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 第七十一章
◎《爱我吧》◎
他用极其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那两个字, 程颜第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顶光下男人的脸仍然英俊、挑不出任何缺点,他摩挲着左手戒圈内压出来的红印,动作优雅又克制。
“我们以前的性生活很默契不是吗?”
“我记得以前我抱着你的时候, 你很喜欢的,我的后背还常常被你挠出血痕,现在, 他能让你那么快乐吗?”
“程颜,我可以接受暂时做藏起来的那一个,但你一周最少要和我见一次。”
这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
只要还能见到她, 他就能说服自己继续下去, 哪怕是以这么见不得光的身份。
“我不想和他争什么, 但你偶尔也要给我发消息,”温岁昶用真诚的眼神看着她, 轻声询问, “每周三, 我就在这里等你, 好不好?”
可是,始终没有回应。
他像是在演一出独角戏,因为程颜像在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 整个人呈现出防御的姿态。
温岁昶扯了扯嘴角:“还是你有更好的方案, 我们可以共同讨论。”
“荒谬”这个词出现在程颜的大脑,她嘴唇动了动, 那些难听又刻薄的话在唇边打转, 但在开口的那一刻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说了句:“如果你有这种癖好, 建议你找别人。”
“我不相信在我描述的时候, 你的内心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我知道任何事物适应都需要一个过程, 今天就是个好的开始,你现在就可以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你今晚在同事家休息。”
他甚至体贴地为她找好了借口。
整件事荒谬得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程颜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实的,这是不是她做的一个梦。
手按在门把上,冰凉的触感是那样真实,可是不管她怎么往下按,门都打不开。
“你是第一次来这幢别墅吧,”温岁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开门也需要密码。”
程颜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是正在跳动的声波线,从意识到他在骗自己后,她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刚才的每一句话,我都录音了。你作为公众人物,应该知道曝光的后果。”
果然,她刚说完,温岁昶就猛地抬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瞳孔骤然收缩,那双眼睛渐渐黯淡下来。
“所以,从进门开始,你就一直在防备我?”
空气凝固,每一道目光都化作无形的细线,缠绕在两人中间,无声中勒出血淋淋的伤痕。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你认为我会伤害你,还是会强迫你?”
她迟迟没有开口,像是默认。
温岁昶的声音哽了下:“程颜,我终于意识到,我们回不去了。”
话音落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在她面前掉下眼泪。
程颜竟心里一颤。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温岁昶在她面前流泪,那张如雕塑般完美得不真实的脸上多了一道泪痕,眼尾泛起薄红,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密码是我们结婚的日期。”男人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不知道你会这么害怕,从始至终,我只是想给你做一顿饭而已。”
已经走到门口,程颜正要输入密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可以留下来吃完这顿饭吗?”
画面恍如定格,她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许是因为刚才他的那滴泪,又许是因为她误解了他,她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在客厅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厨房里仍传来抽油烟机嗡嗡的震动声,程颜忍不住走了进去,视线扫过料理台上摆放的食材。
温岁昶见她进来,忙说:“不用帮忙,我能忙得过来。”
“可是我快饿死了。”
程颜说的毫不夸张,从中午十二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九个小时,她除了喝了一杯咖啡外,什么都没有摄入过。
她都担心她会低血糖晕倒在这里。
“对不起,我还不太熟练。”温岁昶垂下眼睑。
程颜没说话,但系上了围裙,接过他手里的木质长筷,给锅里的鸡翅翻了个面。
在她的努力下,两人终于在晚上九点前吃上了饭。
餐桌上是五菜一汤,除了那道柠檬鸡翅,其他的都是温岁昶做的。
许是真的饿了,程颜竟觉得这顿饭格外美味,她沉默着低头吃饭,仿佛这个餐桌只有她一个人。
忽然,坐在对面的温岁昶开了口。
“我最近总想起以前的事,那些发生了无数遍的事情,我总是反复地想,你在书房看书,你在玄关处穿鞋出门上班,你靠在枕头上看羽毛球练习的视频……”
“这段时间,我做了很多假设。
我想,如果在十七岁生日那天,我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我是不是就能在学校的操场看到你。我们是不是就不会错过那么多年。
如果在书店那天,我能先在人群中认出你,我们的结局是不是截然不同。
如果在我们结婚后,我能把生活的排序放在工作前,如果我对你多一些关心,如果我来得及给你一个婚礼……”
喉咙泛起酸涩,后面的话再也无法说完整,他抬头,发现程颜正在看着自己。
在她温柔的注视中,他几乎哽咽。
终于,她开了口,说的却是:
“你不饿吗?”
她是发自内心地感到疑惑。
温岁昶被气笑了:“我说的话,你有在听吗?”
“没有。”
程颜确实没有听进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见面他都在重复这些,都在回忆过去的事情,从高中说到结婚后。
这次她只听了一会,就走神了。
连饭菜也变得不那么美味。
终于,她放下筷子,从餐桌前起身:“我吃完了,谢谢款待。”
那语气既客套又陌生。
温岁昶看着她的背影,她正站在门前,手指在屏幕输入密码。
“对不起,您输入的密码有误,请重新输入。”
“对不起,您输入的密码有误,请重新输入。”
“密码错误”的提示接连响起,温岁昶攥紧了手中的筷子,力度大得仿佛下一秒筷子就会应声而断。
她已经连他们结婚的日期都记不起了吗?
距离他们离婚不过只有半年。
心脏被浸在海水里一点一点往下沉,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重复着同一个事实——她不爱他了。
一直到第三次,门终于打开,程颜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里。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古董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显得更加孤寂。
温岁昶望向她的座位。
放在她面前的那碗汤,她始终都没有喝。
*
程颜坐在回去的出租车上。
街景在窗外掠过,这座繁华的城市即便在夜里仍是那么迷人,风从窗外灌进来,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
刚才在出门前,她故意输错了密码。
她要让他知道那些过去在她心里已经不作数了。
他那么珍视的回忆,在她看来是随时可以被遗忘的。
她很希望记忆可以有删除键,如果在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人可以使用这个按钮,她希望是温岁昶。
至于为什么不是她自己,因为在那些记忆里,有小部分曾经真切地给过她力量,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温暖过她。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半,程颜打开门,麻薯立刻从沙发跑过来迎接她,尾巴在她裙边来回地蹭,像是在和她撒娇。
她弯腰把它抱起,笑容有些疲惫。
“今天是不是很累,你脸色不太好。”周叙珩问她。
程颜没敢看他,心虚地应了声:“嗯,连续加班两天果然身体扛不住,幸好下周可以调休,这样一来就有四天假期了,咱们可以去周边城市旅行。”
“好,我来做计划,”周叙珩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去洗澡吧,衣服我帮你放进浴室了。”
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她伸手勾着他的脖子撒娇。
“周叙珩,你好贤惠啊。”
“哦?是吗?”周叙珩嘴角弯了弯,“这么高的赞美。”
程颜正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厨房垃圾桶里的厨余垃圾,竟然都是她爱吃的菜,心里顿时有些酸酸的。
“你今天也给我做了饭吗?怎么都倒掉了?”
其实她现在还有点饿的,刚才没有怎么吃饱。
“也?”周叙珩抓住她话里的关键词,“还有谁也给你做饭了?”
心脏猛地一跳,脸颊霎时变得滚烫,她紧张心虚得像个出轨的妻子。
“就是今天去拜访的长辈,她给我们做了很多菜。”
“和同事一起去的?”
“嗯。”程颜含糊地应道,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周三晚上有空吗?我同事让我带你一起去聚餐。”
“好啊。”周叙珩眸光明亮,“我很高兴你愿意带我去见你的朋友。”
“那我先去洗澡了。”
直到进了浴室,门关上,程颜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靠在墙壁,右手捂住胸口缓了好一阵。
人果然不能撒谎。
*
周三傍晚,周叙珩来接她下班,顺带一起去聚餐。
聚餐的地点就在公司附近的火锅店,走路还不到五分钟。
餐桌上气氛热烈,话题一个接一个,那些多的目光落在她和周叙珩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程颜极少会成为别人谈话中的焦点,可今天几乎一整晚的话题都围绕着自己。
幸好有周叙珩在,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叙珩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她碗里,忽然张深看着手机上的内容,眉毛皱得很深,怒斥:“这新闻也太扯了吧,现在的媒体说话都不用负责任的吗?”
全然忘了自己就是在媒体工作。
“发生什么了?”覃彰八卦地探头去看,下一秒,倒吸了一口气,“我靠,真的假的,评论里都说是智驭的温总欸。”
张深立刻反驳:“胡扯,像温总那样的人,还需要使这些手段吗?那对方得是什么人物,让他甘愿给人当第三者,肯定是有人恶意引导舆论。”
听到后半句,程颜脸色煞白,筷子差点没拿稳。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温总的绯闻,没想到还是这么离谱的,好歹也编个像样的吧。”
陆垚开起玩笑:“哇,要是温总要给我当第三者,我还真不一定能抵挡得住诱惑……”
“垚垚,你别光喝酒,你也吃点菜。”
话题已经扯远,周叙珩突然开口:“什么新闻?我可以看看吗?”
张深汗流浃背,他这才意识到好像程颜老公就是智驭的高管,说不定和温总关系匪浅呢,他们这几个人竟然在这大声讨论。
庞斯慧慌忙解释:“你别误会,我们都很信任温总的,上次他来我们公司,还请我们所有人都吃了饭呢,待会我就注册个小号去网上骂那些造谣的人。”
覃彰附和:“对对对,我们绝对不会相信这些新闻的。”
周叙珩微笑:“没关系,我只是看看,不会告诉他。”
张深迟疑地把手机递了过去。
程颜手心捏出了汗,心脏在不安地跳动。
终于,手机递到周叙珩手里,程颜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新闻的标题,霎时手心冰凉。
《独家:某新能源车企创始人陷“情感门”,被爆介入他人感情》
标题下方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周日那天,在郊区别墅前拍的,她和温岁昶并肩走着,她下车时差点崴了脚,温岁昶微微侧身虚扶了她一下。
明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在镜头里看起来极其亲昵。
虽然照片里打了码,但她知道,像周叙珩那么细心的人,一定已经认了出来,那个人就是她。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发30个红包。
72 ? 第七十二章
◎《急救中》◎
火锅店里烟雾缭绕, 人声嘈杂,红汤在铜锅里翻滚,花椒漂浮其上, 空气里都是辛辣的味道。
雪花牛肉片已经涮好,程颜迟迟没有动筷,紧张地看向坐在旁边的周叙珩。
那短短一页的新闻, 他竟看了五分钟。
他脸上的表情和刚才无异,让人看不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这平静太反常, 程颜反而更是忐忑。
从这开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难熬, 终于周叙珩把手机递还给张深。
“看上去像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新闻。”他轻声道。
“就是就是, 只有这一张照片也不能说明什么吧,说不定再过一会就澄清了。”张深嘴里还在嚼着刚烫好的牛肉丸, 说话黏黏糊糊的。
“别的老板都是出轨、□□、包养这些丑闻, 到了温总这里, 竟然是当第三者, 真是匪夷所思。”
顾思思:“我想起来,温总不是已经结婚了吗,说不定那就是他的妻子。”
程颜眼皮一跳。
她庆幸自己这个时候没有喝水,不然肯定会被呛到。
庞斯慧不解地问:“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温总一直都戴着婚戒呀, 你们没看到吗?感觉他应该很爱他的妻子, ”顾思思忽然想起什么,又说, “对了, 程颜, 你丈夫也在智驭工作, 应该有见过温总的妻子吧。”
至此, 程颜额头全是冷汗,她已经后悔为什么要带周叙珩来参加这次的聚餐了。
又听见周叙珩笑着说:“嗯,见过。”
顾思思眼里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八卦起来:“怎么样,他妻子是不是很漂亮,和温总般不般配?”
“的确很漂亮,但……不太般配。”周叙珩嘴角噙着笑,缓缓补充完后半句,“别误会,我是说温总配不上。”
餐桌上顿时一阵哄笑,大家只当他在开玩笑,没往心里去,只有程颜心里揪紧,因为,她不知道周叙珩此刻正在想什么。
她第一次产生了这种想法——他眼里的笑或许并不总是开心的。
餐桌的气氛重新变得活跃,不过这么敏感的话题不宜多聊,尤其智驭和杂志社还有多年的合作关系。
庞斯慧连忙把话题扯回正轨:“对了,刚才说了那么多,还不知道你和程颜是怎么认识的呢?”
顾思思应和,托着腮说:“对对对,我也想知道!”
碗里的牛肉已经放凉,油渍凝固在边缘,程颜忍不住看向此刻坐在她旁边的人。
在发现对方欺骗自己之后,大概没有人还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在周叙珩眼里,她是不是已经没有信用了,他是不是对她很失望。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一双宽大而温热的手在桌下包裹住了她,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见到陈颜的第一天,她正在咖啡馆里和别人相亲,我就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
顾思思激动了起来:“哇,所以你是对程颜一见钟情吗?”
周叙珩微笑点头:“嗯,可以这么说。”
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程颜扭头看向他。
“那后来呢?”
“后来,由于工作原因,我又来了这座城市几次,每次经过那条街道,我都会想起那个在咖啡馆里的女孩,但很可惜,每一次我都没有遇到她。我不知道她是否已有伴侣,或是已经结婚了,我时常会想她是不是正在过着幸福且满足的生活。”
“直到那一年,我的人生遇到变故,我想离开原来的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居住,我又想到了她,所以,她是我来到这座城市的原因。”
他的声线温润,让人想起浸泡在温泉水里的玉石,语调不疾不徐,大家都听进去了,餐桌上一时听不见任何咀嚼声。
“虽然在这座城市落脚了,但我没有想过会再遇到她。其实我不是一个相信缘分的人,但搬过来的第一个月,我路过附近的书店,再次看到了她,那一刻,我觉得命运真的很奇妙。
那种感觉就像是命运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指引我去找到她。”
所以在今年春节以前,她就已经在书店见过他了?
程颜竟对此一无所知。
许是被火锅的热气熏到了,她眼睛红红的,用手揉了两下,还有点想流泪。
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但她很想很想抱一下他。
*
晚上九点,聚餐结束,程颜走出门时,还听到邻桌正在讨论温岁昶的新闻,即便加快了脚步,但那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涌入耳朵。
她好像一下又被拉回了现实。
道路两旁都是梧桐树,她踩着树影走在前面,经过人行道时,她脚步却没停。
几乎到了小巷尽头,她才回过头看他。
“周叙珩。”她小声喊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他今晚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食物不合口味。
“嗯。”
周叙珩点头,路灯下,她看到他抿紧的唇角和深褐色的眼睛,他不像是在和她开玩笑。
那双总是藏着笑意的眼神,现在极其冷静地看着她。
刚才兴许是因为有同事在,他不愿意让她难堪,直到现在,他才表露出真实的情绪。
程颜有些束手无策。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她很害怕面对这样的情况,因为她向来不是一个能言善道的人,甚至连几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她忍不住想,如果那天回来她早点和他坦白,是不是就不会引起这些误会。
他就不会生气。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有点像在狡辩,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天我说要去探望长辈也是真的,不过那位长辈就是温岁昶的妈妈,她从前一直都对我很好,就像家人一样关心我、照顾我,我很感激他。
他骗我说他妈妈想见我,所以我就去了,但去到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他是骗我的。 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没有告诉你是担心你会多想。”
“他给你做饭了?”
周叙珩很快联想起了那天的对话,眸色幽深。
程颜硬着头皮点头,说话更是没了底气:“我、我就吃了一点点,汤一口都没喝。”
“他对你说什么了?”周叙珩又问。
那些可怕的话,程颜一个字都不敢回想,五官皱成一团。
“你还是想瞒着我。”周叙珩声音低了下去,失望地看着她,“陈颜,我知道你们不可能断开所有联系,我不反对你们见面,我也不会干涉你的交友,只是我很不喜欢这种被欺骗的感觉。事实上,我没有你想得那么自信,而且在那个人面前,大概没有几个人能完全没有危机感。”
“……那些话,你真的要听吗?”
程颜倒吸了一口气,掐头去尾地描述,“他问我,你是怎么……勾引我的,还让我每周三偷偷去别墅和他见面,一周最少和他见一次。”
下一秒,周叙珩的表情果然变得难看,程颜尴尬得耳尖都快滴血,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你答应了?”
“当然没有,我很有道德感的,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程颜摇头摇得很急。
看到周叙珩眼底促狭的笑容,她才意识到他在故意逗自己,生气地捶了他肩膀两下,很快就被他的手圈住。
月光下,他温柔地看着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好,回家吧,小道德标兵。”
这事似乎就这么翻篇了。
两人沿着巷尾往回走,程颜心血来潮问他:“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好像对他的一切都很模糊。
他所说的变故是什么,为什么他要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城市生活,他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
周叙珩脚步突然停了下来,眼神闪烁。
“我有。”
程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又听见他说:“陈颜,我确实有事瞒着你。”
*
连续两天,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温岁昶的丑闻,中午,程颜坐电梯去楼下吃午饭,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这件事。
丑闻永远是传播速度最快的,但这一次舆论的疯狂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黄金24小时”早就过了,可智驭的声明迟迟未出,这反常的沉默让整件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让大众的关注度不断攀升。
那张模糊的合照被不断转发报道,出现在八卦新闻、财经周刊、微博热搜等媒体上,程颜每次看到那张照片手心都在冒汗。
她实在不明白,以智驭的公关团队能力,不可能找不到应对的方法,尤其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有一张模糊不清的图片。
虽然这件事看似在她和周叙珩之间翻篇了,但媒体的每一次提及,相当于将伤害重复了无数次。
这两天,她连电视都不敢打开,可那些讯息还是无孔不入。
她不知道周叙珩看到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午休时间,程颜走到公司楼顶的天台,忍不住给杨钊打了电话。
很快,电话就被接通了。
她在大脑组织着语言:“杨助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想了解一下,最近智驭内部关于——”
“吃饭了吗?”
和她急躁的心情比起来,温岁昶的声音显得云淡风轻。
听到他的声音,程颜攥紧了手机:“怎么会是你?”
“当然是我,”温岁昶似乎心情不错,和她开起玩笑,“这是他的工作号码,严格来说,也属于公司资产的一部分。”
程颜没空和他打哑谜,开门见山地问:“那张照片是不是你提供给媒体的?是你找人拍的,对不对?”
否则她想不通为什么他不出来澄清。
“你怀疑我?程颜,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有多荒谬吗?”温岁昶尾音上扬,听筒里传来一声讽刺的冷笑,“我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抹黑自己?难道为了挑拨你们的关系,我连智驭都不要了?今天的会议上,集团内部甚至已经在考虑和我公开进行切割。”
程颜本来还理直气壮,但听到后半句霎时哑了声。
她好像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那你为什么不澄清,你就这样任由舆论发酵下去?”
温岁昶言简意赅:“谣言不攻自破,不是吗?”
“这是谣言吗?”程颜反问。
“既然不是谣言,那我更应该接受大众的指责了。”
程颜被他的话噎住。
温岁昶挑了挑眉:“你与其怀疑我,不如想想还有谁最恨我?”
这一刻,程颜大脑里竟然真的冒出了一个人,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公关团队这两天压下了很多照片,否则现在流传到网上,不会只有那一张,在对方亮出底牌之前,我不可能贸然地发布声明,”温岁昶条理清晰地分析,继而又低落地笑了笑, “程颜,看来有很多人想让我死。”
“没关系,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接受,如果我真的因为这桩丑闻被迫离开智驭,以后我就不用到处出差了,我就有更多时间陪你了……”
不远处,杨钊看着站在落地窗前西装革履的背影,一个字都不敢吭声,后背冷汗涔涔。
温总的语言能力越来越强了。
他想起前两日的情形,当天晚上,公关团队前来商讨对策时,温总似乎并没有露出任何紧张或烦闷的表情。
相反,他表现得异常平静。
“温总,时间紧迫,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方案,主要有三种方向,您可以先粗略地浏——”
温岁昶嘴角弯了弯,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了,把这条新闻推到头条,最好能在热搜挂上一天。”
“什么?”
这下连杨钊都瞪圆了眼。
“既然有人递了刀,那就要利用好,”温岁昶把电脑合上,望向落地窗外的高楼,胸有成竹地笑道,“不然岂不是让别人失望了?”
【📢作者有话说】
老温:让情敌失望的事,我做不到。[眼镜]
73 ? 第七十三章
◎《那时错,这时对》◎
夜色浓重, 整座城市几乎都陷入了昏睡,程朔从私人品酒会离开,右手揉了揉太阳穴。
夏天的风燥热, 刚走出门,他就扯松了领带,从烟盒里摸了一根烟, 旁边的方文斌很懂眼色地拿出打火机帮他点烟。
走到车门前,他说:“哥,车钥匙给我一下。”
烟丝点燃, 尼古丁的味道窜入鼻腔, 程朔两指夹着香烟, 缓缓吐了一口烟,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扔了过去。
方文斌抬手稳稳接过, 嘴里边说着:“哥, 你放心, 我今天肯定妥妥帖帖地把您送回家。”
后排车门打开, 程朔弯腰上车,刚坐下,又听见他说:“哥,您真是有品位, 每回见您开的车都不带重样的, 可把我羡慕坏了。”
实在是吵得头疼,程朔皱着眉, 忍不住开口:“不要把称呼当逗号用。”
“好的, 哥——”
方文斌条件反射地应了声, 又在触及到后视镜里那冷得要命的眼神时, 连忙把最后一个音咽了回去。
这会已经是凌晨一点, 轿车安静地行驶在公路上,大概是时间太晚,路上车流不多,显得空旷又寂寥。
窗外的风吹进来,程朔稍微缓了缓神,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锋利的眉眼,等他看清内容,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扬起。
“昨日,智驭的股价仍在持续下跌,截止收盘,单日股价跌幅达6.87%,市值大幅蒸发。
作为国内新能源领域的明星企业,智驭正迎来前所未有的挑战。长期以来,智驭品牌都与其创始人的形象深度绑定,业内人士称,若负面舆情持续发酵,或将动摇品牌投资者信心,同时创始人温岁昶先生多年苦心经营的形象亦将毁于一旦。
不过记者探访线下4s店,线下门店客流量似乎并未受到冲击……”
程朔仰靠在椅背,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一切都在按照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既能让温岁昶受挫,又能引起程颜那所谓的男朋友的猜疑。
虽然他知道这点新闻闹不起多大的风浪,公众很快就会被别的新闻吸引去注意力,但眼下也足够让温岁昶分身乏术了。
程朔放下平板,漫不经心地往车窗外瞥了眼。
不知看到什么,他的视线忽然定格,眉头皱了皱,厉声道:“绕回去。”
“去哪?”
方文斌简直一头雾水,但还是在前面路口打转了方向盘。
迈巴赫掉了个头,在夜色里往回开。很快,马路边的争吵声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这才留意到在广场台阶处有一对男女正起了争执,那男的正扯着女人的头发,破口大骂。
车刚靠边停下,后排的程朔立刻下了车。
方文斌慌忙跟上,又见程朔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随手扔给了他,边走边挽起衬衫袖口。
不会是要打架吧。
他心里一惊:“哥,那俩是你认识的人不?”
“不。”
“哎哎哎,哥,那你就这么上去了?”方文斌急得话都磕磕绊绊的,“万一他俩是一对,人小两口吵架——”
他后半句话就这么噎在了喉咙。
因为程朔已经一脚踹了过去,那大腹便便的男人踉跄了下,扶着旁边的栏杆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怎么回事,不是来当金牌调解员的吗,怎么上去就踹了一脚。
那女孩也愣住了,怯怯地抬头打量着他们,浑身在发抖,方文斌这才看到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这男的真不是个东西,把人打成这样。
那男人涨红了脸,闻到程朔身上的酒味,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你他妈是谁,在这给老子发酒疯?”
程朔面无表情开口:“我是你祖宗。”
“我教育我女朋友,关你屁事,你问问她我是不是她男人,你麻痹的,狗杂种,别在这多管闲事……”
在更难听的话说出口前,程朔的鞋印出现在了他的脸上,男人的五官都变了形,沙子黏在他的眼睑下方,差点睁不开眼。
方文斌诧异地看着程朔,轻声提醒:“哥,可以了,待会别出事了。”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的,倒吸着气:“神经病吧你们,我要报警!我要让警察把你们都关起来坐大牢!”
程朔嘴角勾了勾,半弯着腰,阴影彻底笼罩着他,身上强烈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透过他红肿的右眼缝隙看去,跟晚上看到恶鬼似的。
“报啊。”
程朔轻描淡写地说,眼睑低垂,把腕表摘了下来,递给旁边的方文斌。
他的眼神中甚至有些期待。
下一秒,男人的手机被夺走,程朔帮他输入了“110”,又重新塞回他手上。
男人刚才那嚣张的气焰霎时蔫了一半,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半天,也没按下拨通键。
程朔嗤笑了声,轻蔑地低头:“既然不报警,我就继续了,正好这里没有监控。”
男人吓得脸色煞白,以为遇到精神病了,连忙拿起手机屁滚尿流地跑到马路对面,头都不敢回。
直到男人离开,那女孩才像回过神,眼神空洞地望着不远处的路灯,这状态一看就是经历了长时间的精神折磨。
她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说着:“其实我和他早就分手了,我不同意复合,他就一直骚扰我,骂我臭婊.子,知道我今天上夜班,又在我楼下堵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程朔给她递了张纸巾:“给你认识的朋友打个电话,让她过来接你。”
“好,谢谢你们。”
女孩噙着眼泪点头,感激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直到那女孩离开,程朔才重新回到车上。
“有没有拍到男人的脸?”
“有。”
“把照片发给王谌他哥,让他留意一下。”
方文斌反应了一会,这才想起王谌他哥好像是在这一带当警察的。
“好嘞,等会我就发给荀哥。”
刚才他还在担心,万一那男的恶意报复怎么办,没想到程朔哥已经把后路都想好了。
他由衷地感慨:“哥,您真是好人。”
程朔没理会,只是问他:“刚才,为什么那个男的不报警?”
方文斌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哥,你不会真想进警局吧?”
“嗯。”
要是程颜知道他见义勇为进了警局,说不定这一次真对他刮目相看了。
他会成为她心里的英雄吗?
不过没关系,就算他没进警局,他也可以主动告诉她。
想到这,程朔的眉心又舒展开来。
轿车停在别墅门口,刚下车,程朔就迫不及待地点开了程颜的微信。
他清了清嗓子,用磁性的气泡音给她发了条语音:
【陈颜,我刚才做了一件好事,你猜是什么。】
发过去后,程朔又点开听了一遍。
想到明天程颜看到这条消息时的神情,他心里充满了期待。
*
程颜一觉醒来,发现凌晨两点十三分,程朔给她发了两条语音。
一条6秒,另一条52秒。
语音太长,她没有点开听,随手把手机放到一边,就去洗漱。
想来他找自己也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
渐渐地,她就把这事忘在脑后。
傍晚,周叙珩来接她下班,两人一起去逛超市。
周叙珩推着购物车,她走在旁边报复性地往里面塞东西。
海苔、酸奶、黑巧、薯片、饼干、冰淇淋……
购物车里很快就堆起一座小山,她自暴自弃地说:“等我吃胖点,就没有人认得出照片里的人是我了。”
这几天,每次听到同事讨论那张照片,她都精神高度紧绷,害怕别人认出那是她。
奇怪的是,周叙珩竟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过她调侃的话。
疑惑地扭过头,发现他正看着前面那对白发苍苍的夫妻看得出神,那位老先生正在给太太看食物的生产日期。
程颜嘴角上扬:“是不是很羡慕?”
周叙珩迟疑地点了点头。
“等我们老了就是这样了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心里就是这样认定的,周叙珩看着她眯起来的笑眼,喉咙一窒。
程颜没发现他的异样,催促他:“快点跟上,买完我们就回家啦。”
回到公寓楼下,刚好电梯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程颜刚按下23楼,周叙珩忽然开口。
“陈颜。”
“嗯?”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难过吗?”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猛地扭头看他。
“你要去哪?”
“我只是做个假设。”
程颜踮起脚,摸他的额头:“周叙珩,你不会是要玩弄我的感情吧,我知道了,你现在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周叙珩失笑:“想什么呢?”
到达23层,程颜从电梯走出来,正要顺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忽然看到站在公寓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程朔手里提着一箱橙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这才记起昨晚他发过来的语音。
直到现在,她都仍没有点开。
“哥。”她低声喊他。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程颜和别人一起牵着手回来的画面,程朔还是受到了冲击。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过去那三年经历的痛苦,又重新回忆了一遍。
“不欢迎我?”
“……没有。”
“那还不把门打开?”
“我来吧。”
程颜正要走上前,周叙珩离得比她近,已经在屏幕上输入了密码。
原来连他都知道这里的密码。
程朔又望向他手里提着的购物袋,有生活用品,有零食,还有一些蔬菜和水果。
看来这是已经同居了。
他早该想到的,只是他一直刻意忽略去想这些事情。
没关系,程朔安慰自己,等她试过差的,就知道他有多好了。
走进门,程颜刚换上拖鞋,就听见程朔对周叙珩说:“你是要去做饭吧,正好我也饿了,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不喜欢姜的味道,你不要放。”
那语气轻慢得像是在吩咐佣人。
周叙珩怔愣了片刻,微笑道:“好,我会注意的。”
知道程朔向来就是这副德性,程颜心里愧疚,立刻开口:“我去帮你。”
“没事,你去和你哥聊天,你们也很久没见了。”
一番话高下立见。
厨房的门关上,程朔靠在沙发,长腿交叠,观察程颜此刻的表情。
“这就生气了?”他冷笑了声,“他要是连饭都做不好,以后怎么伺候你。”
程颜反问:“我有手有脚,为什么要别人伺候?”
“反正你和我在一起,我肯定伺候你。”
说完,他把茶几上刚剥好的橙子递给她。
话音刚落,程颜就鄙夷地看着他。
程朔皱眉:“怎么,不相信我?”
犹豫了两秒,程颜还是忍不住开口:“就凭你那碗番茄鸡蛋面吗?”
【📢作者有话说】
转折点很快了。
74 ? 第七十四章
◎《SummerIsforFallinginLove》◎
程朔语塞, 脸上的表情霎时五颜六色的。
他做的番茄鸡蛋面有这么不堪吗?
那已经是他做得最认真、卖相最好的一次了。
“你来这做什么?”程颜问他。
“我来这儿还需要理由?”程朔起身,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我不是你哥吗?当然是来看你。”
程颜听明白了, 他是来找茬的。
矿泉水瓶盖还没拧开,麻薯这会睡醒了,从书房的猫窝跑出来, 优雅地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继而跳到程朔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锋利的爪子差点把他西裤勾破。
程颜心里一沉, 正要把它抱走, 忽然听到他说:“挺可爱的。”
她诧异,立刻扭头看他。
从她的角度看, 程朔半垂着眼, 指尖正轻轻挠着猫猫毛茸茸的下颌, 麻薯舒服地仰起头, 尾巴乖巧地蜷在他的手臂,他嘴角弯了弯。
今天出门太急,他倒是忘记给猫也带点吃的了。
抬头,对上程颜惊讶的目光,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她眼底的深意, 渐渐敛住了笑容。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不会刻薄到去迁怒一只猫。”
程颜佯装咳嗽了两声。
她好像是把程朔想得过于糟糕了。
刚才她竟然还担心他会不会伤害麻薯。
她连忙扯开了话题:“昨天你发的语音我还没听,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她猜想他今天来这里, 大概和昨晚发的消息有关。
很突然地, 程朔的表情变得奇怪, 嘴唇抿紧, 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滑动。
“……也没什么, 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程颜疑惑,拿出手机,点开聊天框,程朔竟期待地看着她。
语音开始播放,沙哑的气泡音在客厅突兀地响起,昨晚他喝醉了,说话黏黏糊糊的,有点像在撒娇,瞧见程颜脸上难以言述的表情,还没等播放完,程朔就脸颊滚烫,窘迫地抢过手机,按下熄屏。
“算了,不用听了。反正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夸我。”
后半句是违心的话,他声音低了些。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虽然那语音没有播放完,但程颜大概听明白了,这是一桩见义勇为的事迹。
“哦。”她应了声。
这就是她的反应?
但下一秒,程朔大脑有如烟花炸开,因为他听见她问:“那你有没有受伤?”
“当然没有,你不用担心我,”程朔接话接得很快,抬头时小心翼翼地看过去,“我只是想知道,我算是你眼里的正常人了吗?”
他甚至不敢奢望,他会成为一个好人,只要是“正常人”就足够了。
空气凝滞,程朔读懂了她此刻的沉默,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不用回答了。”
说完,他拿起放在一旁的西装外套,从沙发起身,正要离开,厨房的门在这时打开,周叙珩端着刚烤好的芝士蛋挞走出来。
他摘下烤箱手套,疑惑地问:“哥要回去了?不吃完饭再走吗?”
“嗯,不吃了。”
他现在没有胃口。
程朔回头,视线瞥过周叙珩放在餐桌上的甜点。
竟然还有这花样。
看来他确实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那我送你下楼吧。”周叙珩主动说。
“行。”
程朔挑眉应下。
电梯门缓缓合拢,右上方红色的楼层数字跳动,空荡的电梯里此刻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程朔盯着面前的金属门,对着空气开口:“说吧,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他早就看出来他的目的。
周叙珩没绕圈子,推了下镜框。
“那张照片,是你放到网上的吗?”
程朔倏地转头,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他既没有承认,但也没否认,就这么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隐约猜到你想做什么,但不要把陈颜牵扯进来,不要让她为难。”
周叙珩压低声音,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没有温度,仿佛刚才对他的热情都只是伪装。
“她这几日一直担惊受怕,走在路上都害怕被认出来。我不知道你怎么定义‘爱’,但在我看来,爱一个人,应该是希望她快乐。”
周遭的一切声响倏然褪去,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程朔竟心里一紧。
“是吗?”
“你现在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过是因为她选择的人是你,”程朔喉结滚动,声音发涩,揭穿他这套虚伪的说辞,“如果有一天她告诉你,她爱上了别人,我不相信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当然,我会和你一样,愤懑、不甘,痛苦,但最后,我一定会放手。”
“因为,从我见到她的第一天开始,她的眼睛里总是充满了胆怯、畏惧、小心翼翼,她总是低着头,总是习惯性地忽略自己,别人一句话她就会反复想很多,她好像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所以,我希望她以后是快乐的。”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但谁都没有先迈步走出去。
惨白的顶光下,程朔死死地盯着周叙珩的脸,观察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波动,他试图找出他正在说谎的证据。
但最后,他诧异地发现,周叙珩说的竟然像是真的。
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傻的人。
夜幕降临,程朔走出公寓的大门,却没有急着离开。
他仰头望向远处楼宇的灯火,靠在车身处静静地抽完了一整根烟。
*
新闻的热度好像终于降了下来,程颜是某天在论坛看到智驭投放的广告才恍然意识到的。
回想起来,这几日周围讨论的人确实少了很多。
大概是因为最近曝光的另一桩明星□□的丑闻太过炸裂,一下盖过了其他公共新闻的热度,并且是官方通报,更是无从抵赖。
智驭的公关在发力,在这个时候发布了“澄清”和“声明”,同时召开发布会。
在发布会的视频里,温岁昶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站在镁光灯下面对所有记者审视的目光。
和往常意气风发的模样不同,此刻他面色凝重,眼下有难以掩饰的疲惫,似是深受舆论困扰,他对着镜头言辞诚恳道歉。
“很抱歉近日由于个人原因,引发了不必要的公众关注与讨论,本以为此类不实信息只会成为一时的谈资,未曾想会持续发酵,并给各方带来如此大的影响。
网络上流传的诸多内容皆与事实不符,很抱歉给照片中的女士造成困扰,在此我郑重表示歉意,希望网友们不要再传播不实内容,给对方造成二次伤害。
另外,为弥补过失并切实履行社会责任,我决定以个人名义向青少年基金会捐赠2000万,用于支持偏远地区的教育发展……”
与此同时,智驭全系车型大幅降价,跌破新低,线下4s店客流量暴涨,反而这半月以来订单销量激增。
某汽车大V转发了官方的销量战报,问大家怎么看?
底下有人评论:“我才不管那有的没的,要是白送我一辆,我就是温总的兵,他指哪打哪。”
……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算是就这样过去了。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程颜调休的申请终于批了下来,四天的假期,她和周叙珩决定开车去安源自驾游。
四个小时的车程,程颜一路上都在昏昏欲睡,甚至还做了一会梦。
中途手机好像响了,实在太困,她没有理会,任由它就这么响着,但这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吵得头疼。
她拿起来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让她的表情瞬间凝固。她沉着脸把手机设置成静音,扔回包里。
到达海边民宿时已接近傍晚,暮色温柔,程颜站在阳台吹风,天边的夕阳还没完全沉下去,远处的沙滩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咸涩的海风吹过她的衣衫,她回头望着正在屋里收拾行李的周叙珩,幸福好像变得如此具象。
外面的沙滩,有人正播放起一首很应景的夏日恋爱的歌曲——
“And the cotton candy haze mirrors the warmth of your gaze
Raise your glass to mine
And as we drink, we would lock eyes
So we could disregard the thought of ever having to part
For summer is for falling in love”
她赤着脚从阳台走进去,双手勾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里满是眷恋。
“周叙珩,你真好。”
笑意在他眼底漫开,周叙珩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里正在整理的衣物,宽大的手掌稳稳托在她腰后。
“你今天一直在夸我。”
“因为你真的很好呀,你会开车,会做好吃的饭,会给猫盖房子,还会收拾衣服,做家务……”程颜掰着手指,一个一个细数。
周叙珩没好气地笑:“那如果别人也能做到这些,你也会喜欢他们吗?”
程颜眨了眨眼,故意拖长尾调:“不知道,或许吧。”
温热的鼻尖带着惩罚意味地在她耳后蹭了蹭,周叙珩灼热的气息打在她颈后,激起一阵战栗。
“真的吗?”
话音落下,干糙的指腹抚过她湿润的嘴唇,在她敏感的唇线处来回摩挲,他目光沉沉,观察她此刻的表情,另一只手把她的肩带往下轻扯,露出白皙光滑的肩膀,灼热的吻从锁骨处一路往下,又在某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恍如电流经过,程颜猛地瑟缩了一下,又羞又恼地推他的头。
“周叙珩!”
“嗯?”
周叙珩模糊地应了声,那声音慵懒又沙哑。
“还没天黑呢。”她望向阳台外的天色。
“一定要天黑吗?”周叙珩仰头看她,眼睛里是湿润的水光,“你哥说的,让我好好伺候你。”
【📢作者有话说】
晚上十二点还有一章。
75 ? 第七十五章
◎《几分之几》◎
血从青石板缓慢地往外渗, 粘稠的深褐色在地上蜿蜒,空气里是难闻的铁锈味,这是凌晨的五点十三分, 这条狭窄的巷子根本不会有人经过。
瘦小佝偻的男人蜷缩在地,脸上的血污和青紫色的伤口足以证明刚经历了什么样的折磨。
周叙珩冷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右手垂落, 屏幕上是并未拨通的急救电话。
他蹲下身,安静地观赏那血液流动的方向,恍如多年前这个男人也是这样半蹲着, 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地上痛苦挣扎, 发出低声呜咽。
这个男人早该死了。
周叙珩不止一次在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可为什么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死, 他分明看到,谢继埕胸口处还有呼吸。
刚要凑近, 忽然, 男人紧闭的眼睛噔地睁开, 鲜血沿着眼角流下, 如同恶鬼般狰狞地盯着自己——
周叙珩猛地从梦中惊醒。
胸口在剧烈地上下颤动,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又松开,他疼得出了一身冷汗。
坐在床沿,他指尖微颤着拧开抽屉里白色的药瓶, 刚要倒进口中, 身后忽然有人抱住了他。
程颜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处,脸颊蹭了蹭他冰凉的皮肤, 呢喃了两声。
“周叙珩, 你做噩梦了吗?”
她大概也还没彻底醒过来, 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 含混不清。
“嗯。”他喉结滚动, 迟缓地应了声。
“难怪心跳得这么快。”程颜试探性地问,“是很可怕的梦?”
“对。”
“不怕,有我在这里呢,我可以保护你。”她笨拙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安抚。
闻言,周叙珩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快睡吧,我没事。”
他哄她,顺势帮她盖上被子。
程颜躺回床上,侧身向着他的方向,好奇发问。
“你还没说,你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我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他说的是卡夫卡《变形记》小说的开头。
程颜轻嗤了声,知道他在敷衍自己,不满地转过身去。
“不说就算了,我继续睡觉。”
程颜本来只是想唬一下他,谁知道太困了,一闭上眼睛竟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很安静,周叙珩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耳边是程颜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一闭上眼,梦里谢继埕狰狞可怖的样子又出现在眼前,那个他所谓的父亲,他从未承认过的父亲。
他第一次那么恨一个人。
在他们已经正式断绝关系后,他竟还能腆着脸找上自己。
他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皱巴巴的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
“小珩,你帮帮我,我在外面欠了很多钱,你如果不帮我,我真的会被打死的。”
“又欠了多少?”他冷漠地看着男人的表演。
“一百二十万,他们月底就要,这是最后期限,不然赌场的人不会放过我的。”想起那些人,谢继埕吓得嘴唇发紫。
见他不说话,谢继埕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你当初给你妈妈的医药费还没用完的对吧,实在不行,我认识了几个有钱的女人,你陪她们玩几天,哄哄她们,或者你去找人贷款,小珩,你妈妈已经去世了,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他竟还敢提。
周叙珩攥紧了拳头,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忽然感到悲哀。
这样的人竟是他的父亲。
最后一丝温度从眼中褪去,他掰开男人的手指,又拍了拍裤腿的灰尘。
“好,你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
“真……真的吗?”谢继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颤巍巍地从地上起来。
“到时候等我消息。”
十天后,周叙珩坐在顶楼酒店的沙发,复古留声机里放着舒缓优雅的爵士乐,右手边是翻开的书页,斯蒂芬·金的《撒冷镇》。
桌面上的手机在不停地震动,发出重复且单调的嗡嗡声,他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翻动书页的手却没有片刻的停顿。
那不断响起的、挣扎着的震动声,就像是男人垂死的一声声呼救。
但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接。
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他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忍。
甚至他希望那个结果可以快点到来。
毕竟那个所谓的“父亲”,连遗传给他的基因都是那么的劣质。
他为体内有50%谢继埕的基因而感到羞耻。
*
次日下午,阳光明媚,程颜换上拖鞋去海边玩水。
她今天穿着鹅黄色的挂脖连衣裙,露出修长漂亮的脖颈线条,站在蔚蓝的海边,像是一颗晒在太阳下的新鲜柠檬。
每天的衣服周叙珩都帮她搭配好了,她几乎不用怎么动脑筋,她很相信他的品味。
冰凉的海水浸过她的脚踝,她舒服地半眯起眼睛,察觉到周叙珩走近,程颜忽然起了坏心,弯腰双手一掬,就要使坏地往周叙珩身上泼。
等她发现周叙珩正在拍照时已经来不及了。
“手机没事吧?”
程颜心急地提起裙边小跑过去,本意是想关心手机,结果看到屏幕上周叙珩刚拍下的照片,又忘了自己过来的目的。
那照片实在拍得太好。
画面定格在掬起海水泼过来的那一瞬间,程颜脸上还带着尚未收起的、狡黠又生动的笑容。
“周叙珩,你怎么什么都会!”她不由感叹。
下一秒,旁边传来另一对情侣说话的声音,那女孩正埋怨自己的男朋友:“你看看别人男朋友,你再看看你,拍的啥呀这是?”
程颜倒吸了一口气。
不知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挑起了别人的矛盾。
她没再往那边看,很快她就把这事忘在了脑后,直到快要离开这个景点,周叙珩忽然转头对她说:“等我一会。”
“好。”
程颜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又看见他朝刚才那对情侣走了过去。
他礼貌且有亲和力地对他们微笑:“你好,需要我帮你们拍一张吗?”
程颜坐在咖啡馆的长椅上,心里酸酸的。
他真好。
离开海边,他们去了附近有名的暹盘山。
暹盘山海拔只有323米,通往山顶的路有数条,徒步通常只需要一个多小时。
到了山脚下,程颜跃跃欲试:“周叙珩,我们玩个游戏吧。我们一人选一条路往上走,如果我比你先到达终点,你就告诉我一个秘密,好不好?”
她还记得,那次他说他有事瞒着她。
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