。
修士一身本领全要依靠修为施展,要是灵力没法用,那跟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体修除外。
但体修修行很苦,他们这几十人裏一个体修也没有。
“仙尊!”散修还在求救。
这裏修为最高最厉害的是夜归雪,夜归雪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他们看来的目光满是对生的渴望。
夜归雪按紧玄光剑,眼裏有不忍
她抬了抬手,像是想要伸向前去。
沈戾看着她,回想荒山的情况。
她忽地伸手,赶在夜归雪之前拉住其中一个散修的衣服。
“沈戾!”夜归雪惊呼。
沈戾眉眼微扬,手上用力,将那散修往地面一甩。
尘土四起。
散修被呛得止不住咳嗽,摔得也有些懵。
围观的修士却很清醒,看沈戾的目光满是惊奇:这人居然不受漩涡影响,还能反手把人拉出来?
果然可以。
沈戾眼神微亮,依样画葫芦把其余几人也拉住,用力甩在地面上。
摔得很惨,比刚才还惨,有的头还摔破流出了血。
但命好歹是保住了。
那几个修士连连道谢:“多谢沈道友,多谢仙尊。”
玄一跟沈戾的对话他们听到了,知道她姓沈。
沈戾出手是因为夜归雪,这点他们也看得出来。
原本手上还攥着灵草的修士脱离漩涡控制后第一时间把东西丢掉,看着满园灵药,目光从心动变为防备。
夜归雪看着沈戾,也想到荒山那会。
那裏不能使用灵力。
她对上青衣人时施展剑法用了灵力。
荒山黑影随之而来,她当时确实被吸走了一部分灵力。
直到沈戾揽住她把她带出了荒山。
但为何沈戾能例外?
“嗤。”
一声轻笑。
这是女子的笑声。
像是来自头顶,又像是地下,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谁?”
修士们互相对望,惊疑不定。
“鬼鬼祟祟不敢露面,难道见不得人吗?”
有修士怒道。
“好问题。”
女子依然在笑:“那就请你回答你旁边这位同伴一下,告诉她我是谁吧。”
那修士皱眉:“我怎么会知道?”
“你必须知道。”
“回答不上来,你会死的啊。”
“你还有三息。”
这、这么短的时间?
那修士还没反应过来。
女子已经倒数:“三、二——”
她的语速很快。
修士不由冒冷汗,本能地感应到生命危险。
“灵妖。你是灵妖。”
在女子的声音到一之前,有人替那修士回答。
第46章 诅咒
46
“啧, 没意思。你们审家人还真是不老实,想好好玩个游戏都不成。”
女子的声音满是埋怨。
审家人?
修士们不由看向回答的那修士。
那人衣着普通, 长相普通,修为在几十人裏也一般,不上不下,看起来很不起眼,就跟散修一样。
至少在这之前其余修士一直将他当做散修。
审家是世族第一,举行的庆典自然会有很多修士想来,像他那样的散修很常见。
但女子说他是审家人——
“阁下, 解释一下吧。”问他话的修士“也”是个散修。
还是刚刚死裏逃生的散修,是被沈戾救出来那几个的其中一个, 磕破了头, 此时脸上还有血迹。
被他盯着的审家修士有些不安。
他道:“我确实是审家的修士,我名审河。是二长老让我扮做散修混进诸位之中,随机应变, 看看能不能有机会救出家主、大长老和大小姐他们。”
他交待得干脆。
那散修一怔。
便有世族的修士接过话,先是一声冷笑:“救人?”
“我们这么多人, 还有玄光仙尊——”
他说着就看了夜归雪一眼。
夜归雪没有说话,站在那裏安静听着众人对审河的审问。
也是, 玄光仙尊剑道无双行事利落,最不喜欢人心算计之事。
修士于是继续追问:“我们出现在这裏就是为了救你们的家主和同族修士。”
他只字不提阴阳果。
“你修为稀松平常,还要扮做散修隐藏起来,只怕除了救人外,你们审家还有秘密不想也不能被外人知道吧?”
修士说到这裏不由加快语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