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试炼
陆易扇动翅膀,神色冷凝而波澜不惊。
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光明元素攻击狠厉袭向他,却在撞进他大张的六翼天使之翼时犹如水滴入海,细微地掀不起半点波澜来。
别说将他削去半片羽毛,就连他尾羽起伏的角度都没能撼动毫厘。
全场的鸦雀在沉寂数分钟后化作彻底的哗然。
“……这是什么?天使神族!!”
“光明神在上,这就是光明元素亲和拉满的神眷者吗!”
“一看你们之前就没了解过,这就是神眷者的特殊之处,被天使神族的残魂守护,甚至可以借助神族的力量!之前我还半信半疑,毕竟以前西——咳咳,那位不也是神眷者可从没有什么神族守护吗?”
“是啊,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当时不少人觉得这更可能是场哗众取宠的骗局罢了……啧,现在估计全都要哑巴了。”
“那可是天使神族的守护啊,他怎么就想不开去什么破布蕾赛德,明明浑身上下都写着‘圣多弗’‘光明教廷’这几个字!”
部分圣多弗学子出格的话语引得周围的布蕾赛德的人纷纷怒目而视,本就紧张的氛围愈发剑拔弩张。
有人阴阳怪气自言自语道:“是啊,你说陆易首席怎么就选了布蕾赛德呢?难道圣多弗比不上布蕾赛德!”
“无礼之徒!你这是在挑衅吗?!”
场下的争执被场上的陆易尽数收入眼底,他垂眸看着底下警惕万分的圣多弗选手,心想这场闹剧是时候该结束了。
陆易着实没想到自己会中这样的招数。
偏偏是变形咒,伤害几乎为0的变形咒,成为了他高防下的漏网之鱼。
好在迦南足够给力,哪怕只是一个并不完满的微型解咒法阵,足以成为陆易挣脱变形咒的突破口。
好在卡欧斯的传承足够强力,哪怕在系统暂时下线的当前,也叫他成功借助了天使神族的力量。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他再也不会这样轻敌。
陆易神色肃穆,投向韦弗林的目光认真专注,仅剩的那点投鼠忌器也消散了。
这本就是一场碾压性的降维打击。
全力应对之下,结束只需要转瞬的一秒钟。
别说是抵挡,擂台上四位圣多弗选手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强势一击后,再眨眼他们就已经出现在擂台之下了,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痛,这疼痛并不致命,却叫人完全无法忽视或是置之不理。
“怎么会……?”加里骇然抬头。
他虽然傲慢,但并不愚蠢,自然从这轻描淡写的攻击中窥见了双方天堑般的差距,可越是知晓,越是为之惊骇。
陆易一个布蕾赛德二年级生,接触魔法不过这短短一两年间,竟然已经成长到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他们在圣多弗也都是被人恭维天赋异禀的天之骄子,可在他面前硬是显得格外不堪。
韦弗林表情颇为难看道:“是我输了……他之前甚至没有尽全力。”
不远处的观望台上。
三位校长皆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毫不意外这样的结果。
布蕾赛德校长满脸乐呵,对陆易的满意溢于言表,他没有说什么炫耀的话语,可那自豪骄傲的眼神已经说完了一切。
红衣大主教表情平静,仿佛落败的不是自己学院的佼佼之辈,眼前的胜负也与圣多弗的荣誉毫无瓜葛,但仔细看,他眼底隐隐闪过探究之意。
“这一轮是不是让你高兴坏了!”拉斯维诺校长打趣道。
布蕾赛德校长点头笑道:“哎,没办法,谁让陆易当时就是选中布蕾赛德了呢?!”
以往都是各大魔法学院高高在上地挑挑拣拣,在陆易这儿却是彻底角色对调了。
只要实力足够强大,天赋足够出众,那便是魔法学院为着被选中而骄傲了。
“我记得陆易的哥哥佐恩·克莱因是我校的优秀毕业生,没准陆易会想来拉斯维诺待两年呢?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交换生——”
“你想得美!”布蕾赛德校长毫不留情地表示拒绝。
陆易是他恨不得捧在心尖尖上的最骄傲的学生,这几个坏东西可别想染指!最好连念头都不要有!
“啧,你这个老家伙越活越小气了。”拉斯维诺的校长一挑眉,倒也不意外他的回答。
将心比心,是他他也不同意,谁要是敢当着他的面挖他的墙角,他能用魔杖敲死那人。
“海与镜之心试炼的场地准备得怎么样了?”红衣大主教陡然问道。
布蕾赛德校长笑容褪去,“差不多了,三天后可以如期进行……只是,真的要使用这个赛制吗?”
最开始抽中这个赛制的时候,他只以为是经过修改后的改良版海与镜之心试炼。可当真正布置试炼地时,那赛制卡片上的真正规则才一一显现。
什么修订版改良版,分明是最原汁原味的初始版本海与镜之心试炼!
“为什么不呢?”红衣大主教反问道,“我知道你想说它的危险,说它的伤亡率。但当这些年轻的法师觉醒元素之力那一日起,他们就应当知道,死亡才是一切的终章,是逃不开的归宿,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海与镜之心试炼,一场真实与虚妄的自我战役。自面世之日起,无一人完美通过,受伤率百分之百,死亡率过半,甚至越是天赋出众之辈,越是容易被困在海与镜之心试炼的囹圄中。
“但有些不必要的伤亡明明是可以避免的!”
“难道你要给死亡也分出个高低贵贱吗?”红衣大主教拉长腔调,颇为讽刺地说道,“或是还是说,你并不接受布蕾赛德真理之匣的结果?”
布蕾赛德的校长却不接受号称绝对公平合理的布蕾赛德宝物真理之匣的结果,这何等讽刺?
布蕾赛德校长深吸一口气,问:“参赛人选是自行选定的吗?”
“当然不是,一切都将依照我主的旨意。毕竟这试炼要借助光明之力,那由光明来选取试炼之人不是很合理的吗?”
思及教皇冕下的暗示,红衣大主教脸上带出抹淡淡的笑意。
“况且你这样看重的人……我也很期待。”
陆易·克莱因,死定了。
他绝对想不到,海与镜之心试炼根本就是冲着他去的。
这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死亡终章。
……
“海与镜之心试炼。”
迦南喃喃着,同时合上了手中厚厚的书籍。
“相关记载并不多,迄今为止最近记录在册的是五十年前一位吟游诗人写的游记,他将这试炼形容为一场瑰丽无比的奇美梦境,在场的人不知晓试炼者究竟经历着什么,只看见试炼者在进入海与镜之心的试炼池水后,先是涌现出大股大股的血水,然后出现极其绚烂美丽的水上幻影。”
“听起来像是水下幻境,或者是梦魇方面的魔法咒术。”陆易道。
迦南皱眉道:“应该是,所有的记载都只是旁观者的所感所知,可对于试炼者究竟经历了什么却是一字未提。
“好事的记录者如果知晓,哪怕是一星半点也一定会有记录,但事实上连零星的描写都没有,只能是那些试炼者对经历过的幻境讳莫如深。
“还有这本书上记的,一个试炼者在从海与镜之心试炼池水出来后仿佛失去了灵魂一样麻木下来,整个人都变成了没有感情感知的木偶。”
迦南说完,表情更显担忧。
“这个幻境得是有多么恐怖,能让一个冉冉升起的法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失去神智!”
海与镜之心试炼是整个总选赛全部赛制中为数不多的单人竞赛项目,布蕾赛德被选定的参赛者是领队陆易·克莱因。
被担心的陆易却格外淡定,他甚至有心情接过迦南手上的书,仔细看起了那关于失智试炼者的描述语段。
“你也说了这是幻境,但凡涉及到灵魂啊精神啊之类的魔法或是幻境,有八成都属于禁术。”陆易耸肩无奈道。
迦南很自然地接茬:“剩下的两成属于禁术中的禁术,对不对?”
“是的,你已经是个成熟的法师了。”陆易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迦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哭似的笑容,“老大你心态真是强大,真的,你不担心那个可能的幻境吗?两天后可就要上场了……这个该死的海与镜之心试炼!为什么一个以切磋交流为目的的竞赛会出现这样不合理的赛制!这不明摆的迫害法师吗?!”
“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赛制出现的几率已经无限趋近于0了。担心也没有用啊,既然都没用了,那还担心做什么?”
不管是灵魂还是精神意志,都不是可以短期迅速提升的。
“比起无法预备的幻境——你觉得涌出的血水会不会是和水下之物搏斗造成的创伤?”
虽然陆易信奉绝对的力量能抵挡一切魔兽,但之前在圣多弗5v5变成猫所吃的教训还是让他狠狠长了一波经验,任何可能不起眼的细节都不能被忽视。
迦南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对,还有血水我怎么给忘了,水上的幻象伴随水下的幻境一同出现,那在此之前的血水只能是搏斗造成的……先在物理上对身体进行伤害打击,再从精神上摧毁灵魂,这个逻辑非常完美啊!”
“我得好好找找可能是什么魔物……”
夜幕将至时分。
陆易没想到这个时间点还会有不速之客前来造访。
韦弗林笔直站在门外,一身漆黑的审戒骑士常服沾上了些暮间的水雾。
他没有半分想要进来的意思,冷峻的神色在看见陆易后稍微和缓了几分,但平直的嘴角弧度还是显得不近人情。
“韦弗林?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韦弗林颔首,毫无铺垫道:“海与镜之心试炼,水下的魔物是高阶魇水兽。”
“什么?”陆易顿了一下,“你刚刚说海与镜之心试炼的水下魔物?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魔物的信息?”
他和迦南等人翻了一下午的魔物书籍,零零散散筛选出了近百种可能的魔兽。按照这个进度,是绝不可能在进行试炼之前找出准确魔兽的。
陆易本来也没对此抱有太大的希望,他没想到会如此猝不及防得知正确答案,而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高阶魇水兽。”韦弗林再次重复道。
“……你其实没有必要告诉我的,在这场总选赛中,我们是对手不是吗?”
“是。”韦弗林毫不犹豫地点头,“但除此之外,你也是他为数不多的至交好友。”
他们都是他留在这个世上斩不断的联接。
韦弗林并不希望这条联接消失不见。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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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幻境
海与镜之心试炼的场地落坐在布蕾赛德后山林间,巨大的湖泊深不见底,茂盛的林荫遮盖半数天际,零落的天光散在湖面上。
因为场地受限,围观人数较一轮大大减少,大都三三两两地伫立在警戒线之外。
陆易一边分神听着校长絮絮叨叨的发言,一边思考着那水下的幻境。
之前有857的系统加持,他几乎没担忧过思想被窥视的可能,可眼前避不开的幻境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从知晓幻境的那一刻起,陆易就在想这幻境会不会读取到他前世的记忆。毕竟幻境想要产生令人迷失疯狂的效果,也无外乎从内心深处最恐惧、最脆弱的部分入手。
陆易提前推演了几种可能,比如克莱因家族重蹈书中的覆辙,他失去他所爱之人,比如他一睁开眼发现这一切都是场梦,他还是曾经那个孤儿院长大与一切格格不入的怪人,再比如——其实也没什么比如了。
唯独这两种可能令他恐惧,也最可能被幻境利用。
陆易深吸一口气,不远处布蕾赛德校长的话已经说完了,人群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他的运气不太好,三位海与镜之心试炼者里,他抽中了头签,第一个上场。
吞下用于水下呼吸的魔药丸,陆易毫不犹豫地走进水中,一鼓作气沉入湖底。
有一瞬间他想起在圣水池的洗礼,也是刺骨的寒冷,失去大半视野的昏暗水下,一切都变得静悄悄,声响都静默了,只剩下自己起伏的呼吸。
洗礼那会儿还有阿瑞斯的触手捣鬼——虽然当时陆易并不知道那触手是阿瑞斯的分体,彼时的他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会和这触手的主人,名为杀戮之主的神祇产生如此之深的牵绊。
而眼下触手不再,陆易的心态却更平和了。
他拥有的一切,他经历过的过往,让他葆有面对任何事情发生的勇气与底气。
下沉许久,更深处终于传来了点微弱的光芒。
陆易精神一振,加快前进的速度。
与光亮一并出现的还有回荡在这片水域中似有若无的低语,这令人眩晕的效果没能影响到陆易分毫——从他发现那点光亮起,立即封闭了自己的听觉。
那水下魔兽果然如韦弗林所言是魇水兽,倘若毫无防备涉入魇水兽的领域,只怕不等看见魇水兽的真身,便会被这低语扰乱思绪方向,径直走向迷乱的涡旋。
魇水兽的拿手好活抵挡住了,剩下的就是最纯粹的搏斗相杀了。
抛开被克制的火元素,同属性被环境死死压一头的水元素,陆易仍有数种元素进攻,以一己之力在水下炸出了五颜六色的元素之光。
魇水兽固然难缠,可对于发了狠的陆易来说完全不值一提。
他各式技能卷轴多不胜数,以杀伤力著称的攻击更是不胜枚举。别人是发愁技能不够用,而他是纠结技能太多了选哪一种。
但无论使用哪一种,都足以对这失去大底牌的魇水兽造成致命伤害。
几分钟单方面的殴打之后,魇水兽呜咽一声,彻底没了气息。
幽暗的水下最后一点光亮也没了。
陆易指尖不沾丁点鲜血,甚至连呼吸也不曾紊乱,毫不停歇地朝着更深处游去。
这一段往下游的耗时更久了,远超之前,久到陆易开始疑心自己是否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进入那海与镜之心试炼幻境中了。
可当他仔细观察周围时,四面的景象依旧是原来的模样。本就怪异的深水生物兀自环游着,藻类与珊瑚在昏暗的环境中仿佛死物。
不知这样游了多久,前方再次传来光亮。
那光芒极盛,明亮得与这水下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着。
陆易默念,终于来了。
——海与镜之心试炼的幻境!
陆易一头扎进那光芒中。
……
“哇啊——”
“呜呜——”
婴孩的啼哭声响彻华丽的宫殿,却在触及隔绝结界后被留在了宫殿之内。
分娩的疼痛令莲娜昏死过去,但很快血脉中属于人鱼的力量让她再次清醒过来。
内间除去婴孩的啼哭外,只剩死一般的沉寂,身形轻颤的侍女跪了一地,不祥在悄然蔓延。
莲娜撑起疲软的上半身,额际还流淌着汗水,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却丝毫不损她惊人的容貌。
她声音嘶哑地喊着:“哥哥……赛任!”
屏风后的外间,男子的声音应声响起。
“臣在。”
“进来!”
“不行啊王后,这不合礼仪!哪怕克莱因伯爵是您的兄长,也不能……”
“是啊是啊王后,求您不……”
跪着的侍女们纷纷抬头低眸祈求。
“听我说。”莲娜径直打断她们,以室内之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开口,“你们此刻在做什么?不——其实你们什么也没做,只是陷入了一场睁着眼,醒后什么也记不清的白日梦罢了……”
这位年轻貌美的王后此刻好似被神奇的力量驱使着,上一秒还沙哑着的嗓音瞬间被露水浸润,轻盈柔软仿佛情人间最缠绵缱绻的低语。
室内的一众侍女登时定住,双眸失去光亮,愣愣地看着前方。
赛任·克莱因无声走进内室。
莲娜·克莱因正俯身环抱着两个啼哭的婴孩,疲惫地抬眸望向他,声音又恢复了嘶哑。
“你那边怎么样了?”
“孩子在生产过程中就停止了呼吸。”赛任回答。
“……这是意外吗?”莲娜有些艰涩地问道。
“当然,你知道的,几个月前医生就说过这孩子胎中体弱。”
“真不幸……”莲娜喃喃道,表情似哭又似笑,“真不幸!”
“你相信维克托王室的那个传闻吗?什么同胎相杀,什么背德之爱,这都太荒谬了!难道人族都喜欢假设不堪吗?哪怕那些可能根本毫无逻辑!”
“也许这就是一个以血缘为传承的诅咒。”赛任低声道-
维克托五世并非老国王的独子,他还有一个曾经关系亲密双胞胎弟弟。
为什么说是曾经?因为那位与国王同胞的亲王已经在死亡中逐渐被人遗忘,不仅仅是因为时间的流逝,更因为维克托帝国那不允许被提起的禁忌诅咒。
新胜利开国皇帝与其同胎胞弟背德相爱,在榨干亲王征战的最后一滴血后,将其坑杀在距离王都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不甘的亲王死后灵魂不散,以灵魂不入天堂不入地狱永世流离的至纯至恨之意念魂归王都,他的痛彻心扉都化作了一声又一声泣血的诅咒。
他对着自己旧日最信任最亲爱的人流下了血泪。
亲王的灵魂浮在城堡上空,目光悲戚哀恸。
“为什么要背叛我?”
“为什么要杀害我?”
“我诅咒,凡你的血脉,同胎而出兄弟手足相残!背德之爱永世不见天日!帝国崩塌,血将流尽!”
“路德·维克托!你要——下地狱!!”
维克托四世对这诅咒嗤之以鼻,可这诅咒有一半在维克托五世身上应验了。
沉浸于极致的背德之爱的亲王最终还是走向了覆灭的道路,最后被维克托五世亲手斩杀于王都郊外。
至此,新胜利再也无人敢提及这同胞相杀背德之爱的王室诅咒-
“我不相信。”莲娜垂眸抿唇,目光落在怀中的两个婴孩上。
也许是哭累了,那两个小婴儿已经沉沉睡去,明明隔着柔软的被褥,相似的脸颊却仿佛心有灵犀相对着。
“他们是海神赐予我和文德最珍贵的宝物,不管是什么诅咒,绝不可能伤害他们……我不允许。”
“可事实上你不得不将他们分开,不是吗?”赛任低声道。
莲娜不甘地咬紧下唇,良久才恨声道:“人族!如果还在北樵,如果是在人鱼的领地长大,他们一定会是守望相助最亲近的兄弟!”
“那你愿意回去吗?”赛任看似随口一提道。
莲娜沉浸在要将血脉分散的痛苦中,对他眼底暗藏的期待与紧张毫无察觉。
“当然不!”她毫不犹豫回答道,“我怎么可能抛下文德?背叛伴侣是可耻的!”
“可他只是你作为人族的丈夫!他甚至连父亲的认可都未曾获取!”
“我认可就足够了!”莲娜倔强道。
“……你希望我抱走哪个孩子?”赛任突兀改口问道。
莲娜沉默片刻,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纠结万分依依不舍。
赛任催促道:“没多少时间了。”
莲娜一狠心,将那更为孱弱的弟弟留在床榻上,转而把哥哥递到赛任怀中。
“他是哥哥,你一定要照顾好他!”
莲娜说着,大而剔透的湛蓝眼眸就开始沁出泪水。
“……别伤心了,只是我养,又不是要把他带去很远的地方,我可以常常带他来看你。”
“那怎么能一样呢?”莲娜哀伤道,“我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喊别人母亲……”
“你想好他的名字了吗?”
“想好了,就叫陆易。哥哥是陆易,弟弟是路尔顿。”
“luvi,luet。”赛任念着人鱼的语言,“一和二,好名字。”
“我该走了,他们拖不了太久,文德尔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
……
陆易睁开眼,开口却是婴孩的啼哭。
他有些茫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好像,变成一个小婴儿了。
小婴儿清醒的时间远没有昏睡的时间长。
在几个月的半梦半醒后,陆易终于搞清了眼下的情况。
他应该是再次出生在了一个西方中世界的帝国贵族家中,目前见过的家庭成员只有父母和一位小正太兄长。
说曹操曹操到,他的严肃脸小正太兄长来了——
“陆易·克莱因,父亲和母亲一起参加聚会去了,今日由我来带你。”阿斯特一本正经道,“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认得我是你的兄长了,虽然你还不会说话,但是没关系,我不会嫌弃你的。”
作者有话说:
一些骨科的传统(bushi
第243章 旧忆1
重活一世是什么感受?
两岁的陆易·克莱因表示这很难评。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他再次拥有了与前世一致的名字“陆易”。
可比起科技发达的前世,眼前狂热信奉着神明的半封建中世纪,几乎没什么娱乐性的活动。虽然前世的记忆始终模糊着,那48h热闹不断的互联网陆易还是没忘的。
他现在居住在一处占地极广的庄园中,但无论占地多广目前都与他无关——毕竟一个年仅两岁的小baby并不被允许踏出屋内。
陆易的注意力只能被动地放在来看他的人身上。
被侍从称为伯爵大人的父亲,端庄美丽的母亲,还有个一板一眼的兄长。
有意思的是,迄今为止,这几位直系亲属中,陪伴他时间最长的不是父母,而是他十岁的哥哥。
这个所谓的克莱因家族大概是处在上升期,克莱因伯爵长期在外奔波,陆易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是个金发蓝眸、高大俊美的典型西方男子。
而对于共同居住在克莱因庄园的母亲,陆易的感觉就更加怪了。
他们之间的母子关系总让他觉得有些怪异,仿佛隔着层似有若无的薄膜,这看不见的古怪隔阂将本该亲密无间的母亲与孩子隔在墙内墙外,思维并非婴孩的陆易察觉到了问题,可却百思不得其解这问题出在哪里。
他能感受到克莱因夫人其实是想要亲近他的,但每当她靠近他时,总有莫名的忧愁无意识攀上她的脸颊。这种毫无缘由的疏离让克莱因夫人自己都感到茫然,以及微妙的尴尬。
久而久之,两人的距离就被定格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尴尬位置。
唯有和兄长的关系稳定地与日俱增。
从总是板着张小脸,到一看见陆易眼底就浮现出笑意,阿斯特对这个弟弟的喜爱肉眼可见。
陆易果断赖上了这个小大人兄长。
而阿斯特也十分受用这份非他不可的依赖,虽然嘴上不说不承认,可身体上的动作却很诚实。
看他的时间越来越长,带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贵重。有时候哪怕不凑巧陆易正在睡觉,他也能捧着一本书坐在他的房间看,耐心等待小陆易醒来。这种耐心与宠爱与日俱增。
对此陆易表示:口嫌体正直的傲娇大哥,他已经看透他的本质了!
而阿斯特表示:没办法,谁让弟弟如此依赖他,就连第一次开口叫的都是哥哥!真是甜蜜的负担!
日子就这样平平无奇地流动着。
陆易四岁的时候,克莱因家发生了一件大事。
克莱因伯爵,哦不,现在已经是侯爵,克莱因侯爵牵回来一个孩子。
灰发赤眸的小男孩像只小野狼一样凶悍不好接近,虽然陆易见到他时,小男孩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穿着贵族才供给得上的昂贵绸缎,但陆易总仿佛能闻到他周遭的铁锈味。
陆易扯了扯阿斯特的衣角,超级小声道:“他是谁啊……?”
已经非常有继承者风范的阿斯特抿着唇,拉起陆易的手低声道:“无论他是谁,都不会影响你的一切。”
他的弟弟,克莱因家的小少爷,永远都只有陆易一个。
克莱因侯爵伸手想要拍拍小男孩的背,却被男孩敏捷地躲闪到一旁,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尖,道:“这是佐恩,以后就是克莱因家族的一员,从今往后和我们一同生活了。”
“父亲的意思是,这位……”阿斯特用目光从下至上缓慢地扫视着佐恩道,“小先生,是佐恩·克莱因?那我和母亲可能会需要一个解释。”
克莱因夫人没说话,但眼底的质问同样不言而喻。
克莱因侯爵当即就焦急要解释,可瘦小的佐恩率先嗤笑出声,甩开克莱因公爵牵向他的手道:“无所谓,我不稀罕。毕竟不是谁都稀罕当温室里的花朵。”
……他刚刚好像被瞪了一眼?陆易眨眨眼,只感觉莫名其妙。
阿斯特登时炸毛,颇为愠怒道:“你!无礼的家伙,你以为你是在说谁?主人以礼相待,客人就能蹬鼻子上脸吗?”
但凡佐恩说阿斯特什么,阿斯特都不会如何。可偏偏是陆易,哪怕是“温室花朵”这样的词语,在他听来也是极不顺耳的。
“阿斯特!”
“阿斯特。”
克莱因夫妇同时开口道,只不过一个是有心制止,另一个只是出于礼节意思性地开口。
阿斯特垂眸,嘴角下撇道:“是我失礼了,父亲母亲,抱歉。”
克莱因侯爵道:“你不需要对我们感到抱歉,真正需要道歉的是佐恩。”
阿斯特抿唇,显然并不愿意道歉。
“不需要。”佐恩冷冷道,“我不在乎,也无所谓你们怎么想我!”
说罢,佐恩头也不回地离去。
克莱因侯爵转身就要去追,走了几步又调转头解释:“他的父亲是我的至交好友,这孩子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眼前,我实在不想反复提及他的身世刺激他。”
克莱因夫人表情一顿,半是怜悯半是埋怨道:“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同我们打个招呼呢?你不想刺激到这个可怜的小男孩,就来刺激你可怜的太太和孩子们吗?”
“是我的错!所以我现在吃到苦果了。”克莱因侯爵举双手投降道。
在那之后,克莱因庄园多了个透明人。
性格孤僻的佐恩并没有想要融入克莱因家的想法,整日待在自己的小房间,一日三餐都是由仆从端到门口,极力贯彻着能不出现就不出现的原则。是以他来到庄园一个月了,陆易看见佐恩的次数竟然不超过三次。
有时候陆易都担心他会不会把自己关出病来。
毕竟人怎么能不见阳光呢?
整日整日关在封闭的小房间(虽然实际上房间的面积并不小)里,将一切隔绝在外面,不仅封闭了人,更封闭了一颗心。时间长了,肯定要出问题的。陆易可不希望克莱因家族养出个心灵扭曲的变态或是反社会分子之类的家伙。
想着克莱因侯爵发愁的面容,母亲暗藏的不满,以及哥哥的冷眼旁观,陆易决心要为他们的家做点什么。
不说让佐恩融入克莱因家族,至少表面上的相敬如宾得做到吧?
他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拥有了幸福美满的家庭,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任何人破坏,哪怕只是一点点小苗头都不行!
时年四岁的小陆易郑重地定下了关于“拯救(划掉)克莱因家族(划掉)佐恩大作战”的计划。
【round one!】
拯救孤僻小孩的第一步就是让他感受到爱与温暖!要让他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人爱着他,关心着他!
陆易看着自己在牛皮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露出了沉思,婴儿肥的脸蛋上湛蓝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理论很完美,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并不小。
他还记得克莱因侯爵说过,佐恩的父母双亡,也没有什么联系得上的亲戚了。从亲人方面入手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朋友呢?
——至少佐恩在克莱因庄园是没有朋友的。庄园的几位主人都不是热情的性子,侍从就更不敢与同为主人的佐恩轻松相处了。
某个下午陆易特意找克莱因侯爵询问佐恩从前是在哪里生活,是否还能联系得上他过去的朋友?
克莱因侯爵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奇怪地询问他为什么突然对佐恩感兴趣,毕竟从始至终小陆易都没有对佐恩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倾向,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用“忽视”这个词来形容两人可能最为贴切。
只比克莱因侯爵膝盖高一丁点的陆易回想阿斯特的经典表情,努力板着张脸严肃认真道:“我当然有我的想法!”
倘若这句话出自一位和克莱因公爵并肩的成年男子,或许还有几分可信。
但偏偏说这话的是个奶声奶气的小朋友,柔软的金发因为午睡刚起床没来得及梳理而打着卷儿,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有着独属于稚童的天真烂漫。
不论如何效仿着大人严肃的表情,都很难叫人认真起来。
克莱因公爵显然也在这个范畴里面,只当陆易是心血来潮,揉了揉他本就凌乱的小脑瓜道:“好了,亲爱的小陆易,不要想着作弄你佐恩哥哥好吗?
“他会一直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生活,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事实。我不要求你像亲近你的大哥阿斯特一样亲近他,但至少你要将他视为你的二哥。”
陆易闻言登时怒了。
合着这话里话外都把他当成什么无理取闹的熊孩子了,简直浪费他的一片苦心!
“蠢爸爸!你必须为你误解我的话道歉!我明明是想让佐恩哥哥开心一点!你难道看不见他总是待在房间里吗?他需要朋友!”
陆易一鼓作气说道,一直说不出口的“佐恩哥哥”水到渠成般无比自然地说出了口。
克莱因侯爵怔住,欣慰地笑道:“对不起,陆易!是我误会你了,你是全新胜利最棒最好的小孩!”
陆易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并没有被哄好。
“我这就派人去打听,最晚明天告诉你结果好不好?”
陆易矜持地点点头,“可以吧,你记得就好,我现在要去找哥、大哥了……”
每次午睡睡醒后阿斯特都会接他去书房看一会儿图画书,这会儿阿斯特要是找不到他就该着急了!
陆易迈一双小短腿,噔噔噔地朝房外走去。
唉,当个小孩也不能为所欲为。
没办法,他为这个家实在是付出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一些小陆易的回合
不喜欢幼崽part的老婆可以直接跳过旧忆~比心比心
第244章 旧忆2
“没有朋友?”陆易瞪大眼睛道,“怎么可能没有朋友呢?”
克莱因侯爵面露无奈,“我派人细细询问过了,事实确实如此。从前佐恩父母还在的时候,他就是个安静喜欢独处的孩子。朋友大概或多或少还是有的,可特别要好的却一个也没有。”
陆易只能倍感失望地接受这个结果。
“陆易,凡事尽力就好,结果并不总是如人愿的。”克莱因公爵安慰道。
他想起自己找到佐恩时的场景,亲手将自己母亲杀死的男孩表情麻木,仿佛下一秒就会追随着亡者离去。眼下虽然依旧自闭冷漠,但已经比那时候好太多了。
陆易敷衍地点着头“嗯嗯啊啊”着,同时脑子飞速运转着。
round one的planA宣告失败,但是没关系,陆易还有备选的planB。
既然没有现成的关爱人选,那就现场创造一个!
首先排除克莱因庄园的侍从,再排除克莱因夫妻,只剩下两个人选。
——他和阿斯特。
于是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佐恩发现事情不对劲了起来。
他的计划原本是在克莱因庄园当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直到再大一点离开这里,随便去哪里流浪都好,艾赛亚大陆这样大,每一块土地都可以是他短暂的归属。
可是这个透明人计划却从某一天起遇到了最大的阻碍。
先是饭菜中出现的“可疑物品”。
佐恩一开始以为是那个温室花朵小少爷的恶作剧,面无表情地将那些可疑物品拨出碗碟,而后镇定自若地将正常的饭菜细嚼慢咽吞下。
他自信这些“可疑物品”哪怕有害也绝不可能致命,在克莱因侯爵的眼皮子底下,他还不至于连生命安全都无法保障,最多是些整蛊的魔药罢了。
况且就算是致命的毒药又如何呢?
人总是要死的,如果他就这样被小少爷“失手”害死了,那能给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造成些不可挽回的隔阂也是不错的。
佐恩承认自己就是个自私阴暗的人,他不想看见任何人在他面前开朗明媚,快乐得让他有点不想活了。
这种无聊且幼稚的恶作剧足足持续了一周。
佐恩也从最开始的内心嫌恶到现在的波澜不惊,他甚至还有兴趣好奇是否还会有下一步,难道小少爷的手段就只有这么一丁点吗?纯粹就是为了恶心他一下?
佐恩可不认为四岁的孩子没什么坏心眼,他四岁的时候能眼睁睁看着讨厌的熊孩子溺死在水沟里,小孩的恶他再了解不过了。
他这样无聊的反应,肯定会引起温室花朵更加激烈的反弹的。最晚后天,陆易一定会再来找他的,四岁的小孩可没多大的耐心,佐恩心想。
结果当天晚上他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小陆易稚嫩干净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佐恩佐恩,快开门,我有话想跟你说!”
呵,他还高估了这个小少爷,佐恩不屑地想到。
佐恩无动于衷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半点起身开门的意图都没有。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跟谁说话了,也不想和门外那个骄纵可恶大脑空空的小花说话。他用无声拒绝着门外之人的打扰。
门外的温室花朵却像是读不懂他的拒绝,依旧固执地敲着门,一会儿敲一会儿拍的,把门搞得啪啪作响,活像是他一个人的交响乐。
佐恩强忍内心的烦躁,可那声音固执极了,每当他以为陆易已经离开时,下一秒交响乐又响起来了,全然一副不将这门敲开就誓不罢休的姿态。
佐恩忍无可忍,猛地蹿到门口拉开门。
下一秒陆易软乎乎的小手就拍到了他的胸前,看见人后还眨了眨大眼睛,讨好地冲他笑。
佐恩有一瞬间连生气都忘记了,被这个讨好的笑惊到。
他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感到惊悚。整个克莱因家族,除了克莱因侯爵,其余人可没给过他什么特别好的脸色,更别提这样讨好的笑容了。佐恩只疑心这背后是否有诈。
“嗨,佐恩…哥哥。”陆易主动开口道,名字后跟上的“哥哥”一词总显得有几分似有若无的小心翼翼。
佐恩的表情更惊悚了,警惕地盯着陆易。
“你叫我什么?!”
陆易无辜回答道:“佐恩哥哥啊……”
这次的哥哥叫得更自然了。
“你被恶灵附体了?”
陆易一愣,茫然道:“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恶灵?为什么说我被恶灵附体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也有四年了,自然也知道了这并不是普通的中世纪西方,而是一块拥有魔法与神明的神奇大陆。只是因为年纪小,一直待在克莱因庄园,倒是从来没有接触过魔法魔物恶灵之类的超自然力量。
佐恩突然这么一说,比起冒犯,陆易心里涌出的感觉更多是好奇。
为什么说他被恶灵附体了?
“为什么?”佐恩嗤笑,在短暂的惊悚后又恢复了理智,话里带刺道,“可能是你刚才的笑太过可怕了吧,就像恶灵一样。”
“有吗?不会吧!”陆易颇为苦恼地皱起了眉头,肉乎乎的包子脸也皱在了一块。
他照过镜子的,这一世金发蓝眸的模样绝对称得上好看,怎么也不可能和可怕联系到一起。
“而且既然你说像恶灵,那难道你真的见过恶灵吗?”
佐恩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阴恻恻道:“当然!你知道深渊之地吗?那里到处都是穷凶极恶的魔物魔兽,恶灵恶鬼遍布每一寸土地,他们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皮薄馅大的人族幼崽!
“先把皮一块一块扒下来,再剔掉你的骨头,你知道那种细细薄薄的刀吗?上面抹上治愈药水,一片一片地割你的肉!血是流不尽的,可就算再痛一时半会也不会死!你再敢来招惹我,我就将你丢进深渊之地去!再也见不到你的爸爸妈妈和哥哥!”
佐恩极力渲染着深渊之地的可怕,力求将四岁的小陆易吓哭吓破胆。
然而小陆易的反应却并不像他预料的那样,在他的恐吓下不仅没有瑟瑟发抖,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佐恩难得有些挫败,要知道他过去靠着这一套说辞吓坏了不少人。
佐恩紧紧抿着唇,好一会儿瞪着陆易道:“你不害怕吗?”
陆易摇摇头,“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爸爸妈妈和哥哥不会让你得逞的。”
“那如果他们死了呢?”佐恩轻声道。
“不可能!”陆易立马反驳道,“克莱因家的大家都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对魔法师来说,区区百岁可真是有够短命,你是在诅咒他们当个短命鬼吗?”佐恩嘲讽道。
“那就五百岁,一千岁!直到我长大,我老去,我死亡!大家都会好好的!”陆易大声反驳道。
“有我在,克莱因的大家都会好好的!”
也许是重活一世,心智也多少受到当下的年龄影响,陆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边激动地说着,一边止不住地掉起了眼泪。
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啪嗒啪嗒地往下坠。陆易抿着嘴怒视佐恩,眼角和鼻尖都红彤彤的。
好奇怪,为什么他的心在隐隐作痛,陆易茫然想到,仿佛是被什么不好的可能所击中。
佐恩俯视着他,对他的哭泣无动于衷,表情还带着些高高在上的冷漠,仿佛诅咒一般低声道:“不,你错了,克莱因家族终究要走向覆灭,名声、财富、荣光,都会湮灭成灰土。”
“克莱因家族是否会覆灭就不劳你费心了。”
另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自陆易身后响起,阿斯特微眯着眼缓步走近。
他蹲下,用一块柔软的丝帕轻轻擦拭着陆易眼角的泪水,然后缓缓起身,在将幼弟护至身后的同时不带任何情感开口道:
“你的恶意和愤怒在我看来只会将你衬托得更加不堪与可怜,倘若你自认为的能耐就是欺负我尚且年幼,心肠又软的弟弟的话,那我想我可能有必要郑重与父亲讨论一下你的去留问题了。”
佐恩的表情几番变化,“那你的能耐就是和自己的爸爸告状吗?克莱因家族了不起的继承者?哦,不对,也说不准,毕竟你亲爱的弟弟也拥有着继承权不是吗?”
“这次怎么不说无所谓了?”阿斯特眼皮都没掀一下,“不必浪费口舌在这里挑拨离间了,没用。至于我的能耐到底如何,你根本不配了解。”
“这里没有人有义务包容你,你自己好自为之,我言尽于此。”
阿斯特牵起陆易转身离去。
临到开门,他又顿住。
“陆易来找你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每一次都把他特意给你做的小饼干倒掉。”
“他想问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饼干,他还可以做其他的。”
佐恩注视着两人的背影神色不变,垂在身侧的手却是悄然攥成了拳头。
他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那些被他拨出碗碟的不明物体,每一份单独拎出来看可能不甚清晰,可一旦放在一起串联起来,似乎确实是能隐约分辨出饼干的模样的。
那是一朵又一朵被精心烘焙而出的小花饼干。
另一边,陆易心情格外好地拉着阿斯特的手在走廊上蹦蹦跳跳。
他鼻尖上的红晕都还没消散,湛蓝的眼眸却变成了一轮弯弯的明月。
“哥哥哥哥你实在是太给力啦!”陆易兴奋道。
“……给力是什么?”阿斯特闻言有些疑惑。
“嗯,嗯……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哥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好一会儿,阿斯特别扭的声音响起。
“……比父亲还厉害么?”
“当然!阿斯特第一!赛任第二!克莱因家族万岁!”陆易超大声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是哥哥好耶!我们有救啦!
第245章 旧忆3
饼干计划到底成功与否,陆易也不太确定。
他只知道饼干事件之后,佐恩对待他的态度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虽然表面依旧是一副孤僻冷漠、拒绝交流的模样,但偶尔无意间,眼底也会闪过别扭犹豫的心绪。
陆易一厢情愿地认定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拯救孤僻小孩两步走:第一步让他感受到爱和温暖,第二步让他真正融入克莱因家族这个温暖的大家庭!
第一步姑且算是勉强达成,必须乘胜追击趁热打铁完成第二步。
陆易琢磨着该如何培养佐恩对克莱因家族的认同感,只有产生了强烈的认可与归属感,将这种无形的纽带联接上了,才算是真正融入了这个家庭。
这件事对上一世在孤儿院长大的陆易来说并不难。
他曾在泛黄的废纸上涂抹描绘过关于家的模样万万次。
可能只是一个不会被赶出去的房间,一本写着自己姓名的书册,一套不会被任何人抢走的专属餐具……是认同,更是庇护。
总而言之,要让佐恩在克莱因庄园留下痕迹,要让克莱因在佐恩心里留下痕迹。
趁着克莱因侯爵带佐恩去拜访治愈系法师(佐恩小小的身体里还有不少盘根错节的暗伤),短腿短手的陆易花了大半天的功夫,将佐恩房间里的书搬进了他和阿斯特的书房中——哦不,现在应该说是他们三个人的书房。
承担了搬书大头工作的阿斯特双手环胸,忍不住给干得起劲的小陆易泼了泼凉水。
“事实上,我并不认为佐恩会接受你的好意,嗯,他是否会认可这是一份好意也尚未可知。
“就像你之前为他做的那些饼干,他才不会感谢你。对于养不熟的狼而言,他所想的只会是什么时候再从你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陆易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
“我觉得哥哥你对佐恩哥哥有些偏见,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获得谁的感谢或是谁的喜欢。”
阿斯特小幅度地挑了挑右眉,这样细微的动作根本无法被矮个子萝卜丁小陆易看见。
小陆易只是仰着头,看着即使是死亡角度也很完美的大哥,带着一种稚童独有的烂漫天真去描述他傲慢下的偏见。
阿斯特并没有否认陆易对他偏见的指控。
他单膝落地蹲在陆易面前,平视着他道:“那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陆易,不论是从什么角度来说,他都不值得你这样花费心思。”
毫无疑问陆易·克莱因是在溺爱包裹下长大的孩子,性格没有被养歪就已经是谢天谢地感谢神明在上了,更遑论眼下善良得甚至有点过了度。
顶着阿斯特探究的目光,陆易登时压力山大,深怕被看出自己的身份“有鬼”。毕竟这可是一个拥有魔法与神明的神奇世界,灵魂论并非缥缈无根之说。
他总不能说自己对佐恩的遭遇共情了吧?
如果说整个克莱因庄园谁最能感受佐恩的感受,那一定是上一世同为孤儿、辗转数个家庭被反复收养弃养的陆易。
人无法对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共情。在那些藏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里,总会有不知名且无法描述的情绪悄无声息滋长。倘若这个家不曾真正接纳你,哪怕粉饰太平,那份纸面上的完美依旧如同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陆易最懂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受了,哪怕这种感受已经随着他再世为人不复存在了,他也依然铭记于心。
他早已不仅仅是陆易,更是陆易·克莱因。
陆易思索着措辞,乌黑的睫毛随着他慢吞吞的回答轻扇。
“为了什么?嗯……我只是想让大家都能好好相处。父亲说了,佐恩会留在克莱因家族,如果他一直这样排斥我们,那这里就不再是幸福的家了。我不想吵架,不管是谁和谁吵架。”
“你想要我们接纳他,也想要他接纳我们。”阿斯特总结道。
陆易重重点头。
“哪怕他未来可能会分走本独属于你的宠爱、财产?”
陆易还是点头,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连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期盼,小心翼翼地问:“……哥哥愿意接纳他吗?是真正地接纳他。”
他像是在问阿斯特,更像是在问那些曾经在他面前驻足过的数个身影。
你真的愿意,接纳他吗?
接纳一个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让他成为你选择的家人。
阿斯特深深地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弟弟,承诺道:“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话。”
“我就知道大哥最好啦!”
“……我只是答应去尝试一下,并不保证任何结果,毕竟他对我可没什么好感。”
“那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佐恩的声音从门外冷冰冰地传来,“还有,谁允许你们擅自进我的房间,搬我的东西的?”
克莱因两兄弟齐刷刷回头,只见佐恩和克莱因侯爵正站在走廊,小的一脸不爽,大的满脸尴尬。
陆易试图狡辩道:“没有擅自,我提起跟佐恩哥哥打过招呼的!”
“你跟我打过招呼我怎么不知道?”
陆易慢吞吞从房门下的死角摸出一张巴掌点大的小纸条,“喏!”
佐恩气极反笑,“你要不下次直接进来得了?”
陆易双眼发亮道:“可以吗?!”
大声说着不可以的佐恩最后还是没有把自己的书搬回来,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坐在书房那张属于佐恩的书桌后,这个宽敞的书房才算真正成为了兄弟三人的专属书房。
陆易猜想那天佐恩很有可能偷偷听见了他和阿斯特全部的对话。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逝着。
变化发生在三个月后。
与政敌的交锋已经进入火热化的克莱因侯爵下手毫不留情,被逼上绝路的政敌鱼死网破劫持了克莱因家的三个小萝卜头。
克莱因侯爵强压着内心的慌张,依旧雷厉风行地推动着自己势力扩张。
身着盔甲的士兵从城区找到郊外却毫无所获,克莱因夫人急得三天三夜未能合眼。
被打包掳走的兄弟三人却是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还要冷静。
深谙人性之多变、团体分歧之易的阿斯特没有坐以待毙,在他坚持不懈的挑拨下,劫持他们的这伙人已经出现分歧的苗头。
漆黑无窗的小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三人的呼吸声。
阿斯特低声问:“陆易你害怕吗?”
陆易点点头又摇头,随后意识到黑暗中自己的动作无法被看见,小声回答:“只有一点点。”
“阿斯特哥哥害怕吗?佐恩哥哥呢?”
“我不害怕。”
早在陆易出生前,阿斯特就有过被劫持的经历。比起害怕,他此刻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安抚陆易——虽然陆易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勇敢。
“那佐恩哥哥呢?”陆易又问道。
“有什么可怕的?”佐恩反问,“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死在这里,哦不对,他们大概率不会让我们死得太舒服,可能砍手砍脚?或者剥皮抽筋?”
“……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这么恐怖的话啊!”
“你别吓他了。”
嘎吱——
门被打开的声音打断了三人的对话,强光顺着缝隙照入屋内。他们三人被松了绑,紧接着阿斯特被带出去,屋子重归黑暗。
陆易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没多久,一只温热的手无声握住了他的手。
陆易听见佐恩的声音轻轻响起。
“别害怕,虽然我也不太想承认,但是阿斯特会处理好一切的。”
一片漆黑里,陆易看不见佐恩的表情,可手中的温度给了他安定感。
他突然福至心灵,哪怕看上去再桀骜不驯,此时的佐恩也还是个孩子,会别扭地关心他。
“哥哥你愿意留在克莱因庄园吗?”
“你还是第一个问我愿不愿意的人。”佐恩沉默了片刻,继续道,“侯爵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问了我愿不愿意,但我知道他只能听见一个答案。”
幽暗的环境滋长了自我剖析的空间。
陆易听见佐恩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就连我的父母也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你知道的,这些人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却还要故作多余地再问一遍。”
陆易思索片刻,压低声音道:“我可以帮你揍父亲一顿,或者让阿斯特去,他力气大,揍人会比较痛。”
佐恩轻笑,“那就这样说定了?我看你爸不爽很久了。”
“哥你还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呢。”
佐恩没作声。
良久,陆易都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佐恩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
“留呗,反正我也没其他的地方可去了。”
陆易想说些什么让他高兴点,可佐恩并没有给他发挥的空间。
佐恩大力揉了揉他的头,“闭上眼睛睡一觉吧,睡醒了你就回到克莱因庄园了。”
陆易不想睡,但幼崽的精力不足以让他一直精神下去,迷迷糊糊中陆易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他已经躺在了克莱因庄园柔软的床上。
床头边是满脸疲倦难以掩盖的克莱因夫人,她正支着手托住头假寐着。
陆易想他的“拯救佐恩大作战”计划或许应该就到这里为止了,不需要他再做什么多余的事。
也许在不知不觉中,佐恩正慢慢地融入他们。
在家庭教师一视同仁地辅导他们三个人,在书房开始填满佐恩的东西,在克莱因家族每季度制衣名单上多出的那个名字……
在佐恩让他靠在自己膝盖上睡去——
他就已经是他的家人了。
……
新胜利郊区。
风雨交加的夜里,雷声不止。
克莱因侯爵没有摘下遮住面容的兜帽,可缝隙处仍有一缕金发漏出。
瘦骨嶙峋的小孩直勾勾地盯着他,瘦削的巴掌小脸上,湛蓝的眼睛大得吓人。
“我叫西亚。”
“我妈妈说,我叫西亚·克莱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旧忆就结束啦
虽然是幻境,但是前半段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真实发生过的,陆易实打实经历过的嘞
本章还是掉落小红包(小声)
没坑没坑没坑(超大声)三次元干了件大事,顺利的话下个月月中月底开始日万啊啊啊啊
第246章 旧忆4
十七年后。
陆易将写了一半的牛皮纸卷盖住自己的脸,一头璀璨的金发凌乱地散在桌面。
前桌的希莫纳转过身子,满脸菜色道:“陆易,陆易……你试卷能给我看看吗?”
陆易微微支起身,把压在身下的试卷随意抽出来递给希莫纳。
希莫纳的兴奋还没持续两秒,继而瞪大双眼将手上的试卷翻来覆去数遍。
“……这是你的试卷?这真是你的试卷!”
光明神在上,署名确实是陆易·克莱因无误!可这更叫希莫纳难以置信了。
谁不知道陆易擅长宗教与世界史这门课程,但凡相关的测试考核,他可从来没拿过优秀以下的成绩。
更遑论他现在拿着的六分试卷!
只怕是所有试卷中都再找不到第二份个位数的答卷了吧?
“没改错啊……陆陆陆易你故意考这么点分的!”希莫纳笃定道,而后十分不解,“为什么啊?是有什么深意吗——这场考试是个试探?其实这场考试的答案早就泄露了对不对?!”
陆易总算给了他一个正眼,“文学创作你没拿到满点,是约翰老师的遗憾。”
希莫纳顿时喜形于色道:“什么?你也觉得我是有艺术天赋的对吗!我跟你说实话,其实我早就想写本游记了,噢,虽然迄今为止我还没有正儿八经的游历经历,但是未来总会有的,你觉得吟游诗人这个职业怎么样?超酷!”
“为你惊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提前祝贺这本游记的顺利面世。”
得到肯定的希莫纳格外精神抖擞,自顾自地兴奋了好一会,没多久,他又鬼鬼祟祟地凑近陆易,低声道:陆易,陆易,哥……
“我知道你肯定是因为那个小杂种不高兴对不对?故意考六分也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反抗!
“但是哥咱这样做很亏啊!这种母不详的杂种就算踩了狗屎运被勉强认回来了,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更别说影响你什么,就算是克莱因庄园里的一片叶子、一枚金币,也绝不会属于他这个小杂碎。”
希莫纳说着,眼底透出些狠厉,“是不是这个拎不清自己地位的私生子做了什么蠢事气到你了?”
陆易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蠢事?如果说膈应人的事也算蠢事,那确实是。
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陆易都很讨厌那些惺惺作态心口不一的伪白莲。
想起那个私生子躲在克莱因公爵身后故作唯诺的举动,以及不小心被他误用的属于自己的杯子,陆易的脸色更臭了几分。
陆易不理解,陆易不能接受。
不论其他贵族夫妻玩得多花,陆易一直坚信克莱因夫妻是不一样的清流。
可前几日被接回家的西亚的存在狠狠地打了他的脸,不仅是打了他陆易的脸,更是打了他的母亲、他的兄长的脸面。
在继承人阿斯特如此优秀的前提下,克莱因公爵为什么要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接回家?还要大张旗鼓地举行宴会以帮助他迅速融入新胜利贵族的小圈子?
陆易只觉得自己十多年来自以为的幸福人生突然出现了裂痕。
这种烦躁驱使他在昨日的小测上胡乱考了个六分。
——也不知道是想气气克莱因公爵,还是气自己。
一旁的希莫纳作为专业小跟班,陆易眼皮刚一动,他就知道这位小少爷已经不爽到了一定的程度。
这样的情况其实并不多见。
家世显赫的陆易·克莱因拥有着将绝大多数人踩在脚底的资本,可实际上他并不乐意这样做。通过欺凌他人获取的“乐趣”对他毫无吸引力。
希莫纳见过陆易最出格的做法,也不过是将一位欺辱学生的教授赶出学院。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陆易表现出想要做些什么的烦躁状态。
希莫纳陡然生出些使命感。
陆易善良愿意与人为善,但是他没那么善良啊!那些龃龉龌龊,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陆易,要不让我来跟他好好说一说?你总不能放任他得寸进尺啊!”
教训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