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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已至 面包有毒 24166 字 7个月前

81 ? 第八十一章

◎《她说》◎

天色刚蒙蒙亮, 医院的走道外就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温岁昶被这细微的声音吵醒,缓缓睁开眼睛。

大脑还处在混沌中, 但身体的疼痛却率先将他唤醒,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到肋骨断裂处,继而疼痛蔓延到整个后背以及胸口。

意外总是来得突然。

在周叙珩做手术的前一天, 他从邻市赶回来,夜里下了雨,路面湿滑, 当他看到路口货车的远光灯打过来时, 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为了躲避逆行的货车, 他猛地打转方向盘,尖锐的刹车声刺破耳膜, 但车身却还是冲破路边的护栏, 失控地撞向了马路旁的树。

哐当一声, 挡风玻璃被震碎, 安全气囊弹出,温热的血从额头渗出来,黏连在眼尾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在意识昏迷前, 他最后一个想法是, 他好像又食言了。

在不久前,他才对程颜说过, 在周叙珩住院的这段时间, 他会推掉所有工作, 陪着她一起照顾周叙珩的。

他还说, 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但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她肯定觉得他只会说一些漂亮话, 却没有实际行动。

……

温岁昶想不起是谁将他送来医院的,救护车的鸣笛声成为背景音,手术室的白光照在头顶,大脑已经失去意识,身体却越来越重。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手术已经结束了好几个小时,杨钊在病房外面等着。

杨钊一见到他,差点哭了出来。

“温总,您还好吗?医生说,您有多处肋骨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怎么会突然——”

“现在是几点了?”温岁昶开口时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

杨钊连忙看了眼腕表:“现在是20号下午2点23分。”

“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温岁昶强撑着精神问杨钊。

既然他没事,现在就不是关心自己的时候了。

杨钊反应了半晌,才听明白他是在问周先生那边的情况。

“应该……还在手术中,”思忖片刻,杨钊揣摩着领导的意思,“温总,您现在的情况很不好,需要我告诉程小姐吗?”

温岁昶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术后的伤口还在不断传来灼热的、撕裂的刺痛,许是麻醉的药效还没完全消退,大脑的思考都变得缓慢。

他想起那日他对程颜说的那句话:“如果明天我也躺在病床上,你会可怜我吗?”

如今竟一语成谶。

他好像马上就可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杨钊忐忑地等待他的回复,可温总突然安静了下来,一言不发,他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该不该离开,医生说过不能在这停留太长时间。

过了好一阵,温岁昶才开口:“不用了。我住院的事,不用告诉她。如果她问起,你就说我去出差了。”

她现在一定在为那个人担心,就算知道他在住院,又怎么样呢。

他比谁都清楚,在他和周叙珩之间,她绝不可能会选择自己。

没有告诉她,他还能安慰自己,她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不来看他的。

次日的凌晨,杨钊回来了,他说周叙珩的手术很成功,程小姐喜极而泣。

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竟然想到了这个词。

那他是什么呢,是考验他们感情的试金石,还是她奔向幸福终点途中经过的一块路标,随时都会被遗忘在身后。

重复的日子模糊了他对时间的感知,他每天睁开眼,看到的都是这四面白墙,闻到的是同样的消毒水的气味。

情况稳定下来后,在他的要求下,他住进了去年程颜住过的那间病房。

从窗口往外看,他看到了同一棵树,程颜曾经看着发呆的树。

住在这里的每一天,他都在想,程颜当初是什么样的心情。

看到他出现在病房的那一刻,她是不是也在期望着他能主动留下来照顾她,而不是说着那些冰冷的、没有温度的话。

但最后他还是去了纽约,让她一个人呆在这个安静得快要窒息的病房,度过了整整五天。

她是在那个时候就想好了要和他离婚了吗?

他曾经认为那是很突兀的决定,原来她是已经忍耐到极点了。

有很多时候,他的确觉得自己该死,他现在经历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但他希望最后的结局是程颜折磨他,而不是就这样离开他。

她可以恨他,可以用最刻薄的话责骂他,她可以翻出所有不堪的往事,控诉他曾经带给她的伤害,让他弥补,而不是轻飘飘地将他剔除出她的世界,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待在病房里,杨钊偶尔会告诉他关于程颜的消息,他好像变得矛盾,他竟希望杨钊能罔顾他的叮嘱,偷偷告诉程颜他生病的事,他想知道程颜会不会来看他,会不会心疼他。

但杨钊是个很好的助理,深刻地贯彻了他说的话,只字都并未向她透露。

有天,杨钊告诉他,周叙珩出院了。

从那日起,他就忍不住地想,想那些他们生活的细节,他们是不是已经去见程颜的爸妈,他们会不会正在讨论他们婚礼的事宜。

幸好,没几日,谢敬泽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程朔搅黄了周叙珩和程颜父母的见面。

看来那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也不是全无用处。

他似乎应该给程朔送一面锦旗才对,

谢敬泽忽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听说他的父亲不久前还找上门了,程继晖被气得差点生病住院,现在就看程颜的男朋友怎么处理了。说实话,我不太看好,我不认为程家可以接纳这样家庭背景的女婿……”

温岁昶突然打断了他,对杨钊说:“明天可以安排出院了。”

杨钊连忙阻止:“啊?可医生说最好还要再留院观察几天的。”

谢敬泽没好气地冷哼了声:“小杨,没看出来吗,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

程颜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超市的货架。

这是工作日的傍晚,下班后的超市人越来越多,空气里弥漫着烘焙区浓郁甜腻的香气,程颜从货架拿下几包芝士玉米片,在扔进购物车前,下意识地转过头想问周叙珩的意见。

可是,当她转过头,看到的只有一个陌生的女孩,推着购物车从她身边经过。

程颜眼神暗了暗。

是啊,他已经不在了。

分手似乎总是伴随着漫长的后劲,每天吃晚饭,她仍是习惯拿两个人的餐具,两副碗筷、两个杯子;睡觉前,她还是习惯把两个枕头放得整整齐齐,把上面的褶皱抚平;做了噩梦,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抱紧什么。

她不止一次后悔那天就这么答应了他分手的请求。

可是,她感到无力的是,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好像很压抑,很痛苦,哪怕是生病的时候,他都没有表露出这样的情绪。

她甚至觉得,他好像没有太多求生的欲望,他的眼睛盛满了忧伤。

喉咙泛起酸涩,她揉了揉眼睛,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落在头顶。

“这些重油重盐,不建议买太多。”

程颜疑惑地抬头,她竟看到了许久都没有出现的温岁昶,微微一怔。

北城已经是深秋,气温低了许多,他却穿着单薄的亚麻色衬衫,领口随意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不知为什么,他看起来似乎病恹恹的,脸色苍白,好像随时都会颓然倒下。

“你怎么在这?”程颜蹙眉。

“没什么,”温岁昶声音低沉却温和,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车,“只是觉得你难过的时候,我应该陪在你身边。”

程颜错愕,眼睫垂下避开他的目光。

“这些膳食纤维含量高,容易有饱腹感,比较健康。”

说着,温岁昶从货架上拿下一袋全麦面包,只是还没放进购物车,程颜就开了口。

“放回去。”

她不是在用商量的语气。

“什么?”他疑惑。

“没有人会把全麦面包当成零食,”程颜的语气冷了下来,夹杂着无奈,“不要乱动我购物车里的东西。”

温岁昶心里一震,立刻松开手。

她和那个人分手了,也也对他更没有耐心了,她似乎一点都不想搭理自己。

他走在身后,看着程颜往购物车里报复性地扔了五袋芝士玉米片,一盒黄油曲奇、两包炭烤盐味杏仁,以及几罐啤酒。

东西太重,走出超市时,程颜的手被购物袋勒得通红,却还是拒绝了他的帮助。

经过人行道,他走在她身侧,心疼地看着她被勒红的右手,呼吸间肋骨处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你这样手会受伤的。”

她没理会。

十字路口,绿灯,人潮往马路对面通过去,程颜一声不吭却越走越快,他身体还没完全康复,走得有些吃力,额头渐渐渗出了冷汗,呼吸变重。

“程颜——”

穿过人行道,程颜不耐烦地回头:“你一直跟着我,是希望我和你说什么?我只会告诉你,我很想他,我想和他复合,我怨恨自己那天为什么没有在所有人面前维护他,为什么没有提前想好我们未来的路,我现在的确很难过,比当初和你离婚的时候还要难过,你是想听到这些吗?”

温岁昶如遭重击,如同车祸那日身体被骤然撞碎一样,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被挤压出肺部,他难受得快喘不过气。

但很快,他调整好了状态,虚弱地对她笑了笑。

“其实在一个星期前,我就知道你和他分手了,但我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听到这,程颜的脚步蓦地停下来,她站在路边的广告牌下,冷白的灯光笼罩在她身上,枯黄的树叶从头顶飘落,她的背影显得更孤单。

温岁昶声音哽咽了下:“因为我知道你真的很喜欢他,或许比当初对我的感情更深。”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和叔叔阿姨沟通,有我做背书,他们或许会更容易接受他。但前提是,你要接受我,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生活,好吗?”

这只是一句示弱的话,没想到程颜竟还真的回过头看他。

82 ? 第八十二章

◎《电梯》◎

温岁昶是个商人, 他向来知道谈判不是“零和博弈”,想要达成目的,不能只靠步步紧逼, 而是要找到能让彼此都各取所需的利益点。

此刻,他望着她,目光深沉, 表面波澜不惊,但内心却已暗潮汹涌。

程颜不但没有否认他的话,竟还认真地想了。

所以, 她同意他所说的, 她对周叙珩的感情, 比当初对他的感情更深。

是这样的吗,她的心里已经完全没有他的位置了, 如果不是提到周叙珩, 她或许根本不会停下来听他把话说完。

温岁昶隐约感知到, 他现在变成了一种附赠品, 也像是超市货架上滞销的、过季落灰的,需要捆绑销售的货物。

她说得没错,他是一张过期的彩票,没有价值了。

所以他需要不断地在天平上添加砝码, 才能让自己有可以谈判的资本。

“程颜, 相信我,我会协调好一切。明面上, 你还是只有他一个男朋友, 所有的节日和纪念日, 你还是和他一起度过, 你不用分给我太多的时间, 你想起我的时候,我会在家里等你。

我记得你上次说我胖了,我会管理好体重,让体脂率控制在12%以下——”

程颜越听越感到震惊,忍不住抬头看他:“温岁昶,我的思想还没有开放到这种程度。并且,这样做既不尊重你,也不尊重他。”

她不觉得自己有那么重要。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温岁昶的表情很坦然,如此高度敏感违背道德的话题他直率得像在讨论公事,程颜凝视着他,像在看一个冷静的疯子。

尚未回过神,温岁昶却已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又托起她的右手,掌心打开,指腹在被勒出深红色印痕处轻轻掠过,小心翼翼地查看。

“果然红了。”温岁昶关切地说,“回家之后记得用毛巾包着冰袋敷一会。”

“虽然我很乐意帮你,但你应该不愿意让我进去。”他戏谑笑着补充了句。

对上他炽热的眼神,程颜没什么表情,立刻缩回了手。

她今天开了车过来,就停在前面不远,温岁昶提着购物袋走在她身侧。

路灯下,他的影子就落在她的脚边,程颜走快了些,踩着他影子的轮廓,每一步都刻意踩在他脑袋的位置。

她以为温岁昶不会发现,却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无奈的轻笑,温岁昶低头看她,嘴角弯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在报复我呢。”

这场幼稚的泄愤就此中断,程颜沉默着,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脚下碾过几片枯黄的落叶,发出属于秋天的细微的轻响。

夜晚风大,温岁昶单薄的衣衫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正要拉开车门,程颜听见他说:“前段时间,我在国外出差,很多消息都很滞后,如果我知道程朔私下调查周叙珩的话,我一定会尽全力阻止他的。你那天……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无由来地,程颜鼻子一酸。

这段时间,她承受了太多的压力,每当大脑闪回那日的情形,胸口都像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她喘不过气。

今天晚上温岁昶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站在她的角度,真心地替她考量、权衡。

当一个人被强烈的负面情绪侵蚀,比起解决问题,更重要的是感知到有人和她站在同一边。

她没想到唯一能理解她的人,会是温岁昶。

清冷的月光在他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专注地看着她,声音柔和:“我知道我做了太多错事,现在我只想弥补过去的错失,哪怕是……你让我帮你挽回他。”

“程颜,我希望被你需要。”

听到最后这句话,程颜指尖颤了颤,忽然想起刚和温岁昶提出离婚那会,邹若兰问其原因,她说的是“我觉得他不需要我。”

而现在,他站在她的面前,对她说,他希望被她需要。

人生竟像是一出荒诞的戏剧。

程颜回过神,拉开车门:“我要回去了。”

“好。”

温岁昶隔着车窗对她挥手,嘴角弯了弯。

车灯变成模糊的光斑消失在街角,温岁昶转身往回走,顷刻间敛住了脸上的笑容,唇线抿紧,拿起手机拨通了通讯录最后一个号码。

“去确认一下他的位置。”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好的,您稍等。”

很快,他的手机收到了数十张照片。

拍摄的角度很隐蔽,画面模糊,隐约能看清人的轮廓,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色长款风衣,背影清瘦,刚从一家居酒屋走出来。

从这些照片来看,周叙珩还在日本。

温岁昶终于放下心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他沉声对着电话那头说:“他有任何行程的变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

电话挂断,温岁昶指间捏着香烟却迟迟没点,他站在路灯下静静地凝视来往的车流,他想起了程颜刚才失落的眼神,想起照片里周叙珩落寞的背影。

他就像是拥有上帝视角的局外人。

他清晰地窥见程颜的难过,周叙珩的痛苦,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心软,他不会再让他们有任何复合的可能。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

程颜坐在深元科技的会客室,右手轻轻捶了捶发麻的小腿,等待的时间太长,这会小腿有些酸痛。

她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下午五点,也就是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三个小时。

虽然采访总难免遇到这样的情况,但今天确实等得太久,桌上的茶水已经变凉,她刚拿起想喝一口又放下了,重新整理起采访提纲。

今天要采访的是深元科技的CTO贺简,话题主要围绕在智能家居设备方面,程颜其实对此不太了解,在来之前还做了不少功课。

不知过了多久,走道外终于有了动静,一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中间夹杂着热烈的交谈。

程颜好奇地从半敞的门往外看,然后她发现站在贺总旁边的人,她也认识。

温岁昶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颈间系着藏青色的领带,很正式的装扮,他微微侧身倾听着旁人的谈话内容,脸上的表情沉静且专注,大概是正在讨论刚才会议的内容。

难道智驭近期和深元科技有合作?

“程小姐,请您移步贺总的办公室。”

程颜的想法被助理的声音打断,回过了神。

……

结束采访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外面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还下了小雨,寒意更甚,程颜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往台阶下走。

她今天出门没带伞,幸好雨不大,她正要冒着雨往马路对面跑,忽然一把黑色的伞笼罩在头顶,挡去了飘落的雨丝。

顺着握着伞柄骨节分明的手,她看到了温岁昶的脸,脸色沉了沉。

她刻意拉开了距离。

“你还没走?”

“下雨了,等你下班。”

程颜没什么反应,显然并不想和他离得太近,几乎有半个身子都在伞外。

温岁昶看明白了,把伞递给她,程颜怔了怔,又听见他说:“你撑着,我可以淋雨。”

程颜隐约看出来,这像是一出苦肉计。

下一秒,她果真就接过伞,一点都没分给他。

她如实地说:“我很狠心的,我不会心疼你的。”

放完狠话,旁边的温岁昶竟轻笑了声。

“嗯,做得好。”

沿着台阶往下,温岁昶看了眼腕表,又不满地问,“你们怎么聊了这么久?”

整整三个小时,他坐在车里数着时间,如坐针毡,他实在想不明白有什么话题可以采访那么久。

程颜并未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低声说:“贺总比较幽默健谈,说了一些在国外留学的趣事。”

温岁昶眉头皱紧,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忘了告诉你,贺简不仅有妻子,而且还在美国和一个德裔的模特长期保持不正当的关系。”

“当然,这些花边新闻对他来说还只是沧海一粟,你感兴趣的话,我很乐意再告诉你。”

程颜霎时愣住,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

但她只是夸了一句对方幽默健谈,他倒是没有必要把别人的私事全都抖落出来。

很快,到了马路对面,温岁昶的车就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忽然对她说:“程颜,我有份礼物想送给你。”

程颜没理会,径直越过他,顺势也把伞拿走了,毕竟待会从公寓的停车场到家还有一段路。

回家的路上,程颜从后视镜里看到温岁昶的车一直跟在她后面,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到了公寓楼下,她刚走进电梯,温岁昶就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并且按错了楼层——他在电梯面板按下“22”层。

22层,那是周叙珩曾经住的地方。

自从他退租搬离后,那里已经空置了许久,她再也没有看到这个数字亮起来过。

程颜胃里一阵酸涩,垂下眼睑。

温岁昶按下的仿佛是一卷过去的录像带,她看到了麻薯在他家里顶着牛皮纸袋到处乱跑,看到他书房里摆放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的书籍,看到周叙珩穿着白色衬衫在厨房里给她做早餐,水花溅在他的衣服上……

怔愣间,电梯门打开,22层到了,温岁昶忽然扼住她的手腕,带她迈出了电梯。

“温岁昶,你要做什么,我警告你,不要——”

她使劲挣脱,但他却握得更紧,直到站在周叙珩门前,他才松开她的手。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不是说了吗,我有份礼物想要送给你。”

大脑犹如过载,程颜忽然意识到他所说的礼物是指——周叙珩住过的这间房子。

“密码设置了你的生日,我没有进去过,我知道这里有你们之间的回忆,你不希望有人破坏这里的一切。”

程颜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他,但欣喜正一点点、缓慢地在她眼中漾开。

这里,对她来说,确实是有特殊意义的。

在周叙珩搬走后,她就预想过不久后会有新的住户搬进来,这里会换上新的家具,重新装修成另一种风格,阳台的绿植会被彻底扔掉,就像留下的记忆也被一点一点抹去。

她竟然还可以再进去这个地方。

但很快,温岁昶又开了口。

他说:“程颜,我是个商人,所以这是有条件的。”

程颜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温岁昶眼底笼上一层薄雾,眼神也变得湿漉漉的,刚淋过雨,他身上的衣服贴着皮肤,还没被风干,整个人带着潮湿的凉意,显得有些可怜。

“什么?”她问。

他斟酌着字句,恳切地看着她:“这个周末,你愿意和我一起看一场电影吗?”

83 ? 第八十三章

◎《对不起,谢谢》◎

电影院的灯光亮起, 温岁昶失焦的眼睛缓缓回过神。

大荧幕开始播放着滚动字幕,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响起,邻座的观众迫不及待地起身, 眼前的视线被挡住,温岁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电影散场了。

手心是冰冷的,血液仿佛失去流动的迹象, 刺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心脏。

大脑变得迟缓,思维处于停摆状态,一整场电影的时间他都紧紧攥着手机, 担心错过任何消息, 但什么响动都没有。

程颜没有出现, 甚至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

有人从他前面经过,脚步不易察觉地放慢, 最后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 诧异地眨了眨眼, 又好奇地扫过他旁边空了一整场的座位。

脚步声渐远, 但那议论声还是隐约传入他耳中。

“你看长这么帅也会被甩哈哈。”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到他了,那时候他脸上可不是这丧气的表情,笑得可灿烂了。”

电影放映结束, 影厅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温岁昶起身时,将那两杯奶茶连同爆米花一起扔到了阶梯旁的垃圾桶。

手机屏幕仍是暗的, 程颜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她似乎已经忘了那日的约定——她答应过他, 今天会来的。

因为她的这句话, 他从星期三那日开始, 便在等待周末的到来。

此刻, 电梯在缓慢下降,在金属反光的倒影里,他看到了自己空洞失焦的眼睛。

他向来自信,处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冷静从容。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包括买下周叙珩的房子,邀请她看电影,每一步他都规划得很好,而每一步都在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进行。

他笃定程颜会出现,她会因为周叙珩而答应他的邀约。

是的,连她对周叙珩的爱,都可以被他利用。

只要她今天出现,他就会抛出更多的诱饵,更多令她心动的条件,让他被她所需要。

这一整天的行程,他都安排得很周全。他绝不允许自己出错。

担心程颜早到,他提前了一个小时来到这里。

根据杨钊的建议,他准备了羊绒披肩和轻薄的外套,如果影厅的冷气开得太大女士觉得冷,杨钊说这个时候拿出来会是加分项。

礼物和鲜花他已经放在车上,他想给她一次完美的约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终于体会到了等待是怎样的心情——期待、雀跃、紧张、忐忑。

他站在检票口,望向来往每一个路过的人,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竟不觉得厌烦。

直到,工作人员走过来善意提醒:“先生,15:40分的电影已经开场了。”

温岁昶猛地一怔,那个他一直刻意回避和忽略的答案,此刻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程颜,或许不会来了。

*

周末,程颜抽空回了一趟家。

临近年末,工作忙了许多,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回来了,刚吃过晚饭,邹若兰便拉着她在客厅坐下,讨论起生日宴会的事。

她这才恍然,再过两周就是她的生日了。

这是第一次为她而办的生日宴会,看到邹若兰为自己忙碌上心的模样,程颜内心涌起很复杂的情绪。

她本来以为这是属于“程妍”的特权,原来她也可以。

邹若兰温婉地注视着她:“要不要邀请朋友来家里玩?说起来,我都还没见过你的朋友们呢。”

朋友?

程颜最先想起的仍是福利院里认识的徐昊远,以及露营群里的乔沐、莉莉还有柯哲明。

这些算是她的朋友吗?

她模棱两可地说:“我要先问问他们有没有时间。”

“不着急,你要是不想在家里过,也可以出去走走,陈太太家的二女儿你还记不记得,前段时间就去了塔希提岛过生日,看着倒是还不错,你要有什么想法就告诉我,你工作忙,妈妈都帮你安排好。”邹若兰认真翻看着旅行社整理的方案,逐一给她分析。

也许是她真的太缺爱了,程颜此刻竟然眼睛酸酸的,看到邹若兰在旅行册上做记号,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口:“妈,你真好。”

邹若兰握着记号笔的手竟也一顿,像是听到了什么意外的话,有些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看她,眼底动容。

“你这孩子,今天嘴这么甜。”

程颜正感动着,忽然跑车张扬的引擎声在院子里突兀地响起。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她这回没躲,反倒是程朔进门时,看到她,许是想起了上次被扇的耳光,踌躇了一会才走进门。

“回来了?”他犹豫着问道。

“嗯。”

本以为程颜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她还应了声,程朔眼睛霎时亮了,很快把那耳光的事情忘在了脑后,也暂时忘却了她所说的做梦梦到他都算噩梦诸如此类难听的话。

程朔乐观地想,她是不是已经消气了。

邹若兰刚走开一会,他便试探地坐到她旁边,瞥见桌面上的旅行册,想起她生日的事。

“上次的事是我做错了,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他诚恳道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很快就是你生日了,你有没有什么生日愿望,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帮你实现。”

程颜思索了片刻,转头看他:“有的。”

程朔眼底燃起希望,屏住了呼吸,又听见她平静地说:“我生日那天,你可以不要来吗?”

“为什么?”程朔明显一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

“因为,看到你,我心情会不好。”

罔顾程朔错愕的目光,程颜面无表情地从沙发起身离开。

她已经无法忍受和他处在同一个空间里。

走去车库的路上,她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距离电影结束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温岁昶没有给她发消息,也没有给她打电话。

她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但回到公寓楼下,她还是看到了他。

他站在溶溶月色下,黑色的风衣勾勒出清冷的身形,斑驳的树影在他身上晃动,明暗交错,连身上清冽的香水味都像是这个画面的补充。

程颜看得出来,他今天精心打扮过。和往日一丝不苟西装革履的精英装扮不同,那是一种更为直白的、原始的性魅力的释放。

她收回视线,径直往前走。

温岁昶很快跟了上来,伸手扼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停下脚步。

“你去哪里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下颌绷紧。

“有事吗?”她问。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今天的约定?”

“没忘。”

温岁昶喉咙一窒,不解地看向她:“……那你为什么没有来?”

既然她没有忘记,那为什么她没有赴约?

“是不是今天这部电影你不喜欢,还是时间上有冲突?如果是前者,我们可以再——”

程颜轻声打断:“温岁昶,以前你爽约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原因。”

她仍旧温声细语,却用这样轻柔的语调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仿佛被抽走了力气,扼住她的手渐渐松开,温岁昶垂下眼睑,胃里在翻江倒海。

“对不起。”他艰难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程颜,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很期待今天的见面,我以为你也一样。”

他以为这会是他们之间新的开始,他设想了很多的画面,在他的想象中,此刻他们应该正在餐厅里观赏江边的无人机表演。

“抱歉,我并不期待。”程颜的语气仍旧温和得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给你造成这样的误解。”

“其实那天答应你之后我就后悔了,但直到电影开场前我都没有告知你,因为,我想让你也体会一次我曾经的心情——那种满怀期待却又落空的感觉,你那么珍视的约定,在对方眼里却漠不关心、不值一提。温岁昶,你曾经就是这样看待我的。”

夜风簌簌,此刻,程颜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澄澈干净,温岁昶在她的眼中照见了自己的不堪、痛苦和狼狈。

果然,人最无力的是,无法改变过去的自己。

在来这里之前,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他想知道她缺席的原因。

但当真相摆在他面前,他却不敢面对了。

“程颜,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还没说完,他已是哽咽,“我只是觉得可惜,那么多年,我们竟然没有完整地看完一部电影,我还没有给你一次像样的约会。”

“温岁昶,你还没有听明白吗,我在折磨你!”程颜语气变重,似乎已经对他失去耐心,“你如果继续缠着我,我就会继续折磨你,就像今天这样,我甚至不会对你产生任何愧疚的心情,因为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情绪,也不在乎你的想法。在我眼中,你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对待的人。”

“我听明白了。”温岁昶竟弯了弯嘴角,深邃的眼睛阴霾散开,“谢谢。”

程颜错愕。

他的反应,让程颜忍不住怀疑自己——她刚刚不是在骂他吗,他是不是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

正疑惑,月光下,温岁昶走近了一步,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侧,亲密得像一对依偎的恋人。

“程颜,谢谢你还愿意折磨我。”

“很久之前,我就许愿,你可以折磨我,用任何方式报复我,只要……你不离开我,”

温岁昶微微倾身,右手抚在她脸颊处,冰凉的指尖触碰着她的皮肤,眼中是病态的偏执,“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一半。”

84 ? 第八十四章

◎《Dilemma》◎

“对了, 程颜,最近怎么没看到你先生来接你?”

烤肉店里人声喧哗,烤盘上的肉片滋滋作响, 空气里都是食物诱人的香味,程颜刚把牛肋条翻了个面,又听见庞斯慧问她。

炭火的热气有点熏眼睛, 她放下烤肉夹,尽量语气平静地说:“哦,他以后不会来了。”

顾思思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夹了块五花肉, 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问:“是不是去出差了?最近工作很忙吧。”

顾思思下班后喜欢刷短视频, 平台时不时给她推智驭海外建厂的新闻,好像推进得不太顺利。

“不是, 不是出差的原因, ”程颜的声音很轻, 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怎么变化, “我们……分开了。”

张深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嘎巴一下掉地上。

“啊?怎么会?”

“你们感情这么好,怎么突然就离婚了,是不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庞斯慧试探性地问。

不怪她这么想, 她身边80%的朋友离婚都是这个原因, 重复率实在高得可怕。

程颜连连摇头,解释:“不是, 我们是和平分手的, 不是你们想的那些原因。”

“唉。”顾思思感到惋惜, 情绪一下低落了不少, 但还是笨拙地安慰道, “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不体验多几个,怎么知道哪个最适合自己。”

她口出狂言,坐在对面的周奇顿时放下了筷子,抬眼看她,似笑非笑地调侃。

“看来有人这是在点我了。”

顾思思撇嘴,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我在安慰别人呢,周奇,你有没有同理心,吃你的饭吧,话那么多。”

周奇被骂得一愣又一愣的,为自己叫屈:“哎,好像这么久,我才说了第一句话吧。”

“不爱听。”

顾思思和周奇是一对,在一起快一年了,这会拌起嘴,大家都在旁边看热闹,程颜也忍不住笑了。

张深看热闹不嫌事大:“奇哥,看来你家庭地位一般啊,你平时私下里不是挺横的吗?”

周奇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去你的,别添乱。”

话题终于扯远,餐桌上的气氛又恢复到刚才的轻松热闹,程颜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她下意识地拿过来看了一眼,视线一滞,很快又当作无事发生一样,把手机放回原处。

晚上九点,聚餐结束,程颜开车回家。

刚走进门,手机又响了。

仍旧是温岁昶发过来的消息。

温岁昶:「工作结束了,今天有点累。」

程颜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意外。

意外的是,他竟然也会累。

她一直觉得温岁昶不像是一个有正常情感的人,或者说他更像是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永远都是理性的,讲求效率的,从前哪怕是生病,她都未曾见他推迟过任何计划。

他对自己的要求可以用苛刻来形容,连睡觉时间都要精确控制,而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累。

划动屏幕,程颜往上翻看他今天的行程。

从飞机落地开始计算,他似乎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五个小时。

她这几日总能收到他发来的消息,事无巨细,从飞机起飞、落地到海外巡视考察、签订投资协议等等,作为一个媒体的编辑,她通常会比新闻要提前好几个小时知道他今天的动态。

他就这样自言自语地说着,好几页都是他发过来的消息。

她一条都没有回复过。

她想,像他这样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失去耐心。

只是,有时候,她也会憋不住。

比如,一个小时后,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温岁昶又发来一张照片。

「在吃晚饭,这家餐厅味道一般。」

很突然地,程颜的火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她顾不上擦干头发,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打字:「有谁问了?谁问你了?」

她不是他的“文件传输助手”,也不是他的心情便签,更不是美食点评网站,他发这些给她做什么。

他发的工作消息她还能当做是了解行业资讯,发这些午餐晚餐早餐对她来说毫无价值。

如果不是看在他帮助过她的份上,她甚至都想把他拉进黑名单。

心里挣扎了一番,在按下发送键前,程颜终于冷静了下来,最后逐字把消息删除了。

她想,再忍最后一次。

*

温岁昶从餐厅离开,华灯初上,暮色浸透了整座城市,空气里隐约能嗅到街角啤酒馆的麦芽香气。

杨钊站在车身前等着,见他走近,连忙为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但温总却迟迟没有上车,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前移开,神色严肃地看向自己,杨钊正发怵,又听见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为什么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却一直没有收到消息?”

这是温岁昶近来的迷思。

如果说一次是意外,但已经有好几次,都是如此。

杨钊愣在原地,反应了好一阵,才听明白讨论的不是公事。

“是程小姐?”

“对。”

杨钊斟酌着措辞:“可能程小姐有点……欲言又止。”

“什么意思?”

“就是她不知道该回复您什么,或者觉得回复的内容不恰当,所以在发出去前,又删掉了输入框的消息,导致出现您所看到的情况。”

杨钊察觉到,他最近隐隐约约有发展成军师的迹象,幸好温总感情经验并不丰富,以自己的知识储备,还是可以指点一二的。

温岁昶眼神变得柔和,扯松了领带。

原来她并不是无动于衷的。

原来她会认真地看他的消息,甚至还想过要回复。

她是不是也看到他的改变?

上了车,温岁昶向杨钊确认:“定好回国的机票了吗?”

“订好了,您放心。”

轿车行驶在夜色中,杨钊看向后视镜,又忍不住开口,“温总,您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为了能空出下周的行程,这段时间温总的行程安排得实在太密集,工作强度大得惊人,说起来,温总确实是个好老板,担心他身体吃不消,还招多了一位助理。

他大概能猜到,温总回国应该是和程小姐有关。

果然下一秒,温总深邃的眼睛漾开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嗯,我想陪她一起过生日。”

他昨天在微信上告诉了她,她没有拒绝。

当然,也没有同意。

但她已经看到了,所以他更不能失约。

他说过,不会再做让她失望的事。

*

温岁昶在飞机上写了一封信。

信很长,长到舷窗外的景色换了又换,长到他的笔尖跨过了六个时区,从异国他乡再到北城。

机舱内很安静,灯光昏暗,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潮湿的雨季,那青涩的、湿漉漉的、不敢靠近的心情,他好像又经历了一遍。

落笔的每一个字句,他都格外谨慎、反复斟酌,他记得周叙珩是个作家,那奇怪的胜负欲在不断滋长,他忍不住和那个人比较,他承认他一直是个自负的人,在程颜眼中,他希望他所有的特质都是最好的。

他渴望得到她的肯定,不管是才华、外表、手腕还是工作能力。

除了善良。

因为,他确实不是个善良的人,他很清楚这一点。

下飞机前,他把这封信放进了大衣的口袋。

程颜是在生日宴会途中被张姨喊出来的。

张姨只说有人找她,却没说这个人是温岁昶。

下楼时,她的脚步变得轻快,到了庭院,她一路小跑,夜晚的风将飘动的裙摆吹起,层层褶皱像天边正在翻涌的云。

她想,这个人会不会是周叙珩。

今天是她的生日,他会不会突然出现。他以前答应过她,要陪她过今年的生日的。

他向来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哪怕是作为朋友,只要他出现了,她也会很高兴。

可是,她看到的是温岁昶。

她确信自己此刻的脸色不会很好看,因为隔得很远,她刚看清温岁昶的脸,她就没再往前走了。

温岁昶显然也发现了,她眼底的光是在一秒钟之内黯淡下来的,连带着嘴角的笑也凝固了。

“你以为是谁?周叙珩吗?”在飞机上准备好的话被忘在脑后,胃里因情绪变化而微微痉挛,温岁昶忍不住出言讥讽,“可惜了,你看到的只会是我。”

程颜抬眼看着他,认真点了点头:“嗯,是挺可惜的,还很失望。”

她坦然地告知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正如她所说的,在她眼中,他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对待的人。

所以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考虑他的感受。

捏着信封的手攥得很紧,积攒的勇气好像顷刻间消失殆尽,温岁昶本以为她见不到他会感到失望,事实是反过来的,见到他,她才觉得失望。

气氛就此僵住,一切都和他设想的不一样。

“对不起,我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温岁昶的声音放轻了许多,裹在风里听不真切,“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不该惹你生气。我不知道你一点都不想见到我。”

程颜仍旧面无表情地望向他。

他姿态放得那么低,眼中尽是讨好,她莫名想起了去年她生日那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用审视的眼神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继而问她为什么要推掉采访自己的机会。

那时候她还在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忐忑、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懊恼,彻夜难眠。

很怪异地,此刻她竟然还真的有了些许报复的快感。

“快八点了,准备切蛋糕了哦,大家在等你。”

门口,有男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温岁昶心里猛地一沉,顺着声音回头,眉头皱得很深。

虽然和简历上提供的图片差距甚大,但温岁昶还是认了出来,这是程颜那位在福利院一起长大的朋友,好像叫徐什么来着。

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而程颜就这么随便地让这样的人进了程家,在这么重要的日子。

在他晦暗不明的注视下,程颜回头,对徐昊远说:“好,我马上回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你什么时候和他联系上的?”徐昊远还没走远,他就忍不住问了出口。

“和你有关系吗?”

说完,程颜的目光下移,突然看向他右手拿着的礼物,停留了几秒,开口问他:“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喜悦在他眼中绽开,温岁昶正要点头,程颜就看向不远处垃圾桶的位置,对他说:

“你放在那吧,反正我都是会扔的。”

85 ? 第八十五章

◎《不介意》◎

月色冷清, 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至脚边,温岁昶扯了扯嘴角,笑得苦涩:“程颜, 这是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吗?”

他执拗地看向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说谎的证据。

可是,从始至终, 她的表情都没有变过,她仍是那么冷静地旁观着,夹杂着不耐烦。

“你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不想。”

程颜没有丝毫犹豫。

温岁昶点头, 发出一声嗤笑, 像是在自嘲。

他缓步走到垃圾桶旁, 右手倏地松开,咚地一声, 夜里回荡着这沉闷的回响。

他把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全扔进了垃圾桶, 光鲜的购物袋混杂在脏臭的厨余垃圾里, 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

程颜也愣了愣。

她没想到温岁昶会那么干脆利落。

低头, 看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攥得发白的指节,整个人有一种破碎的苍白。

“只要是你希望的事,我都会去做。”温岁昶从大衣里拿出边缘被磨损的信封,动作缓慢, 仿佛随时在等待被打断, “这是在飞机上我给你写的信,我想, 你应该也不想看。”

话音落下, 那封信被夜风卷着, 在空中转了几圈, 最后坠入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 连同这一路上他所有的期待、忐忑、羞怯,一起被丢弃在这个夜晚。

许是她看错了,朦胧月色里,她竟然看到温岁昶眼眶红了。

他嘴唇抿紧,似在压抑着情绪,却又挤出一个难堪的笑容,轻声对她说:“生日快乐,程颜。”

……

回到宴会厅,还没走近,隔着好一段距离,她就看到了徐昊远,他正半蹲着和叶思葭玩游戏,唬得小朋友一愣一愣的。

其实她今天本来不打算邀请朋友的。

她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如果邀请乔沐她们,似乎又要解释许多事情,从程朔到他的公司,再到她的过去,每一样都要解释。

但在生日的前一天,徐昊远说穆欣然来了北城,约她一起见个面。

他们仨已经许久没有聚齐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她大学刚毕业的时候,过去那么多年,没想到穆欣然还记得她的生日,从云城给她带了不少特产,她很自然地发出邀请。

邹若兰对她的朋友很好,还安排了休息的客房,从前她对这个家没有归属感,也不敢邀请同学来家里玩,但这一次,她好像感受到了家的感觉——家是温暖的,是她可以依靠和信任的地方。

正胡思乱想,邹沁葶从身后拍她的肩膀:“刚刚谁找你呀?”

程颜没有说实话:“……推销的。”

“这么离谱?现在推销的都找上门了?”

程颜咳嗽了两声,表情有些不自在:“嗯。”

她不该心虚的。

从宽泛意义来说,她也不算撒谎。

“下次你不用搭理,直接赶出去就行。”

程颜想到那个画面,莫名笑了笑:“好。”

“对了,颜颜,那边好像有人喊你。”

“是吗?”

程颜转身,正要走过去,邹沁葶趁她不注意,悄悄把准备好的生日皇冠戴在她头上,下一秒,砰地一声,礼花在头顶绽开,缤纷的彩带和璀璨的金粉从空中簌簌落下——

“颜颜,生日快乐!”

在祝福声中,她仰头望向那飘落的彩带,摊开手,等待它落在自己掌心,这一瞬间,她被一种近乎眩晕的、却又陌生的幸福感所包围。

这是一场盛大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生日会。

关了灯,她闭上眼睛,准备许愿,只是,漆黑中,温岁昶的脸竟毫无预兆地从大脑里跳了出来。

是刚才最后一个画面,他眼眶湿润,眼泪沿着脸颊无声掉落,难过又绝望地注视着自己。

程颜心里一惊,立刻睁开了眼。

幸好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

实在晦气,程颜晃了晃脑袋,连忙重新许了一个愿望。

*

那日的话说得已经很直白,程颜本以为温岁昶会就此放弃,她想,只要是一个有自尊心的人应该都无法忍受自己准备的礼物被那样对待,更何况那个人还是温岁昶。

但不到半个月,她又见到了他。

十一月下旬,程颜被安排去南城出差,主要是去参加南城文化节的活动,要做个专题报道,

其他同事还有工作在身,要下周才能出发。她是和副主编一起来的,不过他订的是商务舱。

在去之前,她并没有留意到参会手册里赞助商的名字,直到起飞的前十五分钟,温岁昶在她座位旁坐下,她不解地抬头看着他,大脑有点懵。

“小姐,麻烦让一下,我的位置在里面。”温岁昶戏谑地注视着她,客套又礼貌地开口。

经济舱的座位本就逼仄,前排的人还把座椅靠背调至最低,程颜只好板着脸从座位起身,让他先进去。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在这里碰到温岁昶肯定不是巧合。

不过,她已经想通了,需要躲的人不是她,他出现又怎么样,反正她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要是撞上她心情不好,她只会把所有的戾气全发泄在他身上。

程颜绷紧了神经,内心高度戒备着,在大脑里把所有可能交锋的场景都预演了一遍,就像年终述职登台前一样,她把所有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但没派上用场。

今天温岁昶竟格外安静,还没起飞就靠在椅背闭目养神,一句话也没说,双腿局促地卡在座椅的缝隙之间。

她疑惑地扭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方投下小片阴影,他神色平静又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还在看我。”

还以为他是睡着了,但温岁昶突然开口,给她吓了一跳。

即便是平铺直叙地说着,但她看到温岁昶的嘴角满足地弯了弯,仿佛上次所有的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她没有让他把礼物扔到垃圾桶里,在她面前流泪的人也不是他。

程颜没搭理,只当他在对空气说话。

但下一秒,温岁昶靠在椅背,转过头,眼底熠熠生辉。

“你是想和我说话吗?”

他留意到她今天没有带书,或许是觉得无聊了。

程颜毫不避讳地说:“嗯,我想问,你没有自尊心的吗?”

她偶尔想起那日他最后的眼神,还有些愧疚,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了,现在看来,还是说轻了。

“应该有。”

温岁昶认真思考,又补充道,“但你不是说要折磨我吗,我不送上门,你怎么折磨?”

这话听上去就像是在求她骂他一样。

程颜被他的歪理邪说噎住。

那本来是为了震慑他的话,现在怎么变成了一项要完成的任务。

疯了。

程颜下定结论,指尖在面前座椅靠背的娱乐屏划动,浏览着上面的片单。

“其实上次我的确很难过,但后来我想,或许过去也有很多次,我也让你那么难过,只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飞机已经到了高空,气流有少许颠簸,听到他的话,程颜怔愣了片刻,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是啊,所以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从我提出离婚的那天开始,我们的结局就不会再有任何改变,你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温岁昶眸色变得幽深,摇头反驳:“‘所有结局都是新篇章的序言,只是当时你还不知道’。程颜,你还记得这句话吗?”

“当时骗你的一句话,你竟然记了这么久?”程颜故作诧异,忍不住嘲讽了两句,“抱歉,我现在真的对你的高考成绩产生质疑了。”

本以为温岁昶会生气,没想到他竟轻声笑了。

程颜反倒来了气:“我在骂你,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我应该生气吗?”温岁昶挑眉,“你还记得我的高考成绩,我高兴还来不及。”

“……”

程颜语塞,在屏幕上选了一部电影,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可惜座位之间没有挡板,她察觉到温岁昶凑了过来,专注地看着她面前的屏幕。

“我陪你一起看。”

程颜不满扭过头,正要出声斥责,才发现他离自己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左眼下的小痣,以及此时眼底慵懒促狭的笑。

程颜微微一怔。

坦白而言,这确实是一张极具迷惑性的脸,五官深邃,眉骨处的线条得像被精心雕琢过,冷白的、看不到瑕疵的皮肤,和记忆里穿着蓝白校服的他没有丝毫差别。

她讪讪地移开视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屏幕。

这次飞行的时间比较长,她带了好些零食,一边看电影一边吃。

当然,她一点都没有考虑过要分给温岁昶。

吃完薯片,碎屑黏在手上,有点难受,程颜蹙眉正要从包里翻找纸巾,旁边的温岁昶突然握着她的手腕,用手里的湿纸巾细致地帮她擦拭每一根手指,动作轻缓而温柔。

还没回过神,温岁昶又开口:“我说一件让你生气的事吧。”

程颜的表情变得防备,抽回手,身体往后靠。

“你生日那天的蛋糕,我还是尝到了。”说到这,温岁昶嘴角的弧度更深,“张姨给我留了一块。”

程颜回想了起来。

难怪第二天张姨看到自己那么心虚,说话都磕磕绊绊的。

“我本来是想问她,你有没有把从垃圾桶里把那封信拿回去看的,但她说,你不仅没看,还让人马上把那些垃圾清理掉了。”

温岁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一字一顿,像是咬着后槽牙发出来的。

“程颜,你果然是一个言行一致的人。”

……

飞行的第二个小时,屏幕上电影的进度条还有三分之一,大概是昨晚没休息好,程颜眼皮越来越重,还没看到反转的地方,她就靠在椅背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往她身上盖了一张薄毯,又小心地抚了抚她垂落的头发。

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好像听见温岁昶对她说:“那天你没有来,这就当做是我们已经一起看完了第一部电影。”

86 ? 第八十六章

◎《你在不在》◎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 程颜听着引擎低沉重复的嗡鸣声,做了一个梦。

梦里,下课的铃声刚响, 值日的同学走到讲台前擦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前排的同学一边摆手一边掩住了口鼻, 逃离座位。

下一节是体育课,不少同学都换好衣服下楼,教室里很快变得空荡且安静, 程颜坐在书桌前, 对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出神。

她考砸了。

右上角红色的数字极其显眼, 150分满分的试卷,她才堪堪及格, 期中班级排名一下掉到第二十名。

而前面的座位, 温岁昶的试卷还随意地摊在桌面上, 页角被风吹皱, 那张接近满分的试卷,和她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个人总是那么优秀。

虽然理智上知道不该和他比较,但心情却难以抑制地变得失落。

她怔怔地看着,连身后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直到视线被挡住, 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从教室后门走进来回到他的座位, 他手里还拿着刚买回来的冰镇饮料。

程颜心里慌乱,立刻收回了视线。

他的声音却落在头顶, 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可以直接拿去看。”

他指的是他的试卷。

被发现了。

程颜脸颊烫得像发烧, 顿时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她无从辨别他是在讽刺, 还是在善意的解围。

正要从座位撤离, 温岁昶的试卷和课堂的笔记本却已经放在了她的桌面。

她声如蚊蚋,顺势把自己试卷右上角的成绩捂住。

“……谢谢。”

“我很可怕吗?”他笑着问她。

“什么?”程颜愣住,这才抬头看他。

“不然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说话时,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只是很短暂的一眼,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但却在她心里引起惊涛骇浪。

那难以捕捉的、隐秘的窃喜像气泡在心底翻涌,程颜既紧张又害羞,话到了嘴边想解释,却又像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半天说不出话。

不过他似乎也只是在开玩笑,没等她回答就走出了教室。

程颜坐在座位上,心情久久未能平静。

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指腹在他的名字处轻轻掠过,小心翼翼地,不敢惊扰,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蝴蝶标本。

也是在那一天,体育课结束,在上课铃声响起前,温岁昶从教室后排回到座位。

他把手上那瓶还没打开的饮料放在她桌面,眼底含笑看着她:“刚才打球赢的,你要吗?”

“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已经降落在南城机场。飞机还将滑行一段时间,请您继续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以免发生意外……”

飞机的广播声把她吵醒,机舱内陆续响起交谈的声音,程颜睁开眼,此刻,温岁昶就坐在她身侧,他微微俯身,探究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嘴角含笑。

这一刻,似乎和梦里重叠了。

大脑昏昏沉沉的,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变得模糊,程颜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醒了?”

温岁昶拧开矿泉水瓶盖,将水递到她手边。

程颜没有反应。

“梦见什么了?还没回过神。”他的话语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的情绪。

从她现在的表情来看,眼眶微微湿润,神情柔和,似乎是一个美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