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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已至 面包有毒 26253 字 7个月前

41 ? 第四十一章

◎《说谎》◎

使人觉得遥远的不是时间长, 而是两三件不可挽回的事。——博尔赫斯

程朔不喜欢程颜,很不喜欢。

喜欢一个人或许需要理由,但厌恶一个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那是出自身体的一种本能, 和呼吸一样,不用刻意训练,就已经被镌刻进大脑。

因为不喜欢程颜, 高考结束后,他放弃了去国外读大学的机会,留在了北城。

虽然因为这事, 他差点被程继晖打断了脊骨, 还断了一年的生活费, 但他觉得值得。

她是那么热切盼望着他能出国读书,盼望着他能快点离开这个家, 距离他开学的日期越来越近, 程颜的眼睛越来越有光彩, 放学回家的路上都哼上了歌, 足见她心情有多好。

“哥,你什么时候走,我请假去机场送你。”

知道他要走,她甚至愿意请假欢送他。

“你想知道?”

“嗯嗯。”她频频点头。

“下个月吧。”

程颜脸上是明显的错愕:“你不用提前去那边适应吗?”

“不用。”

“哦。”她应了声, 好像有些失望。

程朔玩味地看着她, 紧接着,把话补充完整:“因为我拿到的是北城理工大学的offer。”

话音落下, 他看到她眼底的光尽数熄灭了。

程朔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快感, 他怎么可能舍得离开这个家, 离开她呢。

他要留在这里, 时刻盯着她, 让她在接下来的每一个日子因为看到自己而感到恐惧和惊慌,只有这样,他才会感到满足。

他喜欢看到她脸上露出曲意迎合的神情,明明她也那么讨厌自己,但当着邹若兰的面,她还是要对着自己笑。

所以,每个周末,他都不厌其烦地从学校赶回家,她在书房里写作业,他就在旁边打游戏。

“哥,二楼的书房也有电脑。”她小声地抗议。

“怎么,我吵到你复习了?”

说着,他摘下游戏耳机。

“那倒……没有。”

沉默了一会,她又小心翼翼地问:“哥,大学的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

“那为什么你每周都回家?”

程朔被问住了,愣了愣,挖苦说:“难道你上了大学,周末就不回家了?”

“是啊,回来一趟太麻烦了。”她应得很快。

程朔握住鼠标的手一顿,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莫名变得烦躁。

*

程颜考上了北城师范大学。

因为不喜欢她,她开学那天,程朔放弃了在国际青年论坛发言的机会,陪她一起去学校报到。

都说记忆是有锚点的,对她来说,新生开学第一天是多么重要的日子,她要让她以后回忆起来,都摆脱不了他。

他要成为她记忆里抹不去也忘不掉的污点。

九月的天气,炎热得像个蒸笼,他帮她提着行李箱,沉甸甸的,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家了。

两人并肩走着,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显然把他们当成了一对。

“同学,你男朋友长得好帅,他也是今年的新生吗?”

她惊慌地摇头,立刻否认。

“不,他不是我男朋友。”

这回,走路时,她越走越快,和他拉开一大段距离。

“怎么,我让你丢人了?”他在她身后说。

“没有,”程颜欲盖弥彰地说,但脚步没停,“我只是走路走得快。”

程朔冷笑了声,长腿一迈,没几步就跟上了她。

他就站在她左边,紧紧挨着,是手臂快要碰到手臂的距离,所有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起的。

她又加快了速度,但仍然无济于事,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别把自己累着了。”他没好气地笑。

实在没了办法,程颜累得满头大汗,这才停下来,在湖边的长椅坐下。

路边有卖冷饮的,程朔走过去给她买了一瓶冰橙汁。

“拿着。”

她没有接过来,有些生气地看着自己:“程朔,你为什么要这样?”

“怎样?”

“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人生里最期待的一天?”她声音里压抑着愤怒,一字一句地质问他。

程朔愣在原地,九月的太阳晒在脊背,火辣辣地疼,比那日程继晖打在身上的伤似乎还要更疼。

他果然还是成为了她美好记忆里的污点。

*

程朔不喜欢程颜,很不喜欢。

他不仅对她看不顺眼,他也对她的朋友看不顺眼。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没有朋友的,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到有谁和她联系,也没有人来家里找过她。

她的微信上,除了补习课的老师外,她没见过她和别人聊天。

也是,像她这么闷的性格,没有朋友似乎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程朔第一次发现程颜有朋友是在她大一的寒假。

那年,北城比往常都要冷,放了暑假,连他都不愿意出门。

某天,快到午饭时间,她却迟迟没有出现,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程颜好像从早上出门后就一直没回来。

即便如此,他还是下楼找了她一圈。

张姨:“你找颜颜?她今天和朋友出去玩了,可能晚上才回来。”

朋友?

她什么时候有朋友了?

看来他对程颜还不够了解。

其实最开始他还是为她有朋友这件事而感到欣喜的,直到——

他给她发了消息:「人呢?」

很快程颜回复了他。

「哥,我今天不回去吃饭了,朋友今天约我,我还在外面呢。」

「哪来的朋友?」

「是福利院认识的,他大学也考到了北城,寒假在这边做兼职,今天刚好放假。」

他留意到了是“他”,所以,这是个男的。

原来她一直和这个男的都有联络。

那这个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曲奇趴在他脚边,蓬松的尾巴在地上来回轻扫,他吧手机扔到一边,无由来地感到烦躁。

一整个下午,他都心不在焉,连玩游戏都提不起劲,屏幕里的人物频频死亡,队友在麦里问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也想知道他怎么了?

想了半天,他想,他可能是撞邪了。

摘下耳机,他衣服都没换,在大门外招了辆出租车,让司机载他在市中心绕了一圈。

漫无目的地,每条路、每个巷口,沿街的每间商铺,他都看了一遍,仍旧没有看到她。

“已经开了一个小时了,这还要开到什么时候?”司机看向后视镜问他。

实在烦闷,他没有耐心回答,拿出钱包把剩下所有的现金全塞到中间的扶手箱,这下,司机终于不问了,在车厢里放起了音乐。

这天,他把整个淮杉区都找了一遍,但仍是一无所获。

到后来,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魔怔。

她和谁在一起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而他竟然浪费了大半天的时间,大费周章地找她。

晚上八点,他终于不找了,出租车停在门口。

也是这时候,他看到了程颜。

她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手上提着某个游乐园买的纪念品。

“哥,你也刚从外面回来?”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心情很好。

“嗯,”他随口应了声,又问,“今天去游乐园了?”

“是啊,朋友说想去。”

“哦,好玩吗?”

最后这几个字,程朔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她还没说话,手机却震动了一下,弹出消息。

徐昊远:「陈颜,你到家了吗?我已经到出租屋了。」

徐昊远。

他盯着手机屏幕,记住了这个名字。

当时他还不知道多年后,他还会再见到他。

*

程朔不喜欢程颜,很不喜欢。

因为不喜欢她,他一直记着她真实的生日。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人还记得“陈颜”的生日,那一定是他。

她十八岁生日那年,他匿名给她送了生日蛋糕。

他要时刻提醒她,让她知道自己是谁,免得她真的把自己当成“程妍”了。

但陈颜是永远不可能变成“程妍”的,她不能是别人的替代品。

那个蛋糕他提前了一周准备,连夹心都是选她最喜欢的水果。

那天,他就站在不远的位置,看到她一脸惊喜地接过了蛋糕,然后东张西望,似乎是想要找到给她买蛋糕的人。

她差点就发现了他,幸好有人喊她,她回过了头。

她果然没有什么朋友,自己一个人在操场的角落给自己过生日。

夜幕降临,她把蛋糕放在地上点燃了蜡烛,烛光摇曳,那双平淡漠然的眼睛也变得温暖。

她双手合十,不知许了什么愿,但却流泪了。

她是哭着吃完那块蛋糕的,一边吃一边平静地抹眼泪。

是因为想到了福利院的日子吗?还是因为十八岁的生日只有自己一个人庆祝而觉得委屈?

但不管是哪种原因,他发现,他竟然有些心疼。

离开前,他用新的手机号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生日快乐,开心一点。】

*

“程朔,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常有人这样问他。

他很反感这样的问题,就像有人喜欢吃橙子,有人讨厌吃橙子一样,问这样的问题简直是闲得蛋疼。

直到有一天程颜也这样问他。

“哥,你在大学没谈恋爱吗,怎么没见你提起过?”某天,在书房里,她忽然开口。

“你很好奇?”

说话时,他的表情有些冷,程颜被吓到了,迟疑着说:“也没有……很好奇,就是学校里很多人都在谈恋爱,我就问问。”

“那你呢?”程朔看向她,眼尾轻抬,“也谈恋爱了?”

无由来地,他想到了那个叫徐昊远的。

“没有。”

她低着头,声音变弱,显然已经不想再往下聊了。

他当然知道原因。

但她越是想回避,他越是要撕开她的伤口往里撒盐,他确实是这么恶劣的人。

“还没死心呢,还想着那个姓温的?”

空气接近凝固,死一样的寂静。

“嗯,是啊,”不知过了多久,程颜才开口,“毕竟这辈子除了他,我也不会喜欢其他人了。”

明知道她在说气话,但他还是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果然和以前一样讨厌。

程朔当然不能吃了这嘴上的亏,忍不住出言讥讽:“可惜了,你那么喜欢他,他却一辈子都不会认识你。”

话音刚落,他看到她眼眶里蓄了泪,嘴唇轻轻颤抖,可她仍是倔强地仰起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为什么没有谈恋爱,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因为她。

讨厌程颜,注定要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别人,他不能让另一个不相关的人占据自己太多的时间。

他是那么恨着她,恨到连在梦里都是她。

她不能在他的梦里太悲伤,他不喜欢她流泪的眼睛和咬紧的双唇。

她不能在他的梦里太幸福,因为她的幸福往往不是因他而起。

她最好像个标本一样,在所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他时常会登录他们高中时玩的游戏。她的头像已经灰了很多年,如果不是他坚持往她的账号里充值,她的游戏账号早就被官方回收了。

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除了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有多可笑外,没有任何作用。

但他仍然每隔半年就往“用户6877633”的账号充值。

“哥,你游戏玩得这么好,以后要不开个游戏公司吧?”高中的程颜在某次游戏胜利后崇拜地看着他。

多年后的某一天,他想起了这句话,于是穹域诞生了。

反正他是个没有人生目标的人,做什么都无所谓,如果要虚度光阴,不如就浪费在最无聊的事情上。

*

程朔一直以为他很恨程颜,恨到深入骨髓、融入呼吸,恨到足以腐蚀理智。

后来,有人告诉他,这不是恨。

这好像是……爱。

只是他的爱掺杂了太多的不甘和愤恨,它在时间的发酵下扭曲变形,滋长成了另一种模样。

他无从辨认真伪,他不知道什么是“爱”,毕竟这样的情感不会出现在程继晖和邹若兰身上,也不会出现在他所见的任何一对伴侣身上。

他看到的只有喜新厌旧,只有背叛,只有利益和算计。

不过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思考,因为,程颜开始被家里安排去相亲。

她化上了淡妆,穿上了邹若兰为她挑选的裙子,在每个周末,去见邹若兰为她选好的男人。

那些人有着不错的家世,对程家暂时还有利用的价值,但也仅仅只有这一个算得上优点。他们伪装成绅士,谈着艺术和投资,只是探究起来,全都是些空洞无物堆砌起来的话。

虽然知道程颜不会看得上那些人,虽然那不过是敷衍家里人的举动,但看到那些男人送她到家门口,她对着那些人虚伪地点头微笑,相约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他就恨不得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车。

他是个冲动的、极端的人,一直都是。

所幸的是,两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任凭邹若兰催促,程颜总能找出不一样的理由搪塞。

程朔知道她虽然胆小,却也是个倔的,她不愿意的事情,没人能逼迫她,就像当初她知道真相后那么果断地要离开这个家,什么都没有带走,她不会在这件事上将就。

导火索被引燃后,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她。

他走了太多弯路,浪费了太多时间,这么多年,他竟然一直这么无动于衷,甚至对她冷语相加,他做了那么多无法挽回的错事。

其实他最应该做的是加倍地对她好,给她所有想要的,让她彻底忘记那个人。

他不相信程颜对他毫无感情,她曾经真真切切地对他那么好,如果后来她没有遇到温岁昶,也许他们只差一步。

而现在,没有了温岁昶,他们之间已然没有任何阻碍。

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为她准备惊喜。

因为她喜欢花,他在S.I.K的顶楼为她准备了满墙的鲜花,从各个国家空运过来的花束让露台的空气都变得甜美,他开始想象她站在花海里惊喜的表情。

下午五点,会场已经布置好,他给张姨打了电话。

“程颜回家了吗?”

“刚到家一会,”张姨说完又迫不及待地说,“颜颜今天心情特别好,回家还拉着我聊了一通呢。”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好事?”

程朔不免嘴角弯了弯,既然心情这么好,说不定今晚看到这些花也会更开心。

“她没明说,但应该和今天见面的人有关系,反正见完面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今天又出去了?”

程朔烦闷地皱了皱眉,她那么听话做什么,一点都不懂反抗。

看来他需要教会她什么叫反抗。

“她和谁见的面?”他不禁多问了句。

说到这,张姨的语气也变得兴奋,“好像是温家的二儿子,这孩子家境又好,照片长得比男明星还帅,和颜颜还是高中同学,难怪颜颜喜欢——“

程朔大脑嗡地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这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口的:“哪个温家?”

其实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他只是还抱有一丝侥幸。

“太太常常提起的,他的名字有个字我不会念,叫温岁什么来着……”

“温、岁、昶。”

说出这个名字时,程朔牙关快要咬碎,声音淬着冬日的寒意。

张姨频频应和:“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未等张姨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如同耳鸣般,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拉长的警报声不断地重复播放,他像疯了一样,把左面墙上的花全拔了出来,玫瑰花刺划过手上、脸上的皮肤,沁出细密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那么名贵的花被砸在地上,彻底碾碎。

满地的花瓣,凌乱不堪,花香混杂着血液的腥味在空气里蔓延,不知过了多久,程朔靠在墙边,浑身像泄了力,口袋里的信笺纸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夜晚的风一吹,送到他脚边。

看到上面的内容,他鼻子酸了酸。

那是他昨晚在纸上写好的草稿,那么短的一段话,他竟排练了一晚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嗤笑了声弯腰捡起,撕得粉碎。

42 ? 第四十二章

◎《一点一滴》(有修改)◎

叶思葭小朋友去了卫生间, 程颜在酒店大厅的沙发坐着等她,还没一会,邹若兰就走了过来。

“阿朔呢?”

“可能在外面吧。”

程颜语气也不太确定, 往窗外的方向看,但那里是视觉盲区,她什么都看不到。

“岁昶没有和你在一起?”

“没有。”程颜回避着眼神, “要不我出去找一下他们?”

“不用了,我正好和你聊聊。”

邹若兰在她旁边坐下,程颜隐约能猜到她要说些什么, 不安地交叠双手。

“颜颜, 我知道你和岁昶感情出了问题, 不然他也不会这么久都没来家里,你看这次岁昶这么有诚意, 空出了时间陪你, 肯定是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来的, 有什么事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话说开。”

果然, 和她想的一样。

程颜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就这么沉默着。

“你之前和妈妈说觉得他不需要你,那恰恰说明你需要他, 不然你根本不会在意这个问题, 对不对?”邹若兰循循善诱。

程颜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但现在又和几个月之前不一样了。

她已经不在乎他需不需要她了。

邹若兰温柔地抚过女儿的头发, 语重心长地说, “像岁昶这么优秀的人, 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呢, 当初择女婿,谁不是把岁昶放在第一位的,每次打麻将,陈太太说起都不知道多羡慕我呢,你看盛家那几个,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盛二前阵子吸毒才从局子里出来……”

好像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劝说子女的都是那一套。

程颜承认,如果单论条件,兴许她这辈子都找不到比温岁昶条件更好的,但如果,如果她觉得不幸福呢?

可惜,在邹若兰眼中,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外界的眼光是第二位的,而她的感受永远放在最末位。

“妈,我想先回房间休息了。”程颜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邹若兰知道这事也急不来。

“好,去吧,今天你也累了。”

行李已经被酒店的工作人员放置好,程颜用房卡打开门,长途飞行确实让人感到疲惫,她一进门就仰躺在沙发上,柔软的沙发托着她的身体,紧绷的神经暂时放松了下来。

她原本只是想歇一会,但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和房卡刷卡的声音,她还以为是在梦里。

眉心蹙了蹙,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往她的身上盖了一张薄毯。

她仍然只当这是在梦里,但下一秒,她猛地惊醒,因为手心的触感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敲门声是真的,房卡刷进门的声音是真的,这张盖在身上的毯子也是真的。

睁开眼,温岁昶正在正对面的沙发上晦暗不明地看着她。

程颜吓了一跳,立刻从沙发上起身。

未待她开口,温岁昶就先解答了她的疑问。“我来取行李,敲门了,你没应。”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了程颜脸上懊恼烦闷的神情,她仍未完全清醒,但看到自己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想起刚才和程朔的对话,胸口处的闷窒感愈加严重。

“妈的,为什么你总是出现,为什么总是你!”

他还记得程朔睚眦欲裂的模样,愤怒得不加掩饰,似是恨不得让他就此彻底消失。

那种恨不像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他隐约察觉到了不对,但又不知道那种怪异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总是”,他留意到了话里的关键词,为什么程朔会这样说?

“你的行李在房间里。”程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要想办法吗?”温岁昶面无表情地说,“看来程小姐也并没有那么着急。”

没想到温岁昶还指责起她来了,程颜正要去浴室洗把脸,就这么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如果你不想以后再配合这些家庭活动的话,你也有责任和义务一起解决。”

温岁昶审视地看着她:“很简单,你可以如实告知他们,你有了喜欢的人。”

明明这只是当初编的一句谎话。

可这一刻,程颜想起的竟然是周叙珩的脸。

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直到现在,她都无法分辨她对周叙珩的感情。

究竟是好感,还是喜欢。

她只知道收到他发来的消息她会开心,在书店里看到有人阅读他的小说她也会跟着觉得骄傲,还有他家的小猫长得很可爱,躺在地上打滚时毛绒绒的一团……

“别想了。”

温岁昶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程颜心里一震。

他怎么知道的。

看她怔愣的表情,温岁昶就知道他猜对了,脸色比刚才又阴沉了几分。

“你不是要奔向新的生活吗,我还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告诉家里,怎么还能拖到今天。”

“我会说的。”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等这次旅行结束后,等她做好可以失去一切的准备。

这件事最坏的结果就是邹若兰和程继晖气急之下把她赶出门,不再需要她这个“替代品”,她又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陈颜。

温岁昶冷笑了声:“看来你并没有多爱他,你的真心一样也需要衡量利弊得失。”

“温岁昶。”

走到门口的他,回过头。

“你有喜欢过别人吗?”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很奇怪,当她放下那些过去后,她反而能平等自在地和他交流了。

这个一直以来盘踞在心里的疑问,终于问了出口。

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温岁昶动作一顿,随后点头:“有。”

“那……你们当初为什么没有走到最后?”

结婚的这些年,她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些问题,当你还爱一个人的时候,问出这些问题是需要勇气的,因为你需要承受这个答案带来的后果,但在异国他乡的这个午后,她就这么随意地问了出来。

也许她真的已经走出来了,现在他们之间已经不存在感情的高位者和低位者。

温岁昶声音低沉:“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为什么?”

想起过去那些遥远的记忆,温岁昶眼睛暗了暗,喉结滚动,“她并不喜欢我。”

程颜有些诧异。

她想象不到,连他这样的人也会有爱而不得的时候吗?

大概那会是很优秀的人,优秀到足以让他仰望。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呢?你和她告白过?”

“我和她约好在高考后见面,但她没有来,我想,这就是她的答案。”

那些青涩的记忆再次被打捞起,温岁昶手指蜷起又松开。

那么多年,或许他执着的只是那个答案——为什么她会失约。

为什么约定好的,又不作数了。

当他以为他已经快要靠近幸福的时候,原来才是彻底失去幸福的时候。

本来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程颜听到这,脸色变得苍白,喉咙干涩得不像话。

“后来呢,你没有再爱上别人吗?”

温岁昶没说话,大约是默认了。

也就是说,当初写匿名的她,是他这么多年唯一喜欢过的人吗?

程颜突然有些发怵,胃里开始泛起难言的酸味。

她以为那么多年前的事情早应该在他心里翻篇了。

对他来说,那不过是青春期下的一场阵雨,雨停了,地板上的雨痕会彻底蒸发,淋湿的衣服会被太阳晒干,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到原样,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以为这件事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会很快就在大学喜欢上另一个人,有一段正常的恋爱。

心里难免有些愧疚,她宽慰了几句:“你不能因为一次受挫就失去爱人的能力,其实我以前也有过一个很喜欢的人,我喜欢了他将近十年,当我知道他不爱我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坍塌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别人,但现在,你看我也自愈了……”

此刻,话中的人就站在她面前,她甚至可以笑着安慰他,程颜自嘲地想,这大概也算是一种成长。

不过,温岁昶大概没有被安慰到,因为,转过头时,他的眼神变得阴冷幽深,说出口的话没有半分善意:“谢谢你的分享,不过我还不至于——需要你来同情我。”

*

晚饭时候,程颜换了身衣服,前往三楼的餐厅。

飞机上的食物不太合口味,她这会确实有些饿了。

坐电梯那会,她拿出手机看了眼。

已经连续三天,周叙珩没有给她发消息了。

在飞机上,她本来还担心她没办法及时回复,但直到现在,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的互道晚安。

难道他假期也和朋友出去玩了么?

还是他在家创作,不想被别人打扰?

程颜就这么胡思乱想的,很快就到了餐厅。

心里装着事,一直到吃饭那会,程颜都有些心不在焉,不过也没关系,因为聊天的话题永远不会聚焦在她的身上。

她又开始漫长的放空,听他们讨论起股票证券、商业布局、行业动向,俨然成了大型的论坛现场,她时常觉得这比上班开的周会还要无聊。

直到温岁昶把他手里剥好的虾放进她的碗中,程颜霎时回过神。

她转过头,鄙夷且不解地看着他。

她还记得,就在两个小时前,他和她撇清了界限,他说不需要她的同情。

“你在做什么?”她压低声音问他。

“衣服脏了。”

温岁昶的视线扫过她的上衣,左肩处有一处明显的油渍,大概是刚才剥虾的时候汁水不小心溅到的。

程颜如鲠在喉。

“老叶,你看到没?学着点。”邹沁葶羡慕不行,催促着自己的丈夫。

叶允承不情不愿地戴上手套,给媳妇儿和闺女剥虾,一边剥一边嘟嘟囔囔的,显然是被逼的。

“我们家老叶就跟那拉磨的驴似的,抽一鞭子就动一下,以后得让他和岁昶多点学习,”邹沁葶说完又望向程颜,“颜颜,你继续吃呀,不用不好意思的。”

“好。”

迎着那么多人的视线,程颜只能尴尬地把虾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

还没完全咽下去,抬头,又对上程朔淬着恨意的眼神,他正拿着刀叉切锯着餐盘上的牛肉,那力度像是和那块牛肉有血海深仇。

不用说,他肯定又要在心里骂她不中用了。

她还记得他和她说过很多次的话——“不要回头”。

这顿饭突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她低着头,木讷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她没看到坐在对面的程朔也戴起透明手套开始剥虾,空白的餐盘上很快垒了一座小山。

他一句话没说,但把那盘剥好的虾推到了程颜面前。

程颜愣住,不解地看向他。

“吃。”程朔言简意赅。

“这兄妹俩的感情越来越好了,小时候还不对付呢。”邹沁葶感慨。

程朔盯着温岁昶,悠悠地说:“哪有,我和颜颜感情一向很好,你记错了吧。”

话音落下,连邹若兰都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程颜语塞。

这会,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消息的内容,程颜心里的阴霾尽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起身,语气都带着雀跃:“公司的人找我,我先去回个电话,一会就回来。”

程继晖看了眼,点头:“嗯,去吧。”

看着程颜高兴地拿着手机离开的背影,温岁昶缓缓垂下眼睑,雪白的方巾擦拭嘴角,他低头掩盖此时眼底的阴翳。

程颜撒谎了。

他刚才分明看见了短信的内容:

周叙珩:【你不在家吗?】

43 ? 第四十三章

◎《来不及》◎

程颜拿着手机从餐厅溜了出来, 中途又回头看了一下。

没有人跟着。

她这才把心放回肚子,在草坪的长椅上坐着,她点开两人的聊天页面。

周叙珩:【你不在家吗?】

犹豫了将近一分钟, 她最后还是按下了视频通话。

在对方接通前,她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神情——紧张、期待、忐忑。

竟然这么明显。

她几乎把所有情绪都写在了脸上

程颜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立刻对着镜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就是这会, 对面接通了。

程颜心里一惊,立刻切换到面无表情。

不太清楚屏幕对面的周叙珩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情形,但他明显愣了愣, 继而眯起眼睛笑。

“这么严肃?是打算和我讨论学术问题?”

“没有没有, ”程颜尴尬, 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了, 我没在家, 你找我有事吗?”

“如果我说没什么事, 你会不会后悔打这个视频?”

说话时, 他离屏幕近了些,他的皮肤泛着病态的冷白,细腻得看不到毛孔,他有一双像艺术家一样忧郁的眼睛, 看向镜头时, 程颜几乎屏住了呼吸。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打视频电话,程颜有些局促, 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舔了舔下嘴唇。

“不会啊, 正好我想看看……猫猫。”

她拉长尾音思考, 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借口。

“好, 你等一下。”

周叙珩立刻把摄像头转了过去,他从书房走到客厅,这会麻薯正蜷在沙发上睡觉,还抱着自己的小尾巴,他俯身揉了揉它的脑袋,嗓音温柔:“麻薯,别睡了,起来营业。”

程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镜头里,睡得迷迷糊糊的麻薯睁开一只眼睛,哼哼了两声,像是在撒娇,下一秒,周叙珩就把它抱在怀里。

看到这一幕,她忽然心里有些酸酸的,她好像是有点想他。

“我前几天有事出去了一趟,它在哲明家住好像瘦了一些。”他和她解释。

“没关系,等我回去,给它做美味猫饭。”

她上周刚好收藏了一个做三文鱼猫饭的视频。

“你出去旅游了?”

“嗯。”

“那什么时候回来?”

他问得有些急,不知是替麻薯问的,还是替自己问的。

“可能还要一周。”

“这么久,”周叙珩声音不自然地停顿,“你现在在哪?”

“我在新西兰,和家里人一起出来旅行。”

周叙珩忽然陷入了沉默,镜头里只有麻薯呼呼大睡的模样,程颜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9000公里。”

“嗯?”

“我们现在相隔的距离。”

心底霎时变得柔软,程颜半是玩笑地说道:“那如果离得不远的话,你要来找我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她紧张得手心发热。

她既期待听到答案,又感到忐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忽然,身后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她心里一惊,立刻把音量降到最低。

回头,幸好,是温岁昶。

程颜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邹若兰或程继晖,她免不了又要解释。

他似乎也是出来接电话的,手机贴在耳侧,但目光却好像正在看她。

那是一种她无法解读的眼神,瞳孔微微收缩,聚焦在她身上,从眼睛往下扫到她的唇瓣,带有强烈的侵略性。

她听见他正对着电话那头说起科技论坛的事情,听得十分清楚。

同理,她现在说话,估计他也全都能听到。

看来这通电话也只能就这么结束了。

她拿起手机,对屏幕那边的周叙珩说:“我家里人喊我,我要先进去吃饭了。”

“好。”

他这么应了声,但过了五秒,两人都没有挂断电话。

他也……不舍得挂断电话吗?

因为程颜一开始说想看猫,直到现在,镜头对准的依然是躺在他怀里的麻薯。

她很想告诉他,其实她醉翁之意不在猫。

终于,她还是说了出口:“那在挂电话之前,我可以申请看一下猫猫的主人吗?”

他没说话,但下一秒,镜头翻转过来,周叙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程颜看到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他刚才是不是也一直在笑着,和她打电话?

想到这,她心满意足地对着镜头挥手。

“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程颜在长椅上坐了一会,盯着周叙珩的头像出神。

明明是今天才到的,但她已经想回家了。

她没留意到身后的目光逐渐变得森冷。

通话还在继续,温岁昶却已经听不清里面的内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不远处的程颜身上。

就在刚才,他看着她和那个人打完了视频电话。

从他站的位置,他几乎能把她脸上所有表情的变化尽收眼底。

紧张、忐忑、羞怯、责备、开心、想念、不舍……

在她的脸上,竟然会有这么多情绪。

而唯一突兀的“责备”是在回头看到他时出现的。

那是一种扫兴被打扰才会有的表情。

五分钟后,程颜起身离开,从他旁边经过。

看到她脸颊处尚未褪下的害羞的绯红,胸腔里蔓延的情绪,他终于知道是什么了。

——是嫉妒。

*

吃完饭,在酒店附近逛了一会,程颜早早就回了房间。

今天实在太奔波,她想早些休息。

晚上十点,程颜洗完澡,头发吹到半干,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门打开,她看到了程朔。

他像是刚洗完澡,白色的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系带没收紧,露出胸口起伏的肌肉轮廓,往下是块块分明的腹肌,发梢处还在往下滴着水,他随手抓了下头发,水珠蜿蜒沿着脖颈处滑落,掉入锁骨凹陷处。

她知道程朔平时有健身的习惯,但没想到练得这么好,既不夸张也不单薄,虽然程朔并不是刻意为之,但眼前的模样还是让她想起网上那些男性擦边博主,半露不露的,引人遐想。

离得有些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氤氲的热气,还有淡淡的香水味。

他洗完澡后竟然还喷了香水吗?

留意到程颜注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程朔嘴角勾了勾,又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

“还没睡?”

程颜语塞。

幸好她还没睡,不然不是要被他吵醒了吗?

“有什么事吗?”她问。

“有。”

未待她邀请,程朔径直走了进来,目光在屋里逡巡。

温岁昶的行李没在这里,浴室里也没有男性洗漱用品,屋内的男士拖鞋还摆放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

他稍稍放下心。

“你打开游戏看看。”

说完,程朔满意地往沙发上一靠。

程颜不明所以,疑惑地打开《Season Frozen》,发现消息栏多了很多红点。

点开一看,她霎时愣住。

全是赠送的装备和稀有皮肤。

之前就听乔沐说,这个游戏很多装备和皮肤是氪金都很难获得的,那天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事放在心上。

“谢谢哥。”她有些拘谨,又有些开心。

“就这样?”程朔不满挑了挑眉,望向她,“没有什么表示?”

“啊?”

程朔朝她伸出手:“拿来,我帮你玩一会。”

没想到他的要求竟然是这个。

“那你要好好玩。”程颜捏紧了手机。

程朔嗤笑了声:“才3级的号,值得你这么紧张吗?”

也是。

程颜把手机递给他,然后在他旁边坐下,凑过头去看手机屏幕。

就像小时候一样,她常常坐在他旁边,看他在电脑上打游戏。

两人挨得不算近,但她呼出的鼻息就在他颈侧,酥酥麻麻的痒,低头,闻见她身上橙花沐浴露的香气,程朔喉结动了动,屏住呼吸。

游戏已经开始,程颜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

“我知道,这次是温岁昶的问题,和你无关。”

“原来这里应该这样过桥的,难怪我每次都在这里被卡住了。”

“你也不希望他来这里的,对吗?”

“不先打点药吗,好像有人追上来了。”

“别被他三言两语骗了,温岁昶根本就是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

“为什么队友往那边走了?”

“以后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告诉我,不要再和他有什么牵扯,知道吗?”

“死了。”

“什么?”

“队友。”

程朔咬牙切齿地说:“陈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似乎有些生气,程颜目光上移,望向他:“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想明白了,不然,我也不想选择和他离婚。”

她只是还不习惯和程朔聊这些话题,很别扭。

沉默片刻后,她竟然听到程朔对她说:“你很好,是他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更优秀的。”

不是挖苦取笑的语气,也不是在敷衍安慰,而是以一种罕见的认真的口吻。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程朔瞧不起她,瞧不起她的出身,瞧不起她的品味,瞧不起她的工作,她以为他是因为她才会厌恶温岁昶。

没想到有一天,会从他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像他这样傲慢的人,竟然会说是温岁昶配不上她。

程颜莫名眼睛有些热。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半,程朔才从程颜的房间离开。

走廊的灯光昏暗,他缓步往前走,空旷的走道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忽然,他在走道中间突兀地停了下来,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

走廊尽头有人斜倚在栏杆处,修长的身影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似乎已经站在这很久了,程朔是从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得出的结论。

那眼神他很熟悉。

曾经有无数个夜晚,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站在她和温岁昶的门外,远远地看着。

程朔原本没打算搭理他,但经过时,温岁昶却开口了。

温岁昶走到他面前,自下而上地打量他,很轻蔑的眼神。

“你穿成这样去她房间,是想做什么?”

“你猜不到吗?”程朔嗤笑了声,漫不经心地说,“我说过了,迟早有一天,我会彻底取代你。”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

44 ? 第四十四章

◎《独一无二》◎

早上九点, 程颜手里捧着杯冰美式,从咖啡店走出来。

许是认床的缘故,她昨晚睡得不太好, 约莫到了凌晨一点才合眼。

实在太困,她吃完早餐第一件事,就是去楼下的咖啡店买了杯冰美式提神。

温岁昶的车停在马路边, 她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座坐下,随后把咖啡放在杯托上, 只是转过头, 发现温岁昶正看着自己。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好像忘记给他买一杯了。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望向窗外。

只是温岁昶的目光却始终没从她身上移开, 程颜尴尬得脸颊发烫。

“你想喝, 可以自己去买。”

“程朔昨晚去找你了?”

两人同时开口。

程颜愣了愣, 回答他的问题:“嗯, 他教我打游戏。”

温岁昶皱眉:“他能教你什么?”

“他打游戏很厉害的。”程颜下意识反驳。

这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程朔当初是被选去青训队的水平, 只是他有太多可以选择的路, 没必要去选一条最辛苦最看不到未来的路。

“你什么时候喜欢打游戏了?”

“最近。”

“什么游戏?”他问。

程颜停顿了片刻,还是把此刻的想法说了出口:“其实我们之间可以不聊天的。”

没必要硬聊。

况且现在没有旁人在。

温岁昶忽略了她的话:“程朔不是什么好人。”

程颜皱眉, 转头看他。

在她印象中, 温岁昶是个还算温和的人, 他极少会对别人给出这么极端的评价。

“他是我哥, 不管怎么样, 你说话应该注意点。”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温岁昶神色不悦,对她说,“系好安全带。”

程颜刚扣上安全带,后座的车门忽然被人拉开——

程朔弯腰钻进车内,在她目光的注视下,身体后仰靠在真皮座椅上,姿态舒展得仿佛这是属于他的专座。

他今天穿着宽松的米色V领衬衫,领口处悬着一根黑锆石项链,墨镜挂在衬衫,看来今天走的是休闲度假风。

“你怎么在这?”

程颜疑惑,他不应该早就出发了吗?

“我手扭伤了,这几天都开不了车,”程朔活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右手,又望向温岁昶,“只能麻烦你当司机了。”

虽是这么说,但那语气听起来没有半分“麻烦”别人的意思,是一贯使唤人的态度。

程颜想起刚才温岁昶对他的评价,心里揪紧,她害怕两人会起冲突。

但温岁昶竟没生气,只勾了勾唇,看向后视镜。

“不麻烦。”

说完,打转了方向盘。

轿车行驶在宽阔的公路上,车厢里很安静,程颜喝了口咖啡,但仍是哈欠连连,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程朔,只这一眼,她就彻底愣住。

“还记得吗,这是你以前冬天的时候给我织的手套。”程朔突然开口。

“……”

这都是哪年老黄历的事情了。

“你那时候偷偷和张姨学的,还学了很久,你说这是你学会织的第一双手套,要送给对你最重要的人。”程朔的眼神中难得不见往日的戾气,反倒多了怀念,声音都变得很轻。

都说物品是人感情和记忆的载体,或许当她看到这对手套,会想起过去他们之间那段快乐的时光。

坐在副驾驶座的程颜立刻收回了视线,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那时候为了讨好程朔,为了留在这个家,确实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但他又是从哪里找出来的,竟然还特意从家里带到新西兰,但今天新西兰白天的温度在15℃以上,完全派不上用场。

“你还留着?”程颜讪讪地说。

“你送给我的东西,我当然要留着。”

程颜不知道该说什么,哦了一声。

“我最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情,”程朔边说边从后视镜里观察温岁昶的神情,“那个枪战游戏,虽然你玩得很差劲,但你每次都冲在前面,说要保护我……”

程颜越来越感到疑惑,因为她不知道程朔在演什么。

演戏是要给观众看的。

这里没有看这出戏的观众。

程颜望向驾驶座的温岁昶,他始终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地关注车窗外的路况,显然对这些没有丝毫兴趣。

她附和地应了几声,为了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她靠在椅背装睡。

大概是太困了,装睡变成了真睡,她竟然就这么睡了半个小时。

等到了目的地,温岁昶把她喊醒,程颜迷迷糊糊地下车,连咖啡都忘了拿。

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温岁昶跟了上来,手里拿着她还没喝完的咖啡。

“谢谢。”程颜连忙接了过来。

“为什么我没有?”温岁昶说。

程颜一头雾水,她记得刚上车的时候她就和他说了,想喝的话可以自己去买。

大脑昏昏沉沉的,她没有争辩,拿出手机搜索最近的咖啡店在哪。

“我不是在说咖啡——”温岁昶眉心压低,语气烦闷,盖住了她的手机屏幕。

“那是什么?”

已经忍耐了一路,但此刻温岁昶终是无法释怀。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给我织过这些?”

以为他在和自己开玩笑,程颜抬头,发现他竟然是在认真地询问。

又听见他说:“当初在你心里,我连程朔都比不上吗?”

哪怕这只是一段互相将就的婚姻,但好歹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三年,像程朔那样令她厌弃的人,她都曾对他那么好过。

那他呢,他算什么?

程颜心里一惊,望向走在前面的程朔。

他一定要当着程朔的面问吗?

果然,下一秒,程朔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她。

霎时,空气都变得焦灼,旁边的温岁昶也还在等着她的答案,杯中的冰咖啡往外冒着水珠,她手心一片泥泞。

有些可笑。

明明在他们的心里,她是一个一点都不重要的人,此刻,却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更可笑的是,她一定要说出一个答案。

已经离婚的前夫和还要继续生活一辈子的哥哥,谁比较重要,她还是分得清的。

“嗯,比不上。”她说。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她看到温岁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绷紧下颌线,又扯了下嘴角。

未容她细想,邹沁葶就把她叫走了,让她帮忙照看一会叶思葭。

程颜走后,温岁昶仍在原地站着。

如他所料,有脚步声响起,程朔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

温岁昶缓缓抬眸,眼神锐利。

两人面对面站着,空气接近凝固,程朔得意地勾了勾唇,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怎么样,还要问吗?”

在温岁昶的人生里,少有这样的败局。

此刻,他很想反驳,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比不上电话里的那个人,但他还以为在程颜心里,至少他会比程朔要重要些。

他们曾经有过那么亲密的时刻,他们曾拥抱、亲吻、深夜缠绵,她曾经把他们结婚的日期设置成门锁的密码,她曾经为他准备生日的惊喜,她甚至还关注过他出差所在城市的天气……

原来,这些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

连一个曾经将她排挤在外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都比不上。

“温岁昶,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买最早的一班机飞回去。”程朔没有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临走前,忍不住讥讽了几句。

“是吗?”温岁昶嘴角勾了勾,仅仅片刻,他便整理好了情绪,慢条斯理地说,“或许,先回去的那个人是你也说不定。”

*

格林诺奇确实很适合度假,今天天气晴朗,湖面倒影着远处雪山的影子,微风掠过,空气中飘散着烘焙店刚出炉的黄油面包的香气,湖岸旁不少人都坐在草地上野餐、看书,自在又惬意。

连叶思葭小朋友都不乱跑了,乖乖地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程颜正坐在湖边发呆,身后忽然传来快门按下的声音。

她疑惑,回过头,咔嚓又是几张连拍。

她不习惯面对镜头,眼神闪躲着,不知道该往哪看。

邹沁葶却走了过来,把相机递给她看。

“怎么样,拍得好看吧。”

湖光山色,云水苍茫,雪山下她不经意间望向镜头,眼神清冷,有一种纯净的、融入景色的美。

都说人物摄影最难的是通过镜头去捕捉人物的内心世界,邹沁葶觉得这几张照片拍出了她眼中的程颜,那么安静、纯粹、却又和山一样倔强。

程颜看着照片,久久没有回过神,她竟然觉得照片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原来在别人镜头里的她是这样的。

邹沁葶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越看越满意:“我待会把照片传给你,要不要给岁昶也发一份,要不我还是发到群里吧。”

程颜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什么不用?”

下一秒,温岁昶的声音落在头顶。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阴影笼罩着她。

“看我刚才给颜颜拍的照片,怎么样,好看吧。”邹沁葶说着,又看向温岁昶提议道,“这里的景色那么美,要不我给你和颜颜也拍一张吧。”

程颜正要拒绝,却听到身后的人一口应了下来:“好啊。”

邹沁葶拿着相机走远了些,程颜始终感到不解,压低声音问他:“什么意思?”

为什么他要答应。

“没什么,”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显得很冷静,“我们很久没有拍合照了,不是吗?”

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已经离婚了,不是吗?

程颜还没来得及反驳,不远处的邹沁葶调侃道:“颜颜,你和岁昶亲密一点呀,怎么你俩好像陌生人似的?”

程颜抿了抿唇,假装没听见,仍旧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但下一秒,她身体一僵,因为温岁昶的手搭在她肩膀处,又俯身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顶。

程颜后背绷紧,动也没动。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

程颜忽然想到,这竟然是近两年来,他们唯一一张合照。

邹沁葶将照片传给了她,程颜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感到唏嘘。

照片里的他们那么亲密,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但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在过去的每一天,他们的灵魂从未靠近过。

邹沁葶刚走远,她就忍不住开口:“温岁昶。”

“嗯?”

“你回去吧,”程颜顿了顿,“现在时间还早,应该还有飞往纽约的航班。”

温岁昶神色一滞:“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和程朔说一样的话。

程朔说什么他并不在意,但为什么连她也要他离开。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温岁昶看向她的眼睛,低声询问:“你不想看到我吗?”

“对,”程颜没有一秒的犹豫,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我不想看到你。”

哪怕这件事已经在她心里翻了篇,但看到他,她还是会想起那些过去那些痛苦的回忆,她不后悔她的付出,她也不想讨论到底值不值得。

她只是不想再被他影响了。

“我知道你在纽约也还有很多工作,借口我来想,你不用担心,”程颜低着头,没有看他此刻的神情,“谢谢你提前过来安排行程,我能看出来爸妈都很开心,只是我不想再继续这么骗下去了,虽然我不知道你这次为什么会来,但是——”

程颜还没说完,温岁昶就打断了她。

“我可以告诉你原因,”温岁昶喉咙忽然变得干涩,声音也跟着紧绷了起来,“因为,我想见你。”

对上她诧异的目光,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程颜,我想见你。”

45 ? 第四十五章

◎《无伤大雅》◎

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低沉而清晰, 但程颜却觉得陌生。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久久没有回过神。

树荫落在脚下,温岁昶的眼睛里竟然翻涌着某种炽热的情绪, 英俊的脸上有她此前从未见过的神色。

她从来没想过这句话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他竟然说,他想见她。

她还记得从前有无数次,她鼓起勇气给他打电话, 在那通无聊透顶、乏味无趣的电话里,她曾期望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可一次都没有。

只是下一秒, 又听见他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我很确定, 我想见你。”

程颜有一瞬间的怔愣。

“不知道为什么”。

连“想见你”这样的话,都要加上“不知道为什么”的前缀, 显得实在傲慢。

“从前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 我总是对你失信, 很抱歉, 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对你失信,中途离开。”他的语气和从前一样公式化,仿佛在对待一件重要的公事。

程颜这才恍然。

原来是因为愧疚。

愧疚而产生的同情和恻隐,被他包装成了“我想见你”。

她差点就要误会了。

空气很安静, 温岁昶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 但许久后,她只是“哦”了一声。

温岁昶拧眉, 不解:“哦?”

对于他的改变, 她的反应是“哦”。

他没有经历过正常的恋爱, 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曾瞥见过杨钊和他女朋友的聊天记录, 似乎这是出现在表达不满的语境下。

他在诚恳地道歉,为什么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还在说着话,程朔就走了过来,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他和程颜分开得更彻底。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件衣服,是亚麻色的衬衫,扣子解开到第三颗,露出锁骨以下的皮肤和结实起伏的肌肉。

仅一个早上,程朔就换了三套衣服。

他神色不悦,对程颜说:“思葭找你。”

很显然,这只是个借口,因为上次他也是用同样的话把她支开的。

但程颜没有拆穿,正好,她也不想在这和温岁昶单独呆着。

“好,我去看看。”

她没有再理会温岁昶,往湖畔的方向走。

直到走远了,她才回头遥遥看了温岁昶一眼。

他好像正在打电话,大概是在处理什么公事,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有什么好看的?还一步三回头上了?”程朔忍不住挖苦道,“和他在聊什么?”

他不过是去换了件衣服的功夫,怎么就聊上了。

“没聊什么。”

“这还不能说了?”程朔显然没给她回避话题的机会。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

她感到疑惑。

“我是你哥,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程颜忽略了他的话,注意力放在了其他地方,她望向他的手:“你能先把这个手套摘下来么?”

“有点傻。”她小声补充道。

程朔不满:“不摘。”

他又说:“要是看不顺眼,当初怎么不织好看一点。”

程颜本来还在和和气气地说话,现在倒是来气了,反驳:“张姨说,我第一次能织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那你还嫌弃?我都不嫌弃。”

程颜:“……随你。”

反正被笑话的人不是她,她懒得辩驳。

晚些时候,程颜在湖畔的咖啡店点了杯拿铁,坐着休息。

一闲下来,她又忍不住点开周叙珩的聊天框,照片已经选好了,但在发送过去的那一秒,她又犹豫了。

这是不是太明显了。

她看着邹沁葶给她拍的那张照片,最后想来想去,从相册里整理了九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她既想发给他看,也想记录这里的风景。

发出去还没十分钟,就有十多条点赞和回复,大部分是同事,还有那天露营认识的朋友。

张深:羡慕了,我还在加班[哭]

乔沐:这是在新西兰?

柯哲明:图9是叙珩拍的吗?你们一起去旅游啦。

程颜点开图9,正是邹沁葶给她拍的那张照片。

她心里一惊,正要澄清,又看到消息栏+1。

周叙珩回复柯哲明:不要乱说话。

随后,周叙珩给这条朋友圈点了赞。

温岁昶坐在旁边,把她所有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看到某个头像点赞时,她又露出那样的神情,满足、开心、羞涩,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藏不住的欢喜。

“那张怎么不敢发?”

程颜嘴角的笑还没敛住,忽然听到旁边传来温岁昶阴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