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魔尊是负心人 明小十 28982 字 3个月前

以云善的性格,在知道苏浮尘为了她做了那么多错事后会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会想着为苏浮尘赎罪而自裁是很正常的事。

那也是云善会做的事。

可云善不该死,也不能死的。

她现在死了。

虽然是自裁,虽然是苏浮尘有错在先,但她为人族做了太多,人族修士一定会迁怒沈戾,两族一定会打起来的。

夜归雪深知这一点。

而一旦开战,哪一族胜利先不说,光是因此陨落的修士就有成千上万。

这明明损人也不利己,是两败俱伤!

“可苏浮尘会因此痛苦,我就痛快了。”

沈戾眸色暗沉。

四周有暗光亮起。

进而是阵阵轰响声。

夜归雪皱着眉不明所以地看去,在看到四周涌动的道意后一怔。

这是一个阵法。

一个很厉害的阵法。

将整座山峰包裹起来。

她、沈戾和苏浮尘在阵内。

阵外的则是四方宗宗主、路常春以及人族各宗的修士。

那些修士原本是来参加庆典庆贺隐患清除、云尊重回四方宗的。

现在则是因为云善的死在攻击阵法,破开阵法后手裏灵器对准的就该是沈戾的脑袋了。

这阵法的布置不容易。

所以沈戾早有准备,也早就想好要告诉云善,利用云善的死刺激苏浮尘了?

夜归雪怔怔看着眼前人。

前不久在四方宗山门前沈戾抱住她时,她还以为她们能回到从前。

现在她只觉得沈戾很陌生。

她明明已经想好要怎么做了,却还能在她面前装得若无其事,还能笑着祝贺沈长笙和陆瑶双。

可两族真的敌对,沈长笙和陆瑶双绝对成不了。

她看着阵法波动的阵纹,满心苦涩,不知道事情怎么一步步到了现在的地步。

“那些人进不来。”沈戾看着夜归雪的目光,以为她在想那些修士,继续说道:“但这阵法没拦你,也不会对你生效。”

“所以,若是你想要为云善出头,可以直接拔剑。”

沈戾向夜归雪走近一步,看了一眼她手裏的玄光剑。

夜归雪有那么一瞬想后退,感觉握住剑柄的地方隐隐刺痛。

沈戾又问她:“他们都因为云善要杀我,那你呢?你会如何?”

她会如何?

夜归雪动了动唇,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一阵沉默。

只听得到苏浮尘嘶哑着嗓子叫着沈戾的名字,伴随着天雷囚笼声声如雷般的震响。

以及阵法外不断的轰鸣。

而后在某一个瞬间全部平息。

沈戾看着夜归雪面上的神情,没有再追问她,而是折返回囚笼前。

苏浮尘已经倒在囚笼内的地面上,再也没法开口了。

她睁着眼睛,眼珠却一动不动。

她的两只手都一片焦黑,只看一眼就能感觉到那股惨状。

她死了。

死于囚笼的天雷栏杆上,被天雷之力震死。

她是自己一遍遍撞着栏杆把自己震死的。

死得绝望,死不瞑目。

含恨而死。

——应该是比她师尊死时要痛苦得多吧?

沈戾沉默地伸手将一颗珠子按入囚笼锁上的缺口,打开囚笼的门后蹲身查看。

她看了好几遍,灵力探入,动用了所有宝物,确认苏浮尘是真的死绝了、没有半点活过来的可能后才起身。

她没有再对苏浮尘的尸体做什么。

山峰四周暗光散去,阵法不复存在。

可原本不断攻击阵法的人族修士也没有出现。

夜归雪察觉到不对,抬头一看,先看到山巅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白影。

“她死了。你可以把她的尸体带走。”

沈戾对那白影道。

第66章 结束

66

白影点点头, 踏步走进囚笼内,动作轻柔地捞了苏浮尘的尸体起来抱在怀裏。

而后从囚笼裏出来, 顿了顿,抬手往那囚笼击去。

有沈戾先前嵌入的珠子,囚笼的门没有关上,附在囚笼上的禁制没有生效,在白影的剑意下立时碎开。

白影抱着苏浮尘继续走。

夜归雪早在白影出现就睁大眼睛,此时看着白影衣服上沾染到的鲜血和面上茫然又痛心的表情,自己心裏也一片茫然。

那白影是云善。

云善没有死?

可四方宗宗主和她师姐路常春都告诉她云善死了, 死前跟沈戾见过面、说过话。

她呆呆看向沈戾,忽然想起在庆典上, 在四方宗主峰的宫殿裏, 沈戾似乎是说过不会害云善的。

“这到底怎么回事?”她看向沈戾,整个人都是懵的。

沈戾垂眸。

*

“……你这是要干什么?”

四方宗主峰的宫殿外,乐声渐停, 庆典结束后的时刻,沈戾看着面前忽然拔剑的白衣女子, 满是不解。

她想过很多种云善知道苏浮尘所做之事后的反应,惭愧、自责、茫然、抱歉……

但都不是眼前直接拔剑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抹去的场面。

虽然这就是她原本要做的——拿云善的“死”刺激苏浮尘, 让苏浮尘在痛苦惊惧裏死去。

她厌恶苏浮尘,当然要往死裏折磨苏浮尘。

可她没想过真让云善死。

云善不能真死,也不应该死。

沈戾皱着眉伸出手,以极快的速度拦住云善。

幸好云善知道苏浮尘的事后心神恍惚,出剑的速度不是很快。

加上她离开四方宗地下空间没多久,带着一股与世隔绝的迟钝和格格不入。

沈戾握住那把刻着“白云”二字的剑的剑柄, 重复一遍道:“你这是干什么?”

云善看她一眼, 脸色惨白、眼神无神, 虚着声音回答道:“你师尊已死,小尘、苏浮尘做错太多,我是她师尊,当为她赎罪。”

她说着就要把手裏的剑往脖颈上横去。

察觉到来自沈戾的阻力后,她不解。

“你为苏浮尘赎罪?难道你以为你死了,苏浮尘就能活?”沈戾声音冷冽。

云善摇摇头,“她做了错事,落到你手裏,你想如何处置是你的事。”

意思就是她自裁赎罪,但苏浮尘也会死。

她此时这么做,不是为了保住苏浮尘的性命,只是认为苏浮尘做错了,而她是苏浮尘的师尊,所以她也有责任。

行善事得善果,行恶事得恶果。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是云善自己的行事准则。

刚才她两次想要自杀,也全然是真心的。

沈戾看着她,心裏微震。

眼前人是真的很符合她的名字。

云善,苏浮尘。

为何师尊这般光明磊落,弟子却是苏浮尘那样虚僞偏执的人呢?

如果苏浮尘也如云善这般——

沈戾清楚地知道世界上没有如果,可她想到这裏却还是心裏难受。

如果是那样,她根本就不用面临现在的情况。

“你不能死。”沈戾闭了闭眼,收敛好所有情绪后再度睁眼,眼裏一片严肃。

看云善还一副想要自裁为苏浮尘赎罪的样子,她移开目光看向四周。

她和云善现在在四方宗主峰的山顶。

庆典结束,修士们却还没全部离开。

四周往来修士不多不少,没有人注意到她和云善。

这当然不是她和云善不起眼不被人注意到,而是她在云善出现时就抬手布下结界了。

除非四方宗宗主、路常春和夜归雪这样修为高的人亲自看来,不然别的修士看过来时只能看到山巅的风景。

而这三人有上官舞拖着,是不会在这时投来目光的。

沈戾轻抚手心青色的扇子,眼裏浮起几分戾意。

云善跟她的名字符合。

而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在人族修士眼裏,她大概也会跟她的名字符合。

暴戾恣睢,不择手段,迁怒无辜。

在夜归雪眼裏大概也是如此吧?

“庆典刚结束,人族刚迎回他们的云尊,你是人族的功臣,你若是死了,哪怕是自裁,人族也会怪到我身上。”

毕竟人族早就请求她暂时不要把苏浮尘的事告诉云善了。

人族四方宗的修士比她更了解云善的性格。

“这——”云善一怔。

她是真没想到这些事。

沈戾轻嘆:“我还是魔族现任魔尊,到时说出去就是我逼死了你,人魔两族必起争端,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如同当年那面邪镜刚出世一样,这应该不是云尊想看到的吧?”

沈戾看着云善面上明显回想到过往画面而出现的不忍、愤怒、痛心,继续道:“云尊若是心裏自责,也很简单,你帮我一个忙就好了。”

“什么忙?”云善握住剑柄的手轻攥紧。

她再傻再天真也听出来了,沈戾刚才的话就是拿人族安危威胁她。

如果她不答应,即使她没有自裁,人族不会因为她大动干戈,魔族那边也会主动掀起风波。

“假死。”

沈戾直接说出她的目的。

“一个时辰就够了。”

人族修士相不相信其实不重要,但苏浮尘要相信。

苏浮尘相信以后,以她的心性和天雷囚笼的威力,一个时辰,足够将她送往最深最暗的地狱。

“苏浮尘死之后,你可以到那座山的山顶为她收尸。”

沈戾随手指了指四方宗东面的一座山。

“小尘原来在那裏么?”云善轻声呢喃,而后在沈戾的注视下收起手裏长剑。

再后面——

“我已经离开了,云善怎么假死,怎么逼真到骗过所有人,我不知道。”

沈戾轻声跟面前的夜归雪讲述着。

论修为论年龄论阅历,云善都远在她之上,假死这事还用不到她教云善。

而云善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沈戾坐在山顶,在察觉到四方宗的氛围忽然严肃起来时,就知道云善已经开始了。

她于是满意地告诉苏浮尘。

苏浮尘的表现也果然让她满意。

而她不满意的——

沈戾看着夜归雪脸上怔色,忽然道:“你还记得当初在揽月楼外,你曾问过我的问题吗?”

揽月楼外的问题。

夜归雪当然记得。

只要是跟沈戾有关的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那时问沈戾,有人招惹到她,她会如何?

沈戾回答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现在——

她眼神微变。

沈戾点头,“是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我师尊教我的。”

“对惹到我头上的人,我都是这么还回去的,苏浮尘也不例外。”

苏浮尘杀她一次,在五百年前的不离洞。

她也杀苏浮尘一次,在今天。

苏浮尘骗她一次,骗她心口那符是移心符,骗她说她不会有事,即便她死了也会把真相告诉夜归雪。

苏浮尘没有。

所以她也骗苏浮尘一次。

骗她,说她师尊云善为了她自裁。

算起来她还是亏了的。

苏浮尘杀了她的师尊。

而她没法杀苏浮尘两次,只能让她死得痛苦一点了。

沈戾讲完其中隐情后,看向四方宗的方向。

那裏虽然还是很严肃,但先前那股暴躁和杀意已经没有了。

人族修士已经知道云善只是假死。

至于苏浮尘的生死,从她派人把苏浮尘关入囚笼裏开始,人族修士就已经知道了。

这事到这裏大概就结束了。

剩下的,是她和夜归雪的事。

沈戾看着夜归雪,一直到她回过神平复好情绪后才问道:“是四方宗宗主和路常春告诉你云善死了的吗?”

夜归雪点头。

“他们跟你说你就信,我跟你说你就不信——”

沈戾的声音带着几分喑哑低沉。

她仰了下头,将眼裏情绪隐下,心裏却一片荒凉。

她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夜归雪已经不相信她了。

“不。”

夜归雪想说不是这样,想说云善的生死是大事,想说路常春和四方宗宗主无论如何也不会拿这事开玩笑,可所有的话都在一瞬间忽然堵住了。

她还信任沈戾吗?

从前当然是相信的,沈戾说什么她都信。

沈戾说她是申离她信,说没有师长亲族她信,说会一直陪着她,说到不离洞是系红绸定姻缘……

可那是从前。

至于现在,她似乎真的没那么相信沈戾了。

至少沈戾若是真拿着剑对准她的心口,她没法若无其事。

她没有再说话。

一片寂静裏,沈戾先移开目光看向那座天雷囚笼。

苏浮尘的尸体已经被云善带走了,囚笼空空,只剩地面一滩血迹触目惊心。

那是苏浮尘流下的血。

沈戾静静看着那滩血,过了一会开口道:“如果……”

她其实是不相信如果的,时光不会倒流,假设这些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但她此时却忍不住问夜归雪:“如果我们从来没有相遇,结果会不会比现在好很多?”

苏浮尘杀她是想要夜归雪修出真正的绝情剑,以毁灭邪镜救出云善。

在那之前是夜归雪因为她而放弃修无情剑的。

如果夜归雪没有遇到她、喜欢她,那她的无情剑修得好好的,不用经历这五百年的痛苦,不用现在还被绝情剑意折磨,玄清门那两位长老不会死,苏浮尘也许就不会做下错事。

如果夜归雪没有遇到她,一切都会不同。

沈戾其实真正想问的是:夜归雪已经不信任她了,那夜归雪还喜欢她吗?

在以为云善死了、看到苏浮尘的尸体、知道玄清门那两位长老的死时,夜归雪有没有怨过她?夜归雪有没有后悔过?

可她没有全部问出来。

在夜归雪听来就是沈戾后悔了。

沈戾后悔遇到她,也后悔跟她在一起了。

她的脸一白,拿剑的手颤抖不已险些脱力。

她仰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戾。

“师妹!”

远处有路常春的声音响起。

着蓝白门主服的路常春自四方宗而来,落在夜归雪面前担心地看着她。

“主上。”

魔族左使楼无罄随后出现在沈戾后面。

而后是数道身影落下。

苏浮尘死后,这座山的阵法就撤去了,人族和魔族的人都陆续出现。

人族站在夜归雪和路常春那边,轻声询问着夜归雪的安危。

魔族则是立于沈戾后方。

明明相隔距离不远,明明最剧烈的冲突已经没了,却如此泾渭分明,有如鸿沟。

第67章 回溯石

67

“苏浮尘的结局你看到了?”沈戾退后几步和那边的人族修士拉开距离, 问楼无罄道。

楼无罄看向地面上明显的一片血红,点点头。

单从四周痕迹她就知道苏浮尘死得极为痛苦。

“你满意吗?”沈戾继续问道。

楼无罄沉默片刻, 再次点了点头。

知道沈无悠的真正死因后她厌恶苏浮尘到极致,是想要不管不顾弄死苏浮尘的。

但苏浮尘看起来也不是很在意她自己的生死。

哪怕被关入囚笼裏折磨侮辱,她也没什么大反应。

当时沈戾跟她说,她会让苏浮尘死不瞑目,以最痛苦的死法死去。

现在看来沈戾确实做到了。

既然沈戾做到了,那按照她和沈戾的约定,按照她和沈戾在魔族幽冥殿的对话—

楼无罄眸色微闪, 想起玄清门外和人族那场对峙,人族的实力远比她以为的要厉害。

现在人族隐患清除, 能够出手的人族修士更多。

而且沈戾还说, 那也是沈无悠的心愿。

沈无悠想要两族和平,不再有无辜之人流血受难。

如果那是殿下想要的——

楼无罄压住心裏澎湃的野望,向对面的人族修士走近几步, 目光从四方宗宗主面上掠过,停在路常春脸上。

那是夜归雪的师姐, 也是玄清门现任门主,在人族修士裏地位很高。

“路门主。”

楼无罄看着路常春, 在她不解地抬头后,顿了顿,在沈戾的目光注视裏道:“我想以魔界左使的身份跟人族签订一道协议,不知路门主意下如何?”

“协议?”路常春先是一怔,抬眼看到沈戾后心裏微震。

提到协议二字,人族修士最先想到的自然是人族和魔族的《停战协议》。

那大概是三百年前沈长笙和陆瑶双签订的。

两族停战。

魔族不能进犯人族, 人族修士同样不能进攻魔族地盘。

同时那些不被魔族王宫管辖、随意杀人的魔修和魔族, 王宫会派魔卫杀掉。

内容上没什么大问题。

但除此之外都是问题。

人族没有盖印, 也没有地位高真正能做主的修士出面,没有敲定停战时间的长短、违背后果会如何……

沈戾早在揽月楼跟夜归雪“谈判”时就细数过这些问题。

沈戾看得出来的问题人族修士自然也看得出来。

楼无罄现在问路常春要不要签订一道协议,还是以魔族左使的身份。

这显然跟之前沈长笙陆瑶双小打小闹那个不同。

——这意味着魔族有意和人族保持和平的关系。

路常春当然不会拒绝。

*

魔族王宫内。

距离苏浮尘的死已经过了三个多月。

沈戾盘膝而坐,正闭着眼睛在修炼。

准确来说,是疗伤。

伤势来自五百年前夜归雪那一剑,也来自苏浮尘那道索命符。

她当时真死了一次。

后来师尊沈无悠赶到,搜集她的灵魂,以魔族本源的力量彙入生机,使她能够再次活在世上。

但刚活过来那会她还是重伤在身。

现在五百年过去了,在魔族轮番灵药灵草灌注下,再加上沈长笙从审家禁地带回来的阴阳果修补了她灵魂的空缺,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苏浮尘死后,最后那点影响她的阴邪符意也没了。

只剩一股剑意。

来自夜归雪的、凛冽无比的剑意。

那剑意曾将她的心口洞穿,同时带着夜归雪本命剑玄光的痕迹。

哪怕到了现在,只要玄光剑还在,只要夜归雪还活着,还修剑道,沈戾就难以避免地会被这股剑意影响着。

不会很痛,但也没到可以忽略的地步。

反反复复,时强时弱。

细碎带着刺痛感。

如同那日沈戾触碰到玄光剑剑柄一般。

留在她心口的这股剑意带着主人曾经对她的杀意和恨意。

沈戾眼神微沉,沉下呼吸再次闭上眼睛。

这回就是修炼了。

殿内原本空无一物,随沈戾沉下呼吸修行后浮起黑色的气流,如雾一般。

随那股黑雾越来越浓,隐约又能见到一道雪白剑光。

这是修士修行的一种,将所有灵力散出再收回,在这个过程中排掉那些污浊的、因杂念而生的、影响修士生出心魔的东西。

大概能称为“去芜存菁”。

效果很好,限制也颇多,比如灵力散出后若是没法及时收回,再高的修为也会化为乌有,再比如修为收回来的一段时间内修士会虚弱无比,不能动用所有修为。

路常春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魔卫进来禀报时面有担忧,“主上,要不然让她再等一等?”

等沈戾体内灵力平稳,修为能够正常使用。

沈戾摇头。

于是轻轻的脚步声响起,路常春很快出现在她面前。

蓝白两色交迭的门主服、严整束起的头发,路常春一丝不茍面容严肃,颇有一派掌门的风范。

沈戾抬头看她一眼,“若是想商议协议的事,你该去隔壁的宫殿见楼无罄。”

两族签订协议不是小事,也不同于之前沈长笙和陆瑶双的小打小闹,其中有很多细节、标准需要详细商讨,楼无罄这段时间就是在忙这件事。

路常春摇头:“有关玄清门的部分已经定下了,剩下的是四方宗宗主和藏剑阁阁主在负责。”

她不见外地在沈戾对面坐下,感受着殿内灵力,又看了看沈戾,眼神微动,微笑道:“我这次来,是来跟你叙旧的。”

叙旧?

沈戾惊讶。

看向路常春时对上她平静沉稳的表情,路常春一点不像在跟她开玩笑。

可她和路常春有旧可以叙吗?

沈戾扫过路常春随意放在地面上的本命剑,回想起过往,有些失神。

那时路常春还不是玄清门掌门。

但她师承当时的玄清门门主,性格沉稳,遇事谨慎,人族那边都知道她是板上钉钉的玄清门门主继承人。

沈戾和夜归雪确定心意后曾到过玄清门许多次,见过当时的门主,也见过夜归雪的许多长辈。

路常春是夜归雪的师姐,她当然也不陌生。

正如沈长笙和陆瑶双互相喜欢后因为陆瑶双而结识秦潇,跟秦潇一起历练过几次一样,沈戾少年时也跟路常春一起历练过,共同经历过生死危险。

如果没后来那些事,她和路常春也能称为朋友。

可惜没有如果。

沈戾顺着眼前人想到少年事,再顺着沈长笙想到秦潇,心裏一刺。

她想到了秦潇的师尊,因她师尊沈无悠而死的那两位玄清门长老。

不知道自己少年时有没有见过。

“这么不欢迎吗?”路常春开口打断沈戾的思绪。

她面上带着笑,坐在魔族的宫殿裏神情自若。

沈戾恍惚记起当年人族论起少年天才,路常春也是其中之一的。

多年之后再见,路常春确实风采卓绝,成长得很好。

沈戾回想起不离洞之事后她第一次见到路常春的场景。

在玄清门前的迷阵裏。

山门前无人看守,阵法有异动,堂堂门主亲自入阵查看。

因为曾有长老巡视山门而死,所以当上门主后的路常春让人设置迷阵,她亲自在山门前坐镇。

那两条人命对路常春而言是很重要的。

沈戾想到这些事心裏更沉。

她往后一靠,收敛起情绪后随意回道:“欢迎不欢迎的,你不都已经坐下了?”

这回轮到路常春怔了一下。

这回答很申离。

她笑了一声,而后道:“好吧,我确实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我们也没那么多旧能叙。”

“我因何而来,你心裏应该也清楚。”

路常春面容严肃起来。

她认真看着沈戾,沉声道:“三个月前,是我告诉夜师妹,‘云尊在四方宗主峰峰顶忽然陨落,临死前只见过沈戾,她的死跟沈戾绝对脱不了关系’。”

沈戾没有反应。

“那日云尊白衣染血倒在地面上,任谁去看,看出来的结果都是她自刎而死。”

“沈戾,云尊她的修为比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她真心要瞒过我们时,我们确实没办法看出来。”

“我将我亲眼所见告诉夜师妹,她没有理由不相信。”

沈戾面色微变,正要说话,路常春已经换了个话题。

她看看四周,忽然问道:“你刚才在修行?去芜存菁?你现在很虚弱?”

沈戾不明所以,半晌才点了点头。

路常春眼裏出现几分笑意。

她对沈戾道:“现在宫殿裏就我们两个人,如果我想对你动手,岂不是轻而易举?”

声调轻松,像是在开玩笑。

沈戾想了一下,认真道:“你不会这么做。”

人族和魔族正在商讨协议的详细内容,四方宗隐患已除,四海清平,路常春没有理由这么做。

况且除开这些外,她也相信路常春的人品。

少年时一起历练,她跟夜归雪、路常春都是互相交托过生死的。

沈戾想到夜归雪,心裏一动,有些明白路常春忽然这么问的原因了。

果然,路常春很快接着道:“当年在不离洞中,夜师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落在沈戾心裏如一柄巨锤,每一个字都敲得她痛苦难熬。

沈戾的脸有些白。

她坐在原地没有动作。

路常春已经拿起放在地面上的本命剑。

沈戾仰头看她,眼睛裏没有戒备。

她还是相信路常春不会对她动手。

路常春也确实不是动手。

她右手捏着剑鞘,站起来后很郑重地向沈戾行了个礼。

门主服的下摆垂到地面,她向沈戾弯下腰。

“沈戾,我知道当年之事你也有诸多艰难不易。但我是夜归雪的师姐,所以我要说的话是站在夜归雪的立场上的。”

路常春站直,道:“云善假死之事,你埋怨夜师妹不相信你,可你有什么理由要她相信你?”

她的语速变得快起来:“你当年不管是跟她、跟苏浮尘还是跟我们,说的都是你无父母亲族师长,说你名申离……”

“可那些都是假的。”

“你真正的名字是沈戾,你无父母亲族,但跟世族之首审族有关系,你有师尊,你师尊还是魔族王族,跟夜前辈,也就是归雪师妹的师尊有旧怨。”

“你进不离洞前跟归雪师妹已经到了结道侣契约的地步了,但你没有把这些告诉归雪。”

“你跟她进不离洞,她以为是系上红绸求个吉兆,结果——”

路常春细数她所知道的过往,到最后声音裏已经难以避免地带上几分质问的意味:“如此种种,你凭什么让她再相信你?”

……

路常春走了。

偌大宫殿立时只剩沈戾一个人,她脸微白,看起来有些孤寂。

安静了一会后,又有脚步声响起。

有人推门进来,一直走到沈戾面前。

沈戾以为路常春去而复返,抬头却看到上官舞。

“这一脸失望的样子,你希望来的人是谁?”上官舞面含微笑,一副能看穿她内心的模样。

沈戾没回答,依旧坐在那裏不动。

上官舞也不在意。

她神情随意地将一样东西丢到沈戾怀裏。

触感温暖带点刚硬。

沈戾低头一看,是颗半圆形的石头。

准确来说应该是珠子。

“这是——”

“回溯石。”上官舞昂了昂头,得意起来。

当日在揽月楼外,沈戾还没想起过往记忆时曾问她天影阁是否有出售回溯石。

她说了详细的时间地点人物。

上官舞一直记着。

到审家禁地确认她就是申离后,上官舞就让天影阁那位制作回溯石的修士将时间点往后推了推,从不离洞申离对夜归雪动手推迟到申离死于夜归雪剑下后。

“这裏面有不离洞后你师尊赶到后的画面,也有魔族禁地不灭塔。”

从沈无悠怎么救活沈戾,再到中了苏浮尘的暗算死在不灭塔前。

上官舞放缓声音。

师尊救她,师尊的死。

沈戾心裏微沉,只觉手裏轻轻的石珠一瞬间比一座山还重。

她没有立即输入灵力去看,而是问上官舞:“这些画面,你看过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着上官舞。

上官舞摇头。

“天影阁那位前辈只做出两颗。”

“剩下那一颗,我派人送到玄清门云隐峰了。”

上官舞是很想知道当年之事,知道沈戾经历过什么,死时什么心情。

可她不是局中人。

而一颗回溯石只能回溯过往一次,做出来很困难。

这两颗已经做了很久,用了很多珍贵材料了。

另外一颗回溯石应该属于夜归雪。

“这两颗回溯石关联的都是你和你师尊沈无悠,夜归雪那边若是输入灵力观看,你手上的回溯石会亮起来。”

不过应该没这么快。

这三个月时间沈戾缩在魔族王宫疗伤。

夜归雪同样如此。

上官舞执掌天影阁,消息最为灵通,沈戾和夜归雪的动向她都是知道的。

夜归雪的伤颇为严重。

而观看回溯石需要大量灵力,极为耗费心神。

夜归雪应该要过段时间,等伤好了才会观看回溯石。

上官舞这么想,也这么对沈戾说。

可她话音刚落,就看到沈戾手上那颗回溯石亮了起来。

魔宫黑暗,那缕白光格外耀眼。

第68章 安慰

68

“按照时间算, 夜归雪应该是一拿到回溯石就立即注入灵力了。”

上官舞这么对沈戾说。

沈戾垂眸,坐直后缓缓往捏在手心裏的回溯石输入灵力。

她才刚收回灵力不久, 按理应该再调息一番的。

可上官舞说这颗石头裏面有五百年前不离洞的事,有师尊,她哪裏忍得住?

况且夜归雪那边已经开始观看了。

沈戾平复着心裏起伏难定的情绪,加大灵力的输送。

面前上官舞的面容远去。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前所见已经变了一番。

她在一方白茫茫的空间内。

空间裏有什么东西沈戾已经不在意了。

隔着一段距离,她一眼就看到那边站着的一道白色身影。

那是夜归雪。

沈戾心裏一动,认真再看去时, 看到夜归雪面前悬浮着一道红光。

那是卷轴般泛着灵光的东西。

沈戾不陌生,很快看出那是红尘图。

跟随画师梦红尘多年, 后来在神器天地内认夜归雪为主。

当然, 她也算是神器的主人。

之前给云善看的那颗类似留影石的东西概括了苏浮尘做过的坏事,但那跟回溯石回溯过往、将真相清清楚楚展现在面前是不同的。

沈戾那时借了红尘图的力量,做出的那颗血红色珠子与其说是回溯过往, 倒不如说是一种记忆的共享。

所以云善才能一看完就相信。

“你来了。”

清冽的声音响起。

夜归雪抬头看了她一眼。

空间裏迷蒙缥缈,沈戾看不清夜归雪脸上的表情。

夜归雪似乎知道她会来?

沈戾有些不解。

那边夜归雪抬手, 红尘图四周灵光微闪,沈戾只觉握在手心的回溯石隐隐发烫。

而后画面一变, 风声凛冽,落叶飘零。

幽暗无光的角落裏,两道黑影正在说话。

“你放心,我会画一道符将你的心口护住、将要害转移,她一剑刺来,看似刺中你心口, 实则你不会受到一点伤害。”

这道声音听上去沉稳无比, 语速不快却满是自信。

旁边的黑影——少年时期的沈戾没有半点质疑就相信了。

在局外看着的沈戾一瞬间冷下眼神。

夜归雪也垂眸, 神色黯然。

说话的那黑影是苏浮尘。

回溯石、不离洞,在不离洞之事前就是现在面前这一幕。

知道夜归雪受了灵妖诅咒后她翻遍所有典籍,翻到云善留下的手稿后想到让夜归雪修绝情剑。

灵妖的力量因情而生,祝福或是诅咒都跟情有关。

只要绝情,就能将诅咒剥离。

她进而想到“假死”,假装要杀夜归雪。

结果苏浮尘让她真死了一次,也让夜归雪误会了她五百年。

沈戾心裏满是苦涩。

对面年少的沈戾已经盘膝而坐,任由苏浮尘画符。

心口是修士要害所在,若非她完全没有防备,即便符道高超如苏浮尘,也难以在这个位置画上一道随时能够启动的索命符。

夜归雪怔怔看着面前少年的沈戾。

她们此时跟以前梦红尘回溯过往的情况差不多,少年沈戾和苏浮尘都看不到她们。

当然,她们也没法真正触碰到眼前近在咫尺的人。

她明知这一点,在看到苏浮尘动手画符时还是握紧了手裏的剑。

她阻止不了,只能看着少年时的沈戾往死路上去。

她咬紧牙关。

在旁边的沈戾将目光从苏浮尘那边移向夜归雪,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夜归雪在难过。

这显而易见。

对面苏浮尘已经收起了手,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可靠。

再然后就是一系列的准备。

为了让夜归雪相信,沈戾和苏浮尘隔了十多年才动手。

在夜归雪以为自己已经压制住诅咒修为不会再下降,已经安然无恙后。

——在夜归雪以为万事无忧、能跟心上人结为道侣时。

眼前回溯的画面很快到了不离洞。

四方宗北面,离苍梧山很近。

有神兽凤凰于此涅槃。

单从外观来看,不离洞确实颇为壮观。

少年时的沈戾没有心情细看,现在的沈戾依然没有心情。

她定定看着面前同样年少的夜归雪。

距离如此近,沈戾清楚看到了她眼裏闪过的、跃动的欢喜和期待。

她在因“和申离到不离洞系上红绸”这件事而欢喜,期待和心上人真正确认关系、光明正大。

一前一后,夜归雪在前,沈戾在后。

那时沈戾想着的都是进入不离洞后要做的事,她要对夜归雪动手,她心裏既压抑痛苦,又怕夜归雪看出破绽没法绝情。

如果夜归雪不心死,就没法“绝处逢生”。

虽然当时苏浮尘也说过,即便夜归雪悟不出来,她也能保住夜归雪的命,但沈戾还是害怕。

她那时看不到、也没有心思注意夜归雪的表情。

现在隔着五百年,她以旁观者的角度再看,只觉夜归雪眼裏的欢喜期待如一把刀,刺得她心口发痛。

她眼睁睁看着夜归雪满是欢喜地步入不离洞。

有那么一瞬间她也很想伸手拉住少年的夜归雪,她立时明白了夜归雪刚才的心情。

“我们也进去吧。”

沈戾转头对旁边的夜归雪说了一声,抬脚就走了进去。

夜归雪看着她的背影,默不作声也往裏面走。

依然是一前一后,只不过比起少年时,这次是沈戾走在前面。

洞内幽暗。

年少的夜归雪正满怀期待地环顾四周,寻找着可以将红绸系上去的地方。

风轻吹,将别的红绸吹起。

黑暗裏红影飘摇。

她背对着申离。

刀就是在这时刺进去的。

漆黑无光比这不离洞的颜色还要暗沉,刀刃却无比锋利的噬魂刃。

被捅上一刀,正中心口,不但必死无疑,还会在死前遭受极大的痛苦。

有如灵魂被吞噬,极为歹毒,是不择手段的邪修才会使用的兵器。

这把刀不长,此时刀刃悉数没入血肉之躯,只留漆黑的刀柄在外面,握住它的手苍白又冰凉。

夜归雪难以置信地回头。

沈戾原本站在少年夜归雪面前,认真又苦涩看着她眼裏欢喜,在她回头后,她就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眼裏的情绪了。

但沈戾心裏一清二楚。

因为少年夜归雪回头去看的就是少年时的她。

四目相对,彼时夜归雪眼裏情绪的变化、脸色从红润到惨白,她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心口是修士要害所在,是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被噬魂刃刺上一刀是很痛的。

夜归雪先是一缩,整个人因为忽如其来的剧烈疼痛颤了颤。

而后脸上浮起茫然。

这裏是不离洞,洞中只有她和沈戾两人。

她确信没有第三个人。

所以她没法理解心口的痛是怎么来的。

但那确实存在。

时间有那么一瞬间静止了,夜归雪很快想到了一个答案。

她的脸上出现了震惊和痛苦。

对面申离迎着她的震惊痛苦神色自若,她手上还握着噬魂刃的柄,她很自然地往裏推了推。

鲜血随她的动作涌出、滴落,落在地面上,很快堆积起一个血涡,新的血再滴落时就有了清脆的声响。

随着鲜血涌出得越来越多,夜归雪心口的痛也越来越重,与之相反的是她的修为在慢慢消失。

夜归雪不是第一次经历修为跌落消失。

之前的灵妖诅咒也会让修士的修为无故减少。

可修为是修士立身之本,再经历多少次夜归雪也没法坦然适应,况且她这次会修为消失是因为一把刀,一把握在申离手裏的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人,准确无误地对上她平静幽深的眼神。

外界有许多关于玄光仙尊和心上人在不离洞中反目成仇、拔剑相向的传闻。

进去前生死相随、恩爱不疑。

出来后一生一死,死的那个固然魂飞魄散凄惨无比,生的也没有多好。

她们在洞裏发生了什么?那魔族刺那一刀什么心情、玄光仙尊又是什么反应?

八卦之徒对此津津乐道。

其中说得最多的是那魔族居心叵测早有预谋,诓骗玄光仙尊动心后趁其不备动手杀她,玄光仙尊和她一番对峙,怒而反杀。

然而没有一番对峙。

事实上从申离动手再到夜归雪倒下,夜归雪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很难说得出来。

噬魂刃给予的痛苦越来越剧烈,痛到她开不了口。

在铺天盖地的痛苦折磨下,她忽然明白了所有。

于是她挥出了手裏的玄光剑。

洞中黑暗,衬得那一剑亮眼无比。

夜归雪的动作很快,从挥剑到感受到阻碍不过一瞬,剑刃如雷霆般势不可挡地没入对面人的血肉之躯。

那是很厉害的一剑。

外界之人不知道详情,称之为“无情剑”。

毕竟那是能让玄光仙尊在重伤濒死之际反杀对面魔族的致命一剑。

申离却清楚知道那其实是“绝情剑”。

能使持剑之人绝处逢生,也能于一瞬间绝别人生机的一剑。

拿到噬魂刃后她曾将刀刃对准自己心口,悬空着近距离想感受一下被这刀刺中有多痛。

噬魂刃只有第一次刺中才有用,她没法知道真正被刺中究竟有多痛,也就没法将之和她现在心口来自绝情剑的痛进行对比。

她只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脸上血色一瞬褪去,心口如同被闪电撕裂。

时间太短,申离甚至来不及想为何苏浮尘的符没有起作用、甚至一点符意都没有感受到。

此时的她不知道苏浮尘一心要她死,她只是想,也许是夜归雪在剑道上过于惊艳,绝境悟出的这招绝情剑过于凌厉,苏浮尘画在她心口的符才会一点作用都没有。

她很快意识到她要死了。

不是她和苏浮尘商量好的假死,而是真正的死亡。

她会离开这个世界。

她看着夜归雪,清楚地看到了她面上的冷冽和绝望。

那抹绝望不是因为她的死,而是因为她先前那一刀,因为心上人的背叛。

灵妖诅咒应该已经剥离了吧?

申离的意识渐渐模糊。

她最后想到了苏浮尘。

苏浮尘是夜归雪的长辈,对她很好。

而绝情剑过于泯灭人性,长期修行会影响修士的心性,将修士变为行尸走肉。

这太极端,苏浮尘不会让夜归雪修行的,苏浮尘一定会将真相告诉夜归雪的。

申离这么想,最后用轻而坚决的声音道:“我不后悔。”

对面的夜归雪面无表情,目光从染着鲜血的玄光剑剑刃看到血泊裏的红绸,而后一步步走了出去。

她似乎不怎么在意申离这句话。

在局外观看的夜归雪则是心裏一震。

我不后悔。

短短四个字,在此后的很多年裏都是她心裏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一遍一遍想着不离洞中的事,想着申离前后的表现,任她想出再多的理由证明申离是逼不得已,都被这四个字堵了回去。

申离不后悔,杀不了自己被自己反杀、搭上性命也不后悔。

由此可见她有多么厌恶她、多么想致她于死地,才会死到临头还要这么刺激她。

现在回溯过往,再次听到这句她视为梦魇的话,夜归雪才发现不是她想的那样。

沈戾那时不知道苏浮尘瞒下所有,她以为等自己剥离灵妖诅咒后就会知道真相。

所以那四个字的意思是:为了救夜归雪而错估了绝情剑的厉害,失误死在夜归雪剑下,她不后悔,也不埋怨夜归雪。

她这么说,希望夜归雪知道以后不要自责、难过。

那其实是她最后的安慰。

第69章 嫁祸

69

洞中一片静寂, 连风声都消失了。

夜归雪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沈戾也没有说话。

地上的血还在缓慢流淌。

“滴答”几声, 伴随着响起的是一道沉重无比的脚步声。

离那一剑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年少的自己绝不会再回来,那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裏的还有谁呢?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毕竟这是发生在过去的事。

夜归雪意识到这一点后忽然有点不敢抬头了。

她不敢去看沈戾是什么表情。

但不管她看得到还是看不到,都不影响沈戾在看到那人出现时一下红了眼眶。

那是沈无悠。

梦红尘回溯过往那次沈无悠还是“沈无忧”,是个年轻的、看着所有亲人死在面前而满心怨恨的魔族女子。

那时她黑衣,练剑,面无表情, 对上夜不忍时满眼是恨,出手时招招致命, 是真的想致夜不忍于死地。

跟现在这个走进洞裏的人完全不同。

其实说走也不准确, 因为她虽然在抬脚,步伐却很虚浮无力,几乎是跟鬼魂一样飘进来的。

她的脸色很白, 一丝血色也看不见,跟那一块血迹干涸后暗黑的地面形成极鲜明的对比。

但她的表情很丰富, 痛苦、自责、绝望、无助……

她扫过不离洞,目光很快掠过那些飞扬的断裂的红绸, 定在那一块暗红的地面上。

那曾经是申离躺过的地方,那裏曾经堆满申离口中吐出的、心口流出的鲜血。

沈无悠来的时候血已经干涸了。

绝情剑能够毁灭修士的所有,从躯体到灵魂,申离魂飞魄散,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沈无悠其实看不到什么属于申离的痕迹,可那是她唯一的弟子, 她无形中就是能感受到所有。

况且她会来这裏就是感知到申离有生命危险。

她攥紧拳头垂着眸, 在原地无声地站了很久后抬起手。

隐约有寂寥的风声响起。

沈无悠的脸色越加苍白,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剩下的那只手则是缓慢地像在虚空抓取着什么。

有黑色的雾浮起,她运起所有灵力,大汗淋漓、摇摇晃晃的同时,地面上缓缓有白色的、散落的点点微光落入她掌心。

夜归雪怔怔看着她泛着白光的手掌,眼裏满是感激和劫后余生。

那些微光是沈戾破碎散乱的魂灵。

绝情剑毁灭修士所有,躯体被剑意撕裂,连带着灵魂也一起打散。

再晚来一点,风一吹,那些原本就很难察觉的微光会如尘埃般消散,那么沈戾就真的死了。

其实这会沈戾也已经死了。

夜归雪已经知道真相,也已经是声名远扬的玄光剑尊,她现在的实力并不比五百年前的沈无悠差,可即便是现在的她,也没有办法把沈戾救活。

毕竟那是绝情剑。

而且还有苏浮尘画在沈戾心口那道索命符。

现在的她回到五百年前的不离洞,她也救不了沈戾。

但沈无悠可以。

夜归雪在这一刻是真的感激她。

如果沈无悠没有出手,那她永远也见不到沈戾了。

但她目光下移,在看到手裏的玄光剑时不由一滞,眼裏多出苦涩。

她想到了玄清门那两位长老,其中一位是秦潇的师尊,那两人死在沈无悠手裏,是无妄之灾。

如果沈无悠还活着,她是一定要出手的。

而沈无悠死了。

起初众人以为她是为救沈戾而死,后来知道是苏浮尘害死的,夜归雪满心愧疚,却也不能将两位长老的死抹去。

这是不能抵消的。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戾,眼神黯淡。

沈戾没注意到,她此时的心神全在沈无悠那裏。

她眼裏既有想念又有依赖。

她真的很长时间没见到师尊了。

梦红尘回溯过往那次是不算的,因为少年时期的师尊对她来说是很陌生的。

不离洞的事已经过去五百多年。

那五百年她都在沉睡。

她在魔族王宫醒来时楼无罄称她为主上,告诉她师尊已经不在世上了。

如同一道雷打在头顶,沈戾那时甚至以为自己在梦裏。

因为真的太突然、太荒谬了。

对于她来说不过是睡了一觉,醒来师尊就没了。

她上一次见到师尊是在什么时候?

远在不离洞前,远在灵妖诅咒前。

沈戾想了很久。

她上一次见到师尊是在她跟夜归雪心意相通、确认关系后。

她在这世上的亲人只有师尊一个,她有了心上人自然是要告诉师尊的。

师尊起初听到她有喜欢的人时满是欢喜,在听到那人是夜归雪,是玄清门修士、是夜不忍的弟子后脸色微变。

因为夜不忍把她的亲人都杀完了。

她的弟子喜欢上夜不忍的弟子,她一时间难以接受。

这些都是沈戾在很久以后再回想往事才注意到的。

她年少那会一无所知,只兴致冲冲告诉师尊,满心欢喜地分享着她的喜悦。

她跟师尊约好,时间合适她会带夜归雪来给她见见。

师尊说好。

可惜那个时间没能到来,就先有了夜归雪立志修出剑界要到处历练的事,再然后就遇到了灵妖诅咒。

她翻遍典籍寻求解决办法时也想过求助师尊,但师尊不在。

沈戾垂眸,心裏想着往事,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沈无悠,看她白着脸捧着那几缕魂灵出了不离洞。

场景一变,很快出现了她无比熟悉的魔族王宫。

沈无悠将她安置在魔族最好的宫殿裏。

而后便如楼无罄曾经告诉她、也告诉夜归雪和上官舞的那般。

沈无悠施展秘术使收集到的沈戾那几缕魂灵拥有了意识。

沈无悠问是谁杀了她。

沈戾没回答,她只是不断重复着“夜归雪”的名字。

但那当然不是夜归雪杀了她的意思,而是一种充满眷恋的、爱意的呼喊。

沈无悠无奈,只能先想办法稳住她的魂灵。

而后她拿着黄泉印在黄泉殿搜索能够救沈戾的办法。

沈戾那时是真的死了,行之有效的只有起死回生。

于是问题又出现了。

沈戾的魂灵不相信、也不愿意接受她已经死了的事实,坚决地认为她不能死。

沈无悠于是只能大费周章让她以为她只是重伤沉睡。

一番折腾,到沈戾的安全得到保障后,沈无悠才有时间问楼无罄查到了什么。

楼无罄和盘托出,说她查到沈戾和夜归雪去不离洞是打算系上红绸,她们已经到了心意相通、结为道侣的地步。

结果进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出来的却只有夜归雪一个。

她手裏拿着剑,剑刃和她的衣服上都染着鲜血,路上有人看到她,她谁也不理,就这么一路回了玄清门。

而且一回去就关闭了云隐殿的殿门,对外说要闭关修炼。

对于申离这个人一个字都没提到,像是完全不认识。

再然后,就是那个传言广为人知,夜归雪被魔族背叛刺杀,生死关头悟出无情剑反杀魔族。

人族修士感慨她真心错付,痛斥那魔族不知好歹。

每一个字在楼无罄听来都荒谬无比,夜归雪受没受伤她不知道,但沈戾在魔族王宫起死回生她是亲眼看见的,她根本不信连死了都在念着夜归雪名字的沈戾会是负心薄幸之人。

既然这段感情裏沈戾没有负心,那负心的是谁就很明显了。

沈无悠的想法跟楼无罄差不多。

她知道的还比楼无罄多。

夜不忍当年能为了所谓的大局把魔族王宫血洗。

她杀了那么多无辜的魔族,夜归雪是她的弟子,那么她当然也能为了修炼无情剑利用一个没有来历的魔族。

况且,据沈无悠所知,无情剑是能够压制、毁灭那面邪镜的。

人族喜欢以大局为重。

夜归雪的这个大局跟她师尊夜不忍的大局似乎是同一个大局。

就连牺牲品也差不多。

都是她在意的人,而沈戾已经是她仅剩的、也是唯一的希望了。

她明明已经让沈戾用了化名、不暴露跟她的关系,不让她卷入那些争端,结果还是要被人族害死。

害死她的还是夜归雪,是夜不忍唯一的弟子。

早知道,她当初就不应该手下留情,应该直接杀了夜不忍,那样就不会有夜归雪了。

沈无悠悔不当初的同时也愤怒不已。

于是她直接打上了玄清门。

场景再次一变,沈戾和夜归雪看到了玄清门的山门。

这是五百年前的玄清门,还没有迷阵,山门前有护卫弟子,也有巡视山门的长老。

沈无悠来势汹汹一看就不是善茬,加上她给人的压迫感过高,早有弟子报给长老,在她一出现时就有长老拦住她,温和地询问她有什么事。

沈无悠让他们把夜归雪交出来。

长老和四周弟子对视一眼,表情都严肃了起来,有的直接握住了手裏的剑。

别说夜归雪现在在闭关没法出来见人,即便可以,玄清门也不会无故交出任何一位修士。

那长老便问沈无悠因为什么跟夜归雪有了矛盾、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沈无悠没有耐心跟他们再多说,一抬手就是一掌。

沈戾在旁边看得心裏一揪,看清楚后心裏又是一松。

那一掌看似雷厉风行,实则只是为了逼退眼前之人,那不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杀招。

师尊现在并没有要下杀手的意思。

那后来——

难道是打着打着收不住手了?

沈戾心裏微沉,紧张地看着眼前场面。

以沈无悠的修为和实力,巡视山门的长老加上四周弟子都不是她的对手,根本拦她不住。

地面上很快躺了一圈人。

沈无悠往前踏出几步。

这么会功夫,早有修为高深的修士陆续赶到。

于是新一轮的打斗就此开始。

沈无悠以一对多,打起来对面不断有人受伤。

当然她也不是毫发无损。

她的衣服上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血迹,手臂上、肩膀上多出几道剑伤。

越打越激烈。

随着玄清门修士越来越多,人多势众,修士们结出剑阵,又有宗门地形之利,沈无悠很快不是对手。

苏浮尘曾经说过,虽然沈无悠很快被打退,但玄清门这边有两人重伤,过后不久直接就陨落了。

这一幕很快出现了。

在沈无悠败退时,在她经过的路上,有先前被她打倒的长老下意识想要拦住她,沈无悠本能地拍出一掌。

沈戾眼神微暗,知道这很有可能就是致使那两位长老重伤的一掌。

那一掌确实很凌厉,若是打中了即便不当场毙命也逃不了一死。

那一掌也确实打中了。

但是,正面面对那一掌的两位长老没有死,只是吐了几口血往后退了几步。

别人看来也许真是伤得很重,可沈戾和夜归雪离沈无悠极近,看得很清楚,沈无悠在最后关头是收了力度的。

那完全到不了重伤的地步,也不可能会死。

沈戾一下怔在原地。

她近距离看着面前的沈无悠,对上沈无悠看对面玄清门那两位长老的眼神,忽然就想起了当初梦红尘回溯过往裏关于师尊年少时的场景。

一字一句、点点滴滴。

沈戾的记性不算很好,可跟师尊有关的她怎么也不会忘。

加上有心回想,她很快想到了少年时的沈无悠在追杀夜不忍时,有一次遇到仙门修士求救。

沈无悠放任夜不忍去救那些人族修士,同时也去杀那些罪有应得的魔族。

那时夜不忍问她为什么。

沈无悠的回答是:她不会滥杀无辜。

她跟夜不忍不同,她再恨,也不会滥杀无辜。

对于沈无悠而言,夜归雪害死沈戾,利用沈戾修无情剑,自然罪该万死。

但玄清门的其余修士不知道实情,他们是无辜的。

巡视山门的这两位长老是无辜的。

所以她不杀,所以她在最后关头收住灵力。

所以,师尊当年根本就没对任何人下过杀手。

那两位长老所谓的重伤、陨落,是别人嫁祸给师尊的!

第70章 不变

70

谁?是谁做的?谁敢嫁祸给师尊, 让师尊在死后还白白背了五百年的人命债?

师尊明明没有滥杀无辜,凭什么要被秦潇怨恨那么多年?

沈戾怒不可遏, 握紧了拳头。

手裏握着的回溯石碎了一地。

眼前光影模糊起来,再一晃就消失不见了。

沈戾缓缓睁开眼睛,思绪还在那段过往中,在看到四周熟悉的摆设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回溯结束了?

旁边的上官舞看她醒来,立刻凑到她面前,“沈戾,你看到了什么——隐情吗?”

她一直注意着沈戾, 自然没错过她脸上的表情。

眉心微皱,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严肃和怒意。显然她通过回溯石看到的东西不简单。

沈戾点点头, 深呼吸着慢慢压住心裏情绪。

回溯石是上官舞给她的, 她信任上官舞,自然没有什么不好跟她说的。

她简单将看到的场景跟上官舞说了说。

上官舞听完后也皱起眉头,声音冷冷:“既然那两位长老不是你师尊杀的, 那必然是有人趁你师尊离开的瞬间下了重手。当时在场的除你师尊外,都是玄清门的修士。”

玄清门为当世大宗, 从那裏出来的修士无不受人景仰,结果居然做这种暗下杀手嫁祸于人的事。

她冷哼一声, 过了一会忽然眉目舒展:“不管是谁害死那两位长老,总之不是你师尊,那这就是好事啊。”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看得清清楚楚,沈戾跟夜归雪现在还是相爱的。她们没能在一起,最大的阻碍就是那两条人命。

“夜归雪那边也拿到了回溯石, 这会她应该也看完了。那她已经知道这事了?”上官舞追问。

沈戾微怔, 反问她道:“那两颗回溯石不是相通的吗?”

难道不是只要同一时间注入灵力, 就能处于同一空间、看到相同的东西吗?

上官舞迷茫地摇摇头。

按照沈戾所说,这不是简单的回溯过往、观看者在局外看,倒像是创造出新的一方空间,看的人和过去的人是面对面、近距离的。

她天影阁的那位器修固然出色,但也没厉害到这种地步。

既然不是回溯石所致,那么就只有红尘图了。

沈戾想起刚进入那空间时看到的卷轴,暗道一声果然。

她想到红尘图,心裏一动,忍不住以神魂试着感应。

那神器的主人主要是夜归雪,大多时间都是在夜归雪那裏。

但她也是主人,多少对神器所在是有感应的。

也就是说通过红尘图,她随时能知道夜归雪的位置。

她很快顺着红尘图感应到了夜归雪的所在。

——魔界界门边。

夜归雪在魔界界门边?

夜归雪现在就在魔界界门边!

沈戾一下屏住呼吸。

按照上官舞和先前路常春所说,夜归雪被绝情剑意影响有伤在身,应该在玄清门闭关疗伤才对。

即便她选择了观看回溯石,还用了红尘图,那也应该在玄清门云隐殿的静室内。

魔界界门是什么地方?

那裏既没有适合修行的山峰,也没有安静的庇护所,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荒原上散落着被打上堕魔印记的人族魔修和不受约束的魔族。

总之那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当然,夜归雪是声名远扬的玄光仙尊,杀过的魔族无数,只有魔族和魔修怕她的份。

沈戾这么想,却还是心乱如麻。

她一下站了起来,抬头望向殿外,似乎想掠过重重殿宇,一直看到魔界界门那裏。

魔族王宫在魔界的中心,从这裏到界门的距离不算近。

但若是跟远隔万裏、有护宗大阵笼罩的玄清门相比,那当然近得很。

大概两刻钟的路程。

一刻钟后。

沈戾出现在魔界界门边上。

她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呼吸有些起伏,宣示着她这一路的狂奔。

四周一望无际很是空旷,她根本不用四处张望,第一眼就能看到站在界门边上的白影。

似乎是早知道她会来,在她出现落地那一瞬,白影抬眼看了过来。

沈戾也看了过去。

没有那方空间迷蒙云雾的阻隔,她终于能够看清楚夜归雪了。

夜归雪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很好看的。

从眉毛到鼻子再到嘴唇,无一处不让沈戾心动。

沈戾只看了一眼就有些移不开目光了。

从那日杀了苏浮尘离开后她就没有见过夜归雪了。

短短几个月时间,对她来说好像恍如隔世。

她呆呆看着夜归雪,有很多问题想问她。

比如她为何能够操控红尘图像梦红尘一样回溯过往,比如她的伤严重不严重,比如她在这裏等了多久,如果自己不来她会如何,会不会再进一步进到魔族王宫……

但在她问出来之前,夜归雪先开口了。

她说:“我知道那两位长老真正的死因了。”

沈戾一怔。

夜归雪顿了顿,继续道:“是苏浮尘。”

她的声音乍一听沉稳没有起伏,“他们死于苏浮尘的杀符。”

苏浮尘。

沈戾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止不住冷下眉眼,杀意隐现。

她半点质疑都没有。

不仅因为那是夜归雪说的,还因为她所认知的苏浮尘确实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为了达到目的,苏浮尘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如果是苏浮尘,对同道修士暗下杀手也再正常不过。

她问夜归雪:“你怎么知道的?”

她只是不明白夜归雪是怎么知道的。

回溯的那段过往断在那裏,回溯石碎了,红尘图的作用也只能到那裏,她看到的和夜归雪看到的是相同的。

夜归雪垂眸,声音轻轻:“我能感受到她的符意。”

这大概是通过回溯石回溯过往和利用红尘图最大的不同,前者观看的人只是局外人,后者则在同一方世界,隔着时间和空间,却是面对面,近到能感受到各种杀意、剑意和符意。

在沈戾看到沈无悠拍向那两位长老的一掌,看似凌厉的一掌实际上不带杀意时,沈戾感受到了沈无悠在最后关头的手下留情。

夜归雪“看”到的则更多。

除了沈无悠忽然收回的掌力外,还有借着那一掌拍去瞬间没入那两位长老体内的符意。

那来自苏浮尘,绝不会有错。

那曾经是夜归雪视为师尊、最为亲近的长辈,苏浮尘的符她再熟悉不过。

沈无悠手下留情了不错。

但她是在最后关头收住杀意的,除了通过红尘图回溯过往裏面对面近距离看到的沈戾和她外,没有人知道。

包括那两位长老。

连那两位因这杀符丢了性命的长老都不知道,隐晦如斯,也高深如斯。

有这种手段的修士不多,有这种手段却不能不敢光明正大出手,还要假借别人名头的,只有苏浮尘一个。

夜归雪的眼神暗了下来。

她心裏是知道苏浮尘为何这么做的。

“看来苏浮尘果然厌恶我至极。”

沈戾摸了摸心口,隐约还能回忆起彼时索命符涌动的痛苦。

她神色晦暗,在最初的怒意、憎恶平息后,涌上的是沮丧和荒凉。

在她看来,苏浮尘厌恶她,认为她的出现使夜归雪修不成无情剑,进而救不出云善。

爱屋及乌。反过来也一样。

厌恶她,自然也厌恶她师尊,害死她师尊还不够,还要嫁祸师尊,让师尊被人族修士唾骂。

苏浮尘!

沈戾眼神锋利,只恨苏浮尘已经死了,她没法把师尊这份讨回来。

对面的夜归雪摇摇头。

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苏浮尘厌恶沈戾,认为沈戾不该出现。

但这不是她杀那两位长老嫁祸给沈无悠的主要原因。

苏浮尘那么做,是因为她害怕。

怕自己出关后知道沈戾还有个师尊,怕她见到沈无悠质问沈无悠,然后察觉出蹊跷。

怕她顺藤摸瓜查到真相。

如果那两位长老没死只是受伤,玄清门门主、长老和弟子都不会刻意瞒着她。

只有那两位长老死了,人命关天不能挽回,她的师长、同门都怕她难过自责再受刺激,才会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言。

苏浮尘将这些人的心思拿捏得很准。

而夜归雪跟在苏浮尘身边那么多年,也能一下读懂她的大部分心思。

剩下那一点,是她不能分辨出来,苏浮尘怕她知道,是怕她不再练绝情剑救不出云善,还是怕毁了她在自己心中如同师长、既亲近又高洁的形象。

然而不管是因为什么,那两位长老已经死了。

因苏浮尘而死。

也因她而死。

那两位长老原本是可以不死的,沈无悠在最后关头都没有下杀手,却死在苏浮尘的顾虑中。

夜归雪眉间有化不开的悲伤。

沈戾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的表情,一下知道她心裏在想什么。

“这怎么会跟你有关系?这些都是苏浮尘的错,她该千刀万剐!”

她下意识安慰夜归雪。

“况且真要这么想,那我就不应该出现了。”

“我要是从一开始就不出现,没遇到你,那你就不会动心,不会修不了无情剑了。那么那两位长老不会死,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沈戾原本只是顺着夜归雪的话假设一下安慰她的,但她说完后心裏止不住也酸涩起来。

苏浮尘确实是这么想的。

而以夜归雪的出色,她确实是最适合修无情剑、最有希望毁灭那邪镜的天才。

如果她跟夜归雪没有相遇,也许很多事都会不同,很多人都能不死。

在四方宗外那座孤山上生出的情绪再度席卷而来。

夜归雪会不会后悔遇见她、跟她在一起?

只要想到夜归雪也许有过这样的想法,哪怕只有一瞬间,沈戾也感到难受。

她陷入沉默。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指尖微凉,夜归雪的声音也带着股湿润。

她对沈戾说:“你不能不出现。”

短短六个字,似乎蕴含了许多。

她捧起沈戾的脸,认真跟她对视。

沈戾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她还是申离,什么都没有发生,师尊沈无悠避世隐居,苏浮尘还是人人景仰的尘尊。

那时夜归雪向她表明心意,看来的眼神满满都是欢喜和心动,无声地述说着喜欢、唯一。

就跟她现在看来的眼神一样。

这意味着,夜归雪现在的心意也跟当时一样吗?

她这么想时,看到夜归雪将玄光剑举了起来,横在她面前。

她没有说话,沈戾无端却听到了她温柔又坚定的声音。

“剑修的剑只有一柄。”

“剑修此生心仪的人也只有一个。”

“我此刻这么对你说,是因为我很确信,我的心意这一生都不会改变。”

这是夜归雪少年时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夜归雪这么对她说,而她的反应是——

沈戾迎着眼前人温柔满是情意、隐约又带着忐忑不安的眼神,顿了片刻,还是做出了和当年一样的举动。

她拉住了夜归雪的手,想了想,沉声道:“夜归雪,我带你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