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王室
一室荒唐。
陆易抱着自己的尾巴思考人生。
餍足的阿瑞斯把缠在两人身上的玫色薄纱收拾好,长臂一伸抚摸着陆易的鱼尾。
鱼尾正是敏感无力的时候,哪怕是极其轻柔的抚摸也会带来异样的电流,或者说,正是这样缓慢轻柔的抚摸,更加强化了掌心与肌肤的联接。
陆易尾端的半月鱼鳍①轻颤,蓄力朝阿瑞斯的手拍去。
虽然蓄了力,但陆易的力道并不大,比起训斥更像是纵容。
阿瑞斯的小臂上瞬间浮现一道红痕,这淡淡的红痕在黑皮肤上不甚明显——远不如他宽背上密密麻麻的狰狞抓痕来的鲜明。
“用完就扔,好无情。”
陆易自行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靠在他身上,懒洋洋反问道:“难道你没爽到吗?”
阿瑞斯以行动代替了回答,无声用自己的半月鱼鳍轻蹭陆易的尾鳍。
陆易避开他尾巴的纠缠,转身朝屋外游去。
灵魂状态的一大好处:不留痕。
思及阿瑞斯背后的狼藉,陆易还不忘回头叮嘱道:“把你背上收拾干净,别跟我说这你都办不到了。”
阿瑞斯扬眉,“遵命,女王陛下。”
陆易甩给他一个眼刀。
阿瑞斯显然乐在其中,尾鳍加速赶上了陆易。
陆易瞥见他光洁无痕的臂膀,心说留痕是你的恶趣味。
他心底的嘀咕没说出口,阿斯特却像准确猜到了他的想法,暧昧道:“因为这样更像是你的战利品了,对不对?”
战利品。
陆易眼前瞬间浮现出数个画面。
确实是战利品,他在某场两人的战役中占据了绝对的高位。不管是战前战后还是战时,都以绝对的胜利者姿态主导着战局。
陆易眨了眨眼,问:“你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会道啦?”
其实陆易想说的是你什么时候这么没有逼格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竟然走下了神坛,有许多个瞬间,陆易甚至忘记祂本该是一个怎样令人畏惧的存在。
从最初的试探讨好到现在下意识的驱使,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与日俱增。陆易也说不清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总之不像个好兆头。
“没有能说会道。”阿瑞斯看似神色轻松自然道,“都是我真切想说的话。”
“怎么,不相信啊?我们见一次面要间隔好久好久,怎么会骗你。”每一句话他都已经提前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了。
阿瑞斯半真半假道。
陆易果然被他这暧昧模糊的回答说服了,也笑道道:“这样啊,那我可要得寸进尺了。”
话只能听一半。
他还是趁着阿瑞斯对他还有兴趣的时候多提升提升自己吧!
被神明偏爱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把神祇也踩在脚下那才叫厉害呢,陆易心想。
……
暗礁边界。
赛任和莲娜抱“陆易”和路尔顿停在了石碑之前。
暗色的大块玄武岩矗立在无形的边界线上,一侧是公海,另一侧则是人鱼的领地。
已经半条尾巴游入家门口的两兄妹反而生出了近乡情怯的意味,怯弱着迟迟不敢上前。
几十年在人鱼的生命中算不得很长的时间,可再回来时,他们却已有物是人非恍如隔世的错乱感了。
赛任取出王室通行令,通行令瞬间点亮了玄武岩石碑,一条微亮的射线从他们跟前指向远方。
人鱼的领地广袤,但真正的聚集地却并不大,在聚集区之外还有一圈又一圈混淆视线的珊瑚丛和迷乱海域。
倘若没有光线的指引,无论如何都无法穿过人鱼暗礁的外区,最后只能在无尽的鬼打墙中化作深海珊瑚丛的肥料。
“走吧。”赛任低声道。
莲娜微微点头。
不论心情如何,几鱼循着光线而行-
人鱼王宫。
陆易颇为纠结地任由阿瑞斯在他身上动作。
“一定要穿这个吗……?”
阿瑞斯指腹滑过陆易略微紧绷的小腹,煞有其事地点头道:“要的要的,这可是人鱼的礼仪,难道陆易想赤/裸着去参加宴会吗?”
“那平常雄性人鱼是不穿的啊。”陆易反驳道,“实在不行,那,那不能换一种吗?这个有点太……”涩/情了。
陆易拨弄着腹肌上的珍珠和细链,只觉得冰冰凉凉的存在感有点强。
他原来以为教廷喜欢在白袍下穿戴银链已经很涩了,没想到强中还有更强手,人鱼甚至更胜一筹。
如果说教廷是藏着掖着等你的发现的闷/骚,那人鱼就是过分坦然的明/骚了。
与其说这是一件衣服,倒不如说是件饰品,是件“身体链”。
各色珍珠绕在他的肌肤之上,圆润的珍珠聚拢着淡淡的珠光,阴影随着肌肉的起伏而动。金银二色的蛇骨链以一种极富美感的交错方式挂在他的胸膛上,坠下来的小椭圆片流苏折射出海底细碎的光,胸膛起伏间,小圆片相互碰撞发出一点轻响。
脖颈处的珍珠蕾丝系带恰到好处地遮挡住凸起的喉结,在增添了整体精致度的同时弱化了雄性人鱼的性别特征,愈加突显他的雌雄莫辨。
“这个绝对不要!”
陆易看着阿瑞斯手上拿起胸环链跃跃欲试,瞬间蹿出去半米,满脸写满了抗拒。
“真的不要吗?”阿瑞斯遗憾道,“是我精心挑选的。”
“你喜欢那你自己去戴啊!”混蛋!
陆易表示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线了,绝不容突破!
阿瑞斯挑眉,来者不拒:“如果你想在……看到的话,我当然可以啊。”
“谁管你可不可以,反正我不可以!”陆易推开他的手,“拿远点——”-
暗礁。
金发蓝眸的四人鱼一出现便引起了外围人鱼的注目。
无他,这样明显的王室特征想让人忽视都难,更别说还是同时出现了四位身份高贵的王室。
近几十年出生的人鱼幼崽不认得来人,疑惑地询问身后的长辈:“姆妈,他们是谁啊?也是王室成员吗?”
年长的雌性人鱼一眼就认出了来者的身份,又惊又喜地迎了上去。
“赛任殿下!莲娜殿下!”
熟悉的呼唤响起莲娜瞬间红了眼眶,“缇娅娜……”
随着缇娅娜的迎上来,立马有人接过了还处于昏迷状态的“陆易”和路尔顿。
“莲娜公主你去哪里了,好长时间没看见你了,我还以为……”缇娅娜话音一顿,转而问,“海神啊……这两个小人鱼是你的孩子吗?”
缇娅娜过去真情实感地怀疑过莲娜是不是死于王室内斗了,毕竟他们这位新任的王杀伐果断,可不是什么心软的主。他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莲娜。
缇娅娜想着,忍不住冲着莲娜的脸发怔。
这位被奉为“深海荣光——海神的女儿”的莲娜公主,哪怕满脸的疲惫也难掩其无与伦比的美丽。只是一张脸,就足以让整个海底发光。
“是的,他们都是我的孩子。这是陆易,还有路尔顿,是一对双胞胎。”莲娜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倘若不是这个该死的人鱼血脉作怪,她的幸福现状就不会被破坏。
缇娅娜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陆易的方向。
海神在上啊!
这是一张她该如何去形容的脸?
曾经莲娜被奉为神明的造物,整个深海,乃至整个大陆中最美的存在,完美的脸颊无法再增添一丝或是减去一毫。可这个名为陆易的小人鱼,却比他的母亲容貌还要更盛几分。
明明是同样的金发,可在他的头上却变成了流动的黄金,叫人想要溺死在他缠绵的发丝之中。
缇娅娜无法想象该以一双怎样的眼眸来匹配这样一张神明伟大造物的脸。
缇娅娜身边的小人鱼却是兴冲冲道:“这位殿下我见过!”
“什么?”缇娅娜回过神来,“不要乱说,你怎么可能见过陆易殿下?”
“真的!我没有乱说,我真的有见过殿下!”小人鱼大声反驳道。
“就前几天!好多人都看见了!一个长得特别特别好看的虚弱王室人鱼!还被陛下派卫队接走了!”
莲娜闻言神色一变,“难怪。”
难怪她怎么也引不起陆易半点灵魂的波动。她原以为是因为陆易的灵魂因人鱼之血陷入了沉睡,没想到竟然是直接以灵魂状态回到了暗礁!
这难道是海神的指引吗?
莲娜神色复杂-
陆易跟着引路的总管贝利卡,一路上不断有人鱼冲他微笑示意,陆易脸都快笑僵了。
人鱼……都这么热情吗?
贝利卡掩面微笑,“陆易殿下很受欢迎。”
或许陆易本人还太清楚自己究竟多么受欢迎,但贝利卡可是深有体会。
短短几天,这位新来的陆易殿下就已经以压倒性的优势打败了蝉联数界“全深海最受欢迎人鱼”的歌利亚殿下,上一任这么受欢迎的好像还是莲娜殿下。
不,比起莲娜殿下的受欢迎程度还要更为空前盛况!贝利卡可是看见今早为了争夺一个服侍陆易的机会,几个人鱼争得大打出手。
“到了,举办宴会的宫殿就在前面了。各位大人都在等您了,殿下,请。”-
“陛下派卫队接走了陆易?”赛任重复道,“现在是哪位陛下?”
赛任有种不好的预感。
缇娅娜眼神闪烁,“我不敢直呼陛下的名讳,他是殿下的兄长二殿下的次子。”
“二哥的次子?”赛任沉吟片刻,皱眉道,“是艾德?”
怎么会是艾德?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走之前,最可能继位的应该是他二哥的长子,艾德的兄长。
赛任侧目望向王宫的方向,仿佛穿过了这被错过的几十年时光,看见被人鱼之血浸透的台阶与墙壁。
为什么陆易体内的人鱼之血会在他尚未成熟的人鱼幼年期就爆发?
这只是一个意外吗?
作者有话说:
①:半月鱼鳍,就是人鱼尾巴最末端那个鳍的部分,找了半天没找到好听的叫法干脆自己组了个词,问就是私设
得寸进尺(x)
恃宠生娇(√)
关于“被神明偏爱和把神祇踩在脚下”的看法,61和卡卡出奇一致2333
周末本来是要日万的,但是家里有点事不确定来不来得及,如果我赶上了就加更,老婆们不要等——
第252章 宴会
偌大的宫殿内,两边上座已然坐满。
在他进入大厅时,空气凝固了一瞬,紧接着是各种或明目张胆或鬼鬼祟祟打量着他的目光。这些目光犹有实质般尽数贴了上来,黏腻地将他从发梢扫视到尾鳍。
陆易对这些目光视若不见,只看着唯一空着的,距离王座最近的那个座位心下玩味。
虽然邀请他来宴会,但并没有告诉他精确的时间,只说会有人来接他去宴会。
虽然有满座的位置,却没有给他任何选择的余地,而是空出如此瞩目的座位。
“陛下。”陆易主动行礼道。
艾德笑眯眯地看着他,催促道:“快来,坐到我身边来。这场宴会,你是主角。”
陆易微眯双眸,决定将原先傲慢的人设贯彻到底,直接爽快应下道:“这样啊,那可真是太感谢陛下了,毕竟我刚回来,确实是谁也不认识。”
艾德点头,目光又落在陆易身后。
“陆易,你身后这是……?”
身影交错,众人视线的焦点移到陆易身后黑发黑尾黑皮肤的人鱼身上。
一线之隔,却是美感天差地别的体现。
陆易微微侧过头,余光带过阿瑞斯,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解释道:“啊,他啊,带我来到暗礁的……好朋友。”
陆易伸出右手,指腹轻落在阿瑞斯伸出的掌心,阿瑞斯低头垂眸吻上他的指尖。
艾德看着陆易直勾勾望向自己的蓝眸。
有人难耐地滚动着喉结。
“陛下应该不会介意我带他一起来吧?”
如此暧昧的互动,只差没明说两人鱼之间不一般的关系了。
“当然不会,我说了,这场宴会的主人是你,自然是你开心就好。”
看着陆易落座好,艾德举起石杯。
陆易同样举杯,隔空碰杯相庆。
人鱼宴会使用的器皿特殊,餐食以极细的藻线固定在精致的贝壳餐盘上,每份都是恰好一口的量,几乎没有零散的汤汤水水。饮料则是用封口的石杯盛放,石杯只留有一个小口饮用。
石杯的设计反倒方便了陆易假喝,他空咽了一口,自然而然地将石杯放在自己和阿瑞斯的中间。
他不喝,阿瑞斯喝。
反正两个杯子一摸一样,浑水摸鱼得神不知鬼不觉-
“艾德?”莲娜闻言也蹙眉,“我记得那是个不太好相处的孩子,我好像几乎没看见他笑过。怎么会是他成了首领?我父王呢?”
缇娅娜轻声道:“老陛下已经死了。”
兄妹俩齐齐一震。
莲娜失声道:“死了?怎么可能?”
人鱼的寿命虽然不及精灵龙族漫长,但也绝不至于就这么早早地离开了人鱼世。
“不可能是自然死亡,那就是……谋,杀。”莲娜一字一顿道。
“艾德杀死了我父亲对不对?王位就是他这样抢过来的对不对?!”
赛任直击重点问:“还有哪位王室死了?”
“陛下的父亲和兄长,不过其他的王室成员倒还都是好好的。”
“弑父杀兄,他怎么敢!”莲娜恨恨道,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滑。
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初任性的出走,竟是永别。
“父亲和二哥都不是沉溺于享受的无能之辈,艾德怎么可能就这样将他们杀害?”
“大祭司说这是海神的旨意,正是因着海神的赐福,陛下才能拥有这般的伟大之力。”
“大祭司?”莲娜喃喃,“一定是他和艾德勾结害死我父王的!该死!我早该提醒父王注意这个阴险诡诈的悖逆之徒的!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快要将她压倒的悔恨逼得莲娜眼前一黑,喉咙冒出些腥甜,差点站立不住。
赛任搀扶住她,强忍悲痛道:“冷静!莲娜,越是这样我们越是不能乱了阵脚。”
“不,一切都完蛋了。”莲娜悲观道。
“我本以为只要我认个错,父亲就会原谅我,陆易和路尔顿也能好起来……
“可现在——不可能了!艾德绝不会平白无故地帮助我们。”
只是短短几十年,人鱼族却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莲娜匐在陆易身上,“是我对不起他们,是我自私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啊啊,他们还这么年轻呜……”
缇娅娜轻抚着莲娜颤抖的脊背,柔声安慰道:“莲娜,不要悲伤,死亡是所有人鱼最终的宿命,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而已,等以后我们都回归了海神的怀抱,还会与亲人朋友再相聚的……”
“我知道,我只是……他们,他们是怎么死的?”
缇娅娜不语,无声抱住莲娜给予她力量。
第十四代克莱尔莱因人鱼王室,国王死于毒杀,其二子死于三叉戟,其孙(其二子之长子)死于烈火极刑。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要走吗?趁着王室还没有注意这里。”
“走?”莲娜看着昏迷不醒的陆易路尔顿,“不可以……如果就这样走了,人鱼之血不解决,他们一定会死的!父亲已经死了,如果我再失去他们……”
莲娜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眼底的死志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怎么办呢?陛下不会白白帮助你们的。”
“我会想办法说服他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他同意帮助我们!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不是一定要艾德。”赛任道,“希克斯长老一定有办法。”
缇娅娜点头道:“我会想办法联系上希克斯长老的……”
“不对!”缇娅娜猛地瞪大双眼,“陆易,陆易在参加艾德的聚会!”
“聚会的日子就是今天!”
“艾德绝不会这么好心给他办什么聚会的,他一定是有所图谋……”莲娜表情一变。
“陆易有危险!”
看着不管不顾就要朝着王宫方向冲去的莲娜,赛任一把拽住她。
“莲娜,不要自己吓自己!如果陆易真的有危险,就算我们现在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也不一定是艾德想要做什么呢?毕竟陆易甚至从来没有见过他!”
“是啊是啊,也许艾德只是见色起意呢?或许没那么严重。”
莲娜闻言宛如炸毛的猫,“不可以!他还是个孩子!”
“我必须得去一趟王宫,我没有得罪过艾德,他不能无缘无故杀了我!长老会也不会允许他再做这样悖逆的事了!”
“可是……”
赛任还想再劝她冷静下来,莲娜却单手一把掐住他的喉咙。
“不要再劝我。你当初有胆子跟我一起走,难道今天就要退却了吗?!”
看着莲娜眼底闪烁的火焰,赛任这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简单安置好陆易路尔顿后,两兄妹便朝着王宫冲去。
一路上,各种各样的猜测浮现在莲娜脑海,莲娜甚至想象到了陆易灵魂溃散的可怕场面。她几乎是紧紧提着一口气赶到王宫外。
守门的队长认识他们,错愕道:“莲娜殿下?!”
莲娜不理,径直往前走。
“殿下,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让开!我看谁敢挡我的路!”
碍于王室血脉,卫队人鱼都不敢真伤到莲娜,一队人鱼又一队人鱼搭进去拖着,越往里走队伍越庞大。
等到宴会厅的大门口时,莲娜身后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鱼侍卫,几乎半个王宫的侍卫都聚集在这里了。
如果说一开始那些侍卫还是抱着守卫宫殿的严肃使命,那随着队伍的壮大,更多侍卫更多的是凑热闹般跟了上来,名正言顺地翘班吃瓜-
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莲娜深吸一口气,而后猛地推开门。
然而宴会上的场景却让所有人都惊愕不已。
只见奢靡的宫殿之上,与会的人鱼被三三两两捆成团,而艾德则被单独捆在大厅正中央。
至于莲娜令担忧不已的主人公陆易,此刻正坐在王座前的小方桌上,蔑视地看着眼前满地打滚的狼狈人鱼。
登时,门外的所有人鱼都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抱抱]好耶!是更新![摸头]
第253章 真相
“陆易?”赛任不可思议道。
陆易动作僵住,后仰的腰背缓缓挺直回正。
“父亲……”
看着赛任复杂的眼神,陆易轻咳一声。
他想着或许应该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但是在鸦雀无声的众人面前,显然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场合。
陆易张了张口,不等话音落地,一道温热柔软的身体将他大力拥住。
独属于母亲身上的清香和温暖包裹住他,同样的金发拂过他的面颊,陆易听见另一个胸腔内有力跳动的心跳声。
明明是两个躯体中的心脏,律动的节奏却是那样的熟悉,仿佛再次回到了依偎在一起牢不可分的伊始。
陆易怔住,而后努力让自己的身体放松自然下来。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颤抖,感受到那颤抖下的后怕以及一些更加复杂深刻的情绪。
可这些情绪就像打了结混作一团怎样也拆不开的毛线团,将他的喉咙堵得怎样都说不出话来。
只是短短几秒钟,陆易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上一世领养过他的几位养母,这一世格外爱护他的“姑母”,以及在幼时对他态度反复的“母亲”。
她们都曾在她的人生中充当过母亲的角色,却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缺席了某一块而显得不那么完整。
这一刻陆易突然在思考。
克莱因夫人,那个也曾被称作赫瑟尔小姐的贵族女士,是否其实早已知晓他的真实身世?
他们都是赛任冲动不计后果的“牺牲品”,被动地成为换亲游戏的被害者并加害者。
这场换亲游戏,或许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彻头彻尾的无辜被害者。
在离开海与镜之心试炼的幻境后,陆易看见了那些原本不为人知的线索,这些线索在此刻串接在一起,共同组成了完整的真相①。
为了顾全自己幸福婚姻的莲娜,驱使着畸形爱慕着自己的兄长“偷天换日”。既要让孩子留在自己的视线内,又要自己不受双生子诅咒可能带来的舆论影响。
怯懦爱慕着亲妹妹的赛任,背弃族裔的期望带着爱上人族的妹妹远走他乡,甚至在得知双生子的可能后,设计了这样一场看似天衣无缝的换亲计划。
贪图财富与自由,同丈夫相敬如宾的赫瑟尔小姐,在得知自己死胎的真相后,将错就错地养育了赛任格外偏爱的陆易,高坐自己贵妇人的身份。
或许还有默许了一切发生的国王文德尔,对一切视若未见,放纵其发展,傲慢地看着自己的血脉终将继承整个克莱因家族庞大的财富,藏身幕后坐享其成。
以及被将计就计设计好了生死的西亚之母,倘若不是克莱因夫人怀的本就是个死胎,只怕作为赛任原先给陆易安排的身份,西亚根本不会有活下去的可能。
这才解释通了最开始“原文”的走向,为什么西亚会看似无辜实则憎恶着克莱因家族,为什么新胜利王室会在陆易死去后频繁针对西亚……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命运将他们推到了现在的位置。
陆易闭上眼,放纵自己短暂沉浸在这个温暖的怀抱。
只是极其短暂的两秒。
两秒钟后,他将莲娜扶离,轻声道:“殿下。”
莲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她垂着眸强忍泪意,视线从陆易的脸跌落到他的蓝尾。
“陆易,你和路尔顿是……”
陆易打断了她的未尽之言,低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莲娜显然没有料到陆易的反应,或者说没有料到他明知真相后仍这般的冷静。
“唔、唔唔唔!”
被捆地非常严实的艾德挣扎着发出一点声音,目光哀求地看向莲娜,像是在求救。
莲娜面露嘲讽。
他怎么还敢哀求她?难道他还以为她不知道他所做的那些事吗!
赛任上前一步扯出塞在艾德口中的抹布,看着他的目光同样冰冷无比。
只见艾德表情一变,冲着宫殿外的一众士兵怒吼道:“你们这些废物还在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把这些胆大包天的人鱼控制起来!”
“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全拿去献给海神!”
陆易闻言一挑眉,侧身望向宫殿外形形色色的人鱼卫兵。
他没有说话,无声伸出了身侧的右手,指尖上有焰蓝色的灵魂之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甚至只是这灵魂之火的出现,就使得在场所有的人鱼都感到由灵魂深处涌起的颤栗与畏惧。
人鱼主修灵魂之术,是以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灵魂受损的危害,这种伤害乃是比之肉体损伤还要严重数倍的可怖伤害。
如果说一开始这群人鱼卫兵在艾德的命令下,纵使心存畏惧也不敢无视他的命令当个逃兵,那么当这灵魂之火出现的瞬间,什么顾虑全都消失了。
最前一排的人鱼卫兵额角疯狂冒冷汗,视线乱瞟不知道究竟该落在哪里,后面的卫兵则是缩成了鹌鹑,满脸都写着“老实憨厚”二词。
陆易没有大开杀戒的打算,指尖轻挑,焰蓝色的灵魂之火好似盛开的花膨胀数倍。
“放下武器,滚。饶你们不死哦,赶紧的。”
他说这话的语气轻松,漂亮得不可思议的脸颊还映着焰蓝色的火光,比起致命的威胁更像是伙伴之间的调侃玩笑。
可现实是谁也不敢将这话视作玩笑。
一秒。
不,只是半秒不到。
殿外的大群人鱼卫兵没了踪影,只剩下个别反应慢的还呆滞在原地。
“废物!你们这群软脚虾!拿着钱不干事!该死!海神会惩罚你们的!你们会遭到诅咒报应的!”艾德怒骂道。
‘不是,你们真就这样跑了??!’手持三叉戟还没来得及跑的卫兵瞠目结舌,瞬间进退维谷。
“不错,有骨气。”陆易煞有其事地夸赞道。
他本来还以为这群墙头草卫兵会瞬间溜得一干二净呢,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鱼不走。
毕竟陆易才从宴会上的这群人鱼口中得知王室改朝换代的往事。
艾德能这样轻易谋得首领之位,一方面是和大祭司暗中勾结,给老人鱼王下毒,打了其他王室一个措手不及。
另一方面就是因着这些说投降就投降的惜命人鱼卫兵。忠诚也是灵活变通的忠诚,只要是王室就行,具体是哪一位王室他们根本不在乎,天大地大小命最大。
陆易嘴角的笑容消失,朝着门外游了一步,指尖火焰跃起。
“噗通——”
唯一留下的那个人鱼两眼一闭直接晕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赛任谨慎地上前观察着,“……吓晕过去了。”
陆易嗤笑。
人鱼。
解决完了这群小鱼小虾,接下来可以和罪魁祸首继续算账了。
陆易收回手上的火焰,转身走回艾德身前。
“喏,你刚刚倒是有一句话说对了。你们会遭到诅咒和报应的。看呐,你的报应现在可不就来了么?”
艾德不语,只是以仇恨的目光瞪着陆易,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陆易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好像他是什么坏事做尽的恶毒反派一样。
见识的人越多,陆易越觉得反派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做的。狠得下杀手只是其一,最重要的还是对自己的认同和逻辑自洽。
就比如眼前的艾德,哪怕是他弑父杀兄在前,他也不会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不是“我负天下人”和“天下人负我”的差别,而是“全世界、所有人都欠我”的差别。
有这种想法的,艾德已经不是他遇见的第一位了。
陆易失去了对峙下去的兴趣。
每多消耗一秒钟都是对他生命的浪费。
他转身走回赛任面前,“父亲,他们要怎么处理?直接杀掉吗?”
赛任扫过动弹不得的艾德和已经昏过去的大祭司,不等他出声,莲娜抢先道:“我要他们偿命!”
陆易点头,又想起什么来,解释道:“你们来之前我已经弄清楚了,我会以这种状态出现在这里都是艾德搞的鬼。
“他通过布蕾赛德湖泊的水将我牵引回到深海,就是为了夺取我体内的人鱼之血,再献祭给海神。
“只是可能他们也没预料到,‘回到深海’的潜意识还没来得及作用到我的躯体,我就以这样的灵魂状态来了暗礁。
“至于为什么非要我体内的人鱼之血?也许是诅咒吧!在弑父杀兄称王之后,整个人鱼都遭到了神明的背弃,新生的小人鱼越来越少,血脉之力越来越稀薄,而已经成熟的人鱼天赋反而在倒退消散。
“大祭司说要用血脉之力浓厚的人鱼为祭,用他的血来支撑成熟人鱼的天赋,用他的肉来供给新生人鱼的血脉。而这个血脉浓厚的人鱼,就是我和路尔顿。”
多可笑啊,整个人鱼中,血脉之力最浓厚的竟然是他们两个混血人鱼。
这件事最大的意外就是陆易并非他们预设的软柿子,反而是他们在妄图以卵击石,最后作茧自缚自食恶果。
想要他的血和肉,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命来拿。陆易冷笑。
赛任这时才后知后觉,紧张地上下左右打量着陆易,同时询问道:“你没受伤吧?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样消耗灵魂状态肯定会受到影响……”
他想问陆易是怎么做到的,陆易甚至只是一条刚刚长出尾巴的混血小人鱼,是如何能够以一敌百?不管是艾德还是大祭司,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可这些疑问在赛任的喉咙间转了又转,最后还是被若无其事地咽下。
“没事,我没有受伤,好的不能再好了。因为提前有所准备,一点亏也没吃。”
陆易当然看得出赛任的欲言又止,但他也只能装傻充愣。
不然他根本解释不通。
他要怎么说?怎么解释自己一个混血人鱼·人类四阶魔法师,竟然可以无视血脉等级压制,直接以一敌百压着一大群人鱼狂揍?
既然解释不通,那他就不解释了嘛!
就算赛任真的问了,陆易也只会打哈哈糊弄过去的。
好在赛任并没有穷追不舍。
“提前有所准备?”莲娜疑惑道,“陆易你是早就知道些什么吗?”
那当然是有人提前告密了啊!
在赶赴宴会前,在阿瑞斯替他穿好身上这花里胡哨的珠链时,在他们因为一个错乱的眼神而意动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后,阿瑞斯附在他的耳边,“背叛”了自己的族裔,·当了人鱼的“告密者”。
陆易终于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阿瑞斯,可角落早已没了那黑发黑尾人鱼的身影。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下一次出现又会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身份?
陆易盯了角落一会,颇为惋惜。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惋惜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①,概括一下事情经过。
王后莲娜怀孕,发现是双生子(陆易和路尔顿),因为新胜利王室双生子的诅咒,她和赛任决定在生产的时候悄悄将一个双生子(陆易)藏出宫外。
一开始的计划是让克莱因夫人也怀孕,生下(早产)双胎(陆易和小x)。
结果这个时候西亚的母亲出现了,他是赛任政敌之前特意设计他安排的丑闻‘外遇和私生子(西亚)’。
赛任正好将错就错重新设计,让陆易干脆以这个私生子的身份被接回克莱因家(这里是因为担心如果克莱因夫人的双生子(陆易和小x)万一长得不像以后暴雷,索性不安排双生子的身份,就让克莱因夫人还是正常生产。
结果克莱因夫人后期被检查出怀的宝宝(小x)先天不足活不下来,所以陆易最后还是顶替了母胎死亡的小x,而西亚虽然被强行早产,但在最终的计划里还是没能用上。
以上,所以我一早说过赛任也不是啥好人。
最后叠个甲,小说角色不代表作者本人三观[可怜][合十],不要认可不要接受!赛任这种行为是要谴责的!渣男!
最后陆易在惋惜什么——
本来可以顺势见父母的啊喂!(bushi
晚点还有一更,但是估计会比较晚,老婆们不要等,明天再来看~[摸头]
第254章 死敌
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是种很神奇的体验。
上一秒还那样轻盈的脑袋和尾巴变得沉重起来,就连视线似乎都更为凝实了。
陆易不太习惯地甩了甩自己的尾巴,转身靠向路尔顿床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路尔顿还没醒,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眉头始终紧锁着。
陆易伸出两根手指去扒拉他聚拢的眉头,试图强行把它们各归各位。
他好像从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打量过路尔顿,即使之前时不时有人说他们容貌相像,可直到此刻,他才更加具象化地体会到了这个相像的程度。
曾经有一个生命在刚刚萌芽的时候就与他紧紧相依。他们拥有着同一对父母,是基因高度相似的双生子。
生命是多么奇妙的存在。
陆易轻轻将额头抵在路尔顿的额头上。
在这个世界上,他有父亲母亲,有哥哥弟弟,有朋友老师,有857……还有阿瑞斯,许多他曾经耿耿于怀的执念与遗憾都被悄然补齐了。
陆易想,也许这个世界还算不错。
第二天路尔顿醒了。
醒来后的路尔顿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尾巴,抬眸看见陆易的鱼尾后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在这里?”
莲娜同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人鱼血脉的事,只不过隐去了关于陆易真实身份的那一部分。
路尔顿若有所思,他尝试着用尾巴向前游,却意外发现自己与这属于人鱼的尾巴格外契合,仿佛他生来使用的就是鱼尾而非人腿。
他从未感到这样轻松,那些旧日沉疴陡然消失得一干二净,虚弱不再与他如影随形。
路尔顿在偌大的海底肆意游动着,海水包裹着他的全身,水的流动好似陆地的风,扬起他的金发,也吹亮他湛蓝的眼眸。
回到几人面前时,路尔顿还意犹未尽,眼睛亮亮地看着莲娜和陆易。
“我……”
路尔顿想描述自己身上发生的神奇变化,可一开口却是哭腔。
他拖着一副沉重疲惫的躯壳太久太久了,这样肉/体上的自由对他而言是如此的美好,甚至叫他喜极而泣。
莲娜看着他却只觉得心酸。
这个生来孱弱不足的孩子,这个双生子中因为瘦小而留下来的孩子,第一次露出这样畅快洒脱的笑容,康健的体魄之于他同胎的兄长不过是寻常,而对于他却是无法强求的奢望。
“路尔顿也醒了,正好我们一同解决掉他们身上的血脉问题。”赛任轻按莲娜的肩膀,转移话题道。
陆易接道:“是,早点结束早点回去,总选赛这么重要的场合缺席,我回去估计得做牛做马来谢罪了。”
头号迷弟路尔顿瞬间急了,“对了还有总选赛!总选赛怎么办!”
陆易耸耸肩,“总选赛大概率不会因为一个人延后,等我们回去应该已经尘埃落定了,就是不知道海与镜之心是如何判定最后结果的。”
三轮比赛,第一轮布蕾赛德轻松拿下,第三轮大混战没有陆易对上那群圣多弗的光明法师大概率讨不了好,那么成败就在这第二轮的输赢上了。
“不行!这冠军本就该是我们的囊中之物!那个什么血脉问题,我们赶紧去解决掉。或许还能赶上最后一轮呢?”
赛任适时插嘴,“我已经和希克斯长老说好了……”-
“这很难办……嗯,难办极了。”
发尾灰白的希克斯捧着一颗水晶球,表情几番变换,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疑惑打量面前的两位混血人鱼。
陆易和路尔顿对视一眼,配合着希克斯的指令,一些诸如跑跳弓腰之类的简单动作。
“人鱼族之所以如此抗拒与外族通婚,保持血脉的纯洁纯粹只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个原因就在于这人鱼之血的特殊性。
“混血种本该是两种族裔交融和洽的造物,但人鱼的混血不行。人鱼天赋特殊,关系到灵魂这种特殊且独一的存在,是以人鱼之血霸道的同时又羸弱无比,没办法和其他族类的血和天赋抗衡。
“无法共存,无法自洽。
“遇强则弱,遇弱则强。倘若是与龙族这样血脉强盛的结合,人鱼之血会被狠狠压制,不得释放但也不会出现问题。可偏偏是人族这样脆弱的种族……
“天赋爆发的那日,人鱼血会试图吞噬你体内属于人族的每一毫厘,一方盛一方陨。可这哪里又是简单的占地游戏?以人类躯壳而生的混血之体根本没办法承受吞噬完毕的人鱼之血!等待这些混血的只会是一个结局……爆体而亡!
“哪怕让他在暗礁长大也不至于演变成现在这样的地步。”
希克斯说着,神色惋惜不已。
明明是如此骇人的天赋,偏偏为这幅弱小的人族躯体拖累!
“……怎么办?”赛任闻言只觉心胆俱裂,“一定有办法的,希克斯长老,陆易不可能是第一个人鱼和人类的混血!”
“确实不是,但那些人类混血几乎没有活到人鱼天赋爆发之日的。”
莲娜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道:“几乎没有那就是有过对吗?!”
“不好说,也许那只是一个幻想,一个被编造出来的故事,你知道的,那些狡猾的人族总要给些借口给些希望来推进他们想看见的事。”希克斯摇晃着脑袋说。
“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将他们体内活跃的人鱼之血暂时先稳定下来,至于更多的,就看海神愿不愿意让他们活了。”
希克斯一手捏碎手中的水晶球,质感古怪的水晶残渣光亮时明时灭。
他慢悠悠地朝着内室走去,“我去准备仪式要用的材料了,大概需要两日,你们先带着两个小崽子回去吧。”
……
……
卡蒂梵,总教廷。
洁白的高塔祷告殿内,卡利斯托轻阖高门。
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被拉开窗帘,日出时候晨曦洒进殿内,也落在正中央的神像上。
神像伸长着脖颈,似悲戚也似欢愉。
另一侧原先挂在墙上的暗红色丝绒幕布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巨幅地图沉默地见证着身上日益扩增的教廷版图。
教廷的旗帜插/遍了八方地界,一条又一条连绵的曲线自卡蒂梵向外伸展着,这些曲线又相互连接,共同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艾赛亚大陆牢牢笼住。
在战争与死亡的阴霾下,信仰无限逼近极盛巅峰。
光明信徒们畏惧死亡,却能因着教廷,因着卡利斯托随意的一句话便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无惧一切威胁悍然赴死。
“我主光明……”
卡利斯托绕过厚厚软垫,伸手触碰那冰冷的神像雕塑。
他窃取了神明的力量,以半神之躯窥测着此世界运转的规则。
在最后一个来自深渊的豁口被封印后,卡利斯托能够清楚感应到那对于天外神明的规则束缚已然达到了极致。
这是最差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
而现在,就是这最好时代的最佳时机。
权柄至高无上的光明教皇卡利斯托沐浴在日光中,缓慢扯出了一个微笑。
“我主光明。”-
卡利斯托结束祷告,在众多修女的服侍下换上了华丽复杂的教皇礼服。
为了鼓舞信徒民众,这几日卡利斯托都在卡蒂梵总教廷的圣殿广场布道。
在成为教皇之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再进行这样正式冗长的布道了。
卡利斯托深谙驱使信徒之道,对于人数最多但也是最底层的普罗信徒,亲近与悲悯都得适量,或者说得吝惜。
越难获得越是稀少的宝物才更显珍贵,信仰亦然。倘若随随便便轻轻松松就能获得反馈,那如何彰显光明教廷的特殊和威严?
给一颗甜枣的前提是打一棒子。
布道的时间对于卡利斯托无疑是种损失,但在这样的特殊时期,适当的损失是可以被允许的。
毕竟教皇卡利斯托亲自布道带来的效果是极其明显的,光明广场二十四小时全天爆满,每一场布道站无虚席,无处落脚,信徒热情暴涨,对教廷的狂热空前绝后。
穿戴全套教皇礼服是件耗费时间的麻烦事。
卡利斯托一面闭目养神任由修女动手,一面听着单膝跪在一旁的亲卫骑士汇报近期的战报。
“……”
“……冕下,一切果然如同您的设想进展着。按照这个速度下去,教廷荣光布满整个艾赛亚大陆指日可待!”
卡利斯托微微颔首。
陆易的名字在他脑海盘旋了几圈,卡利斯托问:“新胜利那边如何?”
“按计划顺利进行着,谁也逃不了。”
卡利斯托下意识用指腹摩挲着大拇指戴着的硕大宝石。
“布蕾赛德如何?”卡利斯托眸光闪烁,“陆易·克莱因是否已经醒来?”
亲卫低着头闷声回答:“陆易子爵仍在昏迷着并未苏醒。”
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也许等到陆易醒来,他们要面临的就是不死不休的彻底对立。
他们将会是——
死敌。
卡利斯托想也许死敌这样的关系也不错。
他在泥泞中长大,深刻知晓仇恨所拥有的不可思议的力量,恨远远要比爱长久。
如果陆易要恨他,那就去恨吧。
恨到要剔出他的骨剐尽他的肉,恨到要与他永生永世纠缠不休才好。
作者有话说:
[玫瑰]阅读赏析时间到(bushi)
“我主光明”[让我康康]
第一哥主是名词,我主/光明
第二个主是动词,我/主光明
[抱抱]
第255章 动荡
新胜利帝国。
帝国被混乱的战火波及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十八个边境城邦同时遭到外邦攻击,战火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燃烧了起来。
旧日里繁荣喧闹的村庄被火焰吞噬,居民们甚至等不及最近的城邦派出援手,就已经全数死在以雷霆之势前进的敌军铁蹄之下。
焦黑坑洼的街道边满是死尸与骸骨,为了防止疫病的出现,那敌军在撤退前放了一把没有缺口的大火,引燃点布满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燃烧天日的火焰从村头蔓延到村尾,张牙舞爪的滔天火舌吞并了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黑烟遮蔽白日,灰烬被扬向更远的城邦。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下,是军队高亢的教廷赞美诗歌。
“我们终要回到/天父怀抱——”
“在那荣美家乡/永远赞美——”
再快些,再快些为教廷取来胜利,用血与功绩来兑换他们在天国的嘉奖-
“疯了!这群人真的是疯了!”文德尔·维克托将手中的传音石掷下王座高台。
传音石中传来的每一道消息,每一个数字都令他愤怒不已。
新胜利能有今日这样辽阔的边际版图,离不开他年轻时亲自率军胜下的每一场战役。
可只是短短两日里,这些他曾经率军带来胜利号角的边境线,沦陷的沦陷,在战火中苦苦挣扎的挣扎。
传音石加急送来的二十八条急报,没有一条是好消息。
满堂大臣侍卫纷纷惶恐地弓腰垂目,全场死寂。
这种死寂搅得文德尔更加发躁,“你们都哑巴了吗?!”
“陛下……”
“陛下,这几个帝国虽然突然齐齐发难,但这种迅猛的势头绝不可能保持多久,以波河帝国为首的南边几个帝国本就是与他国混战的状态,今日攻击我们反而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
“是啊陛下!会有如此惨重的损失皆是因为事发突然,将士们反应不及,吃了大亏才导致现今的局面。”
“待军队重整旗鼓,局势势必瞬间逆转!”
朝臣说的乐观,文德尔却怎样也轻松不起来。
“难道你刚刚没有听见,那些军队唱着教廷的诗歌。”
“……教廷信徒无数,那些士兵虽然唱着教廷的诗歌,但也不一定是被教廷驱使的,也许只是单纯的信徒呢?”
文德尔被他气得发笑,“你是说,那么多军队,征战之时不唱战歌,不唱家乡乐章,而全部唱起了教廷诗歌是正常的吗?
“愚不可及!难道你要等卡利斯托率领各国的光明信徒打来新胜利王都再悲呼阿门吗?!那我一定会在他们出发前砍掉你的脑袋!”
“陛下息怒!”另一个大臣拼死道,“教廷当前的势头难以抵挡,恐怕硬碰硬会吃上不少亏,哪怕最后我们胜了,也是惨胜。
“与其这样,不如与教廷议和。况且教廷真正的目标也许不是帝国,而是同样能够封印豁口,光明天赋出众的子爵陆易。据我所知,自从上一任圣子兰特死后,教廷圣子之位便一直空悬……”
文德尔表情缓和了些许,只是脸色依旧不佳。他只是迟疑了半秒,便摇头否决道:“不可,这也不是交出陆易就能解决的问题。哪怕教廷是冲着陆易来的,也不妨碍他们再收下一块如此广阔富饶的土地。
“更何况,一旦陆易被带走,整个新胜利沦陷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文德尔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陆易能够在战场上发挥的威力,以一人之身抵挡百军万军,倘若没有陆易,新胜利帝国只会溃散地更加迅速。
他甚至大胆猜想,教廷会选择这个时机对新胜利动手,就是因为陆易不久前刚因为血脉暴动陷入了昏迷,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这群人全都疯了。”文德尔喃喃道,“卡利斯托究竟想做什么?”
光明教廷本就已经立于无上高位,作为艾赛亚大陆最主流的教派,教廷的权柄与财富远超八成人族帝国,卡利斯托根本没必要通过战争去实际掌控那些错综复杂的各个帝国城邦。
如此多此一举的行为背后绝对藏着巨大的深意。
只是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文德尔想不明白。
事出皆有因,他对造成眼下情况的因全然不知,连带着该如何应对也成了件极其困难的选择。
日不落的新胜利帝国,也许已经悄然走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
文德尔扫视过满堂鸦雀无声的朝臣,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不论怎样,先反击。新胜利帝国的荣光绝不容挑衅践踏!”-
翌日。
文德尔收到了一封来自教廷的信,严格来说是教皇卡利斯托的信。
除去那些虚伪寒暄的部分以及别有深意的暗示,这封信只表达了一件事。
不日后与波河帝国的交战,如果新胜利帝国派出的元帅是一位真正的尊贵的克莱因,那么或许这将会是新胜利经历的最后一场战役。
如果不是——那恐怕之后新胜利要面临的可能就是拥有教廷援军的敌人了。
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赛任和陆易尚且不知何时才会回来,克莱因家只剩下克莱因夫人,阿斯特·克莱因和佐恩·克莱因。
拥有魔法天赋的佐恩不是真正的克莱因,而真正的克莱因阿斯特只是个没有魔法天赋的普通人!
读完这封信后,文德尔感受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世人不知阿斯特·克莱因是赛任唯一的孩子,只要阿斯特死去,陆易就会是偌大的克莱因家族唯一的继承者。
哪怕赛任早已暗示他陆易会是克莱因家族最后的继承者,可事情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保证会如何。
那是亿亿万根本数不尽的财富,是连恶龙都要为之侧目的珍宝,阿斯特真的会愿意将其拱手相让吗?尤其是在得知陆易真实身世之后——
文德尔见识过太多因为分割家产而反目成仇的兄弟了。不论他们原先的关系有多么好,多么密切,最终都会因为利益纠葛而打得头破血流。
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啊!
只需要顺势而为,他就可以轻松铲除他忌惮的庞然大物,只要表现得悲痛些,无论是在道德还是情绪的的高地上都无可指摘。
卡利斯托这是已经算准了一切。恐怕他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笃定了他的答复。
文德尔捏着这封信坐了一整天。
傍晚,国王召见了克莱因家族的继承人,克莱因公爵的长子阿斯特·克莱因。
两人足足座谈了一整宿。
谁也不知道这一夜他们到底谈论了什么,只是天明破晓的时候,阿斯特返回克莱因庄园收拾了行装,衣角沾着露水,率军前往了波河。
站在城堡高塔之上的君王看着蜿蜒的大军远去。
那耀眼的金发像黄金一样,可再耀眼,距离远了也就寻不见了。
文德尔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
这场战役,够得打了-
之后的几天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
与波河的交手有胜有败,大致五五开,虽有伤亡,但始终还在可控制的范畴内。
文德尔每日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处理来自全国各地的战报,同时还要压制朝廷上人心浮动的贵族朝臣。
他仿佛变成了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连轴转给他的眼下带来了明显的青黑。
可他不能停下来。
这个年迈沉重的庞大帝国突然在一朝之间散发出了沉沉的暮气,高度紧绷之下,许多事都需要文德尔亲自来把控方向。
处理政务需要无数个不眠不休的日夜,晕倒却只要一瞬间。
在读完一半战报的时候,这个不知疲惫的君主终于晕倒在了书桌上。
侍从只以为他是因为连日的疲倦而陷入了昏睡,直到傍晚进食无论如何都叫不醒这位君主时,满殿的人才发觉他们的国王陷入了昏迷。
治愈法师围满了君主的寝殿。
最后得出一个令人惊骇的结论:新胜利的国王这是中了毒!
这种毒极其罕见,且又复杂无比。毒素流动在他的血液之中,侵占他的五脏六腑,又因为多日疲劳导致毒素加速蔓延。
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一月必死无疑。
被勉强救醒的文德尔听见这样的结论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想用金杯砸向那喋喋不休的法师,可虚弱发软的身体让他使不出半点力气。
文德尔只能声音嘶哑地吼道:“滚——”
“治好我!无论用什么办法,治好我!”
他正值壮年,拥有如此广袤富饶的国家,他是令帝国走向巅峰的维克托王室后裔,决不能就这样轻易地死在一场卑劣的算计中,在历史的长河里戛然而止。
他征服整个艾赛亚大陆的伟大目标还没有实现,他不能现在就死去!
王室动荡,满城恐慌。
百姓仿佛嗅到了不安的气息,哪怕王城戒严,也始终有人冒着风险寻找出逃的办法。
明明战火尚未波及王都,可臣民却先一步乱了。
无数医者没日没夜地翻找着典籍资料,堆成小山的珍贵药材药剂源源不断地送入内殿。
只是短短一日的工夫,文德尔颧骨凹陷消瘦得可怖,金发失去光泽,一双蓝眸蒙上灰翳。
文德尔能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加速流逝。他的喉间时常弥漫着腥甜的血气,那些原本任他调动的元素之力远离了他,魔力也在溃散。
也许在新胜利帝国覆灭之前,他就要先一步死在这冰冷的床榻之上。
更糟糕的是,原先稳定了几分的战局再次陷入危机。
最新战报。
波河一战,主帅阿斯特·克莱因受困,两面埋伏进退维谷,恐再无力回天。
作者有话说:
[抱抱]来咯来咯,是更新好耶!
第256章 绝处
波河营地。
佐恩·克莱因率领军队回到驻扎营地。
营地中央烧着篝火,橙红的火焰驱散了夜里的寒冷,给更多没有魔法师那般强健体魄的普通士兵带来了温暖。
夏日分明才刚刚结束不久,初秋的夜晚却寒冷得好似冬日里。
而波河的地理位置明明并不特殊,夜晚的寒冷却是尤为明显。这几日的昼夜温差极大,军队里许多士兵都因此状态不佳。
这样怪异的气候本是不利于交战的,可双方默认的休战却在一场突袭后被打破了。
有木仓这样特殊的武器在手,新胜利大队原先是胜过波和军队的。可因着对面波河人拼了命不怕死的打法,两边倒是打得有来有回胜败六四开。
新胜利六,波河四。
佐恩一直认为这场战役最终的胜利必然会属于新胜利,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可他没有想到战况竟迎来了转机。
对面出现了教廷的人。
哪怕那群光明信徒没有身着教廷的衣袍,哪怕他们以黑色的袍子遮面,可他们一出手,那浓郁的光明系法术便将他们暴露得一干二净。
除了教廷,不可能再有哪方势力能够出动如此多实力强劲的光明系法师了。
这场突袭引发的交战正是因着这些光明法师而产生了极大的变动。
波河军队成功上演了一出绝地求生反败为胜,逼得新胜利的军队陷入困境。
在粮草耗尽的困窘险境下,为了突破埋伏,他们的军队被迫一分为二。
主帅阿斯特·克莱因率领着一小部分精英由小路出发,而副帅佐恩·克莱因则是带着普通人为主的大部队吸引了主要的火力一点一点缓慢突围。
在进行了数场损失惨重的殊死交战后,佐恩带着余下二分之一的军队重返营地。
甫一回到营地,佐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驻扎士兵,阿斯特主帅是否已经返回营地。
士兵否定的回答令佐恩的心隐隐沉了沉。
小部队走的那条小路的路程并不比他们长多少,且他们大部队前前后后又交战了数次,无论如何,小部队也应该先他们一步抵达营地。
可事实是阿斯特还没有回来。
一定是出问题了。
佐恩焦急地望向他们来的方向。
夜更深了。
寒气加倍地袭来,草叶上的露水甚至隐隐凝成了冰。
佐恩站在营帐外没有动,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眼睫之上,伸手一摸触及的却是一阵冰凉。
薄薄的雪花在他指腹的温度下融化成水,微微沾湿了他的指尖。
“下雪了,好冷啊。”
有围坐在篝火边的士兵小声说道。
“好奇怪的天气啊,怎么这个时候就开始下雪了……”
“没准这就是天谴呢,这短短半年里死了多少人啊!深渊豁口前脚刚结束,各个帝国的混战后脚又跟上了,之前那场大范围的疫病不是也死了很多很多人吗……”
“你说的有道理,如果我是神明,那我也不愿意庇佑这样总是热衷于内斗的种族。”
“是啊,打来打去有什么意义呢,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吗?这些贵族老爷倒是张张嘴就好了,就只有我们这些人的命贱。”
“早知道会这样我还不如之前死在豁口那些深渊魔族的嘴下呢!死在魔族嘴里总比死在同类手下说出去好听一些。”
“有时候我还真羡慕那些其他种族,什么龙族精灵族啊,怎么人家就能相处得那么融洽团结友爱呢,难怪是被神明偏爱的种类。”
“兽人就算了吧……他们应该跟我们半斤八两,我很早之前就听说他们那边王族几个兽人王子也内斗,互相手足残杀呢!果然沾了人的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光明神在上啊,就这么一会会儿是不是又下降了好几度?太冷了,我们挨近一点……不知道新胜利下雪了吗?我妹妹总说王都看不到雪,可这下雪也没什么好看的啊,她在王都长大都不知道每年都要冻死好多人的。”
“还在这光明神呢!你伟大的光明神早就抛弃你喽!有没有什么执掌战争之类的神明来让我信仰一下……”
“……”
佐恩收回望向篝火方向的视线,敏锐地问自己身边经验丰富的副官。
“明日白天也会下雪吗?”
副官仔细望着天空,用自己体内的元素之力再三感应。
“会的,副帅大人。”他低声回答,“这场雪恐怕会下一整夜。”
“下一整夜?”佐恩重复道。
“没有食物和水,缺乏足够的御寒衣物,身上可能会有伤,夜里可能有饥饿的野兽……”佐恩喃喃道。
“副帅……”副官担忧的看向佐恩,“我知道您一定非常担心主帅,但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祈祷光明神保佑,等天亮了雪化了一点再派队伍去寻找。”
“等天亮?”佐恩试图扯出一个笑脸来,可他实在是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