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主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帕索不死心,投以更加炽热的目光,但那视线却再也没有降临到他身上。
可这并不妨碍他心底生出一点点喜滋滋的快乐。
兰特一定是发现他了,他刚才肯定就是在看他!
红衣大主教依旧在唠叨那些古板枯燥的教条,帕索什么也听不进去,只专注盯着兰特的脸。
——兰特是不是长得更好看了啊。
帕索出神地想到。
也不知道那红衣大主教到底讲了多久,帕索只感觉一转眼的工夫,红衣大主教就合起了书,转身走下高台。
而兰特微笑站在高台中央,望着不远处徐步而行的教皇卡利斯托。
卡利斯托身着庄重华美的教皇礼袍,身后的亲卫手中端着兰特的橄榄叶冠与圣子权杖。
“兰特。”卡利斯托微笑道。
兰特微微低头,“老师。”
“光明神在上,我将作为教廷的代表,为你授予圣子的荣耀。”
兰特的头低得更深了。
“兰特·霍布斯,即日起教廷授命你为第十六任圣子。
“你将背负教廷的名,那神国万能之主的名,行走在世间。死亡的纷扰或许会痴缠你,光明却要叫你全然不惧,高举我神我主光明神的荣耀。
“我祝福你:凡你行的,皆是顺利。你索取土地的,不仅要给你,而且要加倍给你。你有权柄叫洪水分开,叫亡者回转……”
卡利斯托缓缓将他曾经在罗赛樵说过的话再次缓缓道来。
终了,他含笑抬起手边那橄榄叶冠。
可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等一下!!!”
作者有话说:
①,和第152章 罗赛樵永恒加冕 同,都是部分改编化用自圣经典故
更新虽晚必到!贴贴老婆们
第206章 混乱
“等一下!!!”
众目睽睽之下,一只手突兀地举起。
在一股难以抵挡的压迫之下,人群逐渐为那人空出小块留白地带。
西亚面无表情地伸着笔直雪白的手臂,湛蓝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手持橄榄叶冠的教皇卡利斯托身上。
“我有疑问——我有疑问!悖逆的黑暗之子如何配得成为光明圣子?!”
卡利斯托微微皱眉,面色略带轻微不虞地望向西亚周围的圣殿骑士。
圣殿骑士们早已在西亚伸出手的第一刻便无声靠近了他,待教皇一个眼神示意后,立即上前欲要其控制住。
然而西亚却反手甩出一道凶狠的光明之力,直接将那一圈靠近他的圣殿骑士重重摔进人群中。
拥有主角光环的西亚本就天赋异禀魔力出众,在得到弥欧斯的神力加持下魔力更是大大暴涨,同阶以一抵十毫不显势弱,反倒稳稳占据了优势。
西亚半分目光也没有施舍给那些被他痛击的圣殿骑士,而是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那高台之上貌似亲密无间的光明教皇与光明圣子。
“怎么?无法反驳我的话?”西亚又露出了那无比甜蜜的笑容,只是语气却显现出了与之截然不同的违和狠厉。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魔力上浮,在脚下垫出步往高台的孤路。
卡利斯托望着他,目光渐冷。
“西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句话只在他的耳畔轻柔响起,隔绝了外界嘈杂扰乱的声响。
西亚倏尔眼眶泛红,而后原本澄澈的眼珠也迅速被红血丝布满。
再没有人比西亚更清楚地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从他召唤出那深渊魔鬼的那一刻起,他便注定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别无二选。
西亚弯了弯嘴角,似乎是想冲着卡利斯托扯出一个纯真明媚的微笑。
可这抹本就极其勉强的笑容又在视线触及卡利斯托身旁的兰特时猛然皲裂。
兰特在朝他微笑!
他为什么朝他笑?
他凭什么朝他笑?
这是挑衅吗?还是嘲讽他小丑般的歇斯底里?
西亚头痛欲裂。
他憎恶地看着那高高在上,看似无欲无求可又什么都得到了的兰特,看着他被卡利斯托不动声色地护在了身后。
他的头痛得更加剧烈了,仿佛千万只剧毒无比的虫兽在肆意地啃食着他的脑髓,它们从他的前额叶钻入下丘脑,由左耳一路痴缠啃食至右耳,直将他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的耳边不断重复起无数哀嚎哭喊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在哭嚎着死亡的无辜,在斥责他的暴虐无情。
他看见自己的灵魂在被灼烧。
西亚又听见卡利斯托的声音了。
卡利斯托说:“停下。”
可是他早就停不下来了。
西亚双手落在自己的胸口之上,表情逐渐平缓下来。
他胸前异样的光芒越来越盛,诡异的灰光将整个光明广场映照出灰败的不祥。
恍若山雨欲来前的鸦光将天色压得半边明半边暗,明亮洁白的圣城卡蒂梵发出无声的呜咽。
风乍起!
呼啸的风将那层层叠叠的宽大衣袍纷纷扬起,卡利斯托眼眸微眯,扬手落下明光。
明光疾驰而出,犹如利箭划出一道明如昼。
可那道明光却在逼近西亚时,被他周遭透黑色的屏障径直吞并了,连半点波澜也没能引起!
西亚笑容扭曲,“已经停不下来了,冕下……”
“不,卡利斯托,我亲爱的教皇冕下卡利斯托,你也是个虚伪贪婪的人!”
“我早该看清你的。”西亚低声道,“你当然不会对我失望,因为从始至终你对我都没有抱以过我所期待的那种盼望吧?”
“从最开始,从你将我从污泥地抱养出来,就是有所图谋的!”
这些质问在西亚的心底憋了许久,自他从那位神祇口中得知自己灵魂具备独特的力量后,西亚便日渐琢磨出了自己所受卡利斯托旧日青睐的缘由。
他并不愚蠢,也不像自己表露出来的那样天真,西亚的敏锐叫他隐隐洞悉了卡利斯托的所谋。
他的灵魂是最好的养料,也许也是卡利斯托蓝图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兰特取代了他在卡利斯托蓝图中的位置。
但很可惜,他不会让兰特如愿的。
西亚眼底隐隐透出疯狂执拗的暗光,见卡利斯托对他的控诉毫无反应,便将矛头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兰特。
“光明圣子?”他尖锐道,“这可能是整个教廷有史以来所遭受最耻辱的蒙蔽吧!”
西亚哼笑着,轻蔑的视线落在下方广场混乱起来的人群中。
乌合之众,众生百态。
这场补授仪式上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众生显露了最本真的姿态。
信仰虔诚者,笃信光明教廷,哪怕黑气临头仍毫无畏惧,稳稳地站在原地听候教廷的指挥。而信仰孱弱着,抱头鼠窜,低声咒骂,四处奔逃着寻找一线生机。
在这光明广场之上,信仰虔诚者的数量远超信仰孱弱者,可一个信仰孱弱者所制造的混乱足以搅尽十个虔诚者所维系的镇静,是以光明广场迅速陷进混乱当中。
西亚看着脚下的混乱笑容越来越灿烂。
越乱越好啊,他不把场面架得高高的,又如何叫兰特粉墨登场?
西亚清了清嗓子,继续发布着自己的演讲。
“我真替你们感到可悲,你们真情实感仰慕的圣子兰特,其实早就投靠了暗夜,化作黑暗圣子。
“难道你们没有思考过吗?为什么连教皇卡利斯托都束手无策的艰难疫病,他一个小小的圣子候选者却有能力彻底医治?而真正的光明神迹,从头到尾,临到的都只有我兄长陆易·克莱因!我们克莱因家族!而他兰特?有任何被光明神承认的迹象吗?!
“恐怕没有吧!什么拯救世人于水火之中,不过是一场盛大的骗局罢了!疫病不是由他拯救的,而是由他造成的!!这所谓的疫病,分明就是他从黑暗神祇那儿讨得的圈套!”
西亚厉声道,猩红的目光扫过光明广场上的信徒们。
有人在无动于衷,有人在大声反驳,更有人在目光摇动。
于是西亚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望着一脸平静的兰特,可无论怎么看兰特都是在强撑罢了。
西亚轻声道:“他的悖逆之罪无从赦免,以邀宠黑暗的神祇蒙蔽我主光明神,盗取治愈的权柄,用疫病肆虐整个艾赛亚大陆……
“这样的人,如何配得担任光明圣子之位?!”
偌大的广场上有瞬间的死寂,但顷刻又再次爆发出更加激烈的讨论。
有人在问如何证明,有人在怒斥胡说八道。
西亚轻笑,“如何证明?”
西亚抬起手,自胸口缓缓移动到面前。
妖异的金色火焰在他掌心跳跃。
他捧着那跳动的神血之焰,伸向高台的方向。
西亚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兰特身上,“这很简单,众所周知,唯有神祇的血液是流动的金色,而我手上这滴神祇之血便能叫他显露出灵魂最本真的颜色印记。”
“我刚才所言的是真是假,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始终沉默的兰特终于动了。
他微微侧头,扶开卡利斯托不着痕迹挡在他面前的手,上前一步正面迎向半空中的西亚。
“一直都是你在说,那么现在,你说完了吗?”
西亚嘲讽一笑,“怎么?我说完了你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续上吗?”
“我只是很疑惑。”兰特平静道,“究竟是什么叫你生出挑衅整个教廷,乃至挑衅全体光明信徒的勇气的?”
“你别给自己贴金了!你也配代表整个教廷?”
“倘若光明圣子不能代替,那又有谁能代替?老师吗?”兰特侧目望向卡利斯托,卡利斯托便微微一笑以示阵营一致。
于是兰特又转回目光,怀疑地望向西亚道:“还是说,你一个居心叵测,反叛的伪信徒?”
不等西亚开口反驳,兰特继续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受到了哪位神祇的蛊惑,竟然胆敢以虚妄之言混淆真相,你手中这所谓神祇的血液又是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刻意设计,这大概只有你一人知晓。”
见人群又开始摇摆不定纷纷动摇,西亚怒极反笑,“你说我手中的神血是假的?”
兰特摇头,“不,你还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神血究竟是从何而来的,这份神血是否又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图,还有你口中捏造的所谓真相,又是从何而来?所谓投靠了黑暗神祇的悖逆者,究竟是谁?”
兰特平静地诉说着他话语中的漏洞,就连眼底的疑惑也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人群望着他西亚,却不是在看胜利者或者拯救者,而像是在看小丑。
——小丑!
西亚瞬间所有的理智都尽数崩溃了。
他想要怒吼,可所有的气息都堵在了嗓子眼,只能发出喑哑撕裂的喘息。
他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掌心跳动的火焰也开始剧烈颤动。
“没关系,没关系的哈哈!很快你们就会知道,我才是对的!只有我才是对的!!他才是那个盗取了一切的悖逆者!这一切本都该是属于我的!!”
西亚突然发难将掌心跃动的火焰甩出——以那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恐怖非人速度。
【就是现在!陆易!】
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死角,兰特悄无声息地拽了一下卡利斯托的衣袖。
火焰直直朝着兰特射去,带着势不可挡的雷霆万钧之力,刹那片刻间便闪现兰特的面前,重重地击在他的身上。
无声的爆鸣!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一切都被放慢了无数倍——
兰特闷声一哼,摔倒在地,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似乎正在竭力抗衡着什么东西。
而与此同时。
卡利斯托表情肃穆,手臂笔直向前,掌心残留的光明之力炽热无比,隐隐窥见其中蕴含的恐怖魔力。
另一边的西亚呆滞地低下头,愣愣地看着自己胸口处的光明之箭。
电光石火之间,卡利斯托击出的光明箭矢已然悄无声息地击中西亚的胸膛。
浑黑的血液在不断涌出,剧烈的疼痛从心脏处开始迅速蔓延。
西亚手指轻颤,似乎是想要拔出那道插在自己胸口处的箭矢。
可他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只能徒然地望着。
那箭矢上镶嵌着一段小小的东西,叫西亚熟悉而又陌生的——他那残缺的另一半小指骨。
【叮咚!已检测《光明圣子》位面之子主角西亚·克莱因主角光环松动!松动指数:99%!】
作者有话说:
1%打不死的小强,西亚残血ing
第207章 不祥
时间倒退回补授仪式的前一晚。
中央圣殿顶层的祷告圣殿。
陆易和卡利斯托并肩跪立在那无面的神像前。
“……”
“……这就是那位的指示。”
卡利斯托缓缓睁开眼睛,神情若有所思。
这位神祇难道只是为了在人前显圣吗?
不见得。
“或许这是件好事。”卡利斯托道,“兰特,不必为此烦忧。”
“祂越是重视你,对我们来说就越好。”
陆易侧目望向卡利斯托,“老师的意思是……?”
“这本就是个机会,不是么?”卡利斯托却反问道。
【“可以,打进敌人内部是吧,计划得真好。”】
“我明白了,老师。”陆易颔首,“但我也有件事希望老师能够答应我。”
“布道那日以二十四道禁咒攻击我,促使那位生出转变的想法,以及明日即将亲手拉下我的那人,必须死。”
卡利斯托似是略为惊异于他罕见的攻击性,眉头微挑却还是什么也没有多问。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
“老师难道不好奇这人是谁吗?”陆易垂眸问道。
卡利斯托轻笑,“无论他是谁,都应该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哪怕是老师亲近的人也一样吗?”陆易追问道。
“哪怕是我也亦然。”
【“857,你明天盯准西亚,他身上一定有弥欧斯给予的底牌,我会想办法把他的底牌激出来,你看准时机提前两三秒示意我。”】
【“……到时候不管卡利斯托击出的是不是箭矢,你都要将那小指骨替换上去。”】
……
……
【叮咚!已检测《光明圣子》位面之子主角西亚·克莱因主角光环松动!松动指数:99%!】
陆易咽下喉间涌起的腥意,强忍疼痛问道:【“击中了吗?857?卡利斯托射出光箭了吗??”】
【击中了!】857大声回应道,【卡卡真是好样的!他射出的光箭上真的带了你昨天给他的假道具!】
【“不是,为什么还剩百分之一啊?”】
857不确定道:【应该是死亡彻底清零?或者还有其他什么因素?主角光环这种东西很难说的……】
【“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陆易扯出一弯极其勉强的笑容,发黑的眼前让他根本判断不了此刻的情形。
他体内的黑暗之力在疯狂躁动着,各种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地涌入他的脑海。
弥欧斯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陆易的意识开始模糊。
“你是黑暗之子——”
神血激荡,光与暗在兰特的身体中彻底失衡。
光明元素不断萎缩,最后退至他灵魂最不起眼的那个小角落。
一面倾倒的黑暗元素却还不满足,得寸进尺地侵占兰特的每一寸灵魂,而那曾被神祇刻下的黑色咒文此刻同样闪烁着奇异的光亮,激动地在他的灵魂上四处游走。
陆易蜷缩在地,浑身血液倒流,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快看呐,圣子大人发生什么了??”
“光明神在上……”
生死未卜的西亚已然被圣骑士控制住。
卡利斯托收回目光,伸手想要将兰特搀扶起来,可他白皙的指尖却在触及兰特的瞬间被一股灼热的黑光刺伤。
卡利斯托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同时制止赶上前来的帕索和红衣大主教们。
刚才西亚引起的混乱犹如镜花水月,顷刻间消弭殆尽。
人群的目光转而移到高台上蜷作一团的圣子兰特身上,或者说,他们的目光重新回到了这场补授仪式的主人公身上。
罪魁祸首西亚被带了下去,可笼罩着半边卡蒂梵的黑光仍未散去。
这仿佛是什么极为不祥的预兆。
人群的声音小了,惶惶不安的氛围却丝毫没能消失。
红衣大主教面露焦急道:“冕下!殿下到底出了什么事?请让我治疗他!”
卡利斯托微微摇头,“你治疗不了他。”
“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至少先将殿下扶到殿中……”
卡利斯托将指尖无法治愈的黑色伤口示以主教们。
“现在谁也触碰不了兰特。”
脸色难看的帕索问:“……现在能做什么?”
“等。”
等他体内的黑暗占据绝对的主权。
等兰特彻底成为永夜之子,黑暗圣徒。
死寂在空中凝固。
光明广场上聚集的人群不愿散去,可在圣殿骑士的引导下,他们不得不有序离开。
人群不过散去十分之一,异动再次来袭。
仿佛是终于来到了故事的结局,颤抖达到极限,兰特蜷缩的身体缓缓舒展开。
他那在阳光底下反射着金芒的金棕色长发被黑暗浸满,纯净的金棕变作乌棕色,鸦黑的眼睫轻颤着挣扎想要睁开。
狂风忽而大作。
飓风自兰特为中心爆发,高台上的红衣大主教纷纷被这夹杂着浓郁黑暗之力的凌厉大风逼至台下,就连教皇卡利斯托和兽王帕索也不由得退避三分。
那圣子兰特被光芒托举,缓缓升至半空。
如墨般的漆黑羽翼在他背后生出,极尽绚烂地舒展到了极致。
六翼黑天使之羽遮天蔽日,圣子兰特陡然睁开了眼。
只见他异瞳如炬,赤红的右眼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黑暗与不祥,只一眼便能唤起人们心中最阴暗的罪欲与最极致的绝望。
人群失了声。
下一秒,兰特双眼紧闭,从半空直直坠落,两道身影迅速朝他奔去。
……
圣子房内。
兰特呼吸平稳地躺在床上。
卡利斯托端坐在他床边,垂眸无意识地拨弄着自己大拇指上戴着的红宝石。
床的另一边,帕索拿着棉团蘸取清水小心翼翼地湿润着兰特干燥的嘴唇。
“他什么时候能醒?”帕索轻声问道。
躺在床上的兰特虽然呼吸平稳,但他面无血色,脸色苍白如纸,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在睡梦中消散了。
卡利斯托没有回答,只无声地摇着头。
兰特什么时候能醒?他不知道。
这个问题恐怕除了那位神祇之外谁也回答不了。
叩叩——
克制的敲门声轻缓响起。
卡利斯托低声道:“进。”
圣殿骑士面露焦急道:“冕下,不好了!”
帕索眉头紧皱,“小声,或者出去。”
卡利斯托反手在兰特周围施以隔绝声响的魔法,转头对着那惶恐的圣殿骑士道:“你继续说。”
圣殿骑士惶惶道:“冕下,那在光明广场闹事的悖逆之徒被兽人救走了!”
圣殿骑士此话一出,顿时两人皆是表情一变。
卡利斯托皱眉道:“西亚被救走了?”
“还是兽人救走的?”卡利斯托说着瞥向一旁的帕索。
帕索表情不善地问道:“你如何能确定那救走他的人是兽人?”
有能力从教廷底下救出人,必定是兽族强大的高级兽人,而高级兽人表面上与人族并没有任何区别。
“据看守的骑士所报,虽然他们没能拦下罪犯,但被击杀的人里十有八九都显露出了兽人的特征,必定是兽族无疑!那带头的大概率就是个高等兽人……”
“是索尔。”帕索面色阴沉道,“我那个好弟弟还真是情真意切,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来闯。”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卡利斯托摇头道,“去追。”
“死生勿论。”
……
茂密的森林间,树影嗡动,叶片连绵起伏不断发出沙沙的轻响。
索尔抱着呼吸孱弱的西亚在林间疾驰着。
克里斯紧紧跟在他的身旁,他们身后还有少量残余的部族。
“那些人被甩掉了!”克里斯低声道。
索尔依旧保持着高速奔逃,头也不抬道:“还不够,教廷的人一定还会追上来,跑到部落里才能松一口气。”
克里斯回头望见稀稀疏疏的几个兽人,咬牙道:“这个西亚是必须得救吗?!”
他们带去那么多的精英,可最后只有这寥寥几人活了下来,侥幸活下来的兽人也都负了重伤,这损失何等惨重!
“人已经救回来了,再问这样的问题也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我就该拼死拦住你!”
他们好不容易才攒下一点家底,原本还想着东山再起。
可这一次损失惨重,直接打得他们元气大伤,别说再和兽人森林叫板了,怕是往后都得两面夹击苟且偷生了!
克里斯越想越是愤怒,满腔怒火烧得他大脑都快要爆炸了,可一扭头就看见索尔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将鲜血喂给生死不明的西亚。
克里斯深呼吸。
再一扭头又看见帕索咬开漆黑的木瓶塞子,将瓶子里的魔药丸塞进西亚嘴中。
——那世间仅此一颗,甚至可以起死回生的兽族王室秘药。
克里斯只觉得两眼一黑,彻底看不见他们所统领这支的兽族的未来了。
总有一天这傻*逼要死在西亚身上!
克里斯恨恨地想到。
作者有话说:
第208章 蜚语
尽管卡利斯托下令将那日光明广场所发生的一切事封锁,可圣子受袭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与此同时,更多恶意的揣测仿佛野火蔓延开。
“疫病的真相”“悖逆者”“黑暗圣徒”伴随着圣子兰特的名字一并出现。
谣言是无法抑制的,一旦开始便在人群中口耳相传,短短几天席卷了艾塞亚大陆所有的教廷涉足的区域。
疑惑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大,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矛头直指圣城卡蒂梵。
“……各个城邦的主教皆有反馈,许多激动的教徒们自发聚集以示抗议,尤其是此前爆发过疫病的偏远城邦,信徒及群众的情绪更加激烈,行为上也表现出了一定的攻击性。”
红衣大主教放下手中的卷轴,面带忧色道。
卡利斯托表情不变,看不出喜怒道:“各位大主教有什么想法吗?”
几位站在一起的红衣大主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片刻后才有主教迟疑道:“民众之间的舆论已经很严重了,眼下不是强硬压下去就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必须正式做出反应才能维持教廷的威信。”
他身旁的大主教摇摇头,不赞同道:“教廷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民间组织,威信也不需要通过向民众妥协来维护,谣言这种东西,你越是理会,那群乌合之众便越是得寸进尺,冷处理即可。”
另一位大主教表情严肃,幽幽道:“……但是倘若西亚的控诉全部属实呢?难道你们忽略了这才是最关键最重要的部分吗?兰特他在神血的作用显露出了黑暗之力!”
“凯尔森主教,你这话可不能乱说!”立马有大主教反驳道。
“我有没有乱说也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妄断的。西亚那孩子从小在教廷长大,为人如何无需我多言,倘若不是兰特真的有问题,他何必做出如此自断前程的事?”
“他是怎样的人你我都心知肚明,无需多言不是无言可言。反倒是你口中有问题的兰特,被你以一言妄断,无端诬陷。”卡莱主教冷冷道。
——自罗赛樵圣子加冕那日后,卡莱主教便跟随教皇卡利斯托重返卡蒂梵,重新接任了中央红衣大主教之位。
“我无端诬陷?兰特那样的汲汲之辈我可见多了!”凯尔森笑容嘲讽道,“圣子选拔赛那会儿,我曾作为考核官短暂同他接触过,光明天赋上我不多作评价,但他的人品方面我实在不能苟同,要我说,就应该让兰……”
“凯尔森主教的话我也不能苟同。”卡莱主教打断道,“你同兰特接触了多久?撑死也不过半天吧?可我在罗赛樵同他待了月余,在生死前并肩作战,我比你更清楚他是怎样的人。”
卡莱说着,掀开外袍猛地朝卡利斯托单膝下跪,语气恳切道:“冕下!圣子兰特在危难前不顾自己的生死挺身而出,教廷不能令圣子寒心啊!”
卡利斯托对他们的争论不休全程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眼下卡莱将战火波及了他才堪堪抬了抬眸。
可卡利斯托的反应却不是对着这一众大主教的。
他微微扬头,对着门口的圣殿骑士道:“开门,有人在外面。”
殿内的主教们登时安静下来,殿门一开,门外赫然是站得笔直的兰特。
有一瞬凯尔森脸上闪过微妙的不自在。
卡利斯托冲兰特微笑道:“正好,你们议论的主人公也来了,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询问他。”
某位沉默良久的红衣大主教突然道:“我觉得各位的想法都有道理,但可以达成一致的是教廷必须做出反应,或者说,圣子兰特必须做出反应。”
陆易从容不迫反问道:“那大主教希望我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红衣大主教简短道:“很简单,圣水洗礼。”
黑暗魔力无法瞒过教廷圣水,一切藏匿的污秽之物都将在圣水洗礼下原形毕露。如果兰特是被冤枉的,圣水洗礼只会增长他的魔力,有百利而无一害。
果然,“圣水洗礼”一词一出,大部分主教都露出了赞同的目光,就连卡莱主教也不再出言反对。
于是目光都汇集在了兰特身上,众人无声等待着他的答复。
陆易表情闲适道:“如果这是教廷的意思的话。”
那红衣大主教试探道:“那殿下这是答应了?”
“是的。”
原本还有几分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不少主教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活像是顺利解决了什么难缠的麻烦事。
“光明神在上,那我就不打扰冕下和殿下了,先行告退。”
“我也是。”
“那我也先退下了……”
一众主教纷纷鱼贯而出。
卡莱主教错身离去时,陆易轻声道:“谢谢。”
【“卡莱主教人真不错啊,可惜这次兰特要让他失望了。”】
【等以后卡莱会理解的。】857安慰道。
卡莱主教目不斜视,仿佛刚才为兰特打抱不平的人不是他一般。
待到殿内的大主教们尽数离去了,卡利斯托才令骑士再次将门合上。
“你们也都下去吧。”卡利斯托道。
“是,冕下!”
空荡的大殿一时只剩下卡利斯托和兰特两人。
卡利斯托的眼底浮现出些许明显的笑意,“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表现得更好一些,兰特。”
“我只说了两三句话,就算表现很好吗?老师的要求什么时候这么低了。”陆易不轻不重道。
“当然不止这两三句话,还有补授那日……你醒来多久了?帕索呢?”
“刚醒就来找您了,至于兽王陛下……”
陆易垂眸,“我同陛下聊了几句,已经成功劝他返回兽人森林了。”
卡利斯托挑眉,表意不清道:“兰特,不要做多余的事。”
弥欧斯对兽人森林的意在必得毫无半分遮掩,卡利斯托自然清楚祂下一步针对兽人森林的计划。
可兰特偏偏要这时提醒兽王返回兽人森林。
陆易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心虚,坦然道:“他不可能一直留在卡蒂梵的,返回兽人森林只是早一些晚一些的区别,而这区别对我们来说并没有意义。”
“我原以为帕索是一厢情愿的单方面脑热,可这么看来倒也不完全如此。”
“兽王陛下是我认可的朋友。”
卡利斯托饶有兴致地问道:“只是朋友吗?”
陆易淡定回答:“只是朋友。”
他对阿瑞斯会有上床的冲动和需求,但对帕索可完全没有。
如果硬要往更亲密的关系凑的话,陆易勉强认可小狼爱宠的身份。
“好吧,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毕竟不管怎样,有些人和事的结局都已经是注定了的。”卡利斯托淡淡道。
“我原本也以为老师同兽王陛下关系不错……”
卡利斯托轻笑,“但这并不影响什么,不是吗兰特?”
陆易不想评价这种一切都可以利用或是抛弃的价值观,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提出圣水洗礼的那位主教也是老师的人吗?”
“你应该问哪位主教不是我的人。”
“那如果我问了老师会告诉我吗?”
卡利斯托故作思索片刻,笑道:“也许不会吧。”
“老师不信任我吗?”陆易明知故问道。
“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卡利斯托微笑回答。
“好吧。”
陆易成功被这个答案说服,暗暗腹诽着卡利斯托的非人。
“圣水洗礼安排在三日后,还是在光明广场,有什么需要为你提前准备的吗?”卡利斯托主动道。
“没有……这听起来像是满足一位将死之人的临终遗愿。”
陆易调侃道,适时缓解着两人之间的气氛。
卡利斯托也笑了,顺着他的话茬道:“从某种角度来说你是对的,但圣子兰特终要从死里复活,再次登上那荣耀的宝座。”
“那日,所有人都要为曾经中伤你而哀戚恸哭。”
……
……
在流言已然搅弄得人心惶惶的第四日,教廷终于慌不忙地出面发出布告。
圣子兰特的圣水洗礼将于三日后——也就是补授仪式意外的那天后的第七日,于教廷光明广场进行。
届时教皇卡利斯托将会亲自为圣子兰特洗礼以证其清白。
一切的流言蜚语都将于那一日终结。
教廷的回应立刻安抚了大批激动的信徒,尽管仍有部分人怀揣着其他的心思,但至少表面上已然风平浪静。
而风平浪静之下的波澜是可以预见的,尤其是一手促成这一切的卡利斯托和陆易。
卡利斯托站在圣殿内问:“兰特,你紧张吗?”
陆易眨了眨眼,“我记得布道那日老师也是这样问我的。”
“是的。”卡利斯托微笑,“那你现在紧张吗?即将步入刑场……”
“可能有一点吧。”陆易也笑着说出了相同的答案。
无数人翘首以待着,慷慨激昂地代入审判者的角色。
不管是见证圣子兰特的虔诚洁净,还是将悖逆者拉下云端,都是民众乐意看见的热闹桥段。
圣子洗礼的这日,光明广场聚集着比往常仪式节日还要更多的人群,不止是热切盼望着结果的信徒,还有更多凑热闹的无关群众。人群尽数拥挤作一团,胳膊紧挨着胳膊,圣殿骑士只能无比艰难地穿行在人潮中维护着治安。
光明广场从未如此喧闹过。
所有人都在大声讨论着那位争议非常的圣子兰特,有人在大力维护他,也有人在浑水摸鱼。
但无论人群抱以何种想法,他们此刻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审判圣子兰特的那一刻的真正到来。
“快看呐!”人群中有人大声叫嚷着。
“圣子兰特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仰头,兰特下线倒计时ing
第209章 黑蝶
“快看啊!是圣子和教皇冕下!”
“光明神在上,冕下真的出席了!!”
也许是因为这场圣水洗礼对于教廷而言是并不光荣的自证,圣子兰特的衣着也不复往日人前那般光鲜亮丽,与他身旁华服加身的教皇卡利斯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圣子兰特只身着一袭简单素雅的纯白长袍,乌棕色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身后。他的右颊上戴着一张特制的蝴蝶面具。这面具遮住了他四分之一的脸庞,将其右眼完全遮盖着,只留下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这本该是个极其精妙的小巧思,可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蝶翼面具下的掩耳盗铃。
在最广为流传的蜚语中,圣子兰特在神血的揭露下显现出了赤红色的恶魔之眼。
他的右眸连接着赤色深渊,普通人一旦与这赤色的恶魔之眼对视便会失去理智,迅速转变为堕落种——虽然一直到洗礼这日也未曾出现过切实案例,但这种说法就是莫名得到了人群的追捧。
单边视线受限丝毫没有影响陆易的步伐,他缓缓跟在卡利斯托身后,步伐从容,表情平静。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趋于无声。
陆易就这样顶着众人的视线,跟随卡利斯托一步一步走到光明广场侧面的祭坛台上。
祭坛之下是耗时三日连夜新建的圣水池。
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偌大的祭坛,以及缓缓步上祭坛的兰特和卡利斯托。
一道台阶将卡利斯托和兰特分作明暗的两端,台阶之上的教皇华服冠冕,台阶之下的圣子素衣披发。
正午日高悬,两人对立而站。
卡利斯托身后是宏伟辉煌的巨大圣殿,他面对着人潮,坐拥圣殿的冠冕和信徒的朝拜。而他面前的兰特面朝宫殿背对人群,无端显现出一腔莫名的孤勇。
“兰特。”
“老师,我在。”
“吾今秉承所有光明信徒的意志,为兰特·霍布斯施洗,使他的名在圣水中得证。兰特,你准备好了吗?”卡利斯托表情肃穆问道。
陆易深吸一口气,认真道:“冕下,我已经准备好了。”
卡利斯托不再多言,伸出教皇权杖将红宝石的切面轻柔地贴上兰特的额头。
陆易感受着额前宝石的凉意,在胸口画着正向十字。
权杖隐去,卡利斯托一手扶起另一只手的袖子,露出一节修长有力的小臂。他伸手沾了些许身旁银盘盛满的圣水,洒在兰特微微低下的头颅之上。
“愿光明神与你同在。”
“阿门。”
阿门——在场无数人同样在心底默念着。
卡利斯托收回手,低声道:“去吧。”
陆易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身。
卡利斯托和陆易都清楚这场圣水洗礼对于圣子兰特而言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自证仪式。
只有他们清楚,这不是自证,而是告别。
陆易缓缓走下祭坛,走向圣水池前。
“兰特!”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呼唤道。
“疫病是你搞的鬼对不对?!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你知——”
反应迅速的圣殿骑士及时制止说话的人,那突然暴起的人没能继续说下去,挣扎着被拖出了光明广场。
可原本就死寂的氛围到底还是变了味。
【“857……刚刚说话的那个人我是不是见过?”】
857停顿了片刻,迟疑回答道:【是的61,他是罗赛樵幸存下来的居民。】
陆易无声叹了一口气,【“罗赛樵的居民……”】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在逝者面前,其中的是非对错已经断不明了。
他能做的只有送弥欧斯去地狱赎罪。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蛰伏。
哒、哒——
圣子兰特脚步轻盈,却悄然波动着在场所有信徒的心。
他缓缓走进那圣水池里,带着唱诗班的赞美歌声,带着千千人的目光,带着罗赛樵的永恒加冕,带着没能成功刻上纪念碑的圣子之名,缓缓趟进那新造的圣水池里。
“卡蒂梵,伟大的圣城卡蒂梵,永远纯白洁净的光明圣殿——”
圣修女在高声吟唱着。
冒着寒气的圣水逐渐没过圣子兰特的衣摆,再是腰部、肩膀,最后亲吻上他的下颚与淡粉色的唇瓣。
圣水没过他的头顶。
卡利斯托保持着完美的教皇礼仪,无声凝视着那平静无波的水面。
可那圣水池的平静无波只维持了数十秒。
也不知道是从圣子兰特浸没在圣水池中的第几秒开始,逐渐有大大小小的气泡冒上水面。
气泡在圣水与空气的接触面破裂,不断发出轻微的咕咚咕咚声。
咕咚声极小,却格外震耳欲聋。
人群此时尚且还能保持冷静,但紧随其后的浑黑异变叫所有人都为之色变。
仿佛沾染了什么极其污秽浑浊之物一般,清澈洁净的圣水肉眼可见地染上了浑黑的颜色。
天地异色,乌云蔽日,雷声骤然响动!
飓风呼啸带起周遭树木簌簌作响,人群的轩然大波也被吞没在鹤唳般的风声里。
“光明神在上啊!这是你的旨意吗?!圣子——不,兰特就是悖逆者!”
“是他出卖了人族!是他带来了疫病!!是他害死了我的家人朋友!!”
“兰特真的真的背叛了教廷……光明神啊!兰特真的背叛了教廷!他是悖逆者!”
“之前那个闹事的人说的是对的,兰特是悖逆者!”
激愤的人声开始逐渐盖过呼啸的风声,高亢激烈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被蒙蔽、欺骗的愤怒仿佛点燃的山火肆意燃烧着。
无数人在咒骂,在激昂地声讨着那依旧沉在圣水池中的兰特。
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圣水的漆黑池水不再冒上气泡,飓风愈发喧嚣,水面却归回平静。
没有人关心圣水池下兰特的死活。
或者说,所有人都在盼望他干脆当场死在圣水池中。
也有人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极力反驳着:“也许是因为圣子之前受到了那人的黑魔法攻击呢?这或许从始至终就是一场针对圣子兰特的陷阱!”
可他们的声音在愤怒的吼叫声中实在显得太过微小了,即使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换来的也不过是宣泄情绪的攻讦。
教廷在缄默,于是这愤怒更加成百上千倍地来了,压过盖日的乌云,压过漆黑的圣水池,最后成为整个光明广场的主旋律。
“我就说吧哈哈哈!他就是有问题的!”
凯尔森主教极力压抑着自己脸上的微笑,可眉梢眼角还是暴露了他的喜悦。
“你们怎么都哑巴了?昨日不都还力挺兰特吗?现在你们该知道谁才是真正独具慧眼的人了吧!”
卡莱主教深呼吸,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要动手的冲动,压抑道:“凯尔森,我劝你最好低调一点,毕竟你是不愿意在人前丢了面子的吧!”
凯尔森表情一僵,脸色几番变幻,最后咽下恼火悻悻道:“卡莱主教,火气不要这么大,我随便说说你瞧你这么当——”
“咳、咳呃——”
凯尔森陡然失了声,茫然低头望向自己胸前的缺口,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顷刻便气息全无,死不瞑目!
他身边的大主教们都被这突发情况吓了一跳,纷纷警惕地望向周围。
中央红衣大主教最低也是五阶魔法师,能在瞬息间使一位鼎盛状态的红衣大主教毙命,下手的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的心脏不见了。”有主教低声道。
“快抬头!”卡莱厉声道。
穷极生命所能承受的威压铺天盖地地袭来。
灰色的乌云变作吸满了墨汁的浓黑色块,将整个天地万物都遮成暗色。
飓风却停歇了。
或者说,万物在此刻都静止下来了。
空气停滞不再流动,人群愤怒的咒骂声被强行按下暂停键,一切画面都在此刻定格。
无尽的暗色中,穹苍之上黑洞突显,一只吞噬所有色彩与光暗的巨手极为缓慢地伸出。
天空被撕破。
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手径直朝着光明广场伸来。
巨手在不断缩小,而后阒若无人地伸进那漆黑的圣水池中。
那巨手托着紧闭双眼的兰特离开水面,最后轻缓地将他放在池边的平地上。
昏迷不醒的兰特侧躺在白砖铺成的地面上。
他洁白的袍子被浸得湿透了,乌棕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也贴在他的前胸后背。他的脸色苍白而毫无血色,鸦黑的眼睫似乎在无意识地轻颤,脆弱中折射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黑暗与光明的界限在他身上彻底模糊,只剩下足以蛊惑人心的吸引力。
那指尖停留在他微微起伏背部的巨手没有离开,而是在下一刻蓦然变作无数翻飞的黑蝶。
瑰丽绚烂作万千变化姿态的黑色蝶翼环绕着兰特,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恍若梦境的绚烂中。
无数黑蝶振翅纷飞。
黑蝶连接着撕破的天穹和侧卧的兰特,于天地之间搭成一座黑蝶通天桥。
天光乍破,金辉从那穹顶的黑洞中洒下。
黑云散去,空气开始重新流动,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在天光的照耀下,黑蝶燃尽了最后一抹灼热的生命力,极尽灿烂地飞舞,拥抱着金光缓缓消融。
最后,什么也不剩了。
作者有话说:
报告,兰特变成蝴蝶飞走啦!(bushi
第210章 接受
“……这、这是神迹吗?”
颤抖的声音响起,可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偌大的光明广场鸦雀无声,只剩一片死寂。
许久才有另一道声音不确定地响起。
“不知道——但这肯定不是我主光明神……”
“那……那,那这是哪位神祇呢?”
这一次,问题没能等来答案。
卡利斯托望着那只剩水渍的空地表情格外平静。
祂的目的达到了。
今日过后,艾赛亚大陆上的所有智慧生灵都将知晓这一位神祇的存在。
红衣大主教们已经涌到了他的身边,各个表情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想说。
可无论他们有千万种想法,都在卡利斯托的一个摇头中强行停住。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卡利斯托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
某处偏僻的兽人领地。
西亚挣扎着睁开了眼。
昏暗的光线使他很快便适应了当前的环境,西亚眉头紧锁地打量着周围。
简陋。
这是他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不等他继续思考眼下是什么情况,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西亚!你终于醒了!!”
索尔立马殷勤地装满水送到他面前。
“西亚西亚,快喝点水!你昏迷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吧!你想吃点什么?牛肉好不好?还是你想先吃点小甜点?或者其……”
西亚打断他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是什么情况?”
索尔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还是牵强着笑道:“西亚你在说什么呀?你现在身体情况这么糟糕,我们好好休养休养吧?就像过去你照顾我那样,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身体糟糕?
西亚下意识地催动起体内的魔力,紧接着表情一变。
——他体内的魔力彻底空了。
那先前借给他的黑暗魔力此刻也完全消失不见。
果然,果然!
为那位神祇做事就是与虎谋皮!
祂图谋着他的灵魂,却吝啬施舍他丁点魔力。
倘若不是他意外契合了祂的想法,提出将兰特推到人前的计划,只怕那位神祇连那半滴神血也不会给他吧?
“我昏迷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西亚焦急地追问道。
昏迷?他都差点去天堂见光明神了!索尔苦笑。
见索尔不说话,西亚强忍着内心的急迫,眼角含了点泪地拉起索尔的手道:“你快说话呀……”
“教廷到底有没有发现兰特的真面目?我不能让兰特继续伤害人族的同胞们了!”
感受着手上柔软的触觉,索尔慌乱地眨了眨眼睛。
“西亚,你先冷静一下,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那你先告诉我。”西亚咬着唇道,“我到底昏迷了几天?”
“现在是你昏迷的第十天。”索尔叹了口气道。
“你受伤后,许多人族都在讨论那天发生的事,教廷压不下去,在第四天宣布三日后要给兰特再次举行圣水洗礼。洗礼那天,也就是你昏迷的第七天,兰特在光明广场再次受洗。
“虽然我没有去现场,但是听那些去过的人说,兰特进入受洗池后圣水就变得浑浊了,又起了大风,然后风又停了,一只黑色的大手从天空伸下来,把兰特从受洗池里捞出来,然后黑手和兰特一同化作黑色的蝴蝶消失不见了。
“他们说兰特真的是悖逆者,他背叛了教廷,背叛了光明神,所以才会被圣水排斥,最后还被那位陌生的神祇接走了。”
西亚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心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你说那位陌生的神祇接走了他?”西亚问道。
索尔挠了挠头,“应该是位神祇吧?大家都是这样传的,能撕破天空这样的存在,好像也就只有神祇了……”
“呵……”西亚低声笑着,“神祇,又是一位神祇的偏爱,怎么总是有人能获得神明的偏爱呢?”
“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什么要对某一个人给予特殊的偏爱呢?难道祂就不能从始至终脱离信徒,对所有信徒一视同仁呢?难道信仰,也有高低贵贱吗?!”
西亚颤抖着说道,声音中隐隐带来些哭腔。
索尔很不是滋味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安慰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西亚想要控诉的其实不是神明那并不公正的偏爱。
而是憎恶那偏爱临到的不是他头上。
“索尔……”西亚缓缓扬起带有泪痕的脸颊,“我现在只有你了……”
“你一定会帮我对不对?对不对?”
索尔指尖轻颤,许久才道:“西亚,留在这里吧,不要再掺和进那些复杂的人族中了,我可以保……”
“我做不到。”西亚轻声道。
“我做不到!!”西亚突然大声嘶吼道。
“除非我死。”
“索尔,你想眼睁睁看我去死吗?”
“我就是不想让你去送死才这样做的!!”索尔强忍道。
“我能救你一次,可是下一次呢?如果还有下下次呢?”
保命的珍贵魔药有且仅有一颗,他们今日已经用完了,如果再有下一次,他就真的只能抱着西亚的尸体痛哭流泪了!
“西亚,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但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停下来吧!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就在这儿好好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求你了西亚——我求你了!!”
西亚不顾索尔发红的双眼,径直推开他抓紧他的手,冷冷重复道:“除非我死——”
至死方休。
他早就停不下来了。
……
“陆易……”
“陆易?”阿斯特微微皱眉道,“你又在走神了。”
“啊?哦,不好意思,哥你刚才在说什么?”陆易回过神道。
“最近没有休息好吗?还是在为你那个朋友担心?”
陆易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阿斯特口中的这个朋友指的是马甲兰特。
“……嗯,算是吧。”陆易低声道。
自那日洗礼后,兰特就陷入了昏迷状态。
在马甲的视角中,陆易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隐隐感受到弥欧斯似乎正在对兰特做些什么。
兰特的身体和灵魂都在被全面改造着,使原本陷落在光明与黑暗夹角中的平衡天平彻底趋向黑暗。
而这个缓慢的过程中,沉睡的兰特什么也做不了,旁观的陆易同样无能为力。
他只能时不时切换视角来确定兰特是否苏醒了。
“你和那个朋友关系很好吗?”阿斯特问道。
“兰特。”陆易纠正道。
“好吧,兰特。”阿斯特无奈道,“所以你和兰特关系很要好吗?”
陆易点了点头。
“要好到什么地步呢?你能为他付出到什么地步?”阿斯特平静地问道。
陆易沉默了片刻,反问道:“现在问我这个问题的是阿斯特,还是阿斯特·克莱因?”
“这对你来说有区别吗?”阿斯特轻哼道。
“当然有!”
阿斯特可以是作为兄长的关心,可是阿斯特·克莱因却是克莱因家族的继承人,代表的远远不止阿斯特,更是整个克莱因家族。
“是阿斯特,也是阿斯特·克莱因,因为你是陆易·克莱因,这是不可剥离的。”阿斯特回答道。
“所以你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陆易?”
陆易抿了抿唇,“可以了,哥。”
“兰特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他就是另一个我,从某种角度来说,必要时我可以为他付出一切。”
阿斯特怔住,向来淡然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微变。
许久,他都没有出声,似乎是在消化这几句来自自己最为宠爱的弟弟的话。
直到陆易都快要忍不住率先出声时,阿斯特终于堪堪开口了。
他说:“我明白了。”
阿斯特言简意赅,陆易等了片刻,可却没有后文。
“哥,你难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陆易试探道。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容易令人误解,但是陆易实在没有其他办法。
兰特之于他,就是第二条生命的小马甲啊!
他总不能直接跟阿斯特说,其实兰特也是他的弟弟,兰特就是他陆易本人吧?
艾赛亚大陆上的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
阿斯特只会觉得他得了精神病!
“没有。”阿斯特摇头道,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淡定。
“陆易,你已经长大了,或许我应该学着更加信任你,就像父亲那样,莱因家族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我也是,阿斯特无声道。
在他那尚且稚嫩的弟弟离开家的那一日起,他其实就应该接受的。
雏鹰终将展翅。
陆易不是需要哥哥无微不至照顾的雏鸟,而是注定要享有一整片完整天空的雄鹰。
或早或晚,他总该接受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阿斯特是可以接受“兰特=陆易”的
弟控是没有底线的(超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