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 第五十一章
◎《孤雏》◎
程朔晨跑回来冲了个澡, 走出浴室时,客厅的黑胶唱片机还在放着慵懒的爵士乐,他抬头看了眼时间, 还不到早上八点。
今天要去埃莉诺夫人家做客,距离出发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程朔披着浴袍站在衣柜前, 不疾不徐地挑选今日要穿的衣服。
昨天助理寄来了LEternel最新一季秀场的服装,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最后选了一件英伦复古的驼色大衣, 为了不至于显得太过繁复古板, 内搭上他选择了极简的白色古巴领衬衫, 搭配江诗丹顿传袭系列的腕表。
这次出行每一套衣服都有专门的服装搭配师提供建议,尤其在温岁昶面前, 他自然不能松懈。
出门前, 他将橙花味的香水喷在手腕内侧, 以及衬衫领口内侧。
他记得, 这是程颜喜欢的味道。
下楼那会,程颜已经在酒店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坐着等他了,当然,旁边还有那个烦人的苍蝇跟着。
他明显察觉到程颜望向自己时眼底惊艳的目光, 走过来这几步路都有些飘飘然。
“可以了, 走吧。”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车就停在酒店楼下,程颜从沙发起身, 一路小跑走到程朔旁边, 迅速拍起了马屁。
“哥, 你穿这身真好看, 和时尚杂志的模特一模一样!”
她今天有求于他, 必须要嘴甜一些。
这些年,她大概摸清了程朔的性格,其实他心情好的时候,还是很好说话的。
程朔整理了下衬衫的衣领,脸色如常:“还行吧,出门匆忙,随便穿的。”
虽是这么说,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住。
“随便穿穿都这么好看了。”
“哥,你今天的香水味也很好闻,是橙花的味道!”
短短几分钟,程颜几乎是从头到脚把他夸了一遍。
程朔一时难以管理脸上的表情,只能把墨镜戴上,维持形象。
一片恭维声中,只有走在前面的温岁昶回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嗤笑了声。
程朔满意地勾了勾唇,墨镜下眉峰微挑。
他一向知道,敌人的骂声,就是最好的掌声。
温岁昶就是在嫉妒自己。
刚走出酒店,手机屏幕在不停地闪烁,提醒他有未接电话。
是营销总监在半个小时前打过来的电话,程朔走到树荫下回了过去。
又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关键的事一件都解决不了,这些小事倒是还特地打电话来邀功。
他听了几句就感到不耐烦,眉头越皱越深,眼看程颜和温岁昶已经上了车,他一边听电话一边走了过去。
走近,正要拉开后座的车门,温岁昶突然将油门一踩到底,引擎的轰鸣声响起,黑色越野车像离弦的箭般驶离原地,轮胎在柏油路狠狠碾出两道焦黑的弧线,扬起一地的灰尘。
“操!”程朔怒骂了声。
连坐在副驾驶座的程颜都吓了一跳,她看到后视镜里的程朔气急败坏地往路边的垃圾桶踢了一脚,完全没有了刚才得意张扬的模样。
程颜一头雾水,惊讶地望向温岁昶。
“你在做什么?”
温岁昶神色未变,左手握着方向盘:“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程朔还没上车!”
“所以呢?”温岁昶下颌线绷紧,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是他的司机,我没有耐心等不守时的人。”
“他只是迟到了两分钟。”
“两分钟,不是迟到吗?”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结,温岁昶侧过头看她,眼神锐利,“他手上的扭伤是假的,你看不出来吗?”
程颜一时哑声,片刻后,才开口:“但他是我的家人。”
“他不是你的家人。”温岁昶一字一顿地对她说,语气里压抑着不满。
程颜立刻反驳:“至少在这里,他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唯一”,温岁昶忽然低笑出声,反复品味着这两个字。
昨天,她才坚定地对他说,她有多喜欢餐厅里的那个人。
而现在,她又说,程朔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果然在她的价值排序里,他没有任何的位置,他永远都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
“程颜,你确实很单纯,你难道看不出来程朔对你有所企图吗?”
“什么企图?”程颜茫然地看着他。
温岁昶哑声,烦躁地扯松了领带。
即便情绪濒临失控,但他还不至于做出这种蠢事,比如告诉她,程朔对他的心思。
他倒要看看程朔还能忍多久。
他演的独角戏什么时候会散场。
窗外的风景在快速掠过,车厢内的空气变得闷窒,程颜思忖过后开口:“我决定,等这次旅行结束就和家里人说我们离婚的事。”
前方是十字路口,空旷的马路,温岁昶猛地踩下刹车,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她。
一向懦弱胆小的人,为了所谓的真爱,竟然有勇气和家里人抗争了。
“我知道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可能我的生活会因此而变得一团乱,可能我会被指责、被规劝,可能我会变得一无所有,但我不想再隐瞒下去了,我不想让他受委屈,也不想做那些违心的事。”
“违心的事,”温岁昶嘴角扬起冷冽的笑意,“是指和我在一起吗?”
程颜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触碰你的时候,你会感到恶心吗?”
程颜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望向窗外。
又听见他说:“不再考虑考虑吗?”
“什么?”
“我那天的提议。”
心脏像被浸湿的毛巾彻底堵住,温岁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程颜,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其实昨天晚上,我坐在海边想了很久,”窗外的风吹乱了头发,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温岁昶,我们之间是不可能重头再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在过去的一千四百三十天里,她已经重新开始了无数遍。
*
轿车在埃莉诺夫人的庄园前停下,午宴还没开始,门外就已经停了不少豪车。
她没有等温岁昶,径自从车上下来。
穿过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她走进宴会厅,没想到程朔竟比她还要早到。
他站在水晶吊灯下和埃莉诺夫人举杯交谈,聊得热切,游刃有余的模样,程继晖难得对他露出满意的神情。
刚才还在马路边张牙舞爪的人,现在竟儒雅又得体地聊起了音乐、美食和天气。
这里的每个人都擅长伪装自己。
程颜上前打了声招呼,便坐在角落处等待时机,这样的场合,她向来都插不上话。
但等了半个小时,聊天还是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颜有些心急,因为她和周叙珩约的时间快要到了。
瞧见温岁昶从外面的草坪接完电话回来,她一下有了想法,走过去对他说:“他们刚才好像在找你。”
她很严谨地用了“好像”这个词,撇清了关系。
温岁昶不疑有他,端着香槟上前交谈。
终于,程朔被换了下来。
程颜松了一口气,连忙从沙发起身,朝程朔挥手,示意他过来。
程朔走路的脚步一顿,连他都觉得不对劲,程颜今天好像对他热情得过分,笑得也格外灿烂。
正疑惑,又听见程颜迫不及待地对他说:“哥,你待会能不能帮我打一下掩护?”
今天的宾客很多,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不会被发现,而且伊甸山离这不算太远,只要程朔及时给她打电话,她应该能在一个小时内赶回来。
程朔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打火机,随口问道:“打什么掩护?你要去干嘛?”
“我男朋友来找我了,我和他约了今天去伊甸山,”说话时,她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眼底亮晶晶的,期待地看着他,“待会爸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在附近,你记得给我打电话,我一接到电话就立刻赶回来……”
拨弄打火机的手突然停下,耳边响起尖锐刺耳的蜂鸣声,程朔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喉结上下滚动:“谁?”
“你说,谁来找你?”
“我男朋友,他昨天才从国内过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不过你能不能先帮我保密,我想过段时间再告诉家里人,”见程朔迟迟没有说话,以为他是担心她再次被别人伤害,又补充道,“你放心,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如果见到他,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周遭的世界突然失真,眼前的一切像抽了帧的电影,画面在不停地跳跃,空间开始断裂、变形、扭曲,宾客们的笑脸变成了怪诞瘆人的面具,可程颜的声音仍旧清晰,没有经过任何折损就传进他的耳朵。
“哥?”程颜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企图让他回过神。
“男朋友?你在和我开玩笑吗?”程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声音都在发抖,“你和温岁昶才离婚多久,哪来的男朋友?”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身边有其他男人。
他曾让人监视过徐昊远,甚至连徐昊远也很久没和她见面了。
显然,程朔并不相信,程颜一时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心急之下,她只好提议:“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见他?”
*
程颜有些后悔刚才的提议了。
她也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车速越来越快,仪表盘的指针在不断地往右边倾斜,这已经不知道是程朔闯过的第几个红灯,一路上程朔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有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程颜攥紧了安全带,紧张得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程朔,像一个阴沉不定的疯子,也像随时会被引爆的定时炸弹。
她不自觉地感到害怕,却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哥,你到底怎么了?”
程朔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眼神很冷:“你不是着急想见他吗?”
“我没有,你开慢点,好不好?”程颜心惊胆战,额头上都是冷汗,慌乱中她握住了程朔右手的手臂。
直到这一刻,车速才渐渐慢了下来。
十分钟后,终于到了伊甸山,还没驶入停车场,坐在副驾驶座的程颜就兴奋地指着站在路标下的人,对他说:“哥,他就在那!”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程朔攥紧了手里的方向盘,缓缓转过头。
顺着程颜指示的方向,他终于看到了她所说的“男朋友”。
太阳穴处在突突地跳动,他记了起来,是昨天在电梯里见到的那个男人。
他这才明白,程颜那一刻的脸红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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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第五十二章
◎《红蔷薇白玫瑰》◎
人影憧憧, 眼前的世界被剥离了所有色彩,沉闷得像一部黑白默片。
隔着车窗,时间像是在倒流, 仿佛又回到了他看到温岁昶送她回家的那一天。
那心痛到麻木的感觉,他竟然又体会了一遍。
“什么时候开始的?”
程朔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骤起。
程颜正低头在微信上打字,自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春节那天,”她唇角弯了弯, 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 回忆着初次见面的情形, “我和他是偶然碰到的,可能也算有缘分吧。”
她没有告诉他, 周叙珩就住在她楼下。
“春节?”
程朔手心冰凉, 脸色变得苍白。
他一直以为温岁昶是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掉的那根刺, 原来不过四个月的时间, 她就喜欢上了另一个人。
一切就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竟然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没有察觉。
在他费尽心思取悦她,讨好她, 勾引她的时候, 她却已经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了。
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见他。
甚至, 在那密闭狭小的电梯里, 她因为另一个人而脸红羞怯的时候, 他竟还可笑地以为, 她的脸红是因他而起。
就这么一会, 程颜的手机又进了一条消息。
周叙珩:【我在指示牌下面等你。】
程颜眼睛弯成月牙,马上扭头对他说:“哥,谢谢你今天送我过来,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就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
只是,她发现怎么都打不开。
车门仍是锁着的。
瞧见程朔脸色不太好,猜想他可能是生气了。
程颜小心翼翼地开口:“哥,我不是把你当成司机,我也很想邀请你一起去,但是我怕待会爸妈发现我们不在会露馅。”
她不在,没有人会在意,但如果程朔不在,很快邹若兰的电话就会打过来,兴许还会派人过来找他们,那就完了。
“你别生气,下次我再介绍你们认识好不好,说起来,还要你帮我把把关呢。”程颜语气放软,说得很真诚。
从昨天开始,她已经把程朔当成了亲近的家人。
“是吗?”程朔挑眉,勾了勾唇,“需要我帮你把关?”
“对呀,你要帮我考察一下。”程颜开起玩笑。
“我的建议,你会听么?”
“当然。”
程颜一边点头,一边留意车窗外的周叙珩。
这会太阳正烈,他站在路标下,眯起眼睛望向来往的路人。
“哥?”程颜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掌心泥泞,程朔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继而慢条斯理地用真丝手帕擦拭每一根手指,动作优雅,像在对待艺术品一般,只是眉峰压低,像在思忖什么难以解决的棘手问题。
程颜只能在旁边干等着,不知过了多久,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终于停止,程朔开了口。
“那你和他分手吧。”
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程颜心里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让你和他分手。”
程朔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却带着能渗入人皮肤的冷,他的指尖抵在她的脖颈,缓缓抚摸着那上面青色的血管,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了吐着信子的蛇。
“现在就去和他说,我在车上等你,”程朔微微俯身,又看了眼腕表,像在计算时间,“你们还没认识多久,十分钟应该够了吧。”
“哥,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否则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对周叙珩有这么大的敌意。
程朔言简意赅:“你和他不合适。”
他都没有见过周叙珩,竟然就这么武断地下了结论。
程颜眉头皱得很深:“你都没有了解过他,你怎么知道我和他不合适,哥,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不是你哥!”程朔隐忍着怒气,胸腔在剧烈地上下起伏,“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可是,你昨天才对我说了那么多,你说你创立穹域是因为以前和我一起打游戏,你说那是你最怀念的一段时光;你还说我开学第一天,你放弃了在青年论坛发言的机会,陪我去学校报到是因为担心别人都有家人陪同,而我只有一个人会觉得孤单;我生日的时候,你还匿名给我送了生日蛋糕,你让我永远都要记得‘陈颜’的名字,不要做别人的替代品——”
说到这,程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话卡在了喉咙,脸色变了变。
“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程朔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说出口的话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程颜往后贴紧了椅背,后背渗出了汗。
她直觉想要逃离,但车门仍旧打不开。
“如果我不说出口,你是不是永远都看不到我,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残忍吗,你让我看着你和温岁昶结婚,看着你戴上他的求婚戒指,看着他从你的房间走出来,你知道在国外那半年我是怎么度过的吗,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能重新站在你面前,你知道有多少夜晚我都在懊恼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开口!
现在,你竟然让我送你来见你的新男友,让我帮你打掩护,你还要在我面前说他有多好,陈颜,你说这多可笑,明明我才是一直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我比温岁昶认识你更早,我比所有人都更了解你——”
他接下来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周叙珩”,程朔额角青筋跳了跳,将她的手机一把夺过来,长按关机,扔到一边。
世界终于清净。
还没等她系好安全带,程朔右手打转方向盘,越野车从山路往下开。
“陈颜,同样的事情,我不能让它发生两次。”
风景在车窗外急速倒退,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景物变得陌生,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热闹的商铺,荒芜得像是无人区。
车还在往前开,她不知道程朔到底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车速快得让人难以进行有效的思考,大脑闪过极为可怕的念头,她甚至觉得程朔是要和她同归于尽。
程颜死死抓紧了座椅上方的拉手,她侧头看向驾驶座的程朔,道路两旁的树影映在车身,他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冷漠阴鸷,仿佛被剥离了人类正常的情绪。
“程朔!”
他像是根本听不见她说话。
无由来一阵心慌,她大声朝他吼:“停下来!快点停下来!”
说完,她用包包去砸他,程朔偏头,方向盘一转,差点就撞上了路边的树。
“看来你是想和我一起死在这里。”程朔平静地说,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话,我很乐意实现你的愿望。”
说完,他把油门踩到底。
呼啸的风声里,她听见他病态低沉的嗓音:“放心,在死之前,我一定会握紧你的手,这样哪怕是死了,我们的血也一定会流在一起。”
程颜只觉得毛骨悚然。
“你疯了吗,你舍得就这么死了?”喉咙像被刀片刮过,程颜大声地朝他喊,“你想想你一手创立的穹域,它不是快要上市了吗,你想想你还没有实现的抱负和理想,还有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想想程继晖——”
“还有别的吗?”程朔打断了她,笑得有些苦涩,“你说的这些,我发现,我真的舍得。”
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占据了主导,程颜向来知道,只有活着才最重要,其他的都是其次。
在她看来,什么都抵不过“活着”。
“你先冷静下来,”程颜努力安抚他的情绪,说话声很轻,“你说你爱我,那你至少……给我一个机会去了解你。”
空气凝滞了一秒,紧接着,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程朔踩下了刹车,车停在路边。
惊魂未定,程颜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疑惑地转过头,发现程朔竟然正在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带有某种忐忑的期许。
“你真的愿意了解我?”
程颜猛地点头。
“从现在开始吗?”
那双上挑的桃花眼晃得让人移不开眼,程颜紧张地应了声:“嗯,从现在开始。”
“那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吗?”不知想到什么,程朔脸上的神情变得温柔,和刚才判若两人,“你一定会喜欢的。”
“好。”
只要还在车上,她就一定不能激怒他。
还没完全缓过神,正要降下车窗透气,眼角余光瞥见程朔的手机屏幕亮了。
全是密密麻麻的未接电话,甚至还有来自温岁昶的。
看来大家都在找他。
那周叙珩呢,是不是也正着急地给她打电话?
“不要管那些无关的人,”程朔把手机反面盖上,眉心拧紧,“至少在我身边的时候,不要分心。”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座玫瑰庄园前。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鲜花,盛放得热烈,拱形的鲜花长廊像是童话里的梦境。
程颜茫然地站在原地,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玫瑰,连小径都几乎要被鲜花所淹没,日光下,它们在风中摇曳,美得夺目。
程朔低声:“在得知你离婚那天,我就买下了这座庄园,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其实很多年前,就在你和温岁昶相亲那天,我就给你准备了满墙的鲜花,想要告诉你我的心意,那一次我被温岁昶抢了先,但没想到这一次仍然迟了一点。”
是不是他和她之间永远都有时差?
程颜没说话,望向他的眼神很复杂。
“还在害怕吗?”程朔握着她冰冷的双手,覆在他的脸颊上,“刚才我骗你的,如果真的出了意外,在最后一刻,我一定会挡在你的面前。”
“我不会让你死的,陈颜。”
【📢作者有话说】
颜宝:说要了解你,我可妹说要分手。[让我康康]
53 ? 第五十三章
◎《CottonCandyClouds》◎
酒店的房间开了暖气, 程颜洗完澡裹在被子里,身体渐渐回暖。
窗帘关上,光线被完全隔绝在外, 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让人分辨不出这是下午还是晚上。
程颜蜷缩在床角,头埋在膝盖处, 指尖还在轻微地颤抖。
即便已经回到让她感到安全的地方,仍是一阵后怕,程颜想起第一次坐过山车时腿脚发软的感觉, 哪怕已经回到平地, 心脏仍像悬在高空, 无法着陆。
房门反锁,空旷的房间里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这时, 手机上的消息再次弹了出来。
周叙珩:【陈颜, 你还好吗?】
只这一秒, 程颜立刻鼻子酸了。
明明刚才还能那么镇定地面对一切,但现在却因为一条信息委屈得想流泪。
今天外面的阳光那么好,她本该和他坐在草地上晒晒太阳、聊聊天,而不是呆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胡思乱想。
很快, 周叙珩的电话打了过来, 程颜揉了揉眼眶,按下接听。
“喂。”
“陈颜, 你还好吗?”
刚接通, 周叙珩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他问了和短信里一模一样的话, 他的声音仍和第一次听到的那样清泠悦耳, 干净澄澈, 只是现在多了紧张和关心。
这回不仅鼻酸,眼睛也有点酸了。
“我没事呀,只是这边还是走不开,可能没办法过去了,”程颜清了清嗓子,低声说,“你呢,你还在那里吗?”
“我还在。”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他竟然还在那里等她。
程颜想起最后从车窗往外看的场景,他靠在栏杆处,紧张又期待地望向来往的车辆。
想起他那时的眼神,她心里有些愧疚,她很清楚被爽约是什么样的感觉。
“对不起,我失约了。”
“不要说对不起,至少我不需要你对我说这句话。”周叙珩的声音低沉而轻缓,透过电话落在耳边,温柔得像一本被晒过的诗集。
程颜靠在床沿:“有点可惜,我昨天做的攻略好像用不上了。”
“没关系,以后我们可以再来。”
以后。
程颜眼睛暗了暗。
“以后”实在是一个太虚无缥缈的词语,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个机会。
“周叙珩。”
“嗯?”
“你能不能不要挂断,陪我说说话。”
周叙珩那边停顿了片刻:“好。”
其实程颜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她想就这么一直听着他的声音,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呼吸声,她都觉得心情在逐渐恢复平静。
手机贴在耳边,程颜沉默了很久,什么都没有说,周叙珩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他似乎也没再走动,就这么安静地陪着她。
他们之间隔着漫长的沉默,却又比任何对话都要亲密。
怎么会有一个人,连她的沉默,都能读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程颜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我今天发现,很多事情都和我想的不一样。你有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好像突然拥有了很珍贵的东西,但很快,又全都失去了,就像坐过山车一样,突然到达顶点,但下一秒,又掉到了谷底。”
周叙珩思索了片刻,随后回答。
“我好像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程颜有些羡慕:“因为你相信你不会失去,对吗?”
就像温岁昶一样,他永远体会不到这样的感觉,因为无论任何时候,他对一切永远都是那么胸有成竹、笃定又自信。
“相反,”周叙珩缓缓把话补充完整,“是因为我一直都做好了失去所有的准备。”
所以,他的世界不会有落差。
听到这,程颜呼吸一滞。
她没有想过会是这么悲观的回答,她一直以为他是阳光的、自信的、对任何事物都充满了希望的,所以他才能给她那么多的温暖和爱。
“很意外吗?”周叙珩笑了笑。
“有一点,”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和你的家庭有关吗?我好像很少听你提起你的家人。”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程颜脸色变了变,握紧了手机,电话那头风声猎猎,掩盖了他此时的呼吸,她无从猜测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还记得我说过,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因为,我的母亲从我记事起就一直被我父亲家暴,直到躺在病床去世的那一天,她都不愿意离婚,甚至还在为那个男人找借口,”周叙珩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很多时候,我会想,如果她愿意早点走出那个泥潭,或许,现在她也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燃香烟的声音,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抽烟。
程颜想到了他小说里刻画的母亲形象,难怪无一不是坚韧果敢的性格,即便在绝境里也能走出一条新的路。
或许,那是他写给他母亲的另一种可能。
“所以,陈颜,我很庆幸你有勇气离开一段不幸的婚姻,我希望你能过你想要的生活,能交到很好的朋友,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离开而失去生活的支点……”
他还没说完,程颜的眼睛霎时就红了,一低头,眼泪就砸在手背。
“你还记得吗,刚认识的时候,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你问我,在写作的路上,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个人是谁?”
她当然记得,那一次,是在他们从书店走回家的路上,她心血来潮问的。
“当时我没有告诉你答案,其实是四年前,我在咖啡馆碰见的一个女孩。”
程颜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她以为会是知名的作家或者是他亲近的人。
“那时候我母亲刚去世,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陷入了自我怀疑,从前因为要给她治病,为了追求金钱和点击率,我写过很多哗众取宠的题材,即便那些并不是我真正想要写的内容,但只要有热度,能赚到钱,我就会逼着自己去创作。
但她去世了,我不再需要那些钱,我突然感到茫然,因为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活着,我没有了动力,也看不到未来。
那一天,有个出版社的编辑约我在咖啡馆见面,我去得很早,没一会,有个女孩走了进来,她长得很漂亮,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她就坐在我斜对面的位置。
我还记得那一天的天气很好,她穿着素色的长裙,眼睛不停地眨动,双手不自然地绞在一起,我看得出来,她很紧张。
我想,她待会要见的一定是一位对她很重要的人。
果然,几分钟后,有个男人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进来。
从她望向他的眼神,我就知道她一定很喜欢他,交谈时,连说话也小心翼翼。
只可惜,那个男人并没有很专注于这场谈话,也没有发现她眼神中的忐忑和爱慕,他像是在应付一场千篇一律的会面。
她大概也察觉到了,但望向他的眼神仍然写满了爱慕。
过了一阵,我被出版社的编辑爽约,正准备离开时,却听到了她说的一段话。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她眼睛里的热忱,记得她语调的顿挫和脸上的表情。
她是那样的坚定,她说文字是有力量的,哪怕那力量再微弱,她也想向这个世界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我想让那些和我怀有同样想法的人知道,她并不孤单,她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个糟糕的世界。’
也是那一天,回到酒店后,我注册了新的笔名Alistair。”
程颜僵住,迟迟没有开口,巨大的震撼让她无法回过神来。
而电话那头的周叙珩声线依旧温柔:“陈颜,其实我们的缘分很早就开始了。”
*
程朔再次回到埃莉诺夫人的宴会时已是下午,车随意停在路边,钥匙抛给一旁的门童,他快步走了进门。
刚才,程继晖一连给他打了数十通电话,实在让人心烦,他只好把程颜送回酒店后便赶了过来。
他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紧,程颜向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还在上学的时候,她都敢留下一张信笺就离开了程家,现在,翅膀硬了,更是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程朔这头刚走进门,就有人拦住了他。
温岁昶从下至上打量他,目光不善:“程颜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许是觉得好笑,程朔嗤了声:“我需要向你汇报吗?记住,在这里,你才是外人。”
说完,他并没有绕道,而是径直撞过温岁昶的肩膀往前走。
只是,还没走几步,身后的温岁昶突然开口,是嘲讽的语气:“看来伊甸山的风景不如人意,哥的脾气倒是比出门前还要大一点。”
刚听了半句,程朔就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半眯着眼睛:“温岁昶,你他妈找人跟踪我?”
“像你这样的疯子,不应该防着点吗?”温岁昶把手里的酒杯放到一边,眼神变得锐利,“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但程颜的命比你值钱。”
还没等他开口,温岁昶勾了勾唇,又说:“你应该看到他了吧,想必哥的脸色应该比现在还要差,要不是实在走不开,我真应该亲自去看看。”
说完,他很满意地看到程朔暴怒的脸色。
这就是他的目的。
他需要看到他的愤怒,甚至越愤怒越好,因为在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目标也是一致的。
他需要他的“帮助”。
脖颈处的血管狰狞凸起,喉咙处泛起血腥味,程朔想起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绪仍旧难以稳定,只是看到温岁昶幸灾乐祸的神色,他忽然也记起了什么。
“没想到你这么有兴致,还有心情看我的笑话,”察觉到旁人投来的目光,程朔走到他面前,友爱地帮他整理衣领,“但我在想,温岁昶,究竟是我可怜,还是你更可怜?”
温岁昶脸色变了变:“什么意思?”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等回到北城,我要送你一份大礼。”
程朔笑得张扬又不怀好意,"It must be a really big surprise."
【📢作者有话说】
程狗即将无差别扫射全世界。
54 ? 第五十四章
◎《无人知晓的我》◎
程颜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暮色浸透了整个房间,夕阳的光落在窗帘,像油画的颜料上了色。
许是睡得太久, 此刻大脑昏昏沉沉的,如同宿醉,她靠在床沿, 缓了好一阵。
程朔的消息在这时响了起来。
【睡醒了吗?我回来陪你吃饭。】
五官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程颜打了个冷颤,立刻把手机扔到一边, 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手机按下关机, 她披了条围巾就下了楼。
已经大半天没有进食, 胃里很空,程颜找了家海边的餐厅坐下, 点了份鲜蔬吞拿鱼Taco, 又点了一杯饮料。
餐食还在制作, 程颜望着窗外的风景, 静静地发了一会呆。
这十天,漫长得像是过完了新西兰的整个秋天,惆怅、困惑、难堪、欣喜、恐惧,她几乎把人类所有的情绪都体会了一遍。
幸好还有一天就要回国了, 她终于不用每天绷紧神经, 应付各种各样的场面。
如果能像玩游戏一样就好了,只要刷新了目的地, 一切就会重启。
很快, 餐食送了上来, 程颜立刻咬了一大口Taco, 只是吃得太急, 差点噎着自己。
正要伸手去够饮料,有人在对面坐下,把那杯气泡饮料推到她跟前。
顺着那只戴着名贵腕表的手,她看到了温岁昶的脸。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他问。
程颜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等咽下去后才回答:“我没有躲。”
显然,他并不相信,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继而翻阅起菜单,用英文向一旁的服务生点餐。
服务生刚走,温岁昶就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我知道你今天中途离开,是要去和他见面。”
说话时,他的视线落在她面前的气泡水,随性得仿佛只是在谈论窗外的天气。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玻璃杯壁的水珠在这时滑了下来,程颜掌心湿漉漉的。
“你让我把程朔换下来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对上他投过来的目光,程颜有种浑身被精密冰冷的仪器扫描而过的感觉,所有的情绪都无处遁形。
他竟然敏锐到了这种程度。
“那你怎么不拆穿我?”
“拆穿?”温岁昶疑惑皱眉,“为什么要拆穿?”
“虽然我也不希望你去见他,但这是你想做的事,我应该要帮助你完成。”
说完,他抬头看她,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他嘴角仍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即便那笑里掺着几分假意。
“程颜,我可以被你利用,”他的嗓音低哑,目光灼灼,“我永远不会像程朔一样对你。”
餐厅里人声嘈杂,程颜瞳孔微张,诧异得说不出话。
“中途你父亲找你,我尝试给你打过电话,但一直打不通,你把我号码拉黑了吗?”
“没有,只是关机了,”程颜没有多说,避开他的视线,“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温岁昶像是想起了什么,握刀叉的手一顿,失笑:“从前你也常常对我说‘谢谢’。”
程颜望向窗外,眼神暗了暗:“是么?”
“我一直以为这是良性发展的婚姻关系,后来,我才听杨钊说,他和他女朋友之间从来不会这样客气。”温岁昶自嘲地勾了勾唇,英俊的脸在暮色下愈显落寞,“我现在总算知道了原因,其实你只是不爱我。”
“我看过你和那个人走在街上,你眼睛弯弯笑着看他,一路上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她所有的生疏、客套、木讷、迟钝,都只是因为她不爱他,仅此而已。
吸管被咬出了齿痕,柠檬气泡水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程颜半垂着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胃里在泛酸。
是因为不爱他吗?
相反。
正是因为太爱了,所以爱到小心翼翼,爱到委曲求全,爱到失去自我。
但幸好,这些他都不会知道了。
“忘了告诉你,这是埃莉诺夫人今天送给我们的礼物。”
语罢,温岁昶推过来一个精美的蓝丝绒首饰盒,边缘还有鸢尾纹样的鎏金徽章,一看就价值不菲。
埃莉诺夫人和程家有私交,近来还有生意上的交集,但送这么贵重的礼物,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不打开看看吗?”温岁昶挑眉。
程颜这才打开首饰盒,视线微微一滞。
竟然是情侣对戒。
但首饰盒里只剩下一枚,而另一枚铂金素戒,戴在温岁昶右手的无名指上。
她不知道温岁昶这是什么意思,事实上,他今天所有的行为都让她感到困惑。
“戴上戒指,是代表接受祝福的意思,但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了,”程颜把戒指盒推回他跟前,“你留着吧,另一个给你未来的妻子。”
温岁昶扯了扯嘴角,但连笑容的弧度都变得僵硬。
她那么坦然地说了出口,祝福他和别人,就像领离婚证那天,她也是那么真诚且坦荡地祝福他未来会越来越好。
他竟希望那是一句假话,如果她是满怀怨恨的、不甘的、愤怒的,至少还能证明她在意过他。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纯粹得让他感到心慌。
Taco快要吃完,程颜用纸巾擦拭嘴角,又喝了口饮料,忽然,坐在对面的温岁昶开口,她霎时心里一震。
“我记得你以前说,你喜欢了一个人将近十年。”
不知他怎会突然提起这件事,程颜无意识地揪紧了手里的餐巾。
“嗯,怎么了?”
外面天色渐暗,温岁昶靠在椅背,半边脸浸在阴影里,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威士忌,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想知道,你是从哪一刻开始决定放弃他的?”
听见他的话,程颜竟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最后的余晖被彻底吞噬,久到沿街商铺的灯一盏又一盏地亮起。
“不是某一刻,是很多个瞬间。”像是想起了什么,程颜的神情渐渐变得恍惚,“其实刚开始,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像中了彩票一样。你有没有看过那种新闻,有些人会坚持买同一组号码好几年,直到中奖为止。我就像是那不死心的赌徒,一期不落地买了十年,它渐渐成为了我生活里的一种习惯,到后来我已经不在意结果了,我也没想过会有结果,但是竟然有一天,我中奖了,他竟然看到了我!”
“和他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人生中第一次因为开心的事而失眠,你知道这有多难得吗,半夜三点,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我竟然开始纠结起我们的婚礼上要放什么样的歌曲,所以我为他建了一个歌单,以他的姓氏字母为开头……”
明明在谈论的是另一个人,温岁昶竟觉得她看的人是他,呼吸开始凝滞。
“后来呢?”他皱眉问道。
程颜耸了耸肩,装作无所谓地说:“后来,他没有给我一场婚礼,我也没有……再爱他了。”
温岁昶没有了解过程颜的感情史,他以为这是在他之前发生的事。
原来她竟有一段差点要走进婚姻的感情。
“看来他是个很糟糕的人,你确实应该离开他。”温岁昶给出中肯的评价。
程颜笑着点头:“嗯,我也觉得。”
“你恨他吗?”
“不。”
“为什么?”
“就像我说的,他只是一张兑过奖的彩票,已经没有用了,”程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扔掉就好了。”
*
行程的最后一天,程继晖要去拜访旧友。
程颜原本不想跟着去,但昨天已经装病缺席了一天,她找不到别的借口推辞。
她担心如果再装病,邹若兰会让医生过来给她检查,到时候只怕要露馅。
不过她生病的事大概被程朔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叶思葭竟还特意到房间门口接她。
“姨姨,你今天好点了没有?我要监督你吃药。”
程颜捏了下她的脸,甜甜地说:“姨姨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还是把披肩带上吧,免得着凉。”邹若兰提醒道。
程颜点头应了声,顺从地裹上披肩。
电梯门打开,他们一行人走了进去。
叶思葭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又仰起圆脸打量起眼前的两个大人。
她好奇地问:“姨姨,为什么你和姨夫最近都不牵手了?是不是吵架了呀?”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全落在了她和温岁昶身上。
程颜尴尬,还没来得及把话题扯开,叶思葭突然灵机一动,把温岁昶的手拉过来,覆在她的掌心。
她得意地说:“妈妈说我是小丘比特,那我现在就使用魔法,让你们立刻和好~”
童言稚趣,电梯里响起一片笑声,除了某人的脸色变得愈加阴沉,手里拿着的墨镜几乎要捏碎。
那么多的目光看了过来,温岁昶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觉得不自在,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程颜还是没有挣脱,任由他这么握着。
到了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程颜原本正扭头和邹沁葶说着话,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声响。
“我等下一趟吧。”
那声音太过熟悉,程颜瞳孔骤然放大,嘴角的笑霎时凝住。
周叙珩站在门口,视线正凝在她和温岁昶握着的手,她看到他镜片后的目光逐渐变得黯淡。
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的本能,程颜脸色变了变,立刻挣脱了温岁昶的手。
她很想和他解释,但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
电梯门在缓慢地合拢,周叙珩的身影一寸一寸地消失在门后,她心里揪紧。
只是,快要关上的那一刻,站在最前面的程朔突然把手横亘在金属门中间,顺势腾出了位置。
“别等下一趟了,进来吧。”程朔望向温岁昶,笑得有些邪气,“还有位置呢。”
55 ? 第五十五章
◎《想自由》(有删改)◎
程朔盛情发出邀请, 还贴心地按住了一旁的电梯按钮,微笑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神经末梢传来战栗般的快感,和痛苦交织在一起, 他近乎自虐地主导着这一切。
事已至此,他不介意让这里再多一点火.药味。
空气仿佛凝滞,程颜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片混乱中,周叙珩却看向了她。
她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诧异、不解、受伤, 看得她心里一怵。
“不进来吗?”程朔再次询问。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 周叙珩迈步走了进来。
“好, 谢谢。”他轻声说道。
程朔极有礼貌地回答,挑了挑眉:“不客气。”
此刻, 这个男人就站在自己身侧, 程朔毫不掩饰地由下至上打量着他。
想来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第三次会面, 那日在伊甸山, 他并未下车,只是隔着车窗匆匆一瞥,如今倒是看仔细了。
男人生了一副尚且入眼的皮囊,五官轮廓分明, 鼻梁高挺, 架着副银框眼镜,脖子上的项链是某意大利设计师的品牌, 品味倒是不俗。
程朔扫过他身上的亚麻衬衫, 瞥向衣领处, 记下了他上衣的牌子。
原来程颜喜欢这样的穿衣风格吗?
电梯在匀速下降, 邹若兰突然开了口, 打破了此刻的沉闷。
“昨天埃莉诺夫人送的对戒,你怎么没戴着?”邹若兰嘴角轻抿,看向程颜,“我看岁昶都戴上了。”
程颜心里一惊,额头都冒出了冷汗,此刻这狭小的电梯活像个不断加压的蒸汽锅,让她喘不过气。
正要找借口,没想到温岁昶竟还替她解围:“昨天回来得太晚,我还没来得及给颜颜。”
邹若兰不疑有他,又对程颜说:“埃莉诺夫人很关心你,知道你昨天身体不适,早上还打来电话问候。”
程颜脸颊发烫。
在这架电梯里,至少有三个人知道她昨天并非身体不适。
“等她午睡醒过来,你给她回个电话。”
“好。”程颜点头。
邹若兰在人情世故方面向来妥帖,忽然又记起什么:“对了,你和岁昶补办婚礼的时候,宾客名单不要忘了写上埃莉诺夫人的名字,现在岁昶的公司也上市了,婚礼的事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下个月8号就是你们结婚四周年的日子了……”
大脑响起嗡嗡的声音,杂乱刺耳,电梯的数字还在眼前不停跳动,这短短几十秒,仿佛没有尽头。
手指蜷紧又张开,温岁昶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程颜木讷地望着眼前紧闭的电梯门,耳畔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再等了。
她原是不想扫兴,所以打算等明天旅程结束后再向邹若兰和程继晖坦白一切。
但正如和温岁昶协议离婚那次一样,明明已经等了这么久,但现在她却不想再等了。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
与此同时,程颜的声音在电梯里响起:“妈,其实我和温岁昶已经离婚了。”
狭小的空间里,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次,连程朔都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她。
*
程颜站在紧闭的套房门前,走廊的壁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明紧张得指节泛白,但大脑的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邹沁葶终于从书房里走出来:“他们很生气,你待会进去记得好好说。”
程颜垂下眼睑:“好。”
“颜颜,你真的太糊涂了,怎么都不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就做了这样的决定?”邹沁葶边说边摇头,一脸惋惜地看着她。
在她的角度看,温岁昶无论是长相、事业还是品行,都已经无可指摘了。
程颜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因为,我觉得不快乐。”
“就因为这个?”邹沁葶皱眉,似是无法理解。
“对。”
“但婚姻都是这样的,”邹沁葶以过来人的语气劝解她,语气中甚至有些羡慕,“你已经过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幸福了。”
程颜苦笑:“是吗?婚姻原来这么可悲吗?”
邹沁葶被她的反应镇住,一时忘了说话。
“如果婚姻意味着麻木和痛苦,那我宁愿一个人。”
说完,程颜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但邹沁葶还愣在原地,指节微微颤动。
书房内外割裂得像是两个世界,程颜走进门的刹那,那种无形的压力瞬时将她包围,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裹进了茧里。
落地窗前,程继晖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吞服降血压的药物,一向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的背影竟看出了几分老态。
“爸,妈。”
她像往日一样恭敬地喊了声。
“颜颜,你过来和妈妈聊聊。”邹若兰朝她招手,脸上不见责备,反而是关切的神色。
程颜犹疑着上前,刚走近,邹若兰就摩挲着她的手,笑容温煦,珍珠耳环的光泽映在脸侧,如同多年前出现在福利院的那位温和优雅的贵妇人。
“首先妈妈要和你道歉,我最近忙着各种各样的事,太缺乏对你的关心了,导致你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敢告诉我们,是不是刚才看事情瞒不住了,才决定说出来?”
邹若兰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对她说着话,程颜听着却喉咙泛酸。
的确有某些时刻,她在这个家里获得过温暖。
她闷声回答:“我本来也打算要和你们说的。”
“那是你提出的离婚,还是岁昶?”
“是我。”
邹若兰抿紧唇:“已经领到离婚证了?”
程颜不敢看她的眼睛:“嗯。”
“没关系的,人总有冲动的时候,我还记得你上次对我说的话,我相信你对岁昶肯定还有感情的,以后日子还长,你们——”
程颜摇头,打断了她:“我和他已经没有可能了。”
砰地一声,茶杯重重地放在桌面,连最上方的书籍都往外滑落了半分,对上程继晖此刻的眼神,程颜心里一震。
从小她就惧怕他,现在更是如此。
空气是能将人绞杀一般的闷窒,犹豫了片刻,程颜终于还是做了决定。
手心汗津津的,她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两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声音微弱却又坚定。
“离婚时他打到我账户里的所有钱,都在里面了,还有从我进这个家以来你们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我没怎么动过,也全存在这里,檀悦云邸的房子我会尽快做变更登记,到时候可能需要赵叔协助我处理一下,”程颜缓缓抬眼,鼓起勇气望向面前养育她多年的“父母”,“谢谢你们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我不会忘记是你们改变了我的命运,给了我新的生活,我知道这件事我没有办法令你们满意,但我也不愿意背叛自己的意志——”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净身出户”。
所有她因“程家”的身份而获得的一切,她全归还给了他们。
“你这是在做什么?”程继晖气得差点顺不过气,脸上的皱纹因怒意而绷紧,“你是在向我施压吗?”
程颜立刻摇头:“我没有这样的意思。”
“真是可笑,这就是你的处理方法?我们养育你那么多年,是为了这点钱吗?我们程家缺这点钱吗?”程继晖失望地看着她,频频叹气,“你就这么不信任这个家,连那点零花钱都存起来,不敢用,既然你做好了随时要离开这个家的准备,那你就走吧。”
程颜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能理解程继晖这一刻的愤怒,她也很想继续留在这个家,只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
她只能做最极端的设想,去应对即将要发生的一切。
“怎么还哭了?”邹若兰替她擦去眼泪,心疼地说,“你爸只是气糊涂了,你别听他的。不管发生任何事,这里都是你的家。刚刚你哥还说呢,你要是离开这个家,他以后也不回来了。”
说到这,她放轻声音:“但你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和岁昶是哪里出了问题?”
程颜正要开口,半掩的门突然被推开。
温岁昶裹着室外的寒气径直闯入,书房的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也就此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叔叔阿姨,这件事是我的问题。”
犹如一记重锤落下,程颜诧异地望向这个突然闯入的人,他站在她身侧,沉静的目光轻轻掠过她,最后落在邹若兰和程继晖脸上。
“虽然是程颜提出的离婚,但这段婚姻的失败,却是因为我的缘故。
其实在最开始程颜提出离婚的时候,我也感到困惑,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那时也像现在一样坚决,愿意放弃所有的一切,决定终止这段婚姻。
直到她对我说,她所想要的婚姻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而一直以来,我极其片面地认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是低情感需求者,我甚至认为婚姻里不一定需要爱情。这些年,我把大多数的时间都分给了工作,我频繁地出差、应酬,连在飞机上的时间或许都比陪伴她的时间要多。
我缺席了很多她需要我的时刻,她永远都在拨打一个无法第一时间接通的电话,约好的电影也一次又一次地被我爽约,她受伤躺在病床的时候,我却说要去纽约出差。
我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直到这段关系结束,我都没有认真地为她做过一顿饭,陪她参加过一次聚会,或是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和她一起去旅行。
我想,这就是她愿意放弃所有,也要和我离婚的原因。
我遗憾这段婚姻的结局,但也理解她的决定,我深知自己做得不好,作为补偿,我会将智驭10%的股份赠与她。”
逆着光,他发丝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了金边,英俊的眉眼在暮色下显得更为深邃。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温岁昶突然闯进门,是因为害怕她说出他所以为的真实原因——她喜欢上了另一个人,所以选择放弃这段婚姻。
担心她会被程继晖加倍指责痛骂,所以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那些话,是他真实的想法吗?还是只是搪塞的说辞?
走出书房时,夕阳还没完全落下。
程颜靠在阳台的栏杆处,扭头看她:“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有两个原因,”温岁昶的目光穿过眼前的建筑,望向远处,“第一,因为那是事实。”
“第二呢?”
“可能是不忍心吧。”
“不忍心?”
“你不是说你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吗,我想,这里应该也包括来自父母的爱。”
温岁昶说完转头看她,眼神和暮色中的湖水一样柔软。
听到他的话,程颜竟心里一颤。
温岁昶:“但我想知道,他值得你为他做到这一步吗?”
她为了那个人,竟然愿意放弃檀悦云邸的公寓,放弃现在优渥的生活,甚至是以离开程家为代价。
程颜立刻摇头,纠正他的说法:“我不是为了他。”
“那是因为什么?”
“我是为了自己,”说到这,程颜的声音变得清亮,“跨年那天,走出餐厅的时候,我就答应过自己,我要给自己自由,足够多的自由。”
温岁昶突然有些恍惚,怔怔地看着她。
一晃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家咖啡馆,她坐在他对面,窗外的阳光恰好洒在她身上,她那样坚定地说着自己职业的理想,双手绞在一起,眼神中却闪烁着光。
温岁昶嘴角弯了弯,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那恭喜你,你做到了。”
天边的夕阳在一点一点消失,暮色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如同一幅刚上色的油画。
旁边的温岁昶突然开口:“我最近学了一首粤语歌。”
“嗯?”
程颜有些意外,微微侧过头。
“你想听听看吗?”他轻声询问,语气里藏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出于好奇,程颜点了点头:“好。”
沉默了片刻,温岁昶难得像这样紧张,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干涩颤抖。
“红黄绿转又转/聚了又散/剧院外面
怀疑就快落雪/就快换季/换走落叶
于中央公园坐坐/都市渐变黑白
仿佛看见你/依稀对望
回忆的半分钟/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