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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是负心人 明小十 31893 字 3个月前

五百三十九年前,距离不离洞的事大概隔了二十五年。

“那个地方,有什么危险吗?”上官舞想到审家禁地灵妖祝影的事,若有所思。

沈戾苦笑,“那时我跟夜归雪并不知道那裏是灵妖族地。”

便如天影阁护法玄一当日在禁地内所说那般,灵妖族地是天然的洞天福地,灵药遍地、灵力浓郁。在那裏修行速度和悟性都能得到提升。

夜归雪想要在那裏闭关。

那裏也没有灵妖。

祝影是天地间最后一只灵妖,随审轻到了审家。

“那个时间——”上官舞忽然一惊。

沈戾平静地点头,“那个时间,也正是审轻变心不再爱祝影,杀了祝影的时间。”

灵妖的祝福能让修士青云直上。

灵妖的诅咒也能将修士拖入深渊。

审轻受到了诅咒。

这事原本跟她、跟夜归雪都没有关系。

但她们当时就在灵妖族地内。

族地因祝影的死毁灭,原本的祝福在一瞬间化为诅咒,向着沈戾而去。

是的,那些诅咒是冲着沈戾去的。

她不是审家嫡系子弟,但她是审家支脉,体内流着的那一半人族血脉多少也跟审族血脉有关系,祝影死在审轻手裏,族地内的诅咒自然先奔着沈戾去。

“夜归雪为我挡住了。”

“啊?”沈长笙和陆瑶双都听得一惊。

上官舞却没有多大反应。

她让手下查过申离和夜归雪的过往,对这事大概也是知道的。

她道:“后来夜归雪闭关好几年,说是感悟剑道,难道跟灵妖的诅咒有关?”

沈戾点头:“她没有告诉我,我起初不知道。”

那时她见夜归雪脸色不对,只以为她是遗憾于族地毁灭,她没法突破境界,也没法修出剑界。

于是夜归雪离开后忽然说要闭关很正常。

可她后来还是知道了。

审家大长老说灵妖诅咒会让修士修为再难精进,还会反过来吞噬灵力、剥离修士生机。

灵妖族地因祝影死去,所有祝福全部化为诅咒,比审轻当年所承受的还要厉害。

沈戾看到夜归雪吐血、掉境、重伤,才知道一切。

夜归雪不想让她知道、担心,于是她也假装不知道。

她翻遍典籍,也回过魔族北边的村庄想要求助师尊沈无悠。

“师尊不在村庄裏,我找不到她。”

隔着几百年,沈戾隐约还能记得当时她的绝望。

再想不到办法,夜归雪是真的会死的。

“你为何不找——”

上官舞忽地止住声音。

她原本是想问沈戾为何不找她,有天影阁在,也许能多一份助力。

但话还没说完,她就想到当年那个时间点,她少阁主的位置也坐得不稳,索性关上阁门把所有拦在她路上的人都杀了。

天影阁的门再开时她已经是阁主了。

但那时不离洞的事也已经结束了。

夜归雪在玄清门闭关。

轮到她见不到申离了。

“你找了苏浮尘?”

上官舞皱眉,感到不解:“可我记得夜归雪出关时已经没事了。”

那时距离不离洞的事还有十几年。

“那是她以为的‘没事’。”沈戾道。

她见了苏浮尘,说了这件事后,苏浮尘动用所有手段去查,才查到夜归雪会如此是因为灵妖诅咒。

但苏浮尘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她跟沈戾说她也没办法解除夜归雪体内的诅咒。

审轻后来将诅咒转移给沈长笙。

这种事夜归雪绝不会做。

局面再次僵住,沈戾还是绝望。

“我不相信真的没办法,我拿着苏浮尘给的凭证,几乎将人族大小宗门的所有藏书阁典籍都翻遍了。”

她最后回了四方宗,在四方宗藏书阁裏情绪爆发砸烂墙壁,在墙壁的隔层裏翻到一份手稿。

那手稿出自苏浮尘的师尊云善之手。

手稿上的内容,跟绝情剑有关。

少年沈戾看着上面的“绝情”二字,忽然福至心灵。

灵妖的祝福出自对天地对人族的喜爱,灵妖的诅咒也源于绝望、怨恨。

这些情绪都是一种感情,祝福和诅咒都因感情而生。

那么是不是只要无情、绝情,诅咒就没法生效了?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苏浮尘。

苏浮尘皱着眉却没有反驳。

她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沈戾于是绝处逢生。

夜归雪从前是修无情道的。

如果她修成了,也许诅咒对她没用。

可她遇到了沈戾、爱上了沈戾,无情剑自此就跟她无缘了。

所以只能是绝情剑。

绝是绝处逢生的绝,也是绝望至极的绝。

云善的手稿上说,绝情剑便是动情之人被背叛、绝望到极致,满腔恨意化为杀意,劈出的最锋利、最具毁灭的一剑。

那也许能跟无情剑相比。

那是蕴含怨恨、厌恶、毁灭、暴戾的一剑。

如同修士堕魔,如同邪魔歪道。

那也是剑道的一种极致。

此后修士再无感情,没有任何拖累负担,自由自在、无所顾忌。

“所以——”上官舞声音微颤。

“所以,我只能杀夜归雪。”沈戾接上她的话,垂眸看着伸出来的、在界门边显得白皙的右手,手心微握、声音苦涩:“用噬魂刃,一刀正中心口。”

吞噬魂魄、永坠地狱。

那把刀是邪刀,修士被刮破点皮都会很痛,遑论刺入心口?

何况动手的还是她。

何况那裏是不离洞,是有情人寓意长相厮守的神圣之地。

何况进洞前夜归雪还满是期待地跟她说道侣结契之事。

夜归雪当时的绝望可想而知。

“那你呢?”上官舞满是不认同,“你就任由夜归雪杀了你,用你的性命修出绝情剑?”

那不就是一命换一命吗?

而且换命后的夜归雪也过得痛苦无比,这很不值得。

“不是。”沈戾看向四方宗所在的方向,眼裏有杀意,“原本不是的。”

不离洞内要让夜归雪绝望,以为沈戾真的变心不爱她,那就不能有任何破绽。

所以在那之前,苏浮尘以符意压制住夜归雪体内的诅咒,让夜归雪以为她剥离了诅咒。

于是不离洞中和后来几百年,夜归雪从没往这上面想过。

“只要夜归雪那一瞬间修出绝情剑将诅咒剥离,后面她如何都不会被诅咒影响了。”

“所以我跟苏浮尘制定的策略是假死。”

她杀夜归雪后再被夜归雪杀。

只要修出绝情剑绝处逢生,夜归雪不会死。

而苏浮尘也在她心口上画了“移心符”。

这符顾名思义就是能将她的心暂时移到别的地方,使夜归雪那一剑刺来时不会真刺死她。

等确定灵妖诅咒失效后,她再跟夜归雪解释原因。

“我其实一直在犹豫,怕夜归雪修不出绝情剑真死在我手裏怎么办。”

“但苏浮尘也在夜归雪心口上画了‘移心符’。”

“她那时立下天地誓言,说她不会让夜归雪有事。”

那原本就是夜归雪尊重的长辈,是带大夜归雪、教她修行的人,还是人族符修第一,是人族裏几乎修为最高的存在了。

夜归雪信任她,沈戾自然也信任她。

况且她还立了天地誓言。

“等会!”上官舞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她立天地誓言时说的是不会让夜归雪有事,她只说到了夜归雪!”

“是啊。”沈戾自嘲:“我那时没有你这般敏锐,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不是没有她敏锐。

而是因为夜归雪性命不保,沈戾心神大乱而已。

上官舞如是想。

沈戾继续道:“也许她对夜归雪画的确实是‘移心符’,但对我却不是。”

苏浮尘画在她心上的,是一道索命符。

那是当世符修第一最厉害的手段。

是苏浮尘施展毕生所学画出的最具杀伤力的杀符。

借着她的信任画在她的心上。

在夜归雪那一剑刺来时爆开,痛如天塌地陷、排山倒海。

哪怕夜归雪那一剑杀不死她,这道索命符也会让她没法活下去。

况且夜归雪那一剑威力不小。

于是哪怕师尊后来救活了她,剑意和符意还是一直折磨着她。

第57章 毁灭

57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杀沈戾?”

四方宗主峰山顶, 夜归雪白衣染血,问出了跟上官舞一样的问题。

苏浮尘没有回答。

她唇边还在滴血, 落在衣服上,再顺着衣服淌入地面。

她顾不上擦去鲜血,眸微缩,看着夜归雪脸上满是着急不安:“归雪,你冷静一下!平复呼吸、放缓心绪,再这么情绪激动,你体内的剑意——”

四周阵旗和符玉都因夜归雪身上忽然漫开的凌厉剑意而摇晃起来。

夜归雪扫过那些东西, 再对上苏浮尘着急的目光,不由面带讽刺:“您这么说, 只是担心那些阵旗、符玉会被毁坏吧?”

根本就不是在意她会被失控的剑意震伤。

苏浮尘一怔, 还没来得及开口,四周再次震了起来。

这次不是因为夜归雪处于失控边缘的剑意。

甚至整座四方宗都隐隐摇晃。

“四方阵!”

苏浮尘反应很快地意识到问题所在:“有人在攻击四方阵!”

那阵法的核心在四方宗地下空间。

那裏守卫森严,一般人进不去。

但不是只有进去那裏才能攻击到四方阵。

四方阵以四方命名, 除了跟四方宗一样取四方二字外,还因为这个阵法真的连接四方。

人族仅有的两件神器, 玄黄盘和四方印。

前者是阵盘,后者是阵基。

同时整个修行界也在四方阵笼罩之下。

布四方阵眼, 通过阵法将人族的运势、灵力、生机彙聚到阵法核心——四方宗地下空间。

这四方阵眼分别就在四方宗外的人族四大宗门内。

苏浮尘作为这个阵法的主持之人,同时也是四方印的主人,轻易能察觉到被人攻击的阵眼在东面,在玄清门。

“归雪,你应该很清楚四方阵法的意义。”苏浮尘面容严肃。

夜归雪沉默地握紧玄光剑,手心微颤。

*

东面。

玄清门山门一段距离外。

那是一条很宽的道路。

是自东面通往四方宗的必经之路。

此时后方黑压压的一片, 正是列队前进的魔卫。

为首之人一袭黑衣、面容冷冽, 是沈戾。

在沈戾旁边落后几步的是楼无罄和上官舞。

在对面则是一个着青蓝衣服的女子。

那是玄清门现任掌门路常春, 夜归雪的师姐。

沈戾只见过她一次,在玄清门山门前的迷阵裏。

申离却见过她很多次。

此时两道记忆重合,沈戾停住脚步。

楼无罄挥了下手,黑压压的一片魔卫立时也停住脚步。

令行禁止、指挥有度。

魔族居然已经成长到这样的地步了。

对面的路常春眼眸微暗,心情不由沉重起来。

她上前一步,开口道:“申离。”

陆瑶双和沈长笙在这时落到道路中间,陆瑶双急急忙忙向路常春奔去,她腰间的玉符还隐隐发亮,显示着刚使用过的痕迹。

在听完沈戾那段往事,眼看着魔族的队伍也离玄清门越来越近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事告诉了路常春。

所以现在的路常春不但知道了沈戾就是申离,还知道了当年不离洞的事,知道了苏浮尘的所作所为。

“掌门,事情就是我在玉符裏跟您说的这样,您相信了吗?”陆瑶双有些不安。

毕竟那是苏浮尘,修行界裏几乎辈分最高地位也最高的存在,符修裏居第一,千年来镇守在四方宗,从来没有做过一件恶事。

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云善唯一的弟子。

而云善当年力挽狂澜,以身化剑界,在四方宗地下空间这么多年。

人族现在能这么安宁,云善和苏浮尘都居功至伟。

但凡是到过四方宗地下空间,见过那面邪镜的修士,都没法不心生敬佩。

所以云善是云尊,苏浮尘是尘尊,所以四方宗一直是人族大宗之首。

“我相信。”路常春答得很快,没有一点怀疑。

她看向沈戾的眼神极为复杂。

她确实是相信的。

真相如此,才能很好地解释沈戾当年在不离洞忽然对夜归雪动手的原因。

她是为了救夜归雪,而不是不爱夜归雪。

很合理。

毕竟她见过少年时的申离,见过她看夜归雪的眼神。

当年事发时她其实也不相信申离会这么做。

可夜归雪这么说,夜归雪是真死过一次。

她相信申离,但更相信自己的师妹。

所以她跟着厌恶憎恨申离。

“你要拦路?”沈戾看向对面的路常春。

一边黑压压一片,一边只有一个人。

路常春是一个人出现的。

道路宽广,四周空荡,越发衬得她孤立无援。

可她一个人站在路中间,岿然不动,神情自若,似乎能够挡住千军万马。

时隔五百年,她的修为跟沈戾一样高。

沈戾少年时跟她交过手,那时不相上下。

现在大概也是如此。

“我不能不拦你。”路常春道。

她抬眼扫过沈戾后方井然有序的魔卫,苦笑道:“你带着这么多魔卫,若是放你们肆意妄为,我不配当玄清门的掌门。”

说沈戾去四方宗只是为了一个苏浮尘,说她无意进犯人族也不会伤害无辜,没有一个人会信。

玄清门在东面,是所有宗门裏离魔界最近的。

这裏就是人族的第一道防御。

若是魔族真的居心叵测,至少有玄清门在,人族不会处于被动的局面。

所以这些魔卫绝不能全部越过玄清门。

“你想跟苏浮尘算账,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路常春认真说道。

陆瑶双眼神微亮,认为这主意很好。

“一起去?”沈戾冷笑,“那你能让别人不管她的死活吗?”

她从不认为自己会打不过苏浮尘。

可苏浮尘不是单独一个人。

她是四方宗的尘尊,四方宗不会不管她。

况且——

“不管如何,她现在不能有事。你能明白吗?”路常春如是说。

沈戾一下有些意兴阑珊。

她当然明白。

就是因为明白,所以她才问楼无罄她还是不是魔族魔尊,才带了这么多魔卫一起。

她冷着脸没有再说话。

路常春皱着眉,也感到有些不对劲。

她在这裏,沈戾和楼无罄也许能够越过她继续往四方宗去,但那些魔卫是不行的。

他们的修为不够高,想要不动手就突破她的阻拦离开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沈戾下令让他们动手。

那么就真的打起来了。

玄清门其余修士必然也要出现、出手。

人族和魔族这几百年短暂的、虚假的和平立时就不复存在。

但沈戾现在既不让手下动手,看起来也完全不着急。

按照陆瑶双所说,她明明在想起过往之事后第一时间就是让楼无罄召集魔卫,她怎么会不着急?

路常春很快得到了答案。

她腰间的符玉再次一震,玄清门修士慌乱的声音响了起来:“掌门,刚才魔族右使百裏锐带着几个魔卫潜入玄清门暗峰,将四方阵的阵眼破坏掉大半!”

魔族右使百裏锐?潜入玄清门暗峰?破坏阵眼?

路常春脸色一变。

暗峰如其名位置隐蔽不在明面上,绝大多数玄清门修士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那裏是四方阵东面的阵眼所在,也是玄清门内最为重要的地方,还设置有迷阵,沈戾怎么知道?百裏锐又如何能带着魔卫潜入的?

她满是震惊,直接就问沈戾。

沈戾面无表情:“玄清门的迷阵,很了不起吗?”

早在玄清门山门对峙那次,楼无罄就能查到人族所谓的隐患、四方宗的软肋,她想起过往后有的放矢,要再查到阵眼所在其实不难。

迷阵就更简单了。

暗峰的迷阵跟玄清门山门前的迷阵差别不大,她到过迷阵裏,当初在风雪殿前也见过苏浮尘于阵道上的本事。

有了这一层了解,再加上使劲砸宝物,想破解也没那么难。

沈戾满是不屑。

她的目的也很简单。

既然有路常春和玄清门拦着,她没法带着这么多魔卫到四方宗去。

她心裏也不是真要跟人族不死不休。

那就让苏浮尘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沈戾伸出手,白皙的掌心出现了一枚血红色的圆形珠子。

“血魄珠!”陆瑶双脱口而出。

她认识这珠子。

当初在揽月楼她跟沈长笙向沈戾辞行,沈戾给了她跟沈长笙一堆宝物。

其中就有血魄珠。

血色的圆形珠子,一丢出去就能直接爆裂开,将敌人炸/死。

历练路上她遇到过不少危险,这珠子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是的。”沈戾点点头,“确实是血魄珠。不过这枚跟以前给你和长笙的不太一样。”

这枚珠子被捏碎,这裏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但玄清门暗峰那边,四方阵阵眼所在的地方会立时炸开。

百裏锐破坏掉了大半阵眼,但没有完全将阵眼毁去。

后面若是阵修出手,还是能修补上的。

但百裏锐还在那裏埋下了许多血魄珠。

沈戾手上这枚是控制所有血魄珠的机关。

一旦阵眼被完全毁去,四方阵从根基上就受到了影响,会直接威胁到四方宗地下空间的安全。

“路掌门,我手上这枚珠子,能让苏浮尘主动现身吗?”沈戾随意把玩着手裏的东西。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铮鸣。

那是长剑出鞘的声音!

那声音有些熟悉。

夜归雪么?

沈戾的心紧了紧,很快又暗自摇头。

不会是夜归雪。

夜归雪出剑的剑声不是这样的。

这道剑声的主人在剑道上虽然也足够出色,却远没有夜归雪惊艳卓绝,而且稍显稚嫩。

不是夜归雪,那她就不需要手下留情了。

沈戾眼神微沉,随手一掌就拍去。

她现在的旧伤已经好了大半,玄光剑印和苏浮尘那道索命符也剥离出去了。

她这一掌看似随意,实际上却不容小觑。

来人也果然被震得直后退,连站都站不稳,长剑“哐当”落地,她半伏在地上口吐鲜血。

“秦师姐!”这是陆瑶双着急的声音。

“秦道友!”这是沈长笙的声音。

秦?

沈戾微怔。

随后就是路常春的声音,“秦潇!”

真的是秦潇?

沈戾看去,果然看到少年剑修染着血苍白的脸。

她的本命剑砸在地面上,白衣染上血和尘埃。

她看来的眼睛既不像初见时明亮清澈,也不似后来熟悉后的亲近温和,反而满是压抑怨恨。

沈戾皱了皱眉。

秦潇于她确实有些不同。

修士们将她称为“小玄尊”,玄光仙尊的玄。

她也确实很像少年时的夜归雪。

地下空间初见那次,哪怕那时她没有申离的记忆,她还是第一眼就对秦潇生出好感。

因为她少年初见夜归雪时,夜归雪也是最为天才的存在,修剑道、穿白衣,眼神清澈,一心向道。

当然认识后她才知道秦潇跟少年时的夜归雪其实差别很大。

夜归雪少年时对万事万物都疏离淡漠,拒人于千裏之外,眼裏容不得沙子。

秦潇却颇为从容,甚至还有那么几分跟上官舞相同的八面玲珑。

玄清门的年轻弟子都很喜欢她。

“你——”沈戾动了动唇,“你想要拿到我手上的血魄珠,保护玄清门内的阵眼?”

很正常。

秦潇是玄清门弟子。

她正直、有主见,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阵眼被毁不是小事,她这么选择无可厚非。

秦潇却摇了摇头。

她坐直起来,直视沈戾:“您便是申离,是玄光仙尊年少时的心上人?”

在她旁边的路常春听她这么说,忽地想到什么,心情越加沉重。

秦潇继续道:“如果您是,那我刚才那一剑,其实是想要杀了您的。”

“为什么?”这是沈长笙问的。

她看向秦潇,满是不解:“我师尊是不是申离,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离洞之事发生时,秦潇还很小,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秦潇从储物空间裏摸出一面镜子,面无表情地捏碎。

沈戾皱眉。

那是她在四方宗山门前送给秦潇的东西,美其名曰见面礼。

“我的师尊死于五百零八年前。”秦潇说。

五百零八年前。

除去揽月楼到现在的两年。

距离当年不离洞的事约莫是两年。

秦潇的师尊死于不离洞之事的两年后。

然后呢?跟沈戾有什么关系?

陆瑶双和沈长笙都不明白。

路常春脸上却有几分黯然。

秦潇扫过不明所以的陆瑶双,继续道:“陆师妹自然不知道,这件事玄光仙尊应该也不知道。”

路常春和知道的人都不会告诉夜归雪。

五百零八年前,沈戾死于不离洞的两年后,那时夜归雪在闭关压制失控的绝情剑意。

玄清门山门前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说她要见夜归雪,跟夜归雪算一笔账。

夜归雪刚遭逢巨变,路常春和同门自然不会随意让她见。

何况那人摆明了来者不善。

总之说没几句就打起来了。

玄清门人多势众,那人不是对手,很快被打伤离去。

但玄清门这边也不是没有人受伤。

甚至不止是受伤,有两人重伤,过后不久直接陨落了。

“我的师尊当年是负责巡视山门的长老。”

“而那位不速之客,是申离的师尊。她是为了她弟子的死而来的。”

秦潇眼眶微红。

她后来也查过,可申离只是一个散修、半魔。

她连跟夜归雪说的都是没有亲人没有师长,在那之前谁也不知道她还有这么厉害的一个师尊。

一点线索都没有。

秦潇连想要报仇都无从查起。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人是魔族,完完全全的魔族。

她只能修炼,然后把魔族全部杀掉。

她起初也敌视过所有魔族,心境险些出问题。

那时还是夜归雪路过,跟她说魔族裏也分善恶。

于是她才慢慢摆正心态,成为现在的秦潇。

“可这事——”沈长笙想要说这跟沈戾没关系。

可如果真是沈无悠做的,她是为了沈戾去的玄清门,那怎么会无关?

就算背后是苏浮尘搞的鬼,但秦潇的师尊确实是死了。

所以秦潇才这么多年没有师尊,全要靠自己一个人。

要说一点关系都没有根本不可能。

陆瑶双也怔怔出神。

她到过四方宗,也到过藏剑阁血刀堂丹器楼,那四宗的山门都跟玄清门的不同。

玄清门设迷阵而没有修士巡山,迷阵被动了也是由修为高的掌门或长老去查看,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沈戾则是看向楼无罄,眼眶也微红:“我师尊当年去过玄清门吗?”

楼无罄点点头,“殿下确实去过。”

她顿了顿,继续道:“殿下回来时,唇角鲜红、衣服染血,她是受了伤的。”

那两年时间沈无悠都忙着拼凑沈戾的灵魂。

稳住沈戾的魂魄后,再听到她嘴裏都是夜归雪,知道这事跟夜归雪有关,她哪裏忍得住?

所以她去了玄清门。

回来时忿忿不平,第一件事就是要研究神魂锁封锁住沈戾的记忆。

“师尊受了伤?”沈戾声音微颤,握住血魄珠的手不由紧了紧,险些就把那珠子捏碎。

“沈戾!你松手!”远处响起的声音带着着急。

沈戾看了一眼。

来人一袭粉衣,面容年轻到稚嫩,周身却弥漫着让人呼吸困难的压力。

苏浮尘来了。

“沈戾。”再次响起的声音带着颤意。

沈戾的心也随之颤了颤。

不用抬头她都知道那是夜归雪的声音。

夜归雪也来了。

第58章 原因

58

她顿了顿, 还是再次抬头去看夜归雪。

如在审家那般,也如少年那般, 夜归雪依然是一袭白衣,不笑时面容微冷,很有疏离感。

但此时那白衣上染了血。

她受伤了?

沈戾的心不由一紧。

她没有忽略苏浮尘衣服上刺眼的一片红。

苏浮尘会被那道符意反噬她是知道的,那是她乐意看到的、推动的结果。

那道符意原本是索命符。

当年在不离洞也确实索了她的命,还影响她这么多年。

但她旧伤几乎好了,能够冲破师尊的那团黑雾,那也就能反过来通过符意威胁到画符之人, 使之受到反噬自食其果。

那道剑意也是同样的道理。

然而沈戾只控制着把符意的痛苦还了回去。

那道剑意属于当年在不离洞夜归雪刺来那一剑,断情绝爱、暴戾肃杀的绝情剑。

那一剑也很痛。

跟索命符不相上下。

但沈戾从来不怪夜归雪, 怪只怪苏浮尘出尔反尔暗中施展手段。

所以她没有将剑意“反馈”回去。

夜归雪没有被反噬, 不应该会受伤,衣服上也不应该有血的。

可她如雪的白衣上确实有点点血红,触目惊心。

她唇角也隐约有血丝。

“阿玄。”她扯了扯唇, 心裏念头百转,面上看起来却没有什么表情。

夜归雪因为她这称呼险些失态。

这是申离从前对她的称呼。

源于从前听到师姐路常春直呼她名字, 申离吃醋,说要一个只属于她的称呼, 只能她叫别人不能叫。

申离想了半天最后想出“阿玄”。

玄光剑的玄。

剑修都是把剑看得最重要的。

申离当时还玩闹着问她如果二选一,选她还是选剑。

那时夜归雪没有回答。

此后申离一直这么称呼她。

一直到不离洞后。

隔了五百年,现在夜归雪再次听到了这个称呼。

遥远吗?

其实也没有。

从荒山出来时沈戾受伤沉睡那会,迷迷糊糊也喊过一次。

但那时跟现在完全不同。

那时她知道沈戾是申离,却不知道灵妖诅咒和绝情剑的存在。

现在她知道沈戾从未变心。

她看着沈戾,心裏情绪起伏, 第一反应是想要上前拉住她的手, 但在那之前她看到了沈戾的眼神。

黑沉如墨, 杀意重重,像是压抑着巨大的风暴。

风雨欲来。

那显然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冲着苏浮尘。

她脚步一滞,像是被什么阻了阻,怎么都没法上前。

沈戾适时将目光从夜归雪脸上移开,认真看向苏浮尘。

时隔多年,她和夜归雪都不再年少,苏浮尘却还是当年模样。

在不知情的修士看来,她跟刚入修行路的少年人差不多。

但事实上她是在场所有修士裏修行时间最长的,长达千年。

沈戾的记忆裏没有她。

在四方宗那次,她停留的时间不短,却从来没见过苏浮尘,只听风雪殿侍从说起过。

也许是苏浮尘心虚,刻意避开了她。

沈戾这么想,冷笑一声:“我若是不松手还捏碎了,你能如何?”

她不是说说而已。

她同时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眉眼冷厉。

苏浮尘面上立时出现一抹急色。

她直接用了遁移之术,突脸到沈戾跟前,伸手就想抢过那颗血魄珠。

“来得好。”

沈戾眼神暗沉、杀意涌动,“有本事,你就自己抢走吧。”

她直接一指往前点去。

指尖黑雾漫起,四周空间像被什么笼罩住,苏浮尘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起来。

这是《幽冥指》。

能以幽冥之力束缚敌人,封锁去路限制行动。

苏浮尘没来由感觉肩膀隐隐作痛起来。

这手段早在四方宗风雪殿前刺杀沈戾那回她就体会过了。

她肩膀上的伤一直到现在还存在,伤口上附着的幽冥之力没那么容易清理掉。

修士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想要避开,但——

她看着沈戾手心那颗血红色的珠子,目光微闪,手上动作不变,依然向着沈戾手腕攻去。

几个回合后,她如愿拿到了所谓能威胁到玄清门暗峰阵眼的血魄珠。

——以肩膀上再添一道伤口为代价。

现在她两边肩膀上都有了幽冥指留下的伤,很对称。

她原本就有血色的衣服更是鲜血淋漓。

苏浮尘无意识地皱紧眉头感到吃痛,但她看到手心裏那颗珠子时不禁一阵欢喜。

血魄珠拿到了。

沈戾没法破坏阵眼,四方阵安全,师尊也就安全了。

“啊。”陆瑶双不由惊呼一声。

她在为沈戾惊呼。

她是玄清门弟子,还是人族,以她的立场,自然阵眼不能被毁。

但在知道那段往事后,她心裏不免偏向沈戾。

况且她还是沈长笙的师尊。

楼无罄也皱了皱眉,她没想到苏浮尘打起来会如此不要命。

如此反复无常的小人,居然也会有真心在意的东西?

路常春眉微舒展。

回头看到夜归雪皱着眉,以为她在为沈戾落败而不欢,正要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看到苏浮尘脸上欢喜忽然滞住。

那颗血红色的珠子缓缓变为了路边随处可见的破石头。

“怎么回事?”苏浮尘脸色铁青。

“嗤。”

沈戾笑得快意,“小小障眼法而已。”

她左手微晃,手心再次出现一颗血红色珠子,“尘尊不妨猜一猜,这颗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耍我!”苏浮尘声音冷冽。

沈戾比她更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我师尊教我的。耍你?这种程度,也能叫耍吗?”

跟当初苏浮尘画索命符却跟她说是移心符,骗她在夜归雪那一剑刺来时毫无防备、痛苦而死、魂飞魄散相比,眼下的手段还不算什么。

“才刚刚开始呢。”

沈戾唇角微勾,将手心那颗血魄珠向上一掷,左手凝出一团黑雾向上拍去,显而易见是要毁了那珠子。

苏浮尘脸色一黑又一白。

她不知道那珠子是真的假的,但她不能赌。

她随手从路边捡了一段枯枝,当做长剑来使,一剑劈去想要劈散那团黑雾,同时左手持箫,吹奏音曲结出一层保护罩罩向那颗珠子。

路常春也想要出手。

但楼无罄一个瞬移到她面前,面无表情道:“这是主上跟苏浮尘的事,路宗主确认要多管闲事?”

路常春无奈。

她跟楼无罄打起来应该是不相上下的。

她不怕楼无罄,但她们这种修为,打起来余波都足以把山头削平。

而那颗血魄珠现在是承受不了太多震荡的。

况且那些整齐列阵的魔卫还在。

她不能出手,只好看向交手的两人。

场上,沈戾早知道苏浮尘的选择。

一手持箫,一手施展剑法。

像极了荒山那次。

她垂眸,哪怕再恨苏浮尘,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天纵奇才。

寻常修士只修一道就已经用尽所有心神。

苏浮尘修符道,是当世符修第一。

修剑道,能跟只修剑道的夜归雪过十来招而不落败。

修音道,能不用灵力仅凭乐声织造幻境杀人无形。荒山那次她险些因此而死。

修阵道,能忽视众多大能所设禁制引她到四方宗地下空间,能越过审家家主审轻进入禁地救祝影脱离镇压。

她修四道,道道出色无比。

如果不是被她逼着主动出现,等她到了四方宗,苏浮尘严阵以待,她怕是很难占到便宜。

可世上没有如果。

苏浮尘已经出现在这裏了。

沈戾握紧手裏青色的扇子。

那是师尊留给她的扇子。

她闭了闭眼,脑海裏浮现出沈无悠温和的面容。

如记忆那般,师尊大多时候都是面上带笑的。

“小戾,对不起,我不该对你避而不见的。若是我没避开,也许你就不会死。都是师尊对不起你。”

恍惚中,她听到了沈无悠带着颤意的声音。

那似乎是师尊在不离洞看到她碎到不成样子的魂魄后哭着说的话。

可是师尊,您捡到我、养大我、教导我,怎么会对不起我?

您还再一次救活了我。

该说对不起的,从来都不是您。

沈戾眼眶血红,杀意汹涌澎湃。

她一扇挥出,直将苏浮尘的衣服扇得扬起,将她吹奏出的乐音扇得破碎。

空余的左手握拳,一拳轰出,直击苏浮尘腹部。

什么公平对决?她才不会跟苏浮尘讲公平。

她就是要苏浮尘投鼠忌器、任人宰割!

上方黑雾散去,苏浮尘握着枯枝,绝望地再次看到被保护罩罩住的东西化为一颗石头。

“惊不惊喜?这颗也是假的!”沈戾声音嘶哑,眼裏含笑,左手力度不绝,直将苏浮尘的腹部轰出一个血窟窿。

收回手后,红光一闪,她手心再次出现一颗血红色珠子。

她第三次将珠子随意向上一掷。

看苏浮尘目光追随着那珠子,看苏浮尘白着脸唇角染着血痛到不行还要画符罩向那珠子,她得意地笑出声。

“原来你也有弱点。”

“原来你画的符,也能有保护作用。”

她止住笑,面无表情踩断苏浮尘左手的手骨。

复杂的符和阵都需要两只手才能施展。

这下苏浮尘没法再施展索命符了。

她修符道剑道音道阵道,废了一只手,她也没法再一手持箫一声持剑了。

笑声不绝。

夜归雪怔怔看着沈戾,看她捏着扇子的手用力到指骨发白,看她黑衣如墨,冷酷到如同地狱修罗。

她虽然脸上在笑,却一点欢喜都没有。

她再次抬手,拿过苏浮尘刚才当做长剑使用的那段枯枝,一剑刺向苏浮尘肩膀上的旧伤。

血飞溅而起,落在她脸上、眼裏。

面前的沈戾很陌生,陌生到她从来没见过。

沈戾不该如此的。

她认识的沈戾自由自在、随意任性,快活到连路过的风都乐意为她停留。

但眼前的沈戾——

很符合世人所知的魔族。

她好像完全成为魔族了。

铿——

一声闷响,在沈戾想要直接结束苏浮尘的性命时,夜归雪和路常春都脸色一变。

但有人出手比她跟路常春还快。

那人白发白须,看起来是个老者。

那是四方宗现任宗主。

他是音修,本命灵器是个铃铛。

他刚才就是用那铃铛挡住了沈戾刺向苏浮尘心口的扇子。

在他后面还有许多修士。

修为都很高,都是人族的。

人族大能陆陆续续都到齐了。

“尘尊!”四方宗宗主看着满身是血的苏浮尘,面现惊色。

出手的是沈戾,魔族现任魔尊。

后方还有一大片魔卫。

他扫了一眼看清大概局势后皱着眉看向夜归雪和路常春,脸色有些不好。

就算魔族没有原因忽然大举进犯,怎么现在这两人好好的,就他们四方宗的尘尊重伤了?

夜归雪还是尘尊视为弟子的存在。

他正要开口,陆瑶双忙蹿到他面前:“宗主前辈。”

她将事情简单说了说。

四方宗宗主的面容从不悦到严肃,再到不解、苍白。

他看向苏浮尘的目光满是难以置信:“尘尊怎会如此?”

没人回答他。

夜归雪也想知道答案。

她上前几步,拉住沈戾沾到鲜血后既湿又凉的手。

沈戾眸色微变,任由她拉着,只是全身不受控制地僵住。

她听到夜归雪问苏浮尘为何如此。

天边第四颗血魄珠落地,再度化为破石头。

苏浮尘怔怔看着那石头,半晌忽而笑了起来。

她直视夜归雪。

四目相对,夜归雪眸光微颤。

她从未见过苏浮尘如此不堪。

衣服上满是血,一只手的手骨被沈戾踩断,两边肩膀上有伤,腹部也有伤。

她遍体鳞伤。

而她刚才眼睁睁看着沈戾将她打到这种地步。

那是她视为师尊、世间最重要的人。

夜归雪眸中隐有水光。

苏浮尘先移开目光。

“你想问原因?”

苏浮尘躺倒在地。

她跟夜归雪一样向来爱洁,此时却什么也顾不上了。

泥土很快染上她满是血的衣服。

她看向沈戾,看到沈戾满是恨意的眼神。

沈戾恨她。

因为她当年欺骗沈戾,致使她当场死亡,让她跟夜归雪分离这么多年,甚至再见面的时候她还忘了夜归雪。

还因为她师尊的死。

可难道她就不恨沈戾吗?

苏浮尘眼裏的憎恨厌恶不比沈戾少。

她道:“你这么聪明,难道真的不知道我为何杀你吗?”

沈戾知道。

或者说,如果她只是申离没有后来成为沈戾的记忆,又或者她没有想起过往,她不会知道。

可她既是申离也是沈戾,她清楚地知道苏浮尘为何一定要她死。

“为了绝情剑。”她回答道。

夜归雪呼吸一滞。

沈戾轻轻将被她拉住的手挣开,重复一遍道:“为了让夜归雪修出最极致的绝情剑。”

绝情剑,绝处逢生的绝,也是断情绝爱的绝。

当年在不离洞中,夜归雪以为自己背叛她想杀她,最绝望时悟出绝情剑反杀她。

那一剑确确实实是绝情剑。

而绝情剑在某种方面同无情剑区别不大。

这个某种方面,指的是四方宗地下空间那面邪镜。

无情剑是剑道第一剑,无往不利、锋锐无匹,什么都能斩灭。

自然也包括那面邪镜。

所以秦潇才在明明已经对审冽动心的前提下还坚持要修无情剑。

她真正想要做的是毁去那面邪镜。

那是人族千年来没法破除的隐患。

绝情剑大概也能做到。

至少从云善留下的手稿看,再结合沈戾从红尘图内看到的年轻云善,云善这人怎么都不会是那种冷酷无情、无所顾忌的心性。

她不会无缘无故研究绝情剑。

她当年研究绝情剑,是为了毁灭魔族的邪镜。

她能将那面邪镜劈断,让夜不忍将一半镜子封入魔族禁地不灭塔,靠的是她修的无情剑。

但她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邪镜影响太大,她必须施展剑界镇压,此后的时间她也没有余力再精进无情剑。

但修出绝情剑的条件过于苛刻,而且属于邪门歪道,她最后将手稿封在四方宗的藏书阁中。

直到不知多少年后,被少年沈戾一拳轰了出来,再次现世。

断情绝爱后,确实能解除夜归雪的灵药诅咒。

再然后呢?

既然诅咒解除了,夜归雪没事了,她还修出绝情剑了。

那申离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反正她只是一个散修、半魔,没有亲人也没有师长。

在夜归雪眼中申离背叛了她想要杀她,她的死大快人心、罪有应得。

那为何还要让她活着跟夜归雪解释呢?

绝情剑,自然越绝情威力越大。

况且这件事只有苏浮尘跟申离知道。

申离死了,一了百了。

于是在那一瞬间,苏浮尘动了邪念。

她点点头,对沈戾半是推断半是猜测得出的结果给予全部肯定。

“如你所说。”她这么说。

因为绝情剑可以毁灭邪镜,所以她要夜归雪修出最绝情的剑。

她的情在沈戾这裏,沈戾死了,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绝情”。

第59章 暂息

59

苏浮尘的索命符在沈戾体内。

她一早就知道沈戾没有死。

那五百年沈戾在魔族王宫她没法动手。

沈戾一离开魔族王宫到揽月楼, 她立即就派人去杀沈戾了。

那是她这些年养的死士,只有她知道他们的存在。

死了也无所谓。

苏浮尘以为自己已经很高估沈戾了。

沈戾死而复生, 但重伤还在。

她沉睡几百年都是在疗伤,修为不会有大的提升。

但保险起见,她还是画了许多符玉给那些死士。

每一道符玉拿出去都价值不菲。

她给那些死士的符玉堆起来如一座小山。

即便修为高到跟夜归雪差不多,若是没有防备也要被那堆符玉砸死。

沈戾当时是没有任何防备的。

可她没死。

不但没死,还能反过来威胁到死士的安危,逼得死士只能以绝焰符自燃清理痕迹。

她暗中追查,才知道沈戾的师尊沈无悠临死前将大半修为渡给了沈戾。

她还是小看了沈戾。

于是第二次她选择亲自动手。

在动手前她布置了一番, 也因此知道了夜归雪的安排:夜归雪打算在荒山内杀了沈戾。

如果这样,那再好不过。

苏浮尘隐匿身形跟在夜归雪后面。

她看到夜归雪几次握紧手裏的玄光剑想要出手。

可夜归雪最后还是没有出手。

她不但没出手, 在自己出现吹奏音曲织造幻境想要杀了沈戾时还反过来要救沈戾。

夜归雪的玄光剑没有再次刺向沈戾心口, 反而冲着她而来。

剑意凛冽、快如闪电。

逼得她只能把竹箫当做暗器丢出去。

那是苏浮尘第一次直面玄光剑的锋芒。

剑光刺眼,剑锋刺骨。

人族当世最为卓绝无双的剑修为了心上之人施展出的肃杀一剑。

用的剑还是她当年走遍四方认真打磨出来的玄光剑。

她当初送夜归雪剑时对她寄予厚望,从未想过有一日夜归雪会拿这剑对准她的心口。

苏浮尘说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

只是剑到面前, 竹箫毁了,用符会暴露, 布阵时间不够。

除了这些她还会剑法,于是她就用了。

她跟夜归雪交手。

交了手才察觉到夜归雪的剑法有些不对劲。

自不离洞之事后夜归雪的剑道再难有进展。

况且她的绝情剑意还被压制着。

可那次交手却不同。

她感觉夜归雪的剑法凌厉无比, 爱恨交织,如同无法痊愈的顽疾有了松动。

沈戾的出现让夜归雪原本沉寂的心境起了波澜。

苏浮尘因而想到夜归雪的绝情剑。

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夜归雪还是能将绝情剑修到极致,进而毁去地下空间的邪镜。

她于是在四方宗风雪殿前假装刺杀,将沈戾引到地下空间验证她的猜想。

结果就是夜归雪的剑道、心境确实有所不同。

于是她不再急着要沈戾死,而是放任夜归雪跟她继续纠缠。

一直到审家举行庆典。

灵妖祝影的事苏浮尘早就知道了。

这还是当年沿着夜归雪体内的灵妖诅咒追查才查到灵妖族地,再查到根源在于祝影的死, 在于审轻的负心薄幸。

这就成了她杀沈戾最好的一步棋。

灵妖、诅咒、负心人。

审轻和祝影便如不离洞中的沈戾和夜归雪。

情景再现, 加上祝影煽动人心影响情绪的本事, 夜归雪应该被绝情剑意控制着杀掉沈戾的。

她不知道当年真相。

杀掉沈戾后,她依然可以绝情。

可夜归雪没有。

祝影已经近乎蛊惑了,夜归雪还是没有被控制、影响。

她义无反顾选择了沈戾。

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浮尘靠在那裏将揽月楼后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说到审家禁地时,她想到了沈戾在裏面能够不受影响地施展手段,眼眸微沉。

那大概跟沈戾现在的身躯有关。

不离洞夜归雪那一剑加上她的符,沈戾原本的躯体早就化为虚无了。

她原本是半魔,一半人族血脉一半魔族血脉。

她现在的样子虽然看起来差别不大,连面容都有七分相似,实际上却有本质上的区别。

这区别让楼无罄和百裏锐奉她为主上,让魔族世族捏着鼻子认下她现任魔尊的身份。

也让她能在荒山救出夜归雪,在审家禁地内救那几个散修,让祝影没法在禁地控制她。

祝影当时也没法控制夜归雪和秦潇。

这是因为她们修过无情剑。

沈戾没有修无情剑,完全是因为她的身躯。

“你师尊对你真的很不错。”苏浮尘如是说。

她看向沈戾,果然看到沈戾面容暗沉满是愤怒。

愤怒于她居然还敢说到她的师尊么?

苏浮尘伸手从地面上捡起一颗小石头,想起沈戾刚才四五次的愚弄,唇角微弯笑得恶劣:“你一直以为你师尊死在不灭塔前,是因不灭塔而死,是么?”

什么意思?

沈戾的眼神一下冷了起来。

在一旁的楼无罄面无表情,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反应,她对面的路常春却能感觉到四周压力一下大了起来。

路常春也听到了苏浮尘的话。

她皱紧眉头,不懂苏浮尘为何要在此时说这个,难道是嫌死得不够快?

苏浮尘道:“沈戾,你错了。”

“你师尊沈无悠不是因不灭塔邪镜反震之力而死,也不是为了救你元气大伤才承受不住反震。”

“——而是因绝焰符而死。”

轰!

像是那颗原本用来威胁苏浮尘的血魄珠在脑海炸开。

沈戾一时有些眩晕。

绝焰符,绝人生机的火符,爆发起来能毁掉符触碰到的人和物。

上一次,也就是她第一次听说时是在揽月楼外。

那时被抓到的黑衣蒙面人不愿留下痕迹,用这符自焚而死。

沈戾记得当时上官舞还说,因为这符威力过大,注入灵力后立时就会爆发在持符者手中。

按理是没法用来杀人的。

但——

她对上苏浮尘的眼神,能看出她没有说谎,眼裏满是得意。

苏浮尘是当世符修第一。

若是她有意改进,应该能做到。

苏浮尘还在说:“沈无悠出现在玄清门时我也在,我也很惊讶,你居然还会有师尊,而且是这么厉害,一出手甚至险些能把整座玄清门掀翻的师尊。”

“趁着她跟玄清门长老交手的功夫,我隔空在她体内种下一道符,绝焰符。”

“在她活着离开玄清门并且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引爆了绝焰符。”

“嘭!”

苏浮尘将手心的石头捏碎,笑着道:“她死了。”

只不过刚好那时沈无悠在镇压不灭塔。

楼无罄和百裏锐只以为她救沈戾后心神疲惫,承受不住不灭塔反震而死。

连沈无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如果今天她不说,应该不会有人知道。

可苏浮尘说了。

她说,沈戾,我害死你一次,也害死你师尊一次。

你能死而复生,你师尊却是不能了。

沈戾几乎在这一瞬间理智全无,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死苏浮尘!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握住扇子往前一扇。

飞沙走石间,铃铛声刺耳碍事。

“魔尊阁下,请慢些动手!”

有人族修士惊呼。

四方宗宗主摇动铃铛挡在苏浮尘面前。

骤然挥鞭声锐利,楼无罄也出手了。

与之同时响起的是一道剑声,属于玄清门现任掌门路常春。

场面一时混乱无比。

人族修士齐刷刷围住了苏浮尘。

他们要护苏浮尘!

沈戾冷笑一声,直接挥手就让后方黑压压的魔卫也都动手。

“杀了苏浮尘!”

“谁挡路谁死。”

她冷声下令。

随她话落,后方列队的魔卫立时动了起来,“杀!”

声震云霄。

山巅碎石簌簌滚落。

真的要开打了吗?

沈长笙和陆瑶双满脸担忧。

路常春心情沉重。还是到了这一步。

她看后面的苏浮尘一眼,怎么都想不明白她怎么要在此时说这个。

两族大战、不死不休对她有什么好处?

可苏浮尘现在就是不能死。

她是四方印的主人。

四方印又跟四方阵、地下空间的安危息息相关。

她若是死了,四方印没了主人,阵法立时就不存在了。

路常春握紧手裏本命灵剑,挥剑向前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夜归雪。

夜归雪也拔/出了玄光剑。

她面上表情茫然,手上动作全是出自本能。

幸好她的修为足够高、剑法也足够厉害,哪怕此时心不在焉也能赢过许多人。

那边沈戾已经杀红了眼。

四周人来人往,她眼裏只看得到苏浮尘。

没有苏浮尘,她不会死在不离洞。

没有苏浮尘,师尊不会死在不灭塔。

前者沈戾尚可忍受,后者却触及她的逆鳞。

她不管不顾地向前,直到心口骤然一痛。

那股痛感似曾相识。

她低头一看,一把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剑悬在她心口前,剑锋雪亮,剑意凛寒。

握剑之人白衣染血,脸色苍白,唇角有血溢出。

剑其实没有刺入她心口。

她会感觉到痛只是因为她曾经被刺入过一次。

那次太痛,以至于换了一副身躯后,只是被剑尖隔空指着也会感到痛苦。

“夜归雪。”沈戾这么叫面前持剑的白衣人。

“你要杀我吗?”她问夜归雪。

夜归雪手微颤抖。

“沈戾,她不是要杀你,她只是为了救我。”路常春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她那袭蓝白色、象征玄清门掌门的衣服此时也满是血色。

她伤得不轻,胸前有个很显眼的血洞。

此时以剑撑地,着急地跟沈戾说,说她刚才完全是六亲不认。

——沈戾会这样是为了她师尊。

人族修士知道这一点后,也不能真全部上阵阻拦她。

至少上阵的修士修为不能太弱,既要拦住沈戾不让她靠近苏浮尘,也不能伤到沈戾,还不能让沈戾伤到自己。

路常春就自己上了。

她以为她静修五百年,沈戾则是沉睡五百年,她应该胜过沈戾很多才对。

然而没有。

她完全打不过沈戾。

沈戾右手握着那把扇子,左手则是拳掌指来回变换。

甚至还没用上她最擅长的黑蛇鞭。

眼见那把扇子震伤她胸口,沈戾还以幽冥指点来,夜归雪这才出手拦住沈戾。

是么?

沈戾抬头往夜归雪后面看了一眼。

苏浮尘还在那裏。

不是人族的修士不想带她离开,而是外面都是魔卫,人族修士只能匀出部分筑起肉墙。

她看回夜归雪,问道:“所以你不想杀我?”

“我当然不会。”夜归雪道。

沈戾:“那你就让开。”

夜归雪纹丝不动。

沈戾微微一笑,“在荒山那次,你其实是想杀我的吧。”

她已经想起过往,再回想揽月楼到审家禁地这一路,许多当时想不通不明白的事此时全部清晰明了。

她上前一步,看到夜归雪飞快把剑往后一撤。

“夜归雪,你现在可以杀了我。”

“我死了,苏浮尘就安全了。”

“而且——”

沈戾眼眶微红,继续道:“我已经没有师尊了。”

她若是再死一次,不会再有人花二十五年时间把她救活了。

“我没有师尊了。”

沈戾重复念了一遍,有那么一瞬忽然希望夜归雪能杀了她。

那她也许就能去见师尊了。

但苏浮尘还活着。

她想到苏浮尘后眼裏神色立时变得冰冷。

“你如果不杀,我就去杀苏浮尘了。”

沈戾伸手想推开夜归雪,手刚碰到夜归雪肩膀就听到“哐”一声响。

长剑落地。

夜归雪整个人像是在一瞬间脱了力,直直就往地面倒去。

“归雪!”路常春想要伸手。

她快不过沈戾。

沈戾本能地伸手把人揽住,她看夜归雪的脸,看到她闭着眼睛神情痛苦。

她的白衣上满是血。

甚至还有新的在渗出。

不是装的。

夜归雪看起来真的很不好。

“她的剑意失控了。”路常春凑过来看着沈戾怀裏的人,眼神复杂。

剑意失控?沈戾看向她。

“沈戾,归雪的情况没那么简单,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现在这——”路常春目光恳求。

沈戾揽着人在原地沉默片刻后,看楼无罄一眼。

接收到她的目光,楼无罄有些不甘心地挥手。

“这裏离玄清门很近——”

路常春还没说完,沈戾已经抱着夜归雪往玄清门的方向去了。

第60章 囚笼

60

玄清门, 云隐殿。

沈戾一步踏过殿门,将夜归雪小心翼翼放在软榻上, 顺手将之前夜归雪掉落在地后被她捡起的玄光剑放在桌上。

手心的刺痛感随之远去。

沈戾垂眸,先看向夜归雪。

她的脸色比起刚才又白了不少,几乎跟雪一样了。

白衣渗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让沈戾止不住心口发痛、灵魂也颤栗的剑意。

那就是属于绝情剑的剑意吗?

沈戾微微皱眉。

刚才还没有这股剑意,至少没有这么汹涌剧烈。

然后就在一瞬间,如洪水开闸般忽如其来,一发不可收拾。

她心口的痛来自这股剑意。

夜归雪会痛到神智不清也是因为这股剑意。

——当年能剥离灵妖诅咒救夜归雪性命的, 也是这股剑意。

“沈戾。”

夜归雪皱紧眉像是是痛到忍受不住,嘴裏模糊不清念着什么。

沈戾离她很近, 再模糊也听得出来夜归雪是在叫她的名字。

“夜归雪, 我在的。”她握住夜归雪的手,看着她痛到整个人轻轻打颤,有些不知所措。

路常春到这时才赶到。

一进殿后她立刻奔到夜归雪面前, 在看到她和沈戾紧握的双手时目光微顿。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伸手轻点夜归雪眉心, 片刻后在沈戾的目光裏轻嘆一声,道:“果然是封印破碎了。”

封印?

沈戾目光微凛, 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以前在她体内的两道封印。

一道是封锁她记忆的,一道是封住要她命的剑意和符意的。

两道都出自她师尊沈无悠之手,都是为了保护她。

夜归雪的封印似乎也是如此。

路常春长话短说,说当年不离洞中夜归雪虽然修出了绝情剑,但那剑意很不稳定。

不稳定到她整个人都会被那股满是恨意绝望的剑意控制。

哪怕“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但夜归雪六亲不认, 失控时甚至见人就杀, 险些就滥杀无辜。

苏浮尘在她体内种下一道封印, 用来封住绝情剑意。

现在封印破碎了,于是夜归雪很有可能会再度失控。

“封印在这个时候破碎,应该跟你重伤了尘尊、苏浮尘有关。”

路常春说。

她下意识还是将苏浮尘称作尘尊。

所以是因为苏浮尘重伤没法维持封印的存在了?

沈戾想到苏浮尘,眉眼都是冷意,“那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还要她把苏浮尘治好,让苏浮尘再施法封印夜归雪的剑意吗?

“现在只能看看我能不能封住剑意了。”

路常春看沈戾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也心知肚明,沈戾会先带着夜归雪回玄清门不过是因为人族和魔族僵持不下,有陆续赶来的人族修士拦着,魔族那边短时间内杀不掉苏浮尘。

但不意味着她就会这么放过苏浮尘。

路常春说完,再次结印点向夜归雪眉心。

她闭上眼睛,周身光芒浮现,正在施展封印。

沈戾看向夜归雪,看到她脸色依然很白,神情依然痛苦,染着血的唇微动,像是在不断呢喃着什么。

沈戾俯身去听,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似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绝、不、再、杀、她、了。

她心裏一震。

面前路常春已经收回手睁开眼睛。

“封印住了?”沈戾问她。

路常春摇摇头,忽地吐出一口血,“我的修为还是不够。”

况且眉心空间对于修士来说至关重要,即便夜归雪现在意识不清醒,也会本能地排斥别人的力量。

那还是暴戾至极、蕴含毁灭的绝情剑意。

她封印不住。

苏浮尘当年能封印住,一是因为她修为足够高,二是因为她能忍住剑意躁动的痛苦,三是因为夜归雪信任她。

榻上夜归雪又颤了一下。

沈戾看得揪心不已。

“不能合力封印剑意吗?”她问路常春。

路常春摇头,沉重道:“眉心空间非同小可,无法进入太多外力。”

至于夜归雪现在怎么办——

她迟疑一下,还是道:“你带着归雪跟我来。”

沈戾忙照做。

路常春带她去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云隐殿的后殿。

在她是沈戾在云隐峰上那段时间,她曾见夜归雪踏入后殿修行,那裏跟四方宗风雪殿的后殿一样,是她不能进入的地方。

那时她以为她是魔族魔尊被人族和夜归雪防备着,不能进去很正常。

现在沈戾一步抱着夜归雪一步踏进去,入眼一片黑。

环境幽暗。

虽然修士能黑暗视物不受影响,但沈戾还是感到一阵压抑。

她抬头扫了一眼,看到几枚悬浮在虚空的符玉,四周符意涌动。

沈戾不由眼神冷冽。

她能感觉出来那些符玉和四周符意都出自苏浮尘之手。

符玉环绕,符意涌动,这是一个小型符阵,以符为主体。

路常春抬手往符阵内注入灵力,迷雾散去,阵法中心出现一张床。

那床四四方方,外形上跟别的床没什么区别,只是一出现就自带一股凛寒,同时床上黑气缭绕。

即便修为高如沈戾,也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按照路常春所说将夜归雪放了上去。

感受到夜归雪的出现后,那些黑气将她包围住。

夜归雪原本紧皱的眉微微舒展。

轮到沈戾皱紧眉头,“那些黑气是魔气?”

她自己就是半魔,修魔族功法,还当了这么多年的魔尊,自然不会认不出那些黑气是什么。

那是魔族死后逸散出的东西。

若是数量过多便会影响到周围环境,成为修士口中的危险之地,需要修士合力施法驱散。

夜归雪明明是人族,修的还是最正统的上乘心法,怎么却要用这些东西来压制绝情剑意?

“绝情剑意原本就是极端,魔族的力量对归雪来说也是一种极端。”

对于人族修士来说,堕魔、生出心魔都是极为致命的。

“引魔气入体确实能够压制住绝情剑意,只要使之达到平衡,就能暂时没事。”

路常春这么对沈戾说。

——只是之前有苏浮尘的封印在,不需要太多魔气也能压制住。

现在封印破碎,想要压制住需要很多魔气。

而太多魔气入体对夜归雪绝不是好事。

她曾因不离洞的事生出心魔。

虽然现在知道真相了,但也不可能立刻就一点痕迹都没有、完全不受到影响。

路常春之前的迟疑就是因为这个。

但除了这个办法外,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再拖延下去,夜归雪会被剑意反噬,到时情况会更危险。

她收起手。

虚空浮动的符玉轻轻摇晃,迷雾合拢,将床和床上的夜归雪挡住。

“再过一段时间,归雪醒来时应该就没事了。”路常春道。

沈戾怔怔看着符阵闭合,看着夜归雪在她面前缓缓消失。

她帮不到夜归雪任何忙。

她脚步沉重地出了后殿。

走到前殿看到四周摆设后又是一怔。

这些摆设她当然不陌生。

之前对夜归雪动心想着追求夜归雪那次她就在云隐殿裏住了一段时间。

但此时的熟悉却是来自申离记忆的熟悉。

她少年时跟夜归雪当朋友时就到过云隐殿,后来确定心意后更是常到云隐峰。

这么多年,殿中摆设全部如初。

她走到夜归雪以前常处理云隐峰事物的长桌前站定。

桌上除了一堆记着云隐峰之事的玉简外,还有一把剑,玄光剑。

那是夜归雪的本命灵剑,自她十五岁那年拿到后一直陪伴她到现在。

沈戾伸手摸了一下剑柄。

以前情到浓时她也握着玄光剑的剑柄含笑向夜归雪请教剑法。

“你剑法这么厉害,以后要是进行剑修排名,你一定是第一。我当然也要会剑法。不然剑修第一的道侣对剑法一窍不通,说出去很不好听的!”

当时夜归雪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说不会有人这么说,自己不会剑法没关系,她会就行了。

还有世上剑修无数,她现在虽然出色,但也未必就能做到剑修第一。

她没有否认道侣这一回事。

在那时的申离和夜归雪心中,她们彼此相爱,一定会结为道侣。

彼时情景历历在目。

沈戾此时却有些艰难地在忍受着手上的刺痛。

玄光剑在排斥她。

因为她曾杀过夜归雪,夜归雪也杀过她。

这柄她曾经拿在手上把玩的剑曾刺入她心口。

宝剑有灵,将她当做主人的敌人。

于是她再没法碰玄光剑了。

一切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有些疲惫地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想到的是路常春口中的封印。

她的修为跟路常春差不多,夜归雪也信任她。

她应该是能封印住夜归雪体内的绝情剑意的。

但她忍受不住痛苦。

那股剑意对她的影响最大。

过了不知多久,一道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沈戾睁开眼睛,正看到夜归雪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的眼睛裏有许多情绪。

“剑意压制住了?”她问夜归雪。

夜归雪点点头,“你放心,已经没事了。”

“沈戾。”

她这么称呼,沈戾不由怔了怔。

“这是你原来的名字吗?”

夜归雪问道。

她在梦红尘回溯过往时曾见到沈无悠。

沈无悠捡到沈戾养大她,还对她那么好,她应该是跟沈无悠姓的。

申离应该只是个化名。

也就是说,从第一次见面她问沈戾名字开始,沈戾就没对她说实话。

一直到成为朋友、心动、确认心意、即将结为道侣,沈戾都没跟她说她原来的名字是沈戾,有个师尊,一半的人族血脉出自审家支脉。

沈戾有这么多事瞒着她。

沈戾点点头,看着夜归雪眼裏神色变化,隐约能知道她的想法。

她正要跟夜归雪解释。

夜归雪已经开口道:“那我以后就不叫你申离了。”

她似是不在意地一句带过,继续问道:“……苏浮尘——”

沈戾原本要解释的所有话都堵在喉咙裏。

苏浮尘。

那是带大夜归雪教导夜归雪的人,在夜归雪心裏极为重要。

夜归雪醒来后会立刻问苏浮尘很正常。

她不问反而不正常。

*

玄清门山门外,迷阵已经被撤去,绿树成荫,天地广阔,空地上的一座囚笼与之格格不入。

那囚笼被架得很高,高到来往修士一路过就能第一时间看到。

苏浮尘此时就被关在囚笼裏。

沈戾带着夜归雪离开后,路常春也跟着离开。

魔族少了一个,人族少了两个。

这么一算似乎还是人族吃亏一点。

可当时打架的地方是玄清门的地盘,玄清门的大阵一开启,是能影响到这裏的。

人族想杀掉所有魔族做不到,但想护住苏浮尘很简单。

所以还是僵持不下。

魔族杀不掉苏浮尘。

但人族想把她接回去疗伤静养也不可能。

双方都不肯让步,最后还是上官舞出面,说暂且让苏浮尘待在一个两边都看得到的地方,两边都派人看着。

一个防止她被杀掉,一个防止她被救走。

囚笼内。

苏浮尘还是原来的衣服,粉色被鲜血浸透,束发的带子早不知丢到哪裏去了。

沈戾先前踩断她的手骨点伤她的肩膀,还有胸前的血洞,这些都没有得到处理。

魔族不让人族给苏浮尘治伤,只是留着她一条性命在。

只要她活着,神器四方印和阵法就不会受到影响。

苏浮尘此时狼狈到极致。

她靠坐在囚笼的一角,正仰头看着天空,脸上满是血污。

夜归雪看到这一幕后脚步微顿。

苏浮尘抬头,早在听到脚步声时就知道来人是谁。

她道:“剑意压制住了?”

夜归雪无声地点点头。

又听到苏浮尘问她:“痛吗?”

声音嘶哑但隐约能听出关切。

夜归雪定定看着她,忽然感觉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她。

“封印是你主动碎掉的,是吗?”

她问这话时如前不久问苏浮尘是不是几次刺杀沈戾一样,她早知道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