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暴雨已至 面包有毒 23621 字 7个月前

61 ? 第六十一章

◎《Experience》◎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程颜正对着电脑工作,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这会已经是晚上十点,一个小时前, 她本来和周叙珩在客厅里看电影,但副主编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是明早要发布的稿件终审没通过。

电影被迫暂停, 她只能去书房里加班。

幸好修改的只是几个段落,她顺了顺思路,重写后提交了上去。

等待副主编回复的时间里, 程颜悄悄打开书房的门看了一眼, 嘴角渐渐有了笑意。

周叙珩竟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半弯着腰静静地看他。

周叙珩闭着眼睛, 暖黄的灯光下, 整个人的气质很温柔, 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

程颜心里一阵柔软, 忽而又瞥见他放在旁边的杂志,书页半折着,大概是刚才正在看。

好奇地拿起来,指尖刚触到杂志的纸页, 手就顿住。

他在看的是……温岁昶的采访。

那是两年前《Fintech Horizon》杂志对温岁昶的专访, 那一期的封面人物也是他,那篇采访写得很好, 所以她印象很深刻。

他……为什么在看这个?

程颜突然有点心虚。

“周叙珩。”想到这, 她凑近喊他一声。

没醒。

他不是有睡眠障碍吗, 竟然睡得这么沉。

程颜无奈, 在他旁边坐下, 百无聊赖地又拿起那本杂志翻了几页。

只是还没看完第一页,忽然后背一暖,周叙珩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双手抱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

程颜一愣,诧异地扭头看他:“……周叙珩,你装睡?”

周叙珩眼神朦胧,反应都慢了半拍,但却弯了弯嘴角:“没有,刚才真的睡着了。”

他尾音拖长,声音低哑又慵懒,裹着未散的睡意。

“那是什么时候醒的?”

“你凑近看我的时候,”周叙珩又阖上了眼睛,眷恋地靠在她身上,“我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

程颜身体一僵,嘴角的笑容逐渐凝固。

她下意识觉得那会是难闻刺鼻的味道,就像程朔所说的酸臭味。

今天下班回家她还做了一会家务,可能出了一点汗。

正要将他挣开,下一秒,就听到他笑着说:“是很淡的忍冬花的味道,很好闻。”

程颜低头闻了一下,只有洗衣凝珠的味道。

“你忙完了?”他问。

“应该吧。”

副主编还没回复,也不知道还要不要改。

“需要我帮忙吗?”

程颜立刻摇头:“算了,我司付不起稿费,只能压榨我这种廉价劳动力了。”

周叙珩轻笑了声:“我也可以是免费的。”

“你刚才在看这本杂志?”程颜转过身,目光又扫过放在旁边的书。

对上她探究的视线,周叙珩一字一句地说:“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程颜强忍笑意,假装咳嗽了两声,心底却像咬了一口熟透的草莓,酸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开。

忽然,又听见他说:“你以前一定经常拿出来看。”

书页的边角有磨损,那是时常翻阅留下的痕迹。

程颜按住他翻阅的手,忐忑又好奇地问他:“你在吃醋吗,周叙珩?”

空气变得粘稠,周叙珩喉结动了动,毫不避讳地承认。

“嗯,有点。”

程颜失笑,从沙发上起身,赤脚踩在地毯跑进书房,把他的小说拿了出来。

“那从今天开始,我把这本书放在这里,每天量子阅读法看一遍,”程颜观察他脸上的表情,说话时不自觉带有撒娇的语气,“可以吗?”

周叙珩眉眼间有了笑意,似乎真的对这个解决方法感到满意。

在沙发上闹了一会,程颜手机弹出消息,是副主编发来的。

周谬:【OK,没问题了,发给校对那边吧。】

她心情正好,又听见周叙珩说:“程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嗯?”

程颜愣了愣,在大脑里迅速搜索。

想了半天都毫无头绪,既不是法定假日,也不是什么传统节气。

难道是什么作家诞辰的一百周年?

他最喜欢的作家有哪些,她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还在胡思乱想,很快,周叙珩就告诉了她正确答案。

“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十天。”

灯光下,他的眼神柔软得像流动的绸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侧。

“陈颜,我觉得现在很幸福。”

“我希望可以一直这么幸福。”

*

周五,临近下班时间,办公室里变得躁动,同事们七嘴八舌地聊起天,年中报告上周已经交上去,这段时间难得闲了下来。

庞斯慧从茶水间回来,经过程颜工位时,又忍不住八卦。

“程颜,打算什么时候带男朋友来一起聚餐呀?”

唐鸥也附和道:“对对对,我一直惦记着这事呢,那天我走得太快了,都没看到,你们都说很帅,弄得我也很好奇。”

顾思思四指并拢发誓:“我证明,真的巨帅,穿衣还贼有品味。”

“看热闹可不能少了我,我自费去可以吗。”隔壁部门的张璇也捧着奶茶凑过来,期待地看着她。

程颜尴尬得耳朵发烫,太多好奇的目光看了过来,她一下有些手足无措。

她不是一个习惯成为话题焦点的人。

她小声地说:“她们胡说的,其实长得一般。”

顾思思这就不乐意了,连忙辟谣:“这么说吧,那天温总也在,程颜男朋友站在旁边,我的眼睛忙得根本不知道该看谁。”

唐鸥脑海里一下有了画面,扑哧笑了出声。

庞斯慧:“下周三楼下那家火锅店刚好有店庆活动,你男朋友如果有空就过来呗。”

“好,我到时候问问他。”程颜含糊地应道。

幸好还有五分钟就要下班了,聚在她工位前面的人渐渐散开,程颜这才喘了口气。

她向来不擅长应对这些。

刚走出电梯,她就接到了张姨打过来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问她今晚回不回去吃饭。

“今晚全是你爱吃的菜,香芋排骨、龙井虾仁、清蒸鳜鱼,还煮了你爱喝的竹荪鸡汤。”

从新西兰回来后,邹若兰隔三岔五就问她回不回去吃饭,她已经拒绝了好几次。

程颜心里有些摇摆,小声说:“那程朔今晚回来吗?”

“你哥现在就在家呢,在客厅打游戏,”张姨以为她要找程朔,从厨房走出来,顺势把手擦干,“你等会,我把电话给他。”

“不用不用。”程颜吓得心跳骤停,手机都差点没拿稳。

“阿朔,颜颜的电话——”张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未等程朔接过,程颜这边立刻把电话挂断了。

直到坐上出租车,她仍是心有余悸,掌心沁出薄汗。

想到程朔,对她来说,那几乎等同于这个世界最可怕的人。

哪怕是听到他的名字,她直觉就想逃离。

幸好回国后,他就没再出现在她眼前,她希望最好可以一直这么维持下去。

但半个小时后,她的愿望落空了。

电梯停在23层,程颜刚走出来,就看到站在家门口的程朔。

他今天难得穿得正式,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勾勒出修长的身形,长腿交叠倚在墙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橙花香水味。

刚刚还在电话那端的人,此刻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很意外吧,”程朔抬起腕表看了眼,缓缓开口,“刚好比你早一点。”

程颜愣在原地,没再往前一步。

“本来想等你回家一起吃饭的,但你一直不回去,”说到这,程朔挤了个还算温和的笑容,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朝她走近,“我那么想你,只能来找你了,毕竟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永远也不会找我的,对吗?”

未等她开口,他又说,“而且,现在,你连我的电话也不听了。”

程颜脊背发凉,又看到他弯腰拿起放在门口的快递包裹,心里一紧。

“德国进口主食猫罐头,”程朔念出包裹处张贴的标签,挑了挑眉,“你要养猫了?”

“没有。”她闷声回答。

程朔很快就想明白了,包裹放回原来的位置,又用方巾拭去手上沾的灰尘,讽刺地勾了勾唇。

“哦,那就是他养了猫。”

那声音冷静得不寻常,和此刻望向她近乎审视的眼神是两个极端。

程颜硬着头皮在门上输入密码,身后又传来程朔又沉又缓的声音。

“看来你们感情挺稳定,还有心思管他家的猫。”

本以为温岁昶会来搅混水,但现在看来是个没用的,他寄托了太多无用的希望在这个废物身上。

门敞开,程颜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回过头,顶着他淬了冷意的眼神,她鼓起勇气开口。

“对,我们感情很稳定。”

“我也……很喜欢他。”

空气在顷刻间凝固,尾音落下,程朔脸色骤变,西装袖口下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得可怕,情绪仿佛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陈颜,你再说一遍。”

程颜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再次开口:“我说,我很喜欢他,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说话时,她的身体在轻微发抖,右手紧握成拳,但还是仰起脸,直视他的眼睛。

她明明那么害怕他,却还是要说出这些会惹怒他的话。

这一刻,世界安静得可怕,程朔忽然笑了,睫毛微微颤动,目光空荡没有灵魂。

“陈颜,你是个骗子。”

“你忘了吗?你那天说,你要了解我的。”

62 ? 第六十二章

◎《一加一》◎

那不过是在当时的情境下一句敷衍他的话, 他竟记到现在。

程颜意识到她必须要给他一个交代。

“我了解过了,”她故作镇定地说,“我们不合适。”

话音刚落, 程朔像盯猎物一样盯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哪里不合适?”

程颜闪躲着眼神,没看他。

“我们性格不合适。”

这几乎是万能的借口, 极大多数人听到这句话,都会听明白其中的潜台词。

但程朔不是一般的人,下一秒, 他面不改色地反驳了她的观点。

“我们都孤僻、不合群、不爱说话, 我认为, 非常合适。”

“网上说我们的星座也不合。”

“是吗?”程朔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头发,“陈颜, 这不会是你胡说的吧。”

程颜紧张得呼吸停滞, 她拿出手机搜索, 终于在满页的搜索结果里看到了对她有利的词条。

她把手机递给他。

程朔接过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眉头微蹙,继而嗤笑了声:“你什么时候还相信星座了?没关系,明天我就让伍斯婷改。”

伍斯婷?

程颜拿回手机, 才看到文章标题下方标着这篇文章编辑的名字——伍斯婷。

简直是耍赖。

和不讲道理的人果然是无法沟通的。

她神色变得严肃, 声音清晰且坚定:“程朔,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在一起。”

“那现在可以开始想了。”

程朔嘴角挂着浅笑, 微微偏头, 宽大的手掌抚在她脸侧, 指腹摩挲着她眼下最敏感的皮肤,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最稀松平常的事。

“你喜欢猫, 我们也可以养猫的,你如果没时间照顾,那就先养在我那里。”

“你喜欢看什么书,看什么电影,我也可以像你当初对温岁昶一样,去了解你的精神世界。”

“温岁昶只给了你10%的股份,但我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哪怕是程家的一切。就算是你让我回去家里帮忙,我也会答应。只要你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话时,程朔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她能感受到他说的是真心话,但——

程颜欲言又止。

“不要说你只把我当成哥哥,以前你看到我游泳还会脸红。”

程朔说的是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事,她还记得那是个盛夏的午后,她下课回来经过露天泳池,程朔正从水里探出身,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淌过他赤.裸的上身,他毫不避讳地站了起来,水波起伏,她看到了他精瘦的腰身。

“看来你还印象深刻,我现在练得比以前要好,”程朔得意地挑眉,扣紧她的手,“等我们在一起,你想怎么玩都可以——”

在那些更污秽、更不堪入耳的话说出口之前,程颜立刻挣脱了他的手,神色复杂地往后退了一步。

“程朔,你让我感到害怕。”她忍不住开口。

程朔眉头紧缩,他竟然真的在程颜眼中看到了恐惧。

“害怕?”他既困惑又诧异,还没收回的手僵在半空,“为什么?”

他才对她说了那么多话,他甚至愿意把所有的一切都献给她,她为什么会害怕。

“是因为上次在伊甸山发生的事?可是,那次你真的太让我生气了,你总得给我时间去适应你和你那个……新的男朋友,”察觉到她愈加恐惧的眼神,他又耸了耸肩,举起双手,轻声哄道,“不过我保证以后不会了,好不好?”

程颜迟迟没有开口,空气里一片死寂。

沉默对峙,程朔忽然走到客厅角落处打开了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仅有的食材:两个鸡蛋和一个番茄。

五分钟后,他在厨房里给她煮起了番茄鸡蛋面。

这是他唯一会做的菜。

他只做了一份,端到餐桌,又推到程颜面前。

“吃吧。”

程颜抬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迟疑。

“等你吃完我就回去。”

听到这,她终于动筷。

面条煮得很软,裹着番茄汤汁的味道,许是她这会饿了,竟吃出了些许香味。

正埋头吃着,程朔又开口:

“你能记得我的星座,我很开心。”

程颜筷子一顿。

“放心吧,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这天晚上,程朔坐在旁边看她吃完了整碗面,又帮她把碗洗干净才离开。

*

周一下午例行开周会,程颜刚整理好上周文章的数据,准备拷在U盘里,突然部门群又发了通知,说周会取消了。

“因会议室被征用,原定16:00点召开的部门周会推迟至明早10:00,望周知。”

程颜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平时偶尔有领导来视察,就会占用大会议室的位置。

她起身去了茶水间冲咖啡,刚按下咖啡机的开关,忽然外面传来一群人凌乱的脚步声,继而是说话声。

“这是编辑部,前两年这里还分为新媒体板块和纸刊板块,不过现在都讲求媒介融合创新嘛,界限就没那么清晰了,咱们纸刊的优质内容在新媒体矩阵号也一样受欢迎……”

这是主编的声音。

平时总端着架子的人,此刻语气里竟听出了少许的讨好。

外面是什么人,让他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手中的咖啡冒着热气,程颜好奇地转过头,透过半开的百叶窗缝隙,她看到了对方深灰色的高定西装,低调的铂金腕表,表盘的冷光若隐若现,视线再上移,她看到了……温岁昶的脸。

程颜身体一僵。

温岁昶就站在她的工位前,和主编说着话,旁边还跟着杨钊和另外几个部门的领导。

咖啡的热气熏着眼睛,程颜在茶水间里直愣愣地站着,打算等人走了再回座位,但温岁昶像是在她的工位扎根了,十分钟过去了,还是站在那。

座位空了太久,主编很快也发现了异常,问旁边的人:“这位同事呢?去哪里了?”

孟鑫成:“哦,程颜好像去茶水间了,我刚刚看到。”

听到她的名字,温岁昶眉心下压,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光,又瞥向她座位上的日历。

今天的日期,她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圈,还加深了两次颜色。

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温岁昶想了好一会都没有头绪。

这会程颜也从茶水间里出来,她手里捧着咖啡,低着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到自己的位置。

过道狭窄,经过时,温岁昶没有让开,她只能侧身挤过去。

空间逼仄,两人擦肩而过,衣料在空气中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她屏住了呼吸,但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烟草味。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这时,副主编开口:“会议室已经安排好了,那温总,我们移步会议室再详聊?”

温岁昶点头。

“好。”

他离开后,空气里那缕若有似无的烟草味也终于消散。

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隔音不好,程颜坐在工位,还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实在难以专心,她只好戴上了耳机。

临近下班时分,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余光里瞥见一行人走了出来,程颜这才摘下了耳机。

大概合作谈得很顺利,主编脸上泛起笑容,眼尾的皱纹都掩不住喜悦的神色。

“今天提前半个小时下班,温总说要请大家去听云轩吃饭。”

张深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所有人吗?还是市场部的同事?”

“当然是所有人,大家快整理下手头上的工作,抓紧时间过去,避开晚高峰。”

办公室里一下热闹起来,没有什么能比提前下班更高兴了,大家交头接耳,讨论着听云轩的热门菜式。

“主编,我待会就不过去了,我一会还有事。”程颜走上前和领导请假。

话音落下,已经走到门口的温岁昶突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庞斯慧捏了下她的手:“听云轩的位置很难约的,有什么要紧事不能往后推一下吗?”

而且还是温总请客,多难得的机会。

四周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程颜极小声地说:“今天是我……先生生日,我已经定好餐厅了。”

气压骤然变低,杨钊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去看温总的反应。

温总依旧维持着那矜贵从容的姿态,但杨钊还是敏锐地看到他镜片后的眸光倏地沉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已经泛白。

“哎,今天是你老公生日啊?本来还想说让你带家属一起来呢,刚好你老公也在智驭工作,但生日嘛,还是要过二人世界的。”庞斯慧理解地拍拍程颜的手背。

话赶话到这,主编也不好再说什么:“行,那你没啥事就下班吧,待会路上堵车。”

程颜露出笑容:“谢谢主编。”

主编:“你该谢谢温总才对,平常可不能提前半个小时下班。”

程颜喉咙一滞,看向站在门口的温岁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低声说:“……嗯,谢谢温总。”

两人间的空气一片死寂,温岁昶什么都没说,但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下颌线绷紧。

“温总,电梯到了。”杨钊识相地提醒,抬手示意。

“嗯。”

温岁昶迈步走进电梯。

一路上杨钊都低着头,不敢开口说话,在电梯里那三十秒,他紧张得后背都快洇湿,虽然温总一句话都没说,但他能察觉到现在温总现在的情绪非常不好。

为什么要让他遇到这种事?

要是不知道还好,偏偏他还知道得一清二楚。

轿车从车库驶出来,好死不死的,经过大厦正门时,杨钊从车窗往外看,竟然又看到了程小姐。

她正穿过人行道,朝马路对面跑过去,嘴角洋溢着明媚又幸福的笑容。

正疑惑,就看到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

“温总。”他声音都在颤抖。

后视镜里的男人抿紧唇,镜片后的目光淬满冷意:“开车,跟着他们。”

63 ? 第六十三章

◎《还是会想你》◎

杨钊额头冷汗涔涔, 但也只能照做。他僵硬地打转方向盘,幸好这会还没到晚高峰时间,路上车流不多, 黑色轿车很顺利地在前方岔路口调转了方向。

距离越来越近,银杏树下亲密相拥的画面也愈加清晰。

即便隔着车窗,温岁昶仍能看到程颜泛红的脸, 颤动的睫毛和微微弯起的眼睛。

这会,她恶作剧地踮起脚,揉乱男人的头发, 男人宠溺地看着她, 随后顺从地低下了头, 任她摆弄。

也是这一刻,温岁昶才留意到, 他们今天穿的竟然是情侣装, 男人领带的颜色正好和她上衣的颜色是一致的。

车停在路边, 杨钊坐在驾驶座的位置, 双手仍用力地握着方向盘,他既紧张又耐不住好奇,最后还是趁温总不在意悄悄往窗外看了一眼。

作为过来人,他一眼就看出程小姐和她男朋友还处在热恋期。

热恋期, 多么美好的词语。

他想起了他和她女朋友刚开始恋爱的那段时间, 恨不得天天都黏在一起,他那会还没买车, 每天都特意坐地铁绕到3号线, 就为了和她共乘那十分钟。

在这个阶段, 旁人指定拆不散的, 哪怕全世界反对也要在一起。

这么看来, 温总应该是危了。

正看着热闹,座椅后方忽然响起温总低沉的声音,此刻听在他耳中更是毛骨悚然。

“你下去。”

杨钊脸色惨白,正要为自己辩解:“温总,我——”

“你可以下班了。”

“啊?”

杨钊脸色煞白,又是一愣。

是今天下班,还是永久下班。

分不清到底是哪种意思,杨钊紧张得凝住呼吸,又往后视镜看了一眼,下一秒,他就打了个寒颤。

“好的,温总。”

杨钊立刻解开安全带,下车。

不管是哪种意思,他只知道他现在应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华灯初上,沿街霓虹灯闪烁,不停变幻着色彩,温岁昶一路开车紧紧跟着前面那辆白色的奔驰。

直到那辆车停在一家法式餐厅,温岁昶这才停下来。

他眸色暗了暗,指间拨动金属打火机盖,幽蓝的火苗窜起,他静静地点了一根香烟。

尼古丁的味道充斥鼻腔,车厢里泛起苦味。

这地方他很熟悉,那是跨年夜程颜和他提出离婚的地方。

那日,她骗他,说她有了喜欢的人。

如今,一语成谶。

她真的有了喜欢的人,并且带到了这里。

烟雾缭绕,思绪在飘散,温岁昶常常会想,如果那日,他再多问一句,或是表现出多一点在乎,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是不是她就不会遇见那个人?

可惜,他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了。

香烟燃尽时,温岁昶终于推开车门,走进餐厅。

今天是工作日,餐厅里没有坐满,他选了拐角处的卡座,餐厅里最隐蔽的地方,离程颜只隔了一个过道。

他们说话的声音那么清晰,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折损就传入他的耳中。

这个晚上,温岁昶听他们聊起家里的猫,聊起昨天看的电影,聊起Stan Getz的爵士乐,聊起阿莉·史密斯的季节四部曲,聊起这是他们在一起三十天的纪念日。

笑话,三十天算什么纪念日。

温岁昶嗤笑了声,拿起玻璃杯中的水喝了一口。

他从未觉得一顿晚餐的时间是那么漫长,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聊得那么热烈、不知疲倦,哪怕看不见程颜的表情,他也能想象她此刻眼睛里一定闪烁着光,笑容明媚。

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木讷、沉默,只会低着头说“没事”“没关系”的人。

八点整,服务生为他们推上来一个双层的蛋糕。

“是不是送错了?”男人疑惑。

“没送错,周叙珩,二十七岁生日快乐!”

他听到她甜蜜又雀跃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男人的声音很惊喜,似是事先并不知道。

“反正我就是知道,”程颜顿了顿,“好吧,其实我是在你的书房不小心看到了身份证。”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你快打开看看。”她期待地说。

“这么多?都是给我的?”

“嗯,我很用心准备的。”程颜得意地说。

温岁昶这时忍不住转过头,侍应正在为他们倒香槟,透过晃动的身影,他看到了程颜灿烂的笑容和熠熠生辉的眼睛。

胸口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好像有千百根钢针从中穿过,温岁昶半阖着眼睛仰靠在椅背,试图把那异样的感觉压下去。

“这是我喜欢的香水,喷在你身上,这样我每天都可以闻到喜欢的味道了。”

“这是Montblanc的钢笔,你下次签名的时候可以用。”

“还有,这是根据《雪夜》小说设计的一套键帽,但还在制作,所以目前只有一张我画的设计稿。虽然不太好看,但这可是独一无二的。”

……

原来她会说这么多甜蜜的话。

原来她会用那么动人的眼神看着别人。

胸口处的闷窒感愈加强烈,温岁昶不耐地扯松了领带,可仍旧没有丝毫好转。

餐桌上精心摆盘的法式料理丝毫未动,窗外的夜景在他眼中模糊,在这个瞬间,他竟想起了结婚第一年,他生日那天的情形。

他还记得那是个周末,可他仍然应酬到深夜才回家,许是喝了一点酒的缘故,世界在他眼中摇晃倾斜,进门时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把西装外套随手放到一旁。

程颜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他。

她穿着睡衣,双手放在膝盖上,见门口传来响动,立刻转过头,像个乖巧、等待上课的学生。

温岁昶不自觉笑了笑,问她:“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你,”程颜迟疑着开口,脸上的表情很忐忑,“还有五分钟,你的生日就要过去了。”

“是吗?”

他竟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一整天都在开会,他几乎没怎么看手机。

“谢谢你记得。”

他礼貌道谢,正要去浴室洗澡,忽然又听到程颜小声开口:“礼物,你不打开看看吗?”

温岁昶这才留意到桌面上摆放着的精美礼物盒,还有放在最中间的生日蛋糕,那上面的奶油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他有些意外,挑眉:“是我母亲让你准备的?”

“不是,”程颜连忙摇头,纤长的睫毛在不停颤动,眼神好像在闪躲,“我看……我看别的妻子都会给丈夫准备生日礼物的,所以我也准备了。”

他那时没有多想,竟信以为真。

他竟真的以为程颜在模仿别人的行为,于是他“贴心”回答:“没事,你不用为我准备这些的。”

于是,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她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

他忽略了她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忽略了她脸上忐忑的神情和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

是他亲手掐灭了她对他的心意。

晚上九点,程颜和那个人从餐厅离开,温岁昶仍旧开车跟着他们。

他们去了一场露天电影的放映会,下了车,程颜和一群不知什么时候认识的朋友熟稔地打着招呼。

他恍然意识到,她的确已经离他的生活很远了,她有了新的兴趣爱好,认识了新的朋友,并在这些人面前毫无顾忌地大笑。

这一切,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感到陌生。

看的电影是《Before Sunrise》。

这似乎是程颜很喜欢的电影,有时周末出差回家,她常蜷在沙发里独自观看。

当银幕上Celine和Jesse在摩天轮上拥吻时,坐在后排的程颜也红着脸转过头,飞快地在那个男人的脸颊印上一吻。

周遭的世界开始失真,电影轻缓的旋律此刻成了尖锐刺耳的轰鸣,心像被剜去了一块,伤口处正汩汩流着血,他本以为今天已经疼痛到失去知觉了,原来这还远远不是尽头。

这仿佛是一场漫长的刑罚,他可悲地窥视着这一切,而他本该是这出戏里的主角。

两个小时后,电影散场,那个男人送她回了家。

车停在公寓门外,路灯下,温岁昶靠在车身,又点了一根烟。

香烟燃烧,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尼古丁的味道飘散,传闻吸烟后,这种物质会在7秒内通过血液循环抵达大脑,从而影响多巴胺的分泌,产生短暂愉悦感,可他此刻仍旧只感到烦躁。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已经过了零点,那个男人还没有离开。

他还呆在程颜的公寓里。

他们在做什么。

某些想法一旦冒了出来就像病毒一样无法抑制地往下蔓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温岁昶猛地关上车门,坐电梯上楼。

红色的楼层数字在缓慢跳动,过去那些亲密的画面钻进他的大脑,不停闪回——

她锁骨以下的起伏;

她情动时习惯蜷起的脚趾;

她暧昧难忍、带着哭腔的低喘;

她紧张时咬在肩膀的那一排牙印。

温岁昶几乎不顾一切地用力按着门铃,刺耳的声响和他急促的呼吸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在这个时候,他竟又想起了邮箱里那五百多封邮件,想起他在她书上写下的笔迹,想起她为他准备的那些生日礼物……

心痛的感觉是那么清晰,胸口剧烈地起伏,尼古丁并没有让他的情绪变得平和,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为,拳头一下接一下砸在门上,指节处很快就被磨破渗出血珠。

连他都觉得他像个疯子。

终于,门打开了。

门后,程颜茫然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正在渗血的手背,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情绪。

“你的手——”

温岁昶神色凝重,语气急切:“你和他在里面做什么?”

程颜稍稍怔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温岁昶,你在跟踪我们?”

温岁昶像是根本没听到她的话,视线落在紧闭的房门,瞳孔在不正常地颤动。

他艰难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他在我们的床上吗?”

程颜只觉得荒谬得可笑,下意识就要关门,但他的手抵在了门框上。

“你生气了,”温岁昶突然低笑了声,喉结滚动,“是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是的,请你离开。”程颜没有耐心和他解释。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望着他的眼神是那么冷漠、不耐烦,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程颜。

“温岁昶,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希望你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同理,如果你有了女朋友,我也只会祝福你。”

“因为你不爱我了,所以你才可以祝福我。”

温岁昶自嘲地勾了勾唇,即便知道这是事实,但说出口的瞬间,心脏仍是一颤。

程颜嘴唇翕动,但什么都没说。

“今天晚上,我的确一直在跟着你们,我只是想看看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了,是不是那十年在你心里已经什么都不是了,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程颜,你真的不爱我了。”

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程颜站在门框处,夜晚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几缕黏在脸上,她没有伸手拂开,也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仍是那么冷静地看着他。

“可是,你让我怎么释怀,在你已经不爱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你爱了我十年,在我终于学会怎么爱你的时候,你却不要我了。”

“温岁昶,这个世界不是围绕着你转的,没有人规定你付出了爱,就一定会接收到同等的爱,在三年前,我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提起那三年,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波动,右手无意识地攥紧。

温岁昶眼眶一热,喉咙发紧:“像从前那样爱我,好吗?这一次,我们重新开始,我不会再松开你的手。”

走廊的感应灯突然熄灭,温岁昶弯腰抱紧了她,他的呼吸打在她颈侧,她听到温岁昶哽咽的声音:“程颜,我会做玉米排骨汤了。”

【📢作者有话说】

周四休息,追更的朋友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下专栏的文,比较推荐《骗局》。

“吸烟后,尼古丁通过肺部进入血液后,约7-10秒即可到达大脑,刺激多巴胺释放,产生短暂的愉悦感或放松感。”文字源于百度健康·医学科普

64 ? 第六十四章

◎《你啊你啊》◎

黑暗中, 时间仿佛按下暂停键,温岁昶望着月色下他们拥抱的倒影,眼睛酸涩得不像话。

“在餐厅里, 我看到你给他过生日,你为他准备了那么多礼物,那一刻, 我竟感到羡慕,我总是忍不住想,我们是不是本来也可以这么幸福的。程颜, 你本来也是那么爱我的。”

他紧紧地拥抱她, 就像在拥抱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

“分开以后, 我才知道过去那些日子是那么难得,我们坐在餐桌前一起吃早餐, 你总是很安静, 隔许久才会说一句话;还有, 冬天的晚上你睡着后会像猫一样贴在我身上, 右手横在我腰间;我出差,你偶尔会打来电话,问起当地的天气、景色……”

说到这,温岁昶松开手去看她的神情, 可此刻, 在她的眼中,仍旧没有任何触动。

她又像刚才一样, 用那么平静又冷静的眼神看着他。

“程颜。”

星光在他眼中破碎, 声音低得几乎要飘散在空气里, 他捏紧她的手, 卑微地渴求她的回应。

终于, 她开了口,却咬着唇对他摇了摇头。

“可是那些回忆对我来说并不美好。

每一次你坐在我面前,我都很忐忑又紧张,紧张得快要说不出话,可是我又必须要说些什么,因为我知道那或许就是这一天我们仅有的相处时间。可是我犹豫了那么久,最后开口说的还是只有那几句话‘工作忙不忙’‘别太累,要注意休息’。

我多希望说话的时候,你的眼睛可以从平板电脑的新闻资讯上移开,看我一眼,或者在我拿着保温盒出现在你公司的那天,你会打开它尝一口,对我说一句‘辛苦了’——”

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刺中心脏,温岁昶脸色苍白如纸,徒劳地一遍又一遍道歉:“对不起,程颜,对不起……我为过去的一切道歉。”

他无法为自己辩解,他知道那些被他亲手打碎的真心,或许永远都无法拼凑完整了。

“你这么急迫地跑上来,是不是以为我和他在上.床?”

最后那两个字让温岁昶神色一滞,蹙起了眉。

“就算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后天,或者任意一个日子,我喜欢他,所以我也会对他有欲望,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

和他亲吻的感觉也很好,我才知道彼此心意相通的人接吻是不一样的感觉,我不会突然走神,也不会——”

剩下的话被彻底吞没,她还没说完,温岁昶的身影骤然压了下来,近乎失控地吻住了她。

呼吸被掠夺,大脑里有嗞嗞的电流声响起,程颜双手撑在他胸前想将他推开,但下一秒,温岁昶单手控制住了她,另一只手抚在她后颈处,迫使她仰起脸,这个角度让他吻得更深入、急切、汹涌,没有给她一丝喘息的余地。

程颜膝盖发软,此刻她就像是缺氧的鱼,快要窒息,情急之下她用力咬破了他的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温岁昶只皱了皱眉,仍旧没有将她松开。

换气的间隙,温岁昶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线沙哑却又字字清晰:“告诉我,你走神了吗?”

他固执地看着她,仿佛只是为了证实她说的话并不是真的。

但回答他的是程颜用力挥过来的耳光。

他从未见过她那么生气的模样,胸腔剧烈地起伏,既失望又愤怒地看着自己。

程颜的掌心泛红充血,足见这个巴掌用了多大的力气,温岁昶的脸被打得偏过去,额前的碎发垂落,可嘴角还挂着浅笑。

“温岁昶,”程颜往后退了一步,走到门口,“我好像快要不认识你了。”

“是吗?”他低笑了声,“我最近也有这样的感觉。”

说话间,他抬手抚在脸侧,指腹摩挲着刚才被她扇过的位置,指间的血凝在他苍白又精致的脸上,在灯光下,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破碎的美。

以为他还要纠缠,程颜已经按住了门框,打算随时关上门。

没想到他竟往后退了一步,开口说了句:“早点休息,明天见。”

以某种温柔又亲密的语气。

临走前,温岁昶的目光穿过她,又看向房间那扇紧闭的门,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走出电梯,夜风拂过,心情竟比来时要好上许多,不过还没迈出一楼大厅,脚步蓦地顿住。

夜色中,他看到了一个人。

周叙珩正从旋转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蛋糕,警戒地看着自己。

温岁昶诧异地皱了皱眉,刚才他一直在正门等着,而这个姓周的竟然是从外面回来的。

嫉妒和愤怒侵蚀了他的大脑,他竟忘了这里还有另一个门。

他应该是从西门离开的。

想到这,温岁昶唇角勾了勾,主动走上前友好地打了声招呼:“又见面了,周先生。”

“你怎么会在这?”

温岁昶但笑不语。

下一秒,又留意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被咬破的嘴唇上,他欲盖弥彰地说:“别误会,和程颜没有关系。”

周叙珩屏住了呼吸,目光锐利。

“你住在这里对吧,看来是我太紧张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那么容易就接纳另一个人。”

未待他开口,温岁昶抬手看了眼时间,微笑道:“还有事,先走了。”

“别担心,我们还会再见的。”

*

温岁昶走后,程颜锁好门,靠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地呆了一会。

心情如同暴雨过后的村落,一片狼藉,她闭上眼睛试图忘掉那些画面,只是,不到五分钟,门铃又响了。

神经再次变得紧绷,她愤怒地起身,急促又焦躁的脚步声在屋里响起。

只是打开门的一瞬间,程颜愣在原地。

竟然是周叙珩。

他手上还拿着个蛋糕,看样子,像是刚去取回来的。

程颜有些错愕:“你怎么也买了蛋糕?”

今天他们不是已经吃过蛋糕了吗,还是说,这是其他朋友送给他的?

周叙珩沉默了片刻,问她:“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

蛋糕放在茶几,两人靠在沙发,很安静,谁都没有先说话,程颜正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刚扭过头想开口,周叙珩却突然倾身靠近。

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唇,程颜睫毛颤了颤,带着薄茧的指腹在柔软的唇瓣轻轻摩挲,反复辗转。

“这个蛋糕是我刚才去买的,”周叙珩眼睑半垂,说话的语气很轻,“我本来是想庆祝,第一次有人为我庆祝生日。”

程颜有些不知所措,眨了眨眼。

“本来?”

“陈颜,我刚才在楼下遇到他了。”说话时,周叙珩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修长的手指悬在她唇边,语气是不合时宜的冷静。

“你可能没有留意,你的唇上还有他的血,下次不可以这样了。”

程颜心里一惊,连忙解释,只是说得乱七八糟的:“他突然出现,然后说了一些很莫名其妙的话。他力气太大,我怎么都推不开,我想给你打电话的,但是……周叙珩,你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

她紧张地握着他的手,他不知哪里不舒服,整张脸疼得皱成一团,血色全无。

“没什么,只是一些小问题。”

“那也要去医院看看,”程颜吓得满头大汗,立刻从沙发起身,“车钥匙呢,我来开车。”

“不用,真的不用,”周叙珩仰头看她,苍白的脸挤出一个些许讨好的笑,“陈颜,抱一下我,好吗?”

说完,他拉了下她的手,但她没有动,仍是担忧地皱着眉,周叙珩只好起身,牵引着她发抖的双手环住自己腰际,额头抵在她肩上。

“好了,现在没那么疼了。”

*

今日阳光正好,池水泛起粼粼波光,树影在水中摇晃,泳池畔戴着墨镜的DJ正随着舞曲左右摇摆,气氛异常热闹。

郊外的别墅正在举行泳池派对,难得的好天气让众人的心情也变得明媚。

在节奏明快的电子舞曲声中,程朔破水而出,湿发往后一捋,露出额头下深邃的眉眼,他双臂撑在泳池边缘,又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满意地在光线下找着角度。

瞧见王谌路过,他喊了一声,朝他招手。

“过来。”

王谌不明所以,但还是从岸边下了水。

“找我有事?”

程朔没回答他的问题,但把手机扔给一旁路过的侍应生,挑了挑眉,言简意赅地说:“帮我和他拍张照。”

侍应生怯怯地接过手机,小声说:“好的,程总。”

王谌正乐呵着,又觉得新奇:“怎么回事,突然找我一起拍照,难道是这么多年朋友,突然良心发现,意识到我对你很重要?”

“想多了,纯粹是因为你长得最难看。当然,身材也最差。”程朔笑着睨了他一眼。

王谌被噎住,换了别人他会觉得对方在开玩笑,但这是程朔,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他损人一向都大大方方的,毫不遮掩。

王谌没好气地边笑边骂了句:“我可去你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配合程朔勾肩搭背地拍了一张兄弟情深的照片。

从侍应生手里拿回手机,程朔手指往左滑动,眼底渐渐露出满意的神情。

“拍得不错。”

侍应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本来还挺怕程总的,但今天接触过后,觉得他并没有网上说的那么纨绔花心,甚至今天他都没瞧见程总和异性说过话。

“是程总和王总长得帅,怎么拍都上镜。”

“真会说话。”

王谌终于从这找回了一点自信,伸手从岸边程朔的钱包里掏了几张纸币当作小费递了过去。

“谢谢,谢谢程总、王总。”

王谌转过头,看到程朔还在选照片,他甚至还放大了自己的脸,在本就没有瑕疵的脸上逐张检视细节。

这阵仗,还真是少见。

他挖苦道:“谁啊,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的,还得找我这个绿叶来衬托你。”

程朔嘴角弯了弯:“反正是有这么一个人。”

昨晚睡得太迟,程颜今天一整天都在打哈欠,一个接一个,咖啡都起不了作用。

刚开完组会,走出会议室,手机突然一震。

她从口袋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程朔发过来的。

【在游泳。】

程颜疑惑,在键盘上输入问号。

她好像并没有问他在做什么吧。

还没发出去,程朔和朋友的合照就发了过来。

点开图片的一瞬间,程颜的瞌睡都被吓没了。

湿发凌乱,程朔赤.裸着上身,双臂撑在泳池边缘,水珠顺着块块分明的腹肌往下滑落,沿着水珠掉落的方向,她隐约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水面下……泳裤里鼓鼓囊囊的一团。

65 ? 第六十五章

◎《Kamasutra》◎

午休时间, 张深端着咖啡经过程颜工位时,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这会大家都去吃午饭了,旁边的工位是空的, 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程颜,你是不是想买车?我看你这几天都在看汽车类的论坛。”

程颜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头:“嗯, 你有什么推荐吗?”

她以前没有考虑过买车的事情,对她来说,日常出行的需求打车就可以满足了, 所以即使她大学就考了驾照, 但一直没有过买车的念头。

但那天晚上, 周叙珩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她身上,她现在想起那一幕仍是心有余悸, 她想万一他要是夜里身体不舒服, 她可以第一时间送他去医院。

她不是个松弛的人, 事情一旦发生了, 她就会忍不住一直想,直到解决为止。

张深挤眉弄眼地打趣:“这还用选?你丈夫不就是在智驭工作吗?肯定有内部折扣吧。”

他刚说完,程颜就沉默了下来,神色变得不自然, 张深觉得奇怪, 不知为何每次程颜提起她丈夫,眼神都飘忽不定的, 包括之前约好的同事聚会, 也迟迟没有后文。

“还是说, 你不考虑新能源汽车?”

“嗯, 不太考虑。”

“那我帮你看看。”

张深是个热心的, 当即就拿出手机搜索。

自从去年采访完智驭后,他确实对汽车这方面关注得比较多,忽然他眼睛一亮,把手机递给她看。

“好像过两天盘安路就有个车展,我看群里说还会发放购车补贴,比4S店便宜不少,你要不去看看?”

程颜点开海报,确实有些心动。

“你可以把海报发给我吗?”

“好啊。”

张深立当即把海报转发给她。

程颜心里惦记着买车的事,周六下午,她就打车去了盘安路。

除了工作需要之外,她还是第一次来逛车展,竟比她印象中的要热闹许多,大概是因为邀请了KOL的原因,许多展位都堵得水泄不通。

智驭的展位在会场中央,程颜路过时一刻都没有停留,头也没抬,但工作人员格外热情,加快两步跟上了她,又往她手上塞了一张传单。

“女士,您要不要去我们展位了解一下,今天全系车型最高直降5万呢,”瞧见她手上拿着的几张传单,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又说,“我看您对SUV感兴趣,我建议您可以看下去年推出的AS 2,落地价才28.58万,绝对是性价比之选。”

程颜被迫放慢了脚步,礼貌拒绝:“不用了,谢谢。”

“我们温总今天都过来了,这个活动力度真的是前所未有,您可以看到,现场的成交量我们也是数一数二的……”

听到这,程颜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现场人头攒动,形形色色的陌生面孔经过,但有些人天生就是人群中的焦点,轻易就能夺去所有人的目光——不远处,温岁昶穿着一身考究的烟灰色定制西装,正微笑地回答记者提出的问题,举手投足间都得体优雅,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朝他的方向看两眼。

程颜也在原地定定地看了一会,镁光灯下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头,在一片混乱中朝她看了过来。

视线相撞的瞬间,程颜想起的竟是一个星期前,他对她说的那句话——

“早点休息,明天见。”

因为这句话,她提心吊胆了几天,但他都没有出现。

或许他就应该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地站着、被记者的话筒簇拥着,而不是露出那样可怜的、脆弱的神情出现在她家门口。

“怎么样,我们温总是不是和镜头里一样好看?知道他今天要过来,我们同事都特别兴奋!”工作人员见她被迷住,眼底又燃起希望,企图再次进行推销。

但没想到下一秒,眼前这位外表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士竟然开口,说:

“难看。”

不仅是工作人员,这下连旁边的路人都愣住了,诧异地看向她。

程颜把传单还给对方,立刻去了下一个展位。

在会场逛了大半天,程颜最后还是定了下来,她选了一款德系车。

她这些天也做了不少功课,无论是从内饰、空间还是试驾的手感来看,都很符合她的要求。

程颜现场就签了合同,半个月后就可以提车了。

她很少会有这么大一笔支出,但却有点开心。

或许购车的初衷是因为周叙珩,但刚才听销售顾问设想了那些多场景,露营、野餐、自驾游,哪怕是夜里她突然想去郊外看星星,也可以即刻就出发。

想到这,她心里竟然涌现出一种幸福感。

她有属于自己的车了。

这是生活里一点点小的变化,但也表示她对未来也多了一点点的信心。

从前她存着钱不敢花,总觉得日后有一天需要“偿还”给程家,但自从那天以后,她不再像以前那么畏手畏脚地活着,她尝试去享受生活。

购车合同拿在手上,程颜刚走到路边打车,男人熟悉的声音就落在她头顶。

“听工作人员说,刚才有位女士说我很难看?”

动作倏地停滞,程颜没有回头,但温岁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她抬头,正撞进他含笑的眼睛。

果然真正好看的人,被别人说难看,是不会生气的,只会认为那是一句气急败坏的话。

温岁昶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她手上的购车合同:“选好了?”

“嗯。”

程颜捏紧了合同边缘,不愿和他多做交谈。

“因为讨厌我,所以连智驭的车都不考虑了吗?”想起刚才她急切躲开的样子,温岁昶自嘲地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眸色一沉,“还是说,这车是给他买的?需要避嫌。”

未待她回答,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已经褪去了笑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想到他会误解,但程颜没有解释,而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对。”

伤人的话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你没听过那句话吗,钱在哪,爱就在哪。”

气氛降至冰点,嘈杂的人声成为两人间模糊的背景,过了许久,温岁昶喉结动了动,才开口:“程颜,你在骗我。”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但当初在你不认识我的时候,我都能爱了你多么多年,现在,我那么喜欢他,我为什么不能用离婚你给我的钱,给他买辆车。”

至此,温岁昶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他的眼睛里又流露出那脆弱、难过的神色。

程颜忽略他此刻的神情,视线移向别处,攥紧掌心,“智驭那10%的股份,如果你转给我的话,我也会全部转给他的。”

她根本不想接受温岁昶给她的所谓的股份,希望这么说能打消他的想法。

从小她被灌输的观念就是,如果接受了别人的好意,那就要回报以同等价值的物品,那些股份对她来说只会是负担,她不想欠他的。

“我知道你在故意气我,”呼吸间都涌起血腥味,温岁昶眉头微微蹙起,“但程颜,就算我知道这是假的,可我还是很难受,你为了他竟然对我说这样的话,那么残忍、狠心,就像从来没有爱过我一样。”

晚高峰时段,车流渐多,程颜留给他的仍旧只有背影,她没有回答他的话,随手招了辆出租车离开。

后视镜里温岁昶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前,他都仍在原地站着,像一株没有生气的、快要枯萎的植物。

*

程颜去提车那天才告知周叙珩这个消息。

知道他今天在动物救助站当义工,程颜傍晚经过澄信路时,给他打了电话。

“想我了?我这边刚结束。”

他的声音总是充满笑意,隔着电话都感到温暖。

程颜清了清嗓子,极其正经地说:“您好,手机尾号7396的乘客,我已经到达上车点,请问您在哪儿?”

周叙珩在电话那头似乎反应了一阵,片刻后才轻笑了声。

“好,我马上出来。”

约莫两分钟后,车门被拉开,有人坐上了副驾驶座。

周叙珩望向她,目光柔软:“你怎么来了?”

程颜依旧一板一眼,机械地说:“请乘客系好安全带,行车过程中切勿和司机进行交谈,避免发生交通意外……你先不要和我说话,我还有点紧张。”

她还不习惯开车的时候有人和她说话,她必须全神贯注地留意导航的语音和路况。

周叙珩失笑,听话地系上安全带:“好的,陈师傅,我已经系好安全带,可以出发了。”

回到公寓时,暮色已经沉了下来,晚霞快要消失在天边。

程颜窝在沙发,仰起脸问他:“你怎么不问问我哪来的车?”

“不是家里的吗?”

“当然不是。”

程朔不会买那么便宜的车,程继晖更不可能,像他那样的人,连坐都不会坐这样的车。

“你买的?”周叙珩搂紧她的肩膀,“怎么突然想买车了?”

程颜含糊地说:“觉得有辆车,出行会方便一点。”

“是因为我吗?”

周叙珩是那样聪明,果然马上就猜到了。

程颜不置可否,眼观鼻鼻观心,闪躲着眼神。

她担心这个举动会给他带来心理负担,并且事实上,有这辆车对她自己来说也方便很多。

“没想到会有人为我豪掷千金。”周叙珩眼尾弯了弯。

“我做了两手准备的,万一以后我被公司炒了,我还可以跑网约车养你。”

“我女朋友果然多才多艺。”

说完,周叙珩凑近,额头抵在她颈窝处,像撒娇的宠物在她身上亲昵地蹭了蹭。

两人在沙发上闹了一会,程颜被亲得脸颊一片潮红,还没缓过气,她想到什么,又担心地看向他:“你现在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每每想起来,她都觉得心里不安稳。

“没有,放心吧。”

这一次,周叙珩仍旧和以往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回答了同样的话。

程颜关切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仍是不放心,程颜试探性地把手放在他心脏处轻轻按了下。

她问:“痛不痛?”

周叙珩摇头。

“那这里呢?”

程颜神色认真,仿佛在对待不能出错的实验,指腹拂过肋骨的轮廓,掌心缓缓下移,她也不知道到底是按在了哪个位置,周叙珩眼底漾起笑意,喉结动了动。

“有点痒。”

程颜后知后觉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察觉到这动作好像变味了,他衬衫的领口不知何时敞开,露出白得透明的皮肤和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呼吸时胸腔在轻微地起伏。

霎时,她想到了一些不能描述的画面。

空气变得灼热,程颜耳尖红透,立刻缩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