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易闻言神色微动,旋即摇摇头,拒绝了希莫纳的提议。
至少目前为止,西亚只是做些恶心人的事,还没有真正造成什么损害。
如果仅仅是因为自己一时的厌恶就指示希莫纳去欺负西亚,那陆易想自己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算了,我有点累了,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说出口的话不受控制地转了个弯,陆易顷刻失声沉默,表情凝重下来。
希莫纳却以为这是陆易对他的提议犹豫又心动了的表现,立马加把劲鼓动道:
“只是随便跟他聊一聊,嗨,陆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擅长打架,也就这张嘴还算能说会道一点。虽然我不敢打包票能让那个讨厌的私生子如何如何,但至少把他说得羞愧欲死,让你出口气还是没问题的。”
陆易没想说话,极力控制自己不出声。
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
是夜,蝉鸣未歇。
从远方流浪而来的缥缈歌声恍若一只无形的手,径直将陆易拽入更深沉的瑰丽梦境。
人在睡梦中也能看见七彩绚烂的颜色吗?
一切都被梦幻的雾蓝所笼罩,五彩斑斓的蓝又折射出其他更为绚烂的滤色。
陆易被这流动的蓝牵引着游荡至更深的漩涡,涡流裹挟着他在雾蓝的海洋中起起伏伏,最后停在一片白光中。
他的耳边响起鬼魅般的歌声,越是靠近那白光,歌声越盛。
“Tar anseo,teacht anseo go tapa,teacht dom……”
“Tar anseo……”
白光明亮至极,明到极致反而显现出几分暗色的轮廓。
那似乎是传说中的塞壬,两米长的鱼尾显得精瘦而有力,深蓝的鳞片闪亮而锐利,海藻般的浅金色长发自由地散在水中,好似波浪一样柔顺丝滑。
“——Téigh ar ais go dtí do bhaile féin!”
没有给陆易任何反应的时间,这道最后的声音像是某种宿命中的咒语,在落地后将陆易鼻腔中的空气尽数抹去。
窒息感迫使他从睡梦中醒来。
这一醒,陆易彻底没了睡意。
屋外的天色尚且昏暗,午夜也才堪堪过半。
梦中那股窒息感仿佛还萦绕着他,陆易随手披了件外套,心有余悸地踱步而出。
挥退了守夜的仆从们,陆易独自朝着楼下走去。
他起了兴致想去花房发会儿呆,却在走过客厅时与他最不愿意碰见的人不期而遇。
这瞬间令陆易本就不太好的心情更加糟糕。
他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无视了那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可那身影却不愿放过他。
“我不会告诉父亲的,我也不会让别人知道。”西亚倔强道,声音里还带着些细微的哭腔。
陆易抬眼看向他,这才注意到他膝盖上的伤。
罪魁祸首大概率是他。
心底的烦躁使得他连愧疚感也没能多生出几分来,比起愧疚和抱歉,陆易此刻更多的还是烦躁和不耐。
这其实不太对劲。
他的情绪不应该如此轻易地就被左右。即使不喜西亚,也不至于演变成眼下这样隐隐不受控的状态。
可此时的陆易显然没察觉出不对劲。
他只想让耳边这道聒噪声音的主人立马闭嘴。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离开的,我只是想有个家……”
西亚在长篇大论地哭诉着自己的不幸与卑微,可陆易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的头开始痛了,疼痛感犹如潮水一波紧接着一波地袭来,痛感也越来越强烈。
莫名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脑海中,梦境里那股窒息感再次席卷了他。
“Maraigh é!(杀了他!)”
陆易猛地推开不知何时凑到他跟前的西亚,“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西亚被他掀翻在地,低声呼痛,泪水滚落。
“二哥……”
陆易闻声转身看向身后。
衣角沾了些水露的佐恩抬手晃了晃手中开得正好的玫瑰,挑眉冲他笑了笑道:“我好像来得不是很巧哦。”
陆易抿着唇没作声,西亚眼泪流得更凶了,欲言又止。
十几年的时间足以将这个家中原本最叛逆的小孤狼打磨成最圆滑的老黄瓜。
佐恩用手帕擦去西亚脸颊上的泪珠,语调轻柔道:“别哭了,明早该眼睛痛了。”
“快去睡吧,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明天一切都还会和原来一样的。”
西亚在他的安慰下终于止住了眼泪,眼巴巴地看着佐恩有条不紊地吩咐仆从为他温一杯牛奶、送他回楼上的房间。
而陆易自始至终都冷眼旁观。
直到西亚和仆从的身影消失后,佐恩才卸下那完美到有几分虚假的笑容,颇为无奈地看着陆易。
“哟哟哟,这嘴都快要撅到天上去了。这么晚不睡觉,有烦心事?”
佐恩说着,随手将方帕丢给身后的侍从,“烧了。”
陆易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越长大越不可爱了……二哥真是太伤心了,半宿没睡给你摘花,得来白眼一枚。”佐恩故作伤感道。
陆易这时才想起来前几日说过想看花园即将绽放的那株玫瑰。
但他还是没有接话。
西亚离开后,他的头痛好了不少,可心底的烦躁却是有增无减,连带着佐恩也被他迁怒了。
接连耍宝没有得到回应,佐恩微微皱眉道:“有这——么讨厌他?”
陆易重重点头,“非常讨厌,一看见他就头痛。”
这里的头痛完全就是客观表述。陆易想他跟西亚肯定是犯冲,他的身体素质向来优秀,还从未有过这样毫无缘由的持续头痛。
“这样啊,那是有点难办了哦。”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父亲这样大张旗鼓地把他接回来?”
就为了接西亚回来,克莱因公爵已经被赶去睡了一个礼拜的书房,至今还没有被允许回房间睡觉。
陆易实在想不通,一定是有什么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促使了现如今的局面。
“他是教廷的人,或者说,教皇冕下还没有承认的学生?据说光明天赋出众,没准是下一任圣子也说不定。”
陆易登时眉头紧锁,“教廷?教廷还插手这种事?”
虽然光明教廷遍布整个人族领地,但陆易与总教廷几乎没有过接触。
佐恩耸肩,“谁知道这些主教老爷在谋划些什么,我们现在还不能动他,至少也得等到洗礼仪式之后。”
“洗礼仪式?”陆易若有所思。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掉落小红包,啵啵老婆们
第247章 破镜
洗礼日。
以陆易为首的一众新胜利王都贵族后裔聚成一团,盛装之下是贵族阶级特有的傲慢与矜持。
陆易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周围人说着话。
克莱因家族的光环加持下,想要讨好他的小贵族只多不少。哪怕他秉持着一副爱答不理的懒散模样,也源源不断地有人上前挖空心思吸引他的注意。
可他实在没有心力加入他们的对话。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越是靠近洗礼日,陆易心底的不安与不祥越甚。
他隐隐生出些对世界的陌生感,周围的人与事物都好似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他看不清对面的他们,他们也看不清真正的他。
这几日他冷眼看着西亚大放异彩,被不少自恃高贵的傲慢贵族接纳喜爱,甚至好运气地结识了兽人王子。
与之相对的,“陆易·克莱因”傲慢嚣张的威名越传越广。
哪怕有阿斯特的干涉,也只是明面上安静了下来,背地里的非议不仅没少,反而愈演愈烈。
有很多个瞬间,陆易觉得自己像极了那种古早小说里的恶毒反派。
凡此种种皆让他感到无法抑制的烦躁。
他的灵魂仿佛也因此割裂开来,一半深陷在这种烦躁中无法自拔,另一半则是飘在半空冷眼看着一切发生。
陆易不知道这种割裂感究竟因何而来,他只能坐以待毙,惶惶等待着未知的降临。
洗礼日这天,焦躁也达到了顶峰。
洗礼日是人族屈指可数的盛大节日,整个王都光明广场上都挤满了人。平民们站在骑士拉出的警戒线之外,人均占有的面积小得可怜,可即便拥挤使得呼吸都受阻了,也没能影响他们的狂热。
只因有传言说,教皇冕下会亲临新胜利王都的洗礼仪式。
这对于那些狂热的光明教廷信徒而言,无疑是个不容错过的绝佳朝圣机会。
自上个月起,就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极尽善与美的街道装饰,形容各异的外邦来客,共同组成了今日分外繁华热闹的景象。
陆易听不进那些繁琐的致辞,视线落在人群中,心思也飘浮着天马行空。
一会儿是某某戴的形状奇怪的帽子,一会儿是花纹诡异的纱幔围裙……
直到与西亚的目光不期而遇,陆易立马嫌恶地移开视线。
希莫纳注意到他的动作,撇嘴道:“真不是我说,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也太明显了,哪怕穿上再昂贵珍奇的服饰,也掩盖不了从贫民窟出来的穷酸气。”
希莫纳没有说是谁,可周围簇拥着陆易的贵族们皆是心知肚明,眼珠一转纷纷跟着贬低起了西亚。
陆易瞥了眼贬低声最大的那个小贵族,眉头微皱,语气听不出喜怒道:“说累了么?”
方才还说得热火朝天的小贵族登时哑了声,讪讪地看着他。
氛围一时冷却下来,陆易依旧泰然自若。
他制止他们的“讨伐”并非出于西亚,而是因为那小贵族言语激烈间,已经隐隐有些攀扯克莱因家族的意味了。哪怕是对西亚·克莱因,陆易也不愿意听见旁人非议克莱因这个姓氏。
至于西亚?
他才懒得花费精力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一旁的西亚无声咬了咬唇,怯生生地看着陆易欲言又止。
漫长的发言终于接近尾声,临到结束又冷不丁抛出平地惊雷。
今日洗礼教皇冕下亲临!
全场哗然,欢呼声加倍袭来,满堂皆是“阿门”“光明神在上”的哑声呐喊,狂热信徒更加疯狂地朝着前方涌去,无形的信仰在此刻尽数化作对那教皇冕下的顶礼膜拜。
陆易也不免投去好奇的目光。
得益于贵族的好位置,陆易可以清楚看见那华服加身头戴冠冕的教皇。
教皇卡利斯托有着一副为人称道的好容貌,即使面无表情也依旧显现出一种仁慈的悲悯感。
“陆易哥哥是第一次见到冕下吧?”
西亚的声音从他身后幽幽响起。
陆易没搭话,西亚自顾自道:“别看冕下似乎没什么表情,但其实冕下是个很温柔的人呀,如果不是冕下的帮助,我也没办法这么顺利回家……”
西亚的话音骤停。
侧台边上的修女念到他的名字。
“……”
“西亚·克莱因。”
“陆易·克莱因。”
“……”
西亚脸上那我见犹怜的无辜表情陡然消失。
陆易这时才发现西亚面无表情时阴冷骇人得可怕。
见陆易看着他,西亚缓缓笑了,语气甜蜜黏腻道:“叫到我们了呀,陆易哥哥,一起走吧。”
陆易纹丝不动。
西亚也不恼,慢条斯理走过他。
错身之际,陆易听见他的声音低低响起。
“陆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父亲要接我回来?甚至是在洗礼仪式这样重要的日子之前——”
“因为……你根本没有任何天赋,而我是神眷者!”
这句话恍若惊雷在陆易心底炸起骇浪。
不是因着西亚话语中的信息,而是为着那一瞬间,攀升到了极点的违和感和熟悉感。
——他曾听过这些话。
【他真的好自信哦。】
【“857,金手指可以不用准备了。”】
那个在他堪堪产生归属的世界,那个在他慢慢接纳自己克莱因身份的世界……
这里根本不是他的世界!!
此间世界在此刻迅速剥落褪色——
天旋地转,四周的一切都被按下了倍数键,极速飞驰着。场景剧烈幻变,所有人的动作都快到连影迹也无法被捕捉。
喧闹的人声乐声搅拌成一道悠长的蜂鸣。
“滴————”
急剧崩塌的五光十色幻境之下,陆易缓缓向前方走去。
他的步伐并不急切,甚至在周遭倍数画面的衬托下显得那样的闲适平缓。
低跟皮靴踏在无形的结界上,“啪嗒啪嗒”的每一声闷响都带来真实的具象显现。
陆易绸缎般的金发缓缓变长,身量也悄然拉长。
礼服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他进入海与镜之心试炼时穿着的便服。
先是水珠滴落,再是被浸泡湿透。
短短数秒里,陆易从崩塌的幻境走入深海中。
“teacht thar(*来找我)……”
“teacht thar……”
陆易踏出的步伐蓦然顿住,缓缓回过头。
来自深海的呼唤——
……
“你说首席什么时候能出来啊……”
“不知道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海与镜之心试炼呢?听名字就觉得是好奇怪的试炼……”
“是啊,从来都没听过呢。”
警戒线外,旁观的学生们从专心致志再到兴致缺缺。
不是他们不想专注,而是海与镜之心试炼的特殊性就体现在这儿了,除了平静的湖泊表面,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再热情的劲儿,在盯着毫无波澜的湖面二十分钟后,都也什么都不剩了。
“老大进去多久了?”迦南问。
弗萝盯着湖泊道:“二十二分十一秒,十二秒,十三秒……”
“停停停。”迦南抱头长叹,“只能坐着干等也太难受了!”
虽然很喜欢躺赢,但是这也不意味着他就能真的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啊。
“我现在能做点啥?搞点之后可能会用的魔药?第三轮是丛林对抗赛,人一多肯定就容易混乱,我得多备点浑水摸鱼专用的魔药……”
弗萝抽空瞅了他一眼,“你还想玩出什么花样来?圣多弗可是出了名的教条森严,小心挨揍。”
弗萝说着,视线飞快掠过对面那道突出的高大身影,忌惮之意不言而喻。
迦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见对面的韦弗林,轻嘁一声道:“老大的手下败将而已。”
他的声音偏小,又与韦弗林隔着巨大的湖泊,可谁知道韦弗林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视线瞬间锁定到他们的方向。
迦南登时噤声。
弗萝一时啼笑皆非,问他:“是不是想起被教廷骑士剑支配的恐惧?教廷审戒黑骑士的名头可不是好玩的。”
迦南戚戚点头。
“不过我们也不怵他,首席能打败他一——快看湖面!”
只见那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上突然涌现出层层血花,一层深一层浅的血水荡开,带出大片惊呼。
迦南眉头紧锁,语气还算轻松:“……这应该是魔兽的血,海下魔兽搏斗,看来我们找的资料没错。”
“接下来就是幻境了……”弗萝紧盯着染红的湖面。
试炼没有结束,人群在短暂的喧嚣后重归平静。
“你说首席的幻境里会有什么呢……”弗萝轻声道。
迦南摇头,“想象不到,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得到他。”
天赋异禀,强大骄傲。
这似乎已经是绝大部分人对陆易·克莱因这个年少成名的贵族天才的刻板印象了。
纵使有人嫉妒想要攻击他诋毁他,也只能挑着不痛不痒的“傲慢”之名。
“你还记得兰特吗?”弗萝突然问。
“当然记得,教廷新生代之光,罗赛樵永恒不落的神选圣子。”迦南回答。
“听说他和陆易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却离开得那样壮烈……”
弗萝可还记得当初兰特被误解被众人唾骂的时候,只有陆易不计代价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支持他。
这份情谊,弗萝相信一定在陆易心底占据了很重很重的分量。
“你是害怕老大的幻境中出现这种逝去的故人吗?”
“遗憾的人,遗憾的事物,总是要令人格外难以释怀不是吗?”
“我假如,这对挚友是你和首席,你会不会陷入幻境中?”
迦南沉默,而后苦笑道:“你赢了,如果是我的话,八成要栽……不,绝对会栽的。”
“……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弗萝没说话,无声看着他。
“好吧好吧,我知道的,我们只能像个傻子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地干等着……”
陆易是上午进入海与镜之心试炼的,众人等到正午也没有任何进展。
在陆陆续续有人暂时离场后,场上只剩稀疏三五群人,迦南和弗萝也是这群人中的一员。
就在迦南琢磨着要不要啃块干面包的那刹那,湖面霎时剧烈抖动起来,水波不断地拍打着岸边,掀起的波浪一阵比一阵高。
“!!!”
“海与镜之心试炼是不是要结束了?!”
“还好我没走!首席是不是要出来了?”
“赶快叫其他人回来!快去……”
“……”
沸腾的旁观者紧盯湖面。
偌大的涡流盘旋在湖中央,中心似有点点金光闪烁。
迦南定睛一看才看清那不是什么金光,而是陆易金发在正午阳光照耀下发出的光芒。
湿漉漉的发丝探出水面,而后是他饱满的额头,沾着水珠的浓眉,紧闭的双眼——
与此同时,强大的魔力以陆易为圆心向四面迸发!
强烈的魔力撞击之下,周围的树都被拦腰截断,茂密的草地直接被卷出根茎与土壤!
沙土与飓风并行。
迦南“腾”地一下站起来,比他吼叫声先行的是风一般掠过他身边的布蕾赛德校长。
“魔力暴动——!!”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哈哈哈哈![让我康康]
正式开启日更![摸头][玫瑰]
这两天在忙搬家,今天差点没赶上[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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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鱼尾
“路尔顿级长晕过去了!!”
“在场有治愈系吗?或者圣多弗的朋友能来帮个忙吗?”
迦南看了看不远处聚成圈的人群,又望向被校长带走的陆易,咬了咬牙对身边的弗萝道:“你去看看老大怎么样了,我留在这儿!”
弗萝当即点头应声,利索追向前方大部队。
在路尔顿还没有入学的时候,他们就答应过陆易,可以的话多帮帮路尔顿。眼下陆易突然魔力暴动,偏偏路尔顿这边也出现了意外情况,两人只好兵分两路。
追着陆易去的大部队很快就看不见背影了,迦南转身挤进人群围成的圈中。
路尔顿平躺在地昏迷不醒,周围有三个身着白袍的圣多弗学生正在施展治愈术。
光明系治愈术法散发着暖和的光亮,哪怕只是被溢出的魔力照耀,迦南也能感受到明显的魔力恢复。
他一面暗暗心惊光明元素的优越,一面稍稍放下些心来。治疗的光明法师越是强大,路尔顿有危险的几率就越小。
然而事实证明,迦南的心还是放得太早了,再小的几率也不等于零。
当那三个光明法师额角沁出汗水,路尔顿依旧昏迷不醒没有任何反应时,所有人都意识到,路尔顿身上出的可能不是小问题。
有圣多弗的学生问:“韦弗林学长呢?”
审戒骑士见多识广,他们发现不了异常,但韦弗林一定能看出问题。
“他刚刚跟着陆易走了!”
“不行——”为首治疗的那个光明法师率先中断魔力输出。
“我查不出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了,明明一切都非常正常,心脉正常,魔力正常,他根本不像是出了任何问题的样子。
“再这样下去,恐怕不等他醒过来,就要先被光明之力充爆了。”
“怎么办?把路尔顿级长也送到治……”
“我送他去治疗室。”
迦南果断扛起路尔顿就跑。
他的速度极快,几息之间消失在布蕾赛德后山茂密的林间。
治疗室外仍有不少人徘徊不散。
迦南扛着路尔顿敲开治疗室的大门,来开门的正巧是弗萝。
“快进来!”弗萝连忙搭了把手,两人一起搀扶着路尔顿,”路尔顿怎么了?光明法师的治疗没有用吗?”
“没用,他们都看不出路尔顿出了什么问题。老大这边怎么样了?”
弗萝摇头,“首席情况很不好,他的魔力暴动到了一种堪称恐怖的地步,就连校长也只能勉强压制住他的魔力,而且还不一定能压制多久。”
交谈间,路尔顿已经被安排在了陆易隔壁的病床上。
两人如出一辙的金发无声昭示着他们不可磨灭的血脉关联。
迦南看着昏迷不醒的二人,无声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怎么了?
……
新胜利,克莱因庄园。
克莱因公爵望向布蕾赛德学院的方向,突然问:“你听到了吗?”
他身后的阿斯特缓缓抬起头,“您指的是什么呢,父亲?”
“人鱼的声音,你也可以叫他们塞壬。”克莱因公爵毫不避讳地说道。
“那您知道我听不见的。”阿斯特平静回答。
哪怕他身上流着一半的人鱼之血,可被牢牢封印的血脉叫他与普通人族分别不出半点差异——不,甚至还不如普通人族,毕竟神明总是偏爱人族。
“teacht thar……”克莱因公爵低声道。
阿斯特仿佛什么也没听见,毫无波澜地把手中乱序的文件收拾好,慢条斯理地用古铜色的金属长尾夹将它们夹好,而后摆放整齐。
文件是之前陆易和他的同学研究出的多元素木仓收益报告。
眼下不少帝国都被混乱的战火波及,除去魔法师这类的特殊参战群体,毫无元素天赋的普通人族才是与战的大头,也是伤亡的大头。
而元素木仓的攻击力是肉眼可见的,普通人配上一把元素木仓甚至可以媲美低级魔法师。
因此一经面世,元素木仓便遭到了各个帝国的哄抢,长期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据说某个与克莱因家族交好的小国,在持有一批改良元素木仓后直接绝地反击,反杀了试图吞并它的恶邻帝国。
前有封印深渊法阵,后有改变战争局势的元素木仓,本就炙手可热的克莱因家族一时更是风头无两,如日中天。
财富以一种滚雪球般的可怖速度迅速积累着,金币也成了每秒都在跳动的冰冷数字。
即将执掌这庞大家族的继承人阿斯特·克莱因却格外宠辱不惊,富可敌国的无尽家产也无法调动他的情绪。
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像现在这样表情平缓,或者说是冷漠,哪怕此刻与他对话的是他的父亲,克莱因家族的现任家主,他也依旧无动于衷。
沉默无形蔓延,赛任·克莱因硬是就这样安静地看着阿斯特·克莱因整理完了手中的资料。
倘若不是他们相似的外貌和一模一样的金发蓝眸,很难叫人相信相处如此冷淡的他们居然是父子。
“你想听见吗?”
赛任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寂静。
阿斯特的动作顿住,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想要露出一个微笑来。
但是显然他失败了。
想听见吗?
阿斯特紧盯赛任,像是要看出什么破绽来攻讦他,叫他率先失态好来衬托自己从始至终的平静无波。
可克莱因公爵脸上始终保持着那招牌般轻松自然的闲适微笑。
看得叫人烦躁。
阿斯特心底没由来得烦闷不已。
不是因为克莱因公爵的话。
许多事他早已经沉默接受了,连结的痂都剥落许久了的伤疤是不会痛的。哪怕有心再去按压,也只是会痒,而非疼痛。
阿斯特突然问:“你刚刚说的,人鱼的声音,和陆易有关吗?”
他绝不会这样无端烦闷。
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
是关系到陆易的事吗?
陡然响起的急切敲门声打断两人的对峙。
“公爵大人,凯特利拉庄园传来急讯!!”
凯特利拉庄园?是陆易!
阿斯特心底猛地生出些不祥,大声道:“快进!”
满脸菜色大气都不敢喘的侍从“咚”的一下单膝跪地,双手举起传音石。
“是我,公爵也在我身边,出了什么事?”
传音石那边的侍从没有犹豫,迅速道:“这边是X0站点传音石,禀告公爵大人,阿斯特大人,五分钟前凯特利拉的K0站点发……”
阿斯特打断道:“说重点。”
“是!布蕾赛德传来突发情况,陆易少爷在今日的总选赛中魔力暴动,至今仍昏迷不醒!而且路尔顿殿下也陷入了不明缘由的昏迷——”
魔力暴动!
阿斯特失态地扭头望向克莱因公爵,“你早就知道了?!”
克莱因公爵挥挥手让侍从退下。
“teacht thar……时候到了,该来的还是来了,我要进王宫一趟。
“阿特①,后来陆易又问过我,后悔过吗?我跟他说老子做事从不后悔。
“但其实我骗了他。”
他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后悔?
阿斯特是他最骄傲的孩子,是他曾经最偏爱的孩子。
亲手封印阿斯特的人鱼血脉,折断他本该昂然挺立的傲骨,克莱因公爵心底的痛苦只多不少。
“是我自以为是地为你选好了你的路,可不论怎样,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异样的情绪在阿斯特心中翻滚,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更不是喜悦。
阿斯特直起身,走过克莱因公爵。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和克莱因公爵一样高了,也许是几年前,或者是十几年前。
“我不是为着你那几瞬廉价的懊悔而活的。
“父亲,你从小就教导过我,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无论会遇到什么事,结出什么果。我听了,可你却说‘错了’,天底下是没有这样的道理的。
“我不管您要去王宫做什么,我只希望您作为一位父亲,能尽快出现在有需要的孩子的身边。”
阿斯特推开大门,冷声道:“备车!”
……
深蓝暗礁。
陆易猛地睁开眼睛。
他下意识大口大口喘息着,可又在下一秒及时发觉不对。
眼前是幽暗的海底世界,喘息居然吐出了一串又一串的泡泡。
他的脚——
变成鱼尾了??!
作者有话说:
不是我短小,是停在这里刚刚好(试图狡辩)——
①私设的昵称,主要起到一个拉进关系的作用(bushi
下一章进入人鱼副本,阿瑞斯终于能再出来遛一遛了,望天
阿瑞斯心说他想谈个恋爱怎么这么难哈哈哈
人鱼副本结束后857也会苏醒哒~[抱抱]
第249章 暗礁
入目是晶莹剔透的鱼尾。
熟悉的双腿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足有两米长的蔚蓝色人鱼尾巴。
明明身处昏暗无光的海底,那鱼尾却不讲道理地闪着光,波光粼粼自顾美丽。
而且他原本堪堪及肩的头发也突然长过了臀部,尾部微微卷曲的金色长发在水中轻盈散开,是和鱼尾一致的波光粼粼柔顺细腻。
陆易环抱着自己的鱼尾,大脑空白了一瞬。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惊异自己突然长出来的鱼尾和长发,还是慌张莫名变得半透明的身体。
记忆回笼,没记错的话,他已经通过了海与镜之心试炼,此刻应该是在布蕾赛德后山的那个湖泊中,而不是如眼下这般,赤/裸地飘荡在一处昏暗的海底秘域。
不对,在离开幻境时,他听见了人鱼的声音,回头就失去了意识。
难道这一切是人鱼在搞鬼?
把他的灵魂弄来这个鬼地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毫不夸张地说,在先后吞并了卡欧斯和弥欧斯的部分神力后,整个艾赛亚大陆都找不出一个能与陆易灵魂抗衡的存在。
那也就意味着,他出现在这个地方冥冥之中也是潜意识的驱使?
多想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陡然失去双腿,陆易还有些不适应用鱼尾巴前行,磕磕绊绊地朝着前方游去。
这个时候陆易就格外庆幸人鱼的某个器官在鳞片的包裹遮挡之下,好叫他不至于太过社死——虽然周围似乎毫无生命存在的痕迹。
昏暗的海底无法分辨方向,他只得依靠直觉前进。
不知道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游了多久,前方隐隐约约透出些光亮。
陆易精神一振,加速朝前方游去。
越是靠近亮光区域,周围生命的痕迹越是明显。
光怪陆离的海面之下,是一个神秘绮丽的梦幻新世界。
鲜艳张扬的珊瑚舒展着自己扭曲坚硬的身体,藻类是浓密混乱而有序的,灵活穿梭其间的小鱼有着漂亮锋利的鱼鳍。
而那身体半透,骨骼脉络都能被清楚看见的水母群则是最动情的舞者,细长的须状条带裙摆纵情摇曳着。
人族无法深入深海腹地,便自以为是地揣测越是深海生物,越是丑陋怪异。
当真正身处深海时,陆易才发现那些以常理推断的人族学者大错特错。深海造物是异于陆地生物,却并非丑陋怪异,而是奇异美丽。
有胆大的鱼群靠近陆易,似乎是在好奇为什么这个人鱼游得这样慢,好奇完还绕着他转了两圈,倏尔迅速游走。
陆易觉得这一切新奇极了。
他努力维持着警惕,可也许是血脉之中被压抑许久的人鱼之血重新活跃起来,他竟然感到难以形容的畅快。
就好像他本就应该这样,自由洒脱地游弋在无际的海域之中,什么也不能束缚他,什么也无法叫他烦忧。
陆易开始习惯鱼尾,高度适应起这副熟悉而又陌生的躯体。
海域也同样开始适应他,回荡的每一圈波纹都是他的触须,偌大的海域好似他的家一样尽在掌中。
于是那藏在巨大珊瑚丛背后的身影便也格外明显。
“谁在那里?出来!”陆易紧盯珊瑚。
珊瑚丛后的身影微动,磨蹭着怯生生探出头,是黑发黑眸黑色鱼尾的雄性人鱼。
陆易却直接愣住,“阿瑞斯??!”
“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也变成人鱼了?”陆易游到他身边,神色有几分藏不住的惊喜,“阿瑞斯老师,你这段时间都去哪里了?”
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阿瑞斯了,如果不是被吞下的属于阿瑞斯的神血一直有所感应,他都要以为阿瑞斯已经被此间规则彻底隔离在世界之外了。
阿瑞斯的反应却颇为古怪,冲着陆易腼腆一笑,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陆易被他这不符合人设的腼腆笑容惊出一阵鸡皮疙瘩,仔细打量了他一阵,谨慎道:“……阿瑞斯?是你吗?被夺舍了??还是厄瑞斯?”
这个标志性的容貌,绝对是阿瑞斯/厄瑞斯错不了!
阿瑞斯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气恼,很快又强压着恢复了腼腆,“你在说什么?我们是第一次见……”
与此同时,陆易已经握上了阿瑞斯的手,驱使着魔力探查着,隐秘的熟悉神力迅速亲昵地贴了上来。
错不了,就是阿瑞斯!
陆易顿时表情微妙起来。
被他握住了手的阿瑞斯还在故作害羞,从脸颊红到了耳垂。
陆易的表情更怪了,心想他们还有什么没做过的,他一个眼神,阿瑞斯就能洞悉他是想上还是下,怎么可能握个手就脸红成这样。
这算什么?增加情/趣的cosplay吗?
“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特殊情况就摇摇头让我知道是你。”陆易试探道。
“啊?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阿瑞斯疑惑摇头道。
“哦,我明白了。”陆易配合地点点头,“我叫陆易,你叫什么?”
阿瑞斯眼底溢出笑意,“我叫阿瑞斯,是暗礁人鱼族一条不起眼的人鱼。你呢?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是我见过长得最漂亮的小人鱼了。”
“暗礁人鱼族?”陆易重复道。
“是啊,暗礁人鱼族,人鱼最大的聚集群,除去暗礁的人鱼外,我好像还没见过其他的人鱼群呢……”
陆易若有所思,追问道:“那你见过一个和我长得有点像的人鱼吗?也是金发蓝眸蓝色鱼尾,他的鱼尾颜色应该比我的淡一些。”
“陆易说的金发蓝眸蓝色鱼尾可都是王室才会有的特征呢。”阿瑞斯意有所指道。
“照你这样说的话,那我也是人鱼王室咯?”陆易玩笑道。
阿瑞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是的,我亲爱的小王子,也许我今天出现在这里,就是海神的指引,要寻回人鱼流落在外的王室血脉。”
陆易强忍嘴角的抽搐。
还海神的指引呢,指不定百千年前海神的陨落就是他干的好事。
“走吧。”陆易示意道,“该带我‘回家’了,我亲爱的骑士。”
“荣幸之至。”
……
“呀!不认识的王族!”
“他是王族吗?从来没有见过耶……”
“肯定是吧!只有王族才是金发蓝眸,你看他的湛蓝鱼尾!血脉浓度好高好高的!”
“是哦,我怎么感觉这个蓝都快能赶上陛下了。”甚至比陛下更蓝!
“奇怪,怎么会有没见过的王室呢?而且他的身体为什么会是透明的……他生病了吗?我们要不要去找祭司帮他看看?”
三三两两的人鱼好奇地望向陆易,对二人议论纷纷。
“他怎么跟那个讨厌鬼走在一起?被讨厌鬼沾上了可是要倒霉的!”
“海神最喜欢的小人鱼和最讨厌的小人鱼。”说话的人鱼撇撇嘴,“这难道就是姆妈说的美女与野兽?”
“他真的好漂亮,好想跟他走在一起,好想摸摸他漂亮的尾巴……”
“噫!你是变态啦……”
“呀!别看了!王室卫队来了!”
“肯定是来接这个不认识的王族的!快走快走,来的这几个卫队人鱼可凶了!”
聚群的人鱼纷纷散开,陆易和阿瑞斯瞬间暴露在人鱼卫队面前。
为首的健壮人鱼队长手握三叉戟,剑眉星目,臂膀大块大块的肌肉上青筋暴起,看着就是不好惹的模样。
人鱼卫队直冲两人而来,看似凶横的队长开口却是格外恭敬的邀请:“陆易殿下,陛下召见您,请。”
陆易没想唱反调,点头跟上人鱼卫队,身旁的阿瑞斯却不被允许同行,陆易疑惑地看向人鱼队长。
人鱼队长微微躬身解释:“陛下只召见了您一人,如果这位小人鱼是您的朋友,您可以让他在某个地方等候您。”
阿瑞斯被两位高高壮壮的人鱼士兵挡着,望向他的目光可怜兮兮的。
陆易难得看见他吃瘪,忍笑游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道:“你在这儿乖乖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其实他更想摸一把阿瑞斯威风凛凛的漆黑鱼尾。
“好吧,多久我都会等你。”阿瑞斯撇嘴道-
陆易被一路带往宫殿地带。
不知名的深海石垒成宏大宫殿,本该是最坚硬的石头却被雕刻出了最神秘精美的花纹,在海水经年的浸泡下焕发出如玉般的温润晶莹。
随着不断深入宫殿内部,手持兵器的人鱼侍卫也越来越多。他们好似一尊尊雕塑,纹丝不动地镇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对陆易一行人的前进无动于衷,唯有眼底不时闪过的惊艳暴露了他们心底的不平静。
穿过数根高大的门柱后,卫队的速度减慢,陆易意识到他们快到了。
“殿下,接下来请您自行入内,只需要继续往前走就行了。”
空旷的长廊连接着极繁的内部殿堂,需要三人环抱的粗大门柱上雕有盘龙与珍贝。
殿堂之上高坐王位的王族人鱼正歪着头注视着他。
陆易心念转动,表面还是仪态满分道:“陛下。”
他所行的人鱼礼仪并不标准,似乎只是简单看过一次后粗糙的效仿。可偏偏就是这样漏洞百出的人鱼礼,却被他做出了异样的美感,格外赏心悦目。
艾德·克莱尔莱因笑道:“不必这么见外,严格来说,你还得叫我一声表哥。”
陆易眨眨眼,“表哥?”
是疑问的腔调。
艾德颔首,耐心解释道:“你的母亲,莲娜·克莱尔莱因,是我父亲的妹妹。而我年长你十多岁,你称呼我为表哥是合情合理的。”
你的母亲,莲娜·克莱尔莱因。
早已对自己真实身世有所猜测的陆易叹了一口气。
得,亲哥变表哥,表弟变亲弟了!
作者有话说:
一些xql的play[托腮]
第250章 可怜
便宜表哥?
“原来如此。”陆易故作恍然大悟,“表哥召见我是有什么事吗?我之前应该是在陆地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睁开眼突然出现在海底了,看着好像状态也不对。”
面对这样的试探,艾德毫不心虚地颠倒起事实黑白。
“这里是暗礁,人鱼最后的家。你会来到这里也是因为你体内的人鱼之血在召唤你回来。你是不是感觉鱼尾长出来后格外舒畅?可怜的小尾巴已经被压抑太久太久了……”
“至于你现在的状态。”艾德轻笑,“怎么说呢,因为表弟太厉害了?”
本来只是想通过人鱼血脉深处的共鸣让他们不得不返回暗礁,艾德也没想到陆易竟然直接挣脱了肉体的束缚,以最纯粹的灵魂状态闪现暗礁。
对于不擅长进修灵魂的人族而言,这样直接暴露灵魂本该是件十分危险的事。一旦灵魂被控制,哪怕肉身再强悍也是枉然。
可艾德的惊喜连半秒钟都没能维持到。
人鱼精通灵魂之术,是以他能迅速察觉到眼前这个便宜表弟的灵魂之强盛,甚至是稳压他一头的,恐怕整个人鱼族都找不出一个能在灵魂层面与其抗衡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艾德的惊喜陡然转变为忌惮。
忌惮之余,他又忍不住升起更贪婪的觊觎。
在还没有学习过人鱼族驱使灵魂的术法时,便拥有这样强大的灵魂强度——他甚至还不是纯血人鱼,只是个与低等人族的混血人鱼!艾德简直不敢想象他生来的人鱼天赋究竟有多高。
为什么海神的眷顾临在他的身上,却要剥夺人鱼血脉与生俱来的天赋与力量?
艾德几番变幻的心思都压在心底,人鱼特有的精致面庞上始终盛着笑意。
他要走相亲相爱路线,陆易也没戳穿他话语中的漏洞。
“我太厉害了?这是什么意思呢?”陆易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窃喜。
“字面意思。艾赛亚大陆上的每个种族都有其强有力的种族天赋,龙族重体,人鱼善魂。驱使灵魂是人鱼与生俱来的天赋。
“虽然表弟你还从未正式学过人鱼秘术,但天赋已经可见一斑了。”
说着,艾德意味不明地惋惜道:“倘若你能从小学习人鱼之术,恐怕将来在灵魂上的造就难以估量……
“好了,不提这些伤心事了。你好不容易回到暗礁,身为表哥的我有义务带你融入人鱼的大家庭,过几日为你准备一场盛大的宴会怎么样?
“这也是向大家介绍你的机会——回归的王室成员!多么值得庆贺的好消息啊!就这样说定了!”
“不必过多担心!”艾德大手一挥,信誓旦旦道,“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小问题,等宴会结束,我会让大祭司来帮你解决问题的!”-
陆易捏着艾德给他的王室专属通行令牌,面带一丝矜持的自傲走出大殿。
通行令牌是个花样复杂的玉化海螺,五彩斑斓的玉色在蔚蓝的海底中也显得流光溢彩,与他那湛蓝的鱼尾格外般配。
海螺被贴心地系上了柔软却不易断的韧线,在不会割伤人鱼娇嫩肌肤的同时兼顾了便携。
可令牌的主人显然没有在意这贴心的小细节,也不嫌海螺硌手累手,始终把令牌握在手上。
沿路的侍卫见到王室令牌皆颔首行礼,态度较之前更为恭敬。
卫队队长还等在门口,身旁还站了个咖色长发的雌性人鱼。
卫队队长看见他手中的令牌,脸上的笑容更深切了几分,主动道:“陆易殿下,我是刚刚护送您前来的二队队长杰弗逊,这是王宫的总管贝利卡,她来带您前往您的宫殿。”
贝利卡应声行礼:“陆易殿下,贝利卡向您问安。如果有任何需要,请您务必随时吩咐我。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你好,贝利卡。”
“陆易殿下,您的宫殿在这边,是最靠近王的宫殿……”
“我可以晚点再去吗?”
“当然可以,这是您的自由,殿下。”贝利卡分寸感十足,深刻贯彻不多问一个字的理念,在陆易的暗示下识趣告退。
陆易望向卫队队长杰弗逊。
杰弗逊立马道:“殿下是想回去我刚刚接您过来的地方吗?”
陆易投以赞许的目光,大块头瞬间压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连鱼尾摇摆的幅度和速度都快了不少。
杰弗逊讨好道:“这边,殿下我带您过去——”
……
另一边的阿瑞斯在陆易离去后就陷入了无聊的等待。
他又一次感受到时间是如此漫长。
在无尽的神生里,时间曾是个最不值一提的名词,而在遇见陆易后,它竟然变成了一个真切流动起来的动词。
祂的记忆方式从距离上一次沉睡醒来的第多少天,变成了距离上一次见到陆易的第多少天,第多少秒。
世界的屏障在增强,规则对祂的抗拒同样与日俱增,可祂的想念却在无休止地蔓延。
这具人鱼的身体也不知道能撑多久,祂强求来的每一秒都不容浪费。
阿瑞斯烦躁地望着陆易离去的方向,心想如果再过十分钟,陆易还没有回来,他就主动去找他——不,五分钟!
“你之前见过他吗?他长得这么丑怎么好意思这么大咧咧地站在这里啊……”
“没有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黑色尾巴的人鱼呢,真的是好丑一条尾巴,他的头发眼睛和皮肤怎么也是黑色的,浑身上下都好丑……”
“我倒是好像见过他,奇怪,丑得这么特别的雄性我应该会记得很清的,怎么印象这么模糊呢?”
“肯定是他之前太孤僻了吧!如果是我长了这么一条倒霉的尾巴,一定也不愿意出门!”
“好可怜啊,你这样说得我都有点同情他了!这么丑肯定没有人鱼喜欢他吧!”
阿瑞斯听见不远处的人鱼自以为小声地议论着他,他连一个眼色都吝啬施舍。
太无聊了。
人族无聊,这些人鱼也不遑多让。
“得了!你还同情人家呢!?他刚刚可是跟着一个金发蓝眼蓝尾巴长得超级好看的人鱼一起过来的呢!用人族的话怎么说?这叫飞上枝头变凤凰,让他攀上个大的了!”
“嗯?金发蓝眼蓝尾?是王室吗??”
“不知道啊,从前没见过,但应该是吧?刚刚就是王召见了他。”
“啊……那岂不是让这个丑八怪撞大运了!又好看又有地位的高质量人鱼伴侣!这种好事怎么没发生在我身上啊!”人鱼哀嚎道。
“别吧,他们肯定不是那种关系,没有美鱼眼光那么差劲的。他还不如我呢!”
“那他还等在这里干什么?痴心妄想?丑鱼能不能有些自知之明啊!真讨厌!”
“就是啊,能不能把他弄走,别在这里脏了大家的眼!等一下其他深海族类经过还以为我们人鱼越生越丑了呢!我才丢不起这样的脸!”
“你说的有道理……”
原本还散作三四群的人鱼小团队突然动了起来,不约而同地聚齐形成大团体朝阿瑞斯游去。
阿瑞斯终于舍得抬眼看向他们。
但就是这样一个“平淡”的眼神却瞬间激怒为首的那几个人鱼。
“你什么眼神?你什么意思!”
“你们刚刚看见没有?他居然敢瞪我!海神在上,他一个丑八怪怎么敢这么横的啊?还没正式搭上王族就这么横行霸道了,如果以后真怎么样了还得了!”
“太嚣张了这个丑八怪!真的好讨厌啊,难道没有人教过他礼貌吗?”
“咦——他该不会是没有姆妈阿父吧?不仅是个丑八怪,还是个孤儿鱼!”
“肯定是!揍他!”
阿瑞斯眸光凌冽,指尖有光亮一闪而过。
下一秒,似乎是突然发现了什么,阿瑞斯表情一变,顺势向后跌倒。
只是伸手指着他的人鱼瞬间被气笑了,“你讹诈啊!我都还没有伸手打你你就这样躺下了!是不是太没有骨气太不要脸了!还装可怜!刚刚不还那么横吗?演得这么可怜兮兮给谁看啊?!”
阿瑞斯任由他指责唾沫,不反击不说话,将受害者的怯懦可怜感拉满。
在看见对面人鱼骂完气消了些后,还挑衅般挑了挑左眉,似乎是在无声质问就这?
这个动作宛如释放出了某种信号,双方瞬间扭打成一团。
于是等到陆易原路返回故地时,他看见的就是一幅牛奶巧克力人鱼被围攻霸凌的可怜场面。
“有种站起来继续啊!丑八怪!刚刚打人不是可大劲了吗?怎么突然又虚了?啊?”暴躁的人鱼一手拽起阿瑞斯的黑发叫嚣道。
“哎,有王室和卫队游过来了……”
“住手!”陆易皱眉道。
阿瑞斯的目光越过层层人鱼同他对视,虽然身上挂了彩,望向他的眼神依旧发着光。
陆易又气又好笑,心想他还在演。
难道他会看不出来这看似一片倒的战况究竟如何吗?
一边只是表面看着吓人,另一边却是重伤暗伤只多不少,恐怕阿瑞斯全身上下的伤口加起来还没有人家一个伤口来得严重。
这群找事的人鱼这是踢到整个暗礁最硬的那块隐藏铁板了。
直到被杰弗逊强行拉开后,那人鱼还在不停放着狠话怒瞪阿瑞斯。
“你个不要脸的臭鱼鳞!你还在装!你就是故意利用我们装可怜对不对?!大人你不要被他蒙蔽了!海神一定会让你遭报应的!!”
阿瑞斯对这些怒骂充耳不闻,“踉踉跄跄”地游到陆易面前,“谢谢你啊陆易,如果不是你,我今天又少不了一顿毒打了……”
“我知道我长得不好看,但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的。”阿瑞斯垂眸似有几分自卑,“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还救了我。”
“我可不可以跟着你啊?我很能干的——我会抓好吃的小鱼……”
陆易细品了一下这个做和干。
自卑果然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嫁妆,哪怕阿瑞斯颇有几分演的意思在其中,但陆易还是不免感到一阵新鲜感。
黑皮黑发的黑尾人鱼性感得不得了,偏生故作可怜自卑的眼神与其性感优越的身材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他紧绷的小腹腹肌上还有三两道涩意十足的红痕——曾经他的背上也布满了这样的抓痕。
就问放眼整个艾赛亚大陆,谁敢肖想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卑微可怜的模样?
陆易合理怀疑他在勾/引他。
陆易轻咳一声,“没关系,是你带我回来的,你可以一直跟着我。
“……你有住的地方吗?你要跟我一起住吗?”
阿瑞斯顿时精神了,“可以吗?!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家……”
“可以的。”
陆易点头,无声地应许。
作者有话说:
阿瑞斯:见缝插针地谋求福利[黄心][黄心][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