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神陨
光影在逆转。
法阵之上的弥欧斯昂首沉迷，法阵边缘的兰特和卡利斯托躬身避让。
两人的影子都被乱光拉扯，一深一浅在风中摇曳。
金光将弥欧斯完全盖住，天地间只剩下这抹极其刺眼的光芒。
他又开始听见似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声。
陆易侧目望向身旁的卡利斯托。
不知何时卡利斯托已经站直了身体，抬眸紧紧盯着那团光。
那光团的亮度完全不在人类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卡利斯托不管不顾直视那光源的举动致使他的眼眸沁出鲜血。
这是陆易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卡利斯托紊乱的呼吸。
急促的，甚至带着一丝近乎亢奋的颤抖。
可尽管如此，卡利斯托依旧纹丝不动无声念着什么。
紧接着陆易又看见从他的指尖淌出了血。
先是断断续续的几点鲜血，而后血连成线，将卡利斯托和脚下法阵紧密连接在一起。
飓风陡然更大了，刮在身上火辣辣的痛，陆易直接被野蛮地扬上半空。
法阵之内，所有东西都被席卷上天，被压倒在地的兽人与人族、森白的骨碑、倒置的十字架、甚至是地表湿润的土壤……都被尽数扬起，共同盘旋在那诡异的轨道中。
唯有卡利斯托仿佛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似的，牢牢扎根在光秃秃的地面上。
不断有东西撞上他，陆易极力想要挣脱这轨道，可强烈的吸力之下，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更别提做出其他动作了。
谁也看不见的光团中，弥欧斯悄然发生了变化。
祂的眉头开始皱起，表情似是愉悦又像痛苦。很快，这仅剩的少许愉悦也被痛苦代替。
弥欧斯骤然睁开眼，颤栗的神魂让祂瞬间发觉有什么不太对劲。
祂抬眸注视着身边，只有祂能看见这风阵中飘着无数早已陨落神明残缺的神格。
这些神明都曾是祂的故人，更贴切地说，都是曾经与弥欧斯起过过节的神祇——事实上，想在神山找出两个没有与祂起过冲突的神祇难如登天。
可不论祂与祂们起过怎样的冲突，都随着这些神祇在诸神黄昏时的陨落化作了灰烬。
而他们陨落后破碎的神格碎片，也将沦为祂的养分。
弥欧斯强忍神魂深处的痛苦，贪婪地吞噬着脚下无数的碎片，那一瞬间的不对劲也被祂刻意略过。
没什么可值得在意的。
阿瑞斯被规则束缚无法降临，而艾赛亚大陆上这些渺小的蝼蚁更是无法对祂造成任何伤害。
快了。
很快祂就会代替祂那个可怜的哥哥彻底接掌艾赛亚大陆。
这块大陆上所有的光明神像都会被敲碎成粉末。
弥欧斯收回目光，继续合眼吸收着那些破碎神格中所蕴含的神力。
也许是五分钟，又或者五秒钟。
弥欧斯突然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祂吸收的全部神力此刻都在祂体内翻涌，搅得祂的神魂不稳，连维持脚下法阵的力量都不再有。
鲜红的法阵快速闪烁着，时明时灭不稳定到了极点。
“呃啊……”
陆易清楚地听见了神明痛苦的喘息。
果然，他身上那恐怖的吸力也随之衰弱了。陆易抓紧这一瞬的间隙，猛地挣开了涡旋风阵的束缚。
在他脱离风阵的同时，那鲜红的法阵也像是终于达到了极点，直接破碎炸开！
碎光淹没一切，巨大的冲力将陆易推向远方。
但陆易并没有像法阵里的其他人一样被推走，腾起的卡利斯托及时托住了他。
卡利斯托沾满鲜血的手扶在他的后背，陆易能轻易感受到他手掌上鲜血温热的温度。
他没有转头将目光落在陆易身上，而是仍旧迫切地追随着那光芒衰落的神明。
此刻的卡利斯托和陆易都能清楚感知到那神明的力量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就是现在——”卡利斯托厉声道。
托着兰特单薄的背脊，卡利斯托毫不犹豫地施力将他推了出去。
陆易借力腾起，逆着风漩直奔正中央的弥欧斯。
光团虽然衰落了，可对人族而言仍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剧痛之下，有一瞬间陆易甚至以为自己的皮肤在剥落。下一秒这种感觉就成了真，他的肌肤真的如同老旧脆弱的墙纸般从身上剥落。
陆易依然在前进。
等他逆着风来到弥欧斯身边时，兰特已然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血人。
弥欧斯的身躯被无形的锁链困住，祂死死盯着浴血而来的兰特。
锁链困不了祂几秒钟，陆易混沌的大脑如此反应到。
疼痛已经侵占了他百分之九十九的思维，陆易靠着那仅剩的丁点理智举起手中漆黑的小十字架。
弥欧斯阴沉道：“你在干什么，兰特？”
陆易咧了咧嘴，另一只手拂过十字架，金红的神血便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那尖锐的十字架末端上。
没想到吧，卡利斯托搞不到的杀戮之血，却是他触手可得的东西。
几乎是神血出现的瞬间，弥欧斯的脸色大变。
这位傲慢的神祇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事态已经完全失控了。
神血！
杀戮之神的血！
倘若这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将弥欧斯送入地狱，那一定是此时兰特手中那柄沾着杀戮之神的神血、由祂胞兄光明神骸骨铸造的逆转倒十字架。
杀戮之神的血，光明之神的骨，仇人血，亲人骨，这两样东西哪一样单独拿出来都不至于叫祂陨落。
可兰特偏偏将它们合为了一体！
他究竟是哪里得知的？！
弥欧斯彻底被恐惧裹挟，面前鲜血淋漓的渺小人族赫然化作了来自地狱的索命恶魔。
祂真的会被杀死！
被一个渺小的人族杀死！
灭顶的恐惧令弥欧斯无意识流出泪水，祂那双总是居高临下将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眼眸被惊骇弥漫。
“不，不，兰特，你还记得吗？你是我亲自拣选的圣子！你将来会继——”
祂绝对不能以这样荒谬的死法陨落——
祂已经吞噬了这处埋骨之地全部的神力，祂即将拥有连阿瑞斯也无法抵挡片刻的霸道神力。
只要五秒钟，不，只要两秒祂就能挣脱这该死的锁链，将眼前的一切事物都撕得粉碎。
弥欧斯惊慌地说着极尽诱惑的言语，可显然陆易不会给祂任何拖延翻盘的机会——哪怕是一秒钟。
噗呲。
“嗬——”
弥欧斯机械地垂下头颅，看着自己腹部插//入的十字架。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吾吗？”弥欧斯颤抖道。
金红的神血在冒出，弥欧斯的神力犹如破了洞的器皿疯狂外泄着。
没关系，弥欧斯突然发出断断续续毫无章法的大笑，笑声嘶哑，癫狂至极。
弥欧斯此刻突然无比庆幸自己之前鬼使神差地将一抹神魂碎片刻进兰特的灵魂。
彼时祂怀揣的不可言说的恶趣味，眼下却成为了祂保命的秘密武器。
谁也不会知道——
“咳、咳咳。”陆易吐出一口血沫，“喂，我说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陆易咧开嘴，朝祂扬起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如果能忽略他满脸的鲜血的话。
弥欧斯心底警铃大作，不祥的预感随着兰特绽放的笑容爆发。
“你什么意思？”祂嘶吼道。
“啥b，我可是开挂的——！”
陆易说着，猛地抽出弥欧斯腹部的倒十字架，反手将那十字架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在只有弥欧斯能看见的视角中，兰特灵魂之上镌刻的密密麻麻的咒文于这一刻尽数碎裂。
咒文破碎，那连接着一神一人之间的系带也随之断裂。
弥欧斯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碎了。
“不、不你疯了——你也会死的！！不！！！”弥欧斯目眦欲裂。
“啊啊啊啊……”
痛苦至极的吼叫声穿透云霄。
时间仿佛被拉慢。
最后的时刻，陆易耗尽体内仅剩的一抹力量将眼前即将陨落的神祇包裹住，平静地等待接下来剧烈的余波。
这本该是以卵击石的举动。
可在此刻，在他杀死了一位神祇的当下，这般悍然的举动却显露出无尽的力量。
只有他能做到。
只有他能在神祇陨落这样恐怖的惊骇之事前保全兽人森林中余下的兽族和人族。
兰特的体内可是流淌着黑暗之神弥欧斯、光明之神卡欧斯、杀戮之神阿瑞斯的力量。
【“好了，这下真的是救世主人设了。”】濒死之际，陆易甚至还有心情与857调侃，【“没准这会是件好事，至少我终于不用忧心当一个二五仔会被揪出来了！”】
【“抽离视角吧，857。”】
以后再也没有兰特·霍布斯了。
不管是黑暗圣子兰特，还是光明圣子兰特，从今往后，都将成为历史书上一个沉默的符号。
以渺小人族之身躯，行弑神宏伟之大事。
史书予荣耀与赞美。
以生命作为代价。
弥欧斯的身影化作光点爆炸，直面神祇陨落的兰特也在瞬间化作齑粉。
吞没一切的明光迸发，浩瀚恐怖的神力荡开！
暗夜被直接扭转成白昼——
地平线的尽头，初阳升起。
此间艾赛亚大陆上的所有生命都被击倒在地，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恐惧支配了他们所有的心神。
神明，陨落！
作者有话说：
更新晚了（轻轻跪下）掉落小红包！
下一个盒饭选手：西亚
这一卷还有几章就结束了捏
第222章 松动
这恐怖的压迫力足足维持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席卷全境的威压才逐渐褪去。
远方传来鸡鸣报晓。
兽人森林幸存的众人缓缓起身，半是恐惧半是茫然地望向眼前那巨大的坑洞。
“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了？”
“光明神在上啊，我以为我死定了……”
“我居然还活着？！我没死！哈、咳咳，我没死！”
饶是众人并不清楚真相，可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是那样的真切，直到现在仍有人两股战战，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也许只差毫厘，他们——不，是整个艾赛亚大陆上都将被葬送！明明才过去短短几小时，眼下缓过神来却像是经历了半个世纪。
唯有接近死亡才更能知晓生命的可贵。在幸存下来的莫大喜悦中，人们相拥而泣，紧紧环抱着这个残破但美丽无比的世界。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朝那坑洞俯伏下拜，其余的人们也安静下来，无声朝着那巨大的坑洞跪拜祷告。
——“愿光明神接您回到天国享用无尽荣光。”
——“愿您安息。”
——“伟大、可敬的光明圣子兰特·霍布斯。”
他们会永远铭记他，圣子兰特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艾赛亚大陆的历史上，恒久而亘古不变。
天大亮了。
卡利斯托看着面前闭眼祷告的众人，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
……
房门被推开。
“哥？”开门的陆易惊讶地看向门外的阿斯特。
阿斯特表情凝重，不等他开口，陆易抢先问道：“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了哥？我一开始差点以为庄园遇袭了，但很快又发觉不对——怎么天瞬间就亮了？”
阿斯特摇了摇头，犹豫两秒还是道：“兽人森林深夜遇袭……陆易，有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什么意思？”陆易故作茫然疑虑道。
阿斯特似乎是在思考措辞，说话间眼底藏着细微的紧张与担忧。
他始终记得陆易说过可以为兰特付出一切。
“兰特被证实并非悖逆者了。”
“这是好消息……那坏消息呢？”
阿斯特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道：“在兽人遇袭的现场，兰特牺牲了。”
陆易呆住，像是反应不过来似的看着他。
“我们应当为他感到骄傲，如果不是兰特，刚才那一下或许整个艾赛亚大陆都要陷进永无宁日的深渊。”
阿斯特在心底叹气，害怕刺激到陆易便保持了表面上的平静。
他拉着陆易的手腕，将他按坐在床。
“陆易，现在还很早，再睡会儿吧，等醒来一切都会尘埃落定的。”
这样大的事，教廷势必有所应对。对于以一己之力挽回一切的兰特，该有的荣誉也不会凭空消失。
阿斯特轻轻地合上陆易的门，扭头再次走向克莱因公爵的书房。
帝国和教廷的天，也许要变一变了。
阿斯特和克莱因公爵的谋划陆易一无所知。
此时他正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看似是在好眠，但只有陆易和857知道他根本一点睡意也无。
随着兰特的湮灭，转回的不止有陆易自身的视角。
还有一枚小小的、金灿灿的方块。
陆易握着这巴掌大的小方块面露好奇。
经过光明神的数次洗礼，陆易的神识空间已然异常稳固，是以他能够毫无顾虑地在自己的神识空间中掏出这一看便不是凡物的小方块。
【“这个东西……该不会是弥欧斯的神格吧？？”】陆易盯着手上闪烁的小方块，好半晌才犹豫道。
【bingo！】857当即肯定他的猜测，【系统认定，黑暗神的完整神格！绝对错不了。】
一位神祇的完整神格！
陆易登时倒吸一口气，呼吸也不由得沉重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弥欧斯的神格会跟随我？兰特明明已经彻底湮灭，半点灵魂也不剩了。”】
【就是因为兰特的灵魂消散了，这神格才跟着咱回来了。】857分外感慨道，【这也算是阴差阳错吧，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情况特殊，这神格就该当场掉落，被卡卡捕获去了。】
陆易闻言挑眉，【“那卡利斯托要气死了。”】
弑神计划明面上看兰特毫无疑问发挥了大作用，但背后布局的卡利斯托同样不可或缺，甚至可以说卡利斯托才是整个计划最核心最关键的部分。
不论是针对兽人森林禁地的改造，还是对神祇法阵的干扰，抑或是最后光明神的骸骨神器，这一桩桩件件都不是陆易能够短时间内做到的。
卡利斯托布下的这盘偌大棋局，兰特出现得恰到好处。
一切本该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只是很可惜，兰特、或者说是陆易，就是那个不可预料不可控的意外因素。枉费卡利斯托苦苦谋划多年，最后却便宜了他。
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也不过分。
陆易垂眸凝视着掌心方块大小的神格，【“这是神格！”】
【是的，这是真正的神格！】857同样难掩激动。
成神从未如此触手可及。
成神意味着什么？
陆易过去从未深思过。
他总觉得“成神”这样的事离自己很遥远，哪怕此刻握着神格，也仍旧没有实感，更多的只是茫然。
怎么神格就到他手上了？
就这么轻松？
只要他心随意动，成神便触手可及了？
陆易原本还有点惋惜马甲的退场，这会儿拿着神格又开始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以一个积分可购的马甲道具，换来一个独一无二的高位神格。
这笔买卖简直不能更划算了。
【“……我有种正打着游戏呢，本以为只是过了个小副本，结果你告诉我不是，gameover了的感觉！”】陆易神情恍惚道。
【不对！】857纠正道，【如果陆易你现在吸收神格，那我们达成的就是happyending，但是同时我们距离tureending也很近了！】
【“tureending？”】
【是的，陆易你还记得光明神让你吸收的那几块残缺的神格吗？光明黑暗共存共生，弥欧斯和卡欧斯是同胞神明，神格同样紧密相连。】
【如果把艾赛亚大陆比作一场游戏，成神是通关，以吞并光明与黑暗双神格神位而成的神，就是完美通关！】
陆易悄然握紧手中的神格方块，咧嘴笑道：【“可以，你成功诱惑到我了。”】
卡欧斯陨落这么多年，无主的神格神位他就不客气了。
【“以光明黑暗成神的神明是什么概念？能够和阿瑞斯抗衡吗？”】陆易兴致勃勃问道。
【何止，是能把爱丽丝按着打的概念！】
【“哇！”】陆易非常捧场地惊呼道，【“那我更不能放过了。”】
把阿瑞斯按着打！
各种意义上的！
光是想一想陆易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扬起的嘴角了。
【等一下，我怎么觉得你的笑容不太对味……怪怪的。】
陆易轻咳两声，【“你不懂……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家少管。”】
他才没有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
……
偏僻森林。
索尔头痛欲裂地醒来。
“我……我这是怎么了？”他明明记得他本来是要率部下赶回兽人森林的。
西亚对他的不适无动于衷，直截了当道：“帕索已经死了。”
索尔怔住，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识重复：“帕索死了？”
“你说帕索死了？谁？兽王帕索？我哥帕索？死了？？”
“怎么可能！他可是兽王，整个兽族最强的存在……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索尔起身就要往外走，兽人森林元气大伤，他还得带着大家一起回去支援呢！
西亚冷眼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就跟在索尔身后。
出了卧室的门，他又开口道：“你现在返回兽人森林正好接过兽王的位置。”
索尔陡然停住脚步。
“在长老们的见证下，我输掉了继承兽王的比赛，兽王是帕索而不是我索尔。”
“可是现在帕索已经死了，能够名正言顺继承兽王之位的只有你！”
“你把我打晕就是不想让我去救帕索？”
西亚闻言顿时面露嘲讽，冷哼一声道：“你救他？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能力有误解？你怎么可能从一位神祇手中救下他！就算我让你去了，你也不过是白白送死！
“索尔，你应该感谢我的，不然你手下这些兽人，连同你自己都要死！是我救了你们！
“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你现在最好立马赶去兽人森林收服余下的部族。眼下兽人尽是一群老弱病残，是你出头的最好时机，等后面其他野心之辈缓过来了，你可就别想再轻松成为兽王了。”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成为兽王。”索尔低声道。
西亚听出他声音下细微的颤抖和鼻音，不可思议地望着他道：“这算什么？你在为竞争者的死亡而悲伤？！难道你忘了帕索是怎样将你赶出兽人森林了的吗？！”
“他是我的亲哥……”索尔终于忍不住哽咽道，“父亲母亲离我而去，大哥和三哥也死于非命，帕索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可今日，他连这唯一的亲人也失去了。
“哪怕我们在兽人森林鼓动着其他势力，帕索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我的命……”索尔低声道。
年幼时，他们也曾有过兄友弟恭的好时光。
索尔自己都想不明白，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四兄弟之间有了隔阂，有了各自的考量和利害相争。
可这一切都在三位兄长的相继离世后，显得毫无意义了。
死亡才换来的醒悟太重、太迟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他死……”
索尔像是终于接受了帕索身死的现实，颓废地滑落在地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一旁的西亚简直要被他的举动气笑了。
“愚蠢，天真！你的悲伤是要演给谁看？已经死得不能再彻底的帕索吗？！”
“西亚！”索尔低吼道。
西亚却径直将他拽了起来，怒声道：“走！起来！不要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索尔挣开他的手，“我不会去争夺兽王之位的。”
西亚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也不知道是在为他的话而震惊，还是在为他第一次挣开自己的手的行为而震惊，又或者两者皆有。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去争夺兽王之位的！”索尔大声道，“我会回兽人森林，但我不会去争什么了。”
他回兽人森林是因为兽人森林现在需要他。
更多的，他什么也不想了。
索尔站起身，错开西亚。
“西亚，你走吧。”
“你在说什么啊？？！”西亚瞬间如遭雷劈，仓皇地拽住索尔的衣袖，“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想抛弃我吗？？”
明明是索尔自己说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他的！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
索尔避开他的目光，垂眸道：“不，我永远都不会抛弃你。”
“只是西亚，这一刻我突然想清楚了，也许从始至终我们都不是一路人，你改变不了我，我也改变不了你。”
西亚无法理解他的痛苦，就像他也无法共情他的执拗。
他们是两条目的地并不相同的直线，在索尔的强求下，有了短暂的相交。
可到最后，他们还是要各奔东西。
兽族王室只剩一人，他必须背负起自己应当背负的责任。
索尔没有资格再陪着西亚胡闹了。
太阳，终究是要西沉的①。
也许他的太阳其实早就腐烂了，只是索尔自己一直固执不愿意接受罢了。
【叮咚！已检测《光明圣子》位面之子主角西亚·克莱因主角光环松动！松动指数：100%！】
【叮咚！经检测《光明圣子》位面之子主角西亚·克莱因主角光环已彻底剥离！！】
作者有话说：
有小宝在vb问我什么时候完结。
时间上没办法给出具体的回答，但是文章进度可以明确告诉大家，这一卷结束后还剩两卷就差不多完结了，大概二十万字左右（防止打脸，大概哈，应该是不会再多加支线了）
①，原句是甄嬛传里甄嬛的台词，感觉这个地方也特别合适，就化用了，在此特意标明引用！
第223章 死亡
【叮咚！已检测《光明圣子》位面之子主角西亚·克莱因主角光环松动！松动指数：100%！】
【叮咚！经检测《光明圣子》位面之子主角西亚·克莱因主角光环已彻底剥离！！】
突如其来的提示音打了克莱因庄园的一人一统措手不及。
陆易登时放下手中的报纸，谨慎道：【“我应该没有出现幻听，这个提示音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西亚的主角光环彻底剥落了？这么突然，发生什么了？”】
857同样意外，调出日志再次确定后才道：【错不了！西亚的主角光环真的已经剥离了！】
【就在五分钟前，前任兽族小王子索尔要和他分道扬镳。作为原文里坚定不移的忠犬攻，也是当下仅有的一个正攻，索尔对西亚的“光环滤镜”一经消失，主角光环便也跟着彻底清空了！】
【“索尔跟西亚掰了？”】陆易歪头重复道，【“他怎么混成了仅有的正攻？”】
索尔这个人名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骤然听见陆易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我是得感慨索尔太努力了，还是西亚太不努力了啊？”】
【我觉得都不能吧，剧情线歪到这个程度，别说原主角，就算是世界意识亲自下场也没救了！】
【“原文里其他的那些攻呢？连出场都没了？”】
他这蝴蝶翅膀扇得未免也太厉害了。
857正儿八经盘点起来，【从最开始的剧情线算起，伪骨科二哥被扇没了，索尔倒是在正确的时间点遇上了，再往后是精灵王，可两人从始至终压根就没见过！】
【再往后，西亚顺利成为圣子后还会解锁魔族攻x1、龙族攻x1，但你当了圣子后，西亚那边的线彻底走歪了，后面两个攻完全没戏份了。】
【这么看来也算是一步错步步错了。】857最后总结道，【可悲可叹呐！】
陆易却完全没觉得西亚哪里可悲了，一针见血道：【“咎由自取而已，有什么可悲叹的？他有无数次选择的机会，什么都不是西亚走到今天的借口。”】
【“系统能定位到西亚现在的具体位置吗？”】
【可以！】857闻言立马兴奋起来，【61你是要去给他发盒饭了吗？！西亚终于要下线了吗？】
陆易颔首，【“这一天其实早就该来的，是那个所谓的主角光环才让西亚拖到了今日。”】
剥离的系统音来得这样突然，陆易在恍惚之际又觉得他已经等这一天太久太久了。
久到这主角光环真正剥落时，他竟感到恍然隔世。
他们之间的怨仇早就在西亚的轮番加码中，走向了彻底无法挽回的地步。
并不是“觉醒者”和“原主角”之间的矛盾，而是无形中，有限资源的掠夺与转移带来的冲突。
一方盈，一方缺。
无论是在什么资源的竞争上，总会有第一的存在。
西亚不知道什么所谓的原著和主角，但冥冥之中的配得感让他对一切好的、有利的事物都有着极强的占有欲。
可事不遂人愿。
在长期的失利中，配得感错位失衡，占有欲得不到预期的满足，西亚开始走向极端，走向鱼死网破不死不休的对立。
主角光环对原主角西亚最后的庇护也随着剥离彻底消弭了。
西亚听不见自己主角光环剥离的系统声，陆易听见了，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对西亚的死亡宣告。
而今日，他们终将迎来结局。
……
西亚最后的定位出现在距离圣地卡蒂梵总教廷不到五里的旷野。
空旷的平原之上，能窥见远方总教廷最高的圣殿尖顶。
西亚坐在巨大的岩石上，即使察觉到身后的陆易也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遥远的圣城。
陆易本能地厌恶西亚，不愿和他坐同一块岩石，便挪了旁边另一块巨岩坐下。
西亚侧目望向他，面无表情道：“你很得意吧？”
“看见我如今的样子。”
“得意？”陆易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情绪。”
西亚嗤笑，朝地面掷去一块通红的魔石。
魔石精准撞击法阵阵眼，击出隐匿法阵的些许端倪。
“无关紧要的人也值得弄出个阵仗这么大的隔绝法阵。”西亚面露嘲讽地讥笑道。
陆易也不惊讶他能看出自己布下的法阵，不以为意道：“那不然我还给你留条活路吗？”
他是来索命的，不是来这里和西亚寒暄的。既然意有所图，陆易当然不可能放任纰漏。
事实上，陆易原本是打算不浪费口舌，直接送西亚下地狱的。可在看见西亚凝视远方总教廷的眼神时，陆易陡然改变了想法。
五分钟。
他决定用五分钟来结束两人纠葛不尽的一切过往。
陆易牢记反派死于话多的规律，在决定多话的同时便彻底钉死了这一处空间。表面上只是陆易布置的隔绝法阵，可底下还有一个赤级禁锢法阵——他之前从阿瑞斯那儿得来的顶尖法阵卷轴，神明之下，无人可破。
“活路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真可笑……你有给我留过丝毫活路吗？”
不知道是被什么刺激到，西亚脸色骤变，仇视的目光犹如毒蛇紧紧缠绕着身旁的陆易，几乎是歇斯底里地质问着他。
陆易心底难得升起的些许可悲也消失了。
他丝毫不畏惧西亚仇恨的目光，同样紧盯着西亚回答道：“把路堵死的是你自己！从始至终，你有多少次选择的机会？”
“我根本没得选！”西亚大声反驳道。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高高在上享有一切，爱、金钱、权势地位……你什么都拥有，当然光明伟大正义！
“可是我呢？倘若我不争不抢，那我便什么也没有！我根本就没有选择！”
“二十年前，克莱因公爵被政敌构陷，于是你的母亲有了你。你想说你悲惨的童年，说你在贫民窟受到的欺辱与歧视，说你的一切都是被逼无奈。”陆易平铺直叙道。
“可这些骗骗你自己就算了，难道你还觉得能让我感到半点不忍或是愧疚等其他情绪吗？”
陆易越是平静，越是刺激得西亚情绪激烈爆发。
西亚猛地跃下岩石，双眼猩红地怒视着陆易道：“你凭什么轻描淡写我的痛苦？！就凭你是光明正大的克莱因小少爷，而我只是一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吗？！！”
他声嘶力竭着，将从前避而不谈的“私生子”身份血淋淋地撕开，赤//裸地横在两人面前。
陆易听着西亚的控诉更加感到可笑了。
“不，你还是没有听懂我想说什么。”
西亚根本不愿意听他说话，他仰头看着坐在巨岩之上的陆易，看他漂亮精致、美得锐利的五官，看他平淡而暗含不屑嘲讽的表情，看他高高在上将他踩在泥里，仿佛他西亚只是陆易脚下一摊最不值得提及的污渍烂泥而已。
西亚就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无法思考了。
可他没办法阻止陆易的开口，在隐隐的魔力压迫下，他只能被迫听着陆易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
“你知道为什么我瞧不上你么？”陆易退而问道。
西亚没有回答，依旧用饱含憎恶的目光瞪着他。
陆易满不在意他的目光和沉默，继续道：“因为你总是沉浸在过去受到的侮辱和恶意中，沉浸在自己认定的失败里，决不肯好好去看一看身边那些对你释放善意的人。
“你看不见他们，看不见你得到的、你拥有的美丽之物，哪怕外表光鲜亮丽，依旧只永远藏着那个在贫民窟受尽蔑视的西亚·戴维斯底下。
“可是西亚，你早就不是西亚·戴维斯了，从卡利斯托将你带出贫民窟的那一天起，你本就该拥有焕然一新的生命了。”
就像原文中写的那样，热烈地、尽情地绽放，而不是放纵自己在永无休止的对比中彻底失衡。
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许多人明知道理如何，却依旧选择蒙蔽双眼，兀自沉沦，就好比西亚。
西亚还是没有说话，不管他心底是否有过片刻动摇，他的表情始终执拗，仇视着巨岩之上的陆易。
陆易跃下巨岩，一只手攥紧西亚的手臂，魔力不容抵挡地闯入他的身体里。
西亚开始感到剧烈的痛楚。
他想要挣脱这禁锢，可陆易的手却仿佛钢铁一般镶嵌在他的手臂上，竟是丝毫不受西亚魔力的影响。
他们之间的差距，居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拉到如此之大，犹如一道天堑般的鸿沟不可逾越。
剧痛越演越烈，疼痛逐渐模糊了西亚的意识。
他的五脏六腑就像是风干多年的薄纸，脆弱无比，一触即碎，顷刻便裂成了无数块碎片。鲜血先是从他的口鼻七窍中流出，再是自表层肌肤沁出，瞬息间西亚便成了极其可怖的血人。
他的挣扎也微弱了，生命走向倒计时。
在西亚最后的时间里，陆易察觉到他正试图以自爆的方式和自己同归于尽。
可此时这所谓的威胁何异于以卵击石？
西亚最后拼了命的自爆行为，也不过是一缕残焰，被陆易轻而易举地碾过熄灭了。
“……你后悔过吗？”陆易看着那已经面目全非的血人轻声问。
西亚没办法回答，因为他浑身上下的所有器官都已经支离破碎。
在血肉坍塌的最后一秒，陆易看见那团火红的血肉像是在极力摇着头。
——不后悔。
——死也不悔。
“啪嗒——”
烂泥一般的血肉跌落在地，下一秒便在陆易的魔力之下化作灰土转瞬消失了。
什么也没能留下。
857却不解气，它始终对西亚做过的恶心事耿耿于怀，哪怕西亚死前无比痛苦，857也还是觉得不够。
【6161，你就让西亚这样轻松地死去吗？！】
陆易微微摇头，抬眸望向远方的圣城卡蒂梵。
【“轻松么？至少对西亚来说算不上。”】
【“我不会为他准备声势浩大的死亡，甚至吝惜在他身上继续投以目光，但同时我也不想再让他多活一天，毕竟他做的恶心事已经够多了。”】
所以他才会在听见主角光环破碎的即刻就动身。
【“我曾经也想着一定要让他以最声名狼藉最惨淡最绝望的方式死去，把他做过的事情统统曝光，让他死后再遭受万人唾骂。”】
【“可后来我又觉得比起被历史钉在耻辱柱上反复鞭尸，悄无声息地死去、被遗忘在时光里才是西亚所不能接受的。”】
【“他渴求存在感，渴求被人知晓，希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就是这样一个无法忍受被忽视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死亡也不会引起任何水花。”】
【“这只是最普通的一天，圣城卡蒂梵的鲜花依旧灿烂，从灾难中幸存的人们欢声笑语，谁也不会在意旷野中死去的渺小生命，谁也不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叫西亚的人。”】
【“这就够了。”】
857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大概能理解了，也许这就是对于西亚最好的处理方式吧……】
陆易收回望向卡蒂梵的目光，转身离去。
但是紧接着，再次响起的三道提示音将陆易的脚步定在原地。
【叮咚！经检测《光明圣子》位面之子主角西亚·克莱因主角已死亡！！恶意值判定即将下线！】
【叮咚！《光明圣子》世界彻底坍塌！世界意识重构中——】
【叮咚！我即为王系统即将休眠更新！更新后系统再上线时间不定！请玩家及时做好相应准备！】
作者有话说：
西亚的盒饭，请收好
下一个盒饭选手是：xx！
望天，培训培得我浑身上下萦绕着淡淡的死意
第224章 告别
系统通知音此起彼伏，紧接着857的声音急促响起。
【61！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
【这次系统升级来得很突然，我没有预料到。更新期间，系统面板、后台等全部板块都会下线，buff不会失效，但是道具无法使用，我也会被迫进入休眠状态！虽然具体更新的时长没办法确定，但肯定不会太久！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
【陆易，你——滋、要好好……滋…滋照顾自己——】
【我……一定、会——回来的！！！】
857的声音戛然而止，陆易站在原地沉默无语，片刻后自言自语吐槽道：“……这是什么flag式的发言啊喂！”
等857回来他一定要好好调//教调//教这个人工智障！
……
等返回克莱因庄园时，已经是逼近午夜了。
陆易蹑手蹑脚走在昏暗的前厅，突然“登”的一声轻响，灯光大亮，整个厅室亮起来。
端坐在正中央沙发上的阿斯特抬眸看向他，不紧不慢道：“这么晚才回来，干什么去了？”
阿斯特的语气和缓，可目光却锐利，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似的，不由得令陆易生出几分心虚。
陆易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打着马虎眼道：“哥你还没睡啊？我还能去哪？随便走走逛逛呗……”
“我应该跟你说过，豁口尚未关闭，外面还是很混乱，最近不要到处跑，好好待在家里，乖乖地等布蕾赛德开学。”
“今天是有特殊情况。”陆易辩解道，“后面我一定会老实在家待着的。”
阿斯特只投以怀疑的目光。
“你总是有特殊情况，陆易，你现在能保证明天没有特殊情况吗？那后天呢？”
“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有特殊情况了，至少不会再有哥哥不知道的特殊情况。”陆易恳切道。
“你最好说到做到。”阿斯特脸色稍霁。
“一定！那……我就先上楼啦？哥你也早点休息？”
“等等。”
陆易立马回头：“哥还有什么事？”
阿斯特用目光示意前厅桌上的邀请函，言简意赅道：“教廷圣子的补授仪式，给克莱因家族的邀请函。陆易，后天就由你代表克莱因家族出席这场补授仪式吧。”
陆易微怔，“教廷圣子的补授仪式？圣子？谁？哪一位圣子？”
兰特才死去几天，哪来新的圣子人选？
“是兰特，兰特·霍布斯的补授仪式。”
阿斯特说着，目光锁定陆易，紧紧关注着他的反应。
“怎么会是兰特的仪式？”陆易回过神，疑惑道，“兰特……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的，兰特已经死了。”阿斯特颔首道。
“正是因为兰特已经死了，教廷才会毫无顾虑地将他捧上高位。
“为了全人族英勇牺牲的教廷英雄——这是件多么值得歌颂铭记的伟大事迹啊。”
陆易眨了眨眼，问：“……这是反讽吗？”
“如果你指的是英勇和伟大，那这是我切实的想法。”阿斯特回答道。
“不论教廷怀着怎样的谋算，但至少在给予一位英雄应有的荣誉、向人民说明真相这件事上，我们是该感到欣慰。”
阿斯特深深望着陆易，看着他走到前厅的桌旁拿起了那精致华美的邀请函。
“他是你的挚友，一定会很高兴你出席他的补授仪式。”
陆易垂眸看着手中字迹熟悉的邀请函。他认得这个笔迹，是韦弗林的字。
“我也很高兴能出席这场补授仪式，我为他感到骄傲。”陆易轻声道。
“如果难过的话，身为兄长，我想我有义务暂时借你个肩膀依靠。”
阿斯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易回过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阿斯特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陆易笑道：“哥是在关心我吗？不用担心，其实我很……”
“是，我很担心你，陆易。”阿斯特打断他，难得直白坦率地说道。
陆易一愣，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阿斯特并不是习惯将“表达爱”挂在口中的人，自幼接受的贵族教育将他培育成了当下这个时代最完美的继承者，足够冷静强大，也足够内敛克制。
他很少，或者说几乎不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我很关心你”这样的话语。关心和担忧都克制地藏在相同的蓝眸之下，静谧无声，但却有着十足的可靠力量。
“没有人能否认那是一场浩大的灾难，是一场事关整个艾赛亚大陆存亡的灾难。有很多人死去，包括没有魔力的普通人，包括教廷的修道士和大主教，包括兽族的勇士甚至是他们的王，也包括你最亲爱的挚友兰特。
“不管是为他感到骄傲，还是因失去他而悲伤，都是非常正常的情绪，这也是你人生中漫长而又宏大的一个课题。我们总在分别，而留下的那个人难免要承受更多一点的悲伤。”
——阿斯特是在安慰他。
陆易尝试弯弯嘴角，可这一次他失败了。
他应该是露出了个哭似的笑容来，以至于阿斯特的蓝眼睛里出现了细微的心疼。
阿斯特伸手揉了揉陆易的头，柔顺的金发瞬间变得乱糟糟，陆易顺着阿斯特手掌的力度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样的动作对于已经成年的一对兄弟而言格外亲昵，又带有几分不那么成熟稳重的幼稚感。
可就是这样怯弱退避的动作，却给予了陆易无声的慰藉。
他还没有学会离别。
不管是与帕索，还是与兰特。
陆易不愿意去思考死亡与离别，可这几日在克莱因庄园时，他总会时不时想起身为兰特时的经历。
和韦弗林在圣多弗学院的时候，和帕索在兽人森林的时候，和加里在圣子选拔赛的时候，和马奇队长海勒神父在罗赛樵的时候，甚至还有不久前和魔王亚瑟在深渊的时候……
这些记忆明明都还异常清晰地停留在他的脑海里，可这两天来陆易就是越发清楚地意识到，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与他们一起走过的兰特·霍布斯已经永远停在了昨天。
帕索死了，兰特也死了。
天亮以后，艾赛亚大陆只有陆易·克莱因，不再有兰特·霍布斯。
同兰特告别的不仅仅是那些友人们，还有陆易自己。
他是陆易，也是兰特，但往后他不再拥有一个已逝之人兰特的身份。
当以后再次面对熟悉的友人时，他也将退而成为陌生的友人之友。
相见不相识，故人不再见。
陆易倚在阿斯特的肩上，小声道：“……我只是还有些不习惯，有一点点难过。”
因为靠在阿斯特的肩膀上，陆易看不见阿斯特的表情，只听见阿斯特的声音更为和缓低沉，轻柔地在他耳边响起。
“没关系，时间会治愈一切的。”
“虽然我反对教廷的许多理念，但唯有一件事，我同样坚定地相信着。
“那些先我们一步离开的友人们只不过是暂时远去，在那遥远的迦南美地，我们终将与他们再次相逢，哭泣、拥抱、亲吻，永不分离。
“而在此之前，在我们的心底始终为他们保有着一块美丽之地吧……”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这一卷就结束啦
第225章 朝拜
补授仪式定在这月的禁食日。
旧约教典上说①，光明神降下爱子充当祂的神使，神子行走世间传颂光明的道。万千信徒追随他，万千外邦攻讦他。万国诬告他的罪责，将他钉死在十字架上，淌尽他的血洗净人族的罪。
为了纪念他，光明信徒自发禁食祷告。在每周教廷的礼拜日里，主教给所有信徒分去代表神子肉与血的饼与杯。食饼、饮杯，纪念神子从高天降卑，铭记人族骨子里流淌着的原罪，纪念光明神的悲悯仁爱。
在旧约时代，神子死后重返天堂。
而今日，现时代的教廷圣子同样为了拯救人族牺牲自己。在伪神②的攻击下，圣子兰特不惜背负骂名，在黑暗中独行，以最壮烈悲戚的死亡换取与伪神同归于尽的结局。
所以现在，所有信徒、所有蒙受他恩惠的艾赛亚生灵，都要来前来纪念他，就像过去他们纪念旧约教典的神使神子一样，他们从今往后也当同样纪念为教廷行走在深渊里的昔日圣子兰特。
这是迟来的属于兰特未能完成的圣子补授仪式，也是当是时恰如其分的圣子纪念仪式。
……
卡蒂梵。
人群熙攘在繁华的街道，纯白的玫瑰与百合布满了这座圣城的每一处角落。
拥挤的人潮本该是喧闹嘈杂的，可在白色花瓣飘飞的哀悼氛围中，一切声音都不自觉变得细微了。
奔赴补授与纪念仪式的众人朝着相同的方向涌去，许多人怀里紧紧抱着纯洁无瑕的素色鲜花。
越是距离光明圣殿近了，唱诗班的歌声越发清晰。
修女与孩童空灵的声音飘荡在空中，无形散开了，于是治愈心灵的救赎也在人群中弥散开。
——你高举光明神的荣耀，将黑死逐出人族领地！
——兰特！兰特！光明圣子，荣耀加冕③！
……
——父神接你归家，万民纪念你名！
——杀死千千，杀死万万！伪神不再，光明永在！
——万民纪念你名！天堂永享安乐！
——兰特！兰特！光明圣子，荣耀加冕！
……
“……我早就说了，圣子大人怎么可能与黑暗勾结。”有人低声啜泣起来，“兰特殿下到死前还背负着那么多的侮辱和骂名，他该有多难过啊……”
“可你当时为什么又沉默不语呢？现在说这样的话实在没意思！”她身边的友人却冷眼道，“因为你害怕表明明确的态度，害怕不确定，所以你不仅对那些过分的做法无动于衷，还试图阻止我反抗。”
女子在好友的指着下窘迫起来，近乎哀求道：“别说了歌莉娅，你知道的，我的父亲是不会允许我出现在那么争议性的场面的，我没办法的……”
友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以纾解内心的悲愤，可身旁传来路人提醒的声音，她的话茬也被就此打断。
“快让一让哦，是克莱因家族的马车过来了！”
乌泱泱的人群霎时分开一条道，低调但看得出价值不菲的马车迅速驶过。
克莱因家族的族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被微风拂起的半透车帘缝隙下，两人惊鸿一瞥窥见那端坐在马车里容貌极盛的贵族青年。
“他、他……他是谁啊？”女人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小声问道。
友人的表情更加不满了，“那是兰特殿下的挚友，克莱因家的幼子陆易·克莱因大人！”
“在那些唯利是图的大贵族高高挂起甚至是落井下石的时候，只有克莱因家族公开表示相信兰特殿下！只有这样真挚可信赖的朋友才配被称为挚友！”
“噢噢！”女人立马想起了什么，“之前我们看到阻止那些不理智的人在墙上乱写些咒骂话的人，就是克莱因家族的人吧？我记得克莱因家族的继承人好像还特意宣明了自己的立场。”
友人点点头，眼神露出些哀戚的色彩。
“我现在回想那些日子，真是庆幸至少还有一个陆易·克莱因大人，有一个克莱因家族始终坚定不移地信任着兰特殿下，不然那对兰特殿下来说该是种多么无声难言的疼痛与折磨啊……
“兰特殿下没办法提前知晓自己会不会成功的，他只能一个人走在看不见前方的黑暗的路上……
“可现在，所有人都欢欣雀跃地分享着属于兰特殿下的胜利的果实，唯有最应该享有这份胜利果实的圣子兰特，却除去虚名什么也没得着，只永远留在了昨天。”
女人张了张嘴，苍白无力地安慰她道：“这想必也是兰特殿下愿意看见的最好的结局，至少我们所有人都会记住他，至少我们会永远记得……”
“是，谁也没有资格忘记。”友人点了点头道。
就像有些哀伤不应该被淡忘，有些牺牲需要用恒久的历史来铭记。兰特应当是被牢牢记住、不容遗忘的人与名。
“快走吧。”友人催促道，“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就当是送兰特殿下的最后一程……这回不要再迟到了。”
……
陆易收回望向车窗外的目光，垂眸翻弄着手中挺括的邀请函。
他的目光虚虚停在邀请函上，心绪却落入了车外压低的人声中。
【“你看，那么多人哭得这样伤心，但我敢保证如果兰特还活着的话，许多曾经攻击他的人反倒要无法面对了。而兰特壮烈牺牲就不一样了，一切曾有的诋毁都会在轻描淡写的痛哭中化为乌有。”】
陆易下意识说道，可紧随其后的沉默无回应令他即刻反应过来857已经和系统一起进入休眠模式了。
他早就习惯了时不时同857聊上一嘴，眼下的安静陡然让他发觉习惯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于是陆易又重归于沉默。
这份安静并没能维持太久。
马车平稳地停靠在禁止驶入的区域边缘，车夫隔着车门低声道：“陆易少爷，我们已经到达光明圣殿广场外边了，前面的路车辆无法驶入，请您在此处下车，车外有教廷骑士前来接应。”
陆易应了一声，车夫便先是推开车门，再拉起车帘布，以供他能维系贵族应有的矜贵优雅礼仪。
他平静无波的表情在看清车旁骑士的容貌后一愣。
竟然是韦弗林。
接应车马引路这样的活不该由一位拥有头衔与正式职位的骑士来做，韦弗林现身于此只能说明这是他故意为之。
他有话想对自己说？对陆易说？
陆易心下微动，转身对车夫吩咐道：“接下来的时间你随意去做些什么吧，等仪式结束后我会回这儿的。”
车夫低眉顺眼地退到旁边去了，陆易则是抬眼望向站姿笔挺的韦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