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第三十一章
◎《和你》◎
程朔大概是病了。
这是程颜最近观察得出的结论。
他先是自作主张地说要照顾她, 让她搬走,接着又是突如其来的忏悔,但那话里那高高在上的语气倒是一点没变。
不过幸好那日之后, 他没再出现,她确实没有那么多功夫应付他。
周一下午开完周会,程颜回到工位。
同事们正在讨论最近上映的悬疑电影《昼夜证言》, 都在分析剧情,聊得热火朝天。
程颜留心听了一阵。
她知道这部电影,不过是因为温彧青的缘故, 他在里面演男三号, 前段时间他的丑闻闹得沸沸扬扬的, 大家都在讨论电影到底能不能如期上映,以及资方到底要赔多少钱。
现在看来, 电影口碑还不错, 大概为了能顺利上映, 他演的角色估计被删减了不少戏份, 以至于没什么讨论度。
“对了,程颜,你去看了没有?”
张深从茶水间回来,顺口问了她一句。
“还没。”
“是对这个题材不感兴趣吗?还是你先生没有时间?”
上周他去沪市采访了电影制作团队, 作为宣传的福利, 他们送了他一些票,张深特意给程颜留了两张, 让她和她先生一块儿去看。
程颜哽了一下, 否认:“不是, 周末有事, 所以还没看。”
她还没有和同事说她离婚的事, 因为有些事情解释起来比维持原状要麻烦得多,一旦她开了这个口,恐怕要成为接下来半个月的谈资。
“那你有空一定要去看,这电影真挺好的,算是这两年难得的好片子,”张深搅拌着杯中的咖啡,善意提醒道,“不过千万不要看网上的剧透,不然就没意思了。”
程颜点头:“好。”
等张深走后,她点开票夹的兑换码,犹豫了一阵,打开聊天框,给周叙珩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猫猫敲门的表情包。
第二句才是正事。
【你在忙吗?】
自从加上联系方式以来,她怕打扰到他,很少主动找他,而他也没有主动给她发消息。直至现在,两人的聊天框也不过只有一两页的内容。
偶尔她会觉得他很有距离感,就和他写的小说一样,读起来像隔了一层雾,明明离得很近,但又看不真切,让人难以揣测角色真实的悲喜。
消息发出去后,她马上切换到了另一个页面,让自己忙起来,装作没有发过消息一样。
在空白的文档增加了218个字后,周叙珩回复了。
【没有,怎么了?】
程颜缓了片刻,回复:【那你今晚有时间吗,我们公司送了两张《昼夜证言》的电影票,听同事说还挺好看的,你感兴趣吗?】
检查了一遍文字,按下发送。
确实在收到电影票的那一刻,她就想问他要不要一起看,这是悬疑题材,说不定他会感兴趣。上次他送了她一本书,她还没找到机会还这个人情。
五分钟后,他还没回复,程颜难免多想,在键盘上打字:【没关系的,如果没时间的话,下次再】
还没打完,他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好啊,我正好有空。】
【刚家里的猫饿了,给它开了个罐头。】
随后,他发来一张照片。
程颜终于看到了他在微博上分享过的德文卷毛猫,蓝虎加白花色,小小的脑袋快埋进猫碗里,哼哧哼哧一顿吃。
程颜脸上露出笑容,打字时嘴角都在微微上扬。
【好可爱。】
【但很调皮,每次出门前都要先把它哄好。】
程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觉得很是温馨。
以前还在家里住的时候,曲奇也会这样黏着她,出门前都在她脚边来回蹭。
正想着,周叙珩又发了过来:【我们待会几点见?】
【六点半吧,恒晟广场?】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六点整,程颜准时下班,坐三号线地铁直达恒晟广场正门,到达五楼电影院时,她看了一眼时间。
18:15分。
比约定好的时间还早了十五分钟,她打算去买爆米花和可乐,正走到队末排队,忽然身后有人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回头,她看到了一脸笑意的周叙珩。
他今天穿着燕麦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悬着一根极细的银链,头发稍作打理,整个人像冬日阳光一样柔和,连身上的香水都是温暖的木质香。
他左手捧着爆米花,右手提着两杯热奶茶,大概已经在这等了好一阵。
“你这么早就到了。”
程颜诧异。
她还以为她算早的了。
从前她和温岁昶一起看电影,他要么迟到半个小时以上,要么就是彻底忘了。
原来竟还有人会提前在这里,买好奶茶和爆米花等她。
他们还仅仅只是朋友而已。
想起那些事,她眼神有些黯然,整个人沉静下来。
周叙珩见她没说话,问她:“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程颜摇头:“没有了,我们进去吧。”
这会刚好开始检票,两人排队进场,IMAX厅的场,他们的位置靠后,陆陆续续有人走进来,没一会就快坐满了。
“很热闹。”
他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出来看电影,看到这么多人,还有些不习惯。
“同事说这部片子最近很火。”
“是你喜欢的题材?”
“也不是,其实我很少看悬疑片。”程颜未经大脑思考,如实说道。
“那上次你买那本书,”说到这,周叙珩转头看她,眼底含笑,“是因为我?”
书?
程颜反应了一会,终于听明白他说的意思。
他指的是春节那天,她在书店买了他写的悬疑小说《雪夜遗案》。
周叙珩在大脑里回想那日的情形:“那天,我就在想,竟然有人会在春节买一本雪夜杀人案的书,很有品味。”
程颜低声笑,正要说话,忽然看到门口处走进来的两个人,视线渐渐凝滞。
准确来说,应该是温岁昶先看到她的。
因为在她看到温岁昶时,他已经在看她了。
隔着大半个影厅,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男人眼尾微微上扬,戏谑地笑着,像是在观赏一出有意思的戏剧,影院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却成了最好的修饰,愈显眉目深邃,五官英俊。
他们有多少天没见了,许是十天,又或是半个月,程颜记不清了,眼前的人仍是那矜贵疏离的精英模样,腕表佩戴的石英表泛着冷光。
视线错开,程颜留意到了温岁昶旁边的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漂亮的女孩,无论是长相还是穿着在人群中都格外显眼,不用仔细分辨就知道家境优渥,那双笑起来的眼睛是那么无忧无虑,看起来大抵没有任何生活上的烦恼。
应该是哪家的富家千金。
无由来地,程颜忽然想起温岁昶此前说过的话——“任何事物在我这里都是可以被估值,被衡量的,包括婚姻。”
大概这就是真正能为他事业带来帮助的伴侣吧。
其实这没什么,毕竟他们已经离婚了,他和谁在一起都与她无关。
只是,她仍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原来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从前以为他工作忙,抽不出时间,但原来他也会和别的男朋友一样提前买好爆米花和可乐,和对方一起进场。
所以,是她不值得被认真对待吗?
“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周叙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程颜别过脸:“没什么,我认错人了。”
谈话间,温岁昶和那女孩在中间的位置坐下,和他们隔开五六排的距离,女孩把手里的爆米花递给他,他摇了摇头。
此时,影厅的灯光暗了,电影开始。
荧幕里,鲜血染红了小樽的第一场雪,警察不停地疏散人群,在凶案现场拉起警戒线,程颜撇开大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很快被剧情吸引了注意力。
她渐渐忘记了温岁昶的存在。
直到那血腥的画面骤然出现,她心里一惊,攥紧了座位扶手,整个影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望向面前的荧幕,只有一个人回过了头。
幽蓝的灯光映在温岁昶轮廓分明的脸上,他就这么在众人面前回过头,径自看向她。
她读不懂他眼底的情绪,就像是暴风雨降临前的海面,平静下暗流涌动。
他就这么看着她,荧幕上的鲜血在他身后绽开,诡谲又瘆人。
周叙珩似乎并没有察觉,把爆米花递过来给她,又附在耳边轻声问她:“会害怕吗?”
她故作镇静,摇头:“我还好。”
虽然她不常看悬疑电影,但这样的尺度还算能接受,而且影厅里人多,恐惧感削弱了不少。
只是话音刚落,没有任何防备地,突然给了杀人凶手一个大的特写,他一只眼睛被剜空,往下淌着血,另一只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镜头。
她心里一震,后背发凉。
刀尖冒着冷光,马上就要刺入对方的眼睛,程颜下意识地就要闭眼,但在她闭眼前,有人先遮住了她的眼睛。
视线被彻底挡住,只剩一片漆黑,温暖的木质香侵入鼻腔,似乎起到了安抚的作用。
她忽然有些鼻酸。
她曾经幻想过的,让温岁昶完成的事情,却在另一个人身上实现了。
血腥的镜头很快带过,周叙珩放开了手。
视野恢复,眼角余光看到温岁昶已经转过身,程颜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了下来,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屏幕。
后半段,剧情进入高潮,几乎全程高能,反转又反转,程颜看得目不转睛,以至于她没有发现温岁昶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
等到电影院再次亮起灯,她下意识往中间看了一眼,那里空出了两个座位。
温岁昶和那女孩已经不在这了。
她恍惚了片刻。
刚散场的影厅喧闹嘈杂,程颜从座位起身离开,突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噔地响了一声。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视线凝固,她被定在原地。
屏幕上是温岁昶发来的微信。
他说:【眼光不错。】
32 ? 第三十二章
◎《爱情讯息》◎
程颜彻底愣住, 目光从屏幕前移开,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叙珩。
视线在他的脸上扫过,她好像明白了温岁昶所说的“眼光不错”是什么意思了。
他果然误会了。
注意到她打量的目光, 周叙珩有些疑惑。
“怎么了吗?”
“没事。”
有些扭曲地,她忽然感到庆幸,庆幸今天他在这, 所以她不用一个人应对那样的场面——看着温岁昶和他新的伴侣出现在她面前。
那种支撑的力量是无形的,他在这,就让她有了一点点底气, 时刻提醒着她正在开启新的生活, 她比从前勇敢, 比从前自在,她有了新的朋友, 她在慢慢走出过去那段失败的感情。
屏幕变暗, 程颜看了几眼, 最后还是没有回复。
走到商场外面, 她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回去,旁边的周叙珩突然开口。
“只是看电影么?”
“嗯?”
她没听懂,抬头看他。
周叙珩笑着解释:“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吃顿晚餐。”
程颜反应慢了半拍,她只想着要还他人情, 没有考虑到接下来的安排。
“也可以的, ”她急急忙忙地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餐厅,从评分高的往下看, “你想吃什么?”
“其实出门前, 我预约了一家餐厅, 要不要去看看?”
是询问的语气。
他尾声放得很低, 眼神柔和, 没有给她任何的压力,像是她可以随时拒绝,他并不会因此而生气——在这件事上,她有100%的决定权。
其实她并不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公司聚餐,她永远都是坐在角落的位置,很少会有人主动询问她的意见,因为她总是说“都可以,都行”,连她自己都认为她的意见并不重要,渐渐地,就没有人再问她了。
“是什么餐厅?”她问。
“就在附近,要去看看吗?”
“好。”
沿着右边的街道一直走,十分钟后,她看到了一家法式餐厅,巴洛克建筑风格,水晶吊灯悬挂在头顶,地毯松软,像是踩在云絮之上,进门处能看到一排古董香槟展示柜,连桌布都和这里的装修风格相得益彰,很有品味。
她点了一份法式香煎鹅肝和特级银鳕鱼,随后把菜单递给周叙珩。
他垂眸翻看菜单时,程颜又想起了温岁昶刚才发的那条短信——“眼光不错”。
她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正走神,周叙珩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是我让你感到不自在吗?”他说。
“什么?”程颜疑惑。
“你好像在发呆。”
程颜连连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刚才的电影。”
周叙珩点头微笑,似乎是相信了她所说的话。
餐巾平铺在腿上,程颜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他动作顿了顿,似在思索:“应该是十二月中旬。”
十二月中旬?
程颜认真回想,那会正好是她摔伤住院的时候,难怪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像他这样的人,如果见过,不可能会没有印象。
“我不常出门,当然,也没有什么朋友。”
提起往事时,他眼神似乎有些忧伤,但也只是转瞬即逝。
程颜意外,好半晌都没说话。
周叙珩笑道:“你很惊讶?”
“嗯。”
“为什么?”他专注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答案。
“因为你很优秀,事业很成功,而且待人接物谦和儒雅,说话幽默风趣,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肯定会有很多朋友。”
程颜说的每一条都是基于事实得出的结论。
她以为只有像她这样无趣普通、寡言少语的人,才会没有朋友。
“原来我有这么多优点么?”周叙珩失笑,眼神中多了些暖意。
“当然!”
程颜用的是极其肯定的语气。
其实这几天,她在网上悄悄搜索过他,把他的百度百科反复看了几遍。
清城大学毕业,GPA top5%,从2018年至今,一共只写过三本著作,无一例外,每一本都登上了当年的畅销书排行榜,他的第一本书甚至是当年网上票选的第一名。
他的长相、学识、人格魅力都是那么出众,在学生时代,他大概会是和温岁昶一样耀眼的人。
“或许你不相信,但你是我在北城唯一的朋友。”
“真的吗?”
程颜呼吸一紧。
“唯一”,是一个程度很重的词语,它意味着独一无二和不可替代,很少会有人用在她身上。
许是因为他这么说,她也尝试着开口:“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朋友的。”
她舔了舔下嘴唇,周叙珩知道这是她紧张的表现。
“你可能很难想象,交朋友在我看来是需要勇气的。”
说到这,她局促地笑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头顶上吊灯的光线折射进她的眼睛,她那样真诚地看向自己,周叙珩不由一愣。
“为什么?”周叙珩停顿片刻,恳切地看向她,“你愿意告诉我原因吗?”
程颜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可以把那些过去都告诉他吗?
除了福利院的朋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这些。
那些痛苦的、挣扎的、错误的、纠结的、难以宣之于口的情绪在眼中翻涌,时间仿佛被拉长,她看着他的眼睛,好像得到了一点点勇气。
终于,她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一小步。
“其实在十三岁之前,我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听院长说,我是被人遗弃的,但福利院里有很多小孩都和我一样,所以小时候我没觉得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后来读书认字了,才明白‘遗弃’是什么意思。”
说起往事,她似乎有些紧张,双手紧紧扣着,是电影里犯人被询问才会有的姿势。
“我从小性格就很内向,不像别人那么活泼可爱、讨人喜欢,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我才会多说一些话。小萍老师是我在福利院里最亲近的人,因为只有她每次会听我把话说完,但后来,她结婚了,去了大城市,我和她也没了联系。
我以为我会一直待在福利院里,直到有一天,我走了狗屎运——
我被一对很有钱的夫妇收养了,为了可以留在那个家,我终于做出了努力,我努力装作活泼开朗的样子,企图讨他们欢心,但我渐渐发现,他们对我却没有一开始那么热情了。”
她前面一直在平静地叙述着,声音很轻,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直到说到这,她停顿了很久。
在她以为自己快要说不下去时,抬头,却看到了一双容易让人信任的眼睛。
程颜喉咙哽了一下:“后来,我终于知道了真相,原来他们收养我是因为我和他们刚离世的女儿很像,她女儿有先天性失语症,那天福利院的孩子里我是最安静的,所以我强迫自己装作活泼,讨好他们,反而是走了弯路。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变得更加不爱说话,也不想认识别的朋友,因为那家人的儿子经常挖苦我身上有穷酸味,我信以为真,有次学校组织游学活动,要在外面住宿,我一天洗三次澡,因为怕被同学闻到我身上的味道……”
餐厅里放着轻缓的音乐,她的目光缓缓上移,看向坐在对面的周叙珩。
他会笑话她吗?
他会不会像徐昊远一样,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忍不住笑了出声,对她说“对不起陈颜,虽然很惨,但真的很好笑,你等我先笑一会。”
心脏处渗起细密的疼痛,想起过去那些事情,她眼神瑟缩着,在她快要避开视线时,有一双手从餐桌对面伸过来,覆在了她的手上。
他的掌心宽大且温热,那温度透过肌肤传来,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正通过这双手传递给她。
灯光下,他眼中闪烁的是心疼,连说出口的话也如同承诺一般。
他真诚地看着她,说:“陈颜,我会做你永远的朋友。”
*
谢敬泽站在家门口搓手哈气,等了将近十分钟,才看到温岁昶的车从远处开过来。
两道车灯照过来,很晃眼睛,他抬手挡住刺目的光线。
很快,车在正门处停下,谢昭宜弯腰从车上下来,他顺势接过了妹妹手里的购物袋。
“怎么样电影好看吗?温彧青刚还给我发消息嘚瑟呢,瞧他那与有荣焉的样儿。”
谢昭宜撇嘴:“彧青哥被删得就剩几个镜头了,后面岁昶哥觉得无聊,我们就提前走了。”
“电影都没看完?”
“没。”
谢敬泽意外,这才看向温岁昶,他靠在车门处,周身的气压很低,多年的交情让他一眼就看出来他此刻心情不佳。
“车上的东西都拿齐了?”温岁昶开口,望向后排的座位。
谢昭宜看向那大大小小的购物袋,猛点头:“拿齐啦,谢谢岁昶哥,今天破费了,下次让我哥还你人情。”
今天一整个下午都是岁昶哥刷的卡,她这会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温岁昶:“不用,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眼看温岁昶就要上车,谢敬泽犹豫了会,还是问了句:“你今天怎么好像脸色不大好看?”
温岁昶眉头紧皱,似乎想起了一些不愿意想起的事。
“研发那边遇到点问题。”
谢敬泽不疑有他,顺手帮他打开车门:“那你先去忙吧,别耽误正事了,今天的人情我记着的。”
其实今天本该是他陪谢昭宜逛街的,但展览临时出了点意外,他便去处理了一下,恰巧温岁昶今天得空,他便起了一些私心,但现在看来,纯属他个人的意愿了。
显然,这是一个已经剥离人类正常情感的人,昭宜还是不要去跳这个火坑了。除了工作外,他很难想象温岁昶会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温岁昶驱车离开,夜色朦胧,街灯昏黄,有些画面未经思索就浮现在大脑里。
他扯松领带,又降下车窗,让风吹进来。
一整晚,他都在刻意忽略那件事,但只稍作松懈,便又占据了所有的注意力。
想起电影院里男人为程颜蒙住眼睛那一幕,他嘴角勾了勾,不禁冷笑了声。
看来是和好了。
一个在春节爽约了她的人,她都能原谅。
可能程颜忘了,但他还记得那三十五张照片,她一个人在书店坐着,一个人在餐厅用餐,一个人在江边发呆,背影纤瘦落寞。
那么热闹的一天,她竟一直都是一个人。
而现在,她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看来那个人挺有手段,只三言两语,假意殷勤,她就被迷惑了。
左手握紧方向盘,车厢内放松神经的轻音乐并没有起到该有的作用,他胸口仍旧沉闷,像被浸透水的毛毯堵在胸腔,喘不过气。
他本来还疑惑,为什么她会那么干脆地结束和他的这段婚姻,迫不及待地奔向新的生活。
直到今天看到那个在她旁边的男人,他承认,那是个勉强看得入眼的男人,有着尚且不错的皮囊和品味。
程颜和他有说有笑,和在家里那沉默无趣的样子截然不同,恍惚间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
像是枯萎的花换了土壤,重新被人浇灌了水,有了生机。
他该感到开心的,至少他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她不会和他藕断丝连,不会和他纠缠不清,不会像梦里一样诱惑他,让他走入歧途。
但怪异的是,他现在竟然感到烦闷。
在电影院里,有那么一刻,他想到了从前她约他看的那些电影,大多也是这个类型,惊悚,恐怖,代入感很强。
她是不是也在期盼着在那些血腥画面来临前,他挡在她眼前的那只手?
或是,在她害怕时,他能贴在耳侧低声安抚。
可是他好像一次都没有。
因为,他总有接不完的电话,想不完的事情,他很难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面前的荧幕上。
他很少会准时到达,每次他入座时,她都已经到了,但她每次都没有责怪,眼底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总是说“没关系”。
那现在呢,她会不会在心里拿他和别人做比较,她会觉得他很差劲吗?
他承认,有那么一秒,他感到内疚。
对他来说,“内疚”是一种很罕见的情绪,他望向左手无名指的位置,曾经婚戒留下的印痕也早就消失了。
黑暗中,他回头看她。
幽蓝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她全神贯注地望向荧幕,他们的手挨得很近,或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握在一起。
电影还没放映完,他就提前离场。
谢昭宜问他:“岁昶哥,我们不继续看了吗?还有半个小时呢。”
“很无趣的电影。”
在去停车场的电梯里,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按下发送时,他攥紧了手机。
他期待她会说些什么,比如某些反驳的话,比如告诉他,事情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夜晚风大,有些情绪似乎是后知后觉地到来。
到了淮森路的十字路口,车停在马路中央,往左边开是公司,往右边是曾经的家。
温岁昶惊讶于自己竟然用“曾经的家”来形容那个地方。
坦白来说,他并不是个高情感需求的人,但他习惯她的存在。
他想起了一些场景:
结婚的第一年,每次出差前,她总会细心地帮他收拾行李,衣物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他的生日,她总是很重视,她会提前给他准备生日蛋糕和生日礼物,虽然她说是因为“别的妻子都会准备,所以我就准备了。”
他曾无意中发现,她的手机天气上添加了他经常出差的几个城市,难怪她对他所在城市的气候那么了解。
还有,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熟睡时常常把手环在他的腰上,每天起床前,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拿开。
……
温岁昶莫名陷入了某种伤感的情绪。
红灯在视野里不断跳跃,直到最后一秒,他打转方向盘,鬼使神差地,他开车回到了刚才的商场。
只是,电影早就散场,他站在入口处,陌生的面孔从他面前经过,人影憧憧,他竟感到怅然。
不多时,他驱车离开,沿街商铺张灯结彩,异常繁华热闹,他正要收回视线,却看到了站在街灯下的程颜。
她和那个男人有说有笑,眼里亮晶晶的,望向男人的目光里有显而易见的崇拜。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就这么一直开车跟着他们,看着他们在夜色中散步,在路边的商铺驻足,和大街上普通的情侣无异。
晚些时候,两人走进了一家书店,过了半个小时仍旧没有出来。
温岁昶攥紧了方向盘,最后,忍不住从车上下来。
刚走进书店,温岁昶就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穿着燕麦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两本书,正在排队结账,不知为何,程颜不在。
正好。
温岁昶勾了勾唇。
“方便让我先结账吗?”
他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朝那人走了过去。
说完,他等着看这个拆散他家庭的男人的反应,等着看他眼底流露出来的惊慌、愧疚、失措,
这是一场无声的宣战。
但他想错了。
他竟像是完全不认识自己,望向他的眼神异常平静温和,就像在看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他甚至朝自己礼貌微笑,点头:“当然可以。”
说完,示意他走上前。
温岁昶定在原地,喉咙变得干涩。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看来程颜把他保护得很好,竟从来没和他提起过自己,没给他看过自己的照片。
她是舍不得让他难过吗?
“先生,一共是59.8元,请问怎么支付呢?”
书的边角被揉皱,他匆匆结了账,在程颜出现之前,他先离开了这个地方。
上车前,他把那本书扔到了路边的垃圾桶。
咚地一声,那么沉闷的声音,却在心里泛起回响。
【📢作者有话说】
PS:下章是渣哥,不爱看可以直接跳。
33 ? 第三十三章
◎《思念病》◎
北城的初春还藏有未褪尽的凛冽, 寒风刮面,程朔从摄影棚出来,到走廊接电话。
是秦嵚打过来的。
客套了半天都说不到重点。
香烟点燃, 尼古丁的味道在风中飘散,程朔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回应两句, 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树下举着相机的男人。
他本来没怎么留心,但视线对上,戴鸭舌帽的男人霎时慌了神, 眼睛闪躲, 立刻把相机裹在衣服里, 佯装无事离开。
程朔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目光变得锐利, 按住听筒, 朝旁边的工作人员下巴抬了抬:“去处理一下。”
一旁宣传组的工作人员有点懵:“处理什么?”
程朔的耐心快要用尽, 眼睛半眯, 森然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他咬牙切齿地说:“把他的相机给我拿过来。”
工作人员恍然,四处张望,直到望见便利店旁那个鬼鬼祟祟的人, 这才锁定了目标。
“哦哦, 我马上去。”
程朔接完电话回到摄影棚里,拍摄已经接近尾声, 他揉了揉太阳穴, 走到旁边的沙发仰躺着。
下个月新游戏上线, 这两天邀请了当红女明星赵霓臻来拍摄宣传照造势, 他下午工作结束后, 便过来看了眼。
没想到这么临时的行程,也会被狗仔盯上。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拿着狗仔的相机走进门,弯腰递给他。
“程总,我检查过了,他身上只有这一台设备,幸好您发现得及时,还没有拍多少照片。”
程朔接过相机,慢条斯理地打开相册,往下翻看,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由于视觉差,他和赵霓臻在窗帘后正常交谈的场景被拍得旖旎暧昧,让人浮想联翩。
可想而知这些照片一旦发出去,又要在热搜挂上多少天。
程朔想起程颜看向他的眼神。
每每看到这些新闻,她都会用同一种眼神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丝毫意外——仿佛他就该是这样的人。
他知道,在程颜心里,他一直都是最糟糕的那种人,挥金如土、不学无术、私生活混乱、纨绔堕落……
从前,他不在意,他乐意让她这样想他,反正哪怕他再优秀,她也不会看他一眼,她眼睛里永远只有那个姓温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程朔把这些照片一一按下删除,又从头检查了几遍,旁边的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会,极小声地开口:“程总,您确定全都删掉吗?”
他缓缓抬眼:“有什么问题?”
“我记得您以前不是说配合媒体炒作,可以帮助游戏宣传吗,还可以省不少宣传经费,正好咱们新游戏在预热期,需要这样的曝光。”
程朔指尖一顿。
这些确实都是他以前说过的原话。
他冷笑了声,回头看他:“你记得还挺清楚啊。”
以为在夸他,工作人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程总的指示,我句句记在心里,不敢忘记。”
照片删除完毕,程朔把相机扔给他,从沙发起身:“现在不需要了。”
他顿了顿,给出评价:“不需要这些歪门邪道。”
工作人员倒吸一口气,没敢吭声。
这些都是以前程总自己想出来的方法,这不是自己骂自己吗。
“记住了没,”好友王谌揶揄,对旁边的助理说,“你们程总发话了,以后要做正道的光。”
程朔嗤笑,瞥了他一眼。
“我可去你的。”
王谌赔着笑脸,搭着他的肩膀:“晚上一起去Starry Club喝两杯?”
“没时间。”程朔想也不想就拒绝。
“怎么,今晚有安排?”
“嗯。”
今晚程颜要回老宅吃饭,他必须在。
下午五点,拍摄接近尾声,程朔坐车离开,经过市中心路段,他往窗外一瞥,在某家店铺前排了很长的队伍。
“那些人在做什么?”他问。
“好像是一家新开的网红烘焙店,因为是国内首家连锁店,这几天很多人过来排队打卡,”助理粱诩匆匆看了一眼,如实回答,“而且和Fatty Carrot有联名……”
Fatty Carrot。
程朔思绪飘远,想起高考结束那年,他们一家去日本旅游。
经过秋叶原时,程颜走得越来越慢,程朔回头,看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路边橱窗里的玩偶看,眼底闪着明亮的光。
她明明喜欢,但却不敢开口,离开前,还回头看了好几遍。
到了午饭时间,他原路返回,偷偷买了下来,放在她酒店的房间,大概直至现在,她都以为这是邹若兰买给她的。
轿车拐了弯,马上驶入主干道,程朔敲了敲车窗。
“靠边停下。”
车停在路边,粱诩望向后视镜,很上道地说:“程总,要不还是我去排队吧,人这么多,估计要等很久,今天还降了温。”
“不用了。”
车停在路边,程朔戴上口罩,推开车门下去。
室外风大,他今天穿得单薄,一件黑色风衣显然并不能抵御此刻的天气,果然还没一会就打了喷嚏。
队伍很长,一眼望去没有尽头,不少人干脆坐在台阶处打游戏,程朔也有些不耐烦,但看着那脏兮兮的地板,他眉头皱得很深。
他有洁癖。
这会,前面几人聊了起来——
“哥们,你也是买给女朋友的?”
“对啊,我刚下班赶过来的,要是买不到,她今晚不得弄死我。”
“那我女朋友还算温柔了,她顶多让我在客厅睡一周。”
“我是心甘情愿的,她一直很喜欢Fatty Carrot,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哥们,你呢?”
程朔反应了片刻,意识到他们在问自己。
穿着深色卫衣的男孩又说:“你长那么帅,你女朋友应该不会和你闹吧。”
听到那三个字,程朔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程颜的脸浮现在大脑里,他竟莫名傻笑了下。
他嘴角弯了弯:“嗯,她才不敢和我发脾气。”
事实上,在这个家,她谁都不敢横,就敢横他。
每次她瞪着眼睛骂他的时候,倒是比平时那闷葫芦的样儿要生动。
旁边的人附和:“你看吧,长得帅待遇就是不一样。”
“对了,那你和你女朋友是怎么认识的?”
程朔表情有些得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青梅竹马呀,羡慕了。”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程朔忽然觉得这个队伍也没有那么漫长。
他喜欢听到这些话。
只是,他们话锋又一转。
“不过我看你好像有点眼熟,像那个游戏公司的CEO,叫程什么来着……”
程朔心里一惊,忙把口罩往上拉高了些:“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幸好话题很快就扯远,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队伍终于到了尽头,程朔选好商品,走到收银台结账。
“先生,一次性充800块可以整单打八折,还送同款抱枕,您看有没有需要呢?”收银员例行询问。
于是,程朔又往卡里充了800块。
回到车上,程朔对着手里的购物袋和抱枕拍了张照片。
点开程颜的聊天框,他在键盘上打字:
【看我排队了一个小时给你买的。】
手指按在发送键,正要发出去,他想了想,又把这条消息逐字删除了。
太刻意了。
爱,应该是默默付出。
程颜以前爱看的那些言情小说都是这么写的。
想到这,他又把手机扔到一边。
*
程颜回到老宅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路上有些堵车,司机绕了远路,半个小时的路程硬是开了一个多小时。
张姨瞧见她回来,忙吩咐厨房去热菜:“都这个点了,该饿了吧,我去给你洗些水果。”
“不用,我现在还不饿,”她拉住张姨的手,让她在沙发坐下,“您歇一会,我去花房看看。”
她有段时间没回家了,上次种的蝴蝶兰,现在应该开得很好了吧。
很突然地,她又想到了周叙珩。
因为在他的小说里,凉空最喜欢的花就是蝴蝶兰。
其实那日回到家后,她懊恼过。
晚上睡觉前,她在床上翻滚了几周,又把被子蒙过头,心情烦乱。
难以想象,她就这么把过去的事告诉了他,那么难堪又糟糕的过去,她竟全说了出口。
而他们认识甚至还不到两个月。
但懊恼过后,她又想起了他覆在自己手背的那双手,她曾真切地从中得到了力量。
或许,她该放下防备,尝试去相信一个人。
这么想着,程颜绕道去了花房,只是,刚走到门口,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看到是我就不进来了?”
程朔穿着一身西装,半蹲在地上,修长漂亮的手正在摆弄蝴蝶兰的根茎,那眼神与其说是在观赏,倒不如说是要把它从中折断。
程颜敛住了表情,有些发怵。
她审视地看着眼前的人,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她都没有读懂过这个人。
她不知他是否已经和家里提起她离婚的事,又或是添油加醋地说了什么,程朔于她而言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他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都不奇怪。
尤其上次见面,他变脸的速度,让人感到震惊。
还在胡思乱想,程朔拍了拍手里的泥,起身朝她走过来。
“又躲着我?”
程朔在她面前站定,他的身高带有某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似乎连她上方的空气都要彻底挤压走,她不得不仰头看他。
“没躲。”
虽是这么说,但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
“是吗?”
他像是在玩一场猫和老鼠的游戏,往前走了一小步,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忽然,他轻笑了声,促狭地弯下腰来。
两人只隔着半公分的距离,鼻尖对着鼻尖,她的发尾被风一吹,扫过他的脸颊,酥酥麻麻的痒,程朔喉结动了动。
知道他在捉弄自己,但实在靠得太近,程颜几乎不敢用力呼吸,幸好下一秒,他就结束了这个无聊的游戏。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泥:“今天去看拍摄进度,又差点被那些狗仔拍到。”
没有人问他,他自顾自地说着话。
程颜:“哦。”
“以前那些新闻都是他们为了博眼球乱编的,你不会都相信了吧。”
程颜敷衍地应了声:“没有。”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谈过恋爱。”
“哦。”
“当然,我也没有在外面乱来,我和秦嵚他们不一样。”
“哦。”
“我只想把所有的第一次都留给我喜欢的人。”
“……哦。”
程颜这下有些迟疑。
因为,她觉得程朔像是在说梦话。
不知道这离奇的对话会延伸到什么方向,幸好邹若兰这时叫她,她可以不用再听下去。
“颜颜,过来和客人打声招呼。”
“好,马上。”
张姨刚好经过,她好奇问了句:“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张姨还没说话,程朔就开了口。
他看向坐在沙发上年轻的男孩,表情不屑。
程颜没理会,立刻走了过去。
邹若兰向她介绍:“这是你叶阿姨,妈妈大学时候的同学,还有她儿子章曜,说起来,曜曜和你还是一个大学的呢。”
程颜乖巧地喊了声“叶阿姨”,又和章曜礼貌地寒暄了几句,聊起学校的事。
身后程朔不满地冷哼了声。
吃饭的时候,程颜照常在餐桌侧边落座,从她进这个家那年开始,她一直就坐在这个位置。
她刚坐下,没想到身侧的椅子吱地一声被拉开,程朔在她旁边坐下。
气氛陷入凝固,程颜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神经霎时绷紧。
邹若兰只当他是坐错了,提醒道:“阿朔,你怎么坐了岁昶的位置?”
程朔玩世不恭地勾了勾唇,望向正低着头的程颜。
他想,坐温岁昶的位置怎么了。
他不仅要坐他的位置,他还要彻底……取代他。
34 ? 第三十四章
◎《GoodDay》◎
“反正他也没在, 不是吗?”程朔挑了挑眉,话里有话,“难不成让这个位置一直空着?”
邹若兰向来拿他没办法:“没点规矩。”
程颜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始终低着头吃饭。
她知道,沉默才是她此刻最该做的事。
从小的生活经历让她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虽然一直以来邹若兰都说他们是一家人, 但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她是不该开口的。
这是家事,而她是外人。
空气短暂凝滞, 幸好今天有客人在, 话题很快又绕到了他们身上。
邹若兰给他夹菜:“小曜, 菜还合胃口吗?”
章曜年纪虽小,却是个会来事的, 当即赞不绝口:“特别好吃, 比我家的厨子做得好太多了, 不敢想要是每天都吃得这么好得有多幸福。”
邹若兰被哄得开心, 眼角的细纹都泛着笑意。
“那以后多来家里吃饭,我让司机去接你。”
叶奚祯接过话:“本来今天有事拜托你,想请你和颜颜到外面吃饭的,没曾想倒还麻烦你了。”
“都多少年朋友了, 还这么客气。”邹若兰拢了拢披肩, 想起正事,“对了, 你在电话里说的是什么事?”
叶奚祯面露难色:“是曜曜实习的事, 他舅舅的快消品公司他看不上, 他就对汽车感兴趣, 可这方面的人我认识得不多……”
话才开了个头, 邹若兰立刻听明白了,眉心舒展开来:“我以为是什么棘手的事,这简单,待会让颜颜打电话去问问,岁昶的公司应该正缺人呢。”
只是一个实习的岗位,确实不是什么难办的事,邹若兰没放在心上。
程颜却脸色骤变,手里的筷子松了松,她怎么也没想到话题会引到这里来,更没想到今天的饭局会和自己有关。
对上邹若兰投来的目光,她表面上若无其事,实则紧张到脸颊发烫。
她没有忘记当初温岁昶是怎么奚落徐昊远的,那一字一句她至今仍然记得清晰。
那时,她尚且是他的妻子,而现在,她已经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她有什么立场去拜托他呢?
又听见叶奚祯感激地说:“那就麻烦颜颜了。”
章曜嘴甜,立刻说:“谢谢颜颜姐,我保证我一定不给姐夫添麻烦,你都不知道我可崇拜他了,他的采访我全都看过。”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来,程颜自此彻底没有食欲,她没有留意到旁边程朔比她还要难看百倍的脸色。
吃完晚饭,程颜坐在草坪的长椅上,思考如何推掉这件事。
这个电话不该她来打,因为就算她去做了,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她不想再和温岁昶有任何牵扯,也不想为了别人的事向他低头。
但很多事她说了不算数,她始终要给邹若兰一个交代。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不远处传来的声响将她思绪打断。
程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庭院的树下,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树影映在他脚边。
她正疑惑他要做什么,下一秒就看到他朝屋里的章曜招了招手。
“过来。”
章曜环顾四周,发现没人,最后用手指向自己,问:“我吗?”
程朔不耐烦地点头:“对。”
章曜好像有些怕他,犹豫了一会才走了过去。
“程朔哥,有什么事吗?”
“刚才你说对汽车行业感兴趣?”
章曜胆怯地答道:“嗯,是的。”
程朔没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你最喜欢哪款车?”
章曜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懦懦怯怯地说了一个德国的汽车品牌。
程朔点头,随即拿出手机,翻看通讯录。
他拨通了那汽车品牌大中华区首席执行官的电话。
章曜已然呆若木鸡,既震惊又不解地站在原地,紧接着,程朔把手机递给了他,神色严肃。
“你有三分钟的时间,向他介绍自己。”
……
程颜再次回到客厅时,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她刚走进门,叶阿姨就起身迎了上来,笑眼盈盈:“颜颜,你还没给岁昶打电话吧?”
“还没。”
“那就不用麻烦啦,刚刚你哥都给他安排好了,说下周就可以去实习,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程颜礼貌地笑笑,不自觉地往程朔的方向看过去,他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里的打火机。
这个习惯倒是和温岁昶很像。
她入神地看了好一会,然后不动神色地移开视线。
晚些时候,客人离开了,程颜也正准备找借口回家。
谁知程朔先开了口,抄起桌面上的车钥匙:“走吧,我送你回去。”
这次,程颜没有拒绝。
她正好也有话问他。
两人刚踏出门,风迎面吹来,程朔猛地打了个喷嚏,这已经不知道是今晚第几个了。
程颜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衣服,有了些不好的联想。
“你……感冒了?”
说完,她明显离他远了些。
她明天还要上班的,可不能被他传染了。
她往旁边挪的这半步,被程朔逮个正着,他霎时气得急头白脸、咬牙切齿的。
“还嫌弃上我了?我这还不是为了给你——”
话已经到了唇边,但程朔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程朔明显有话没说完,但程颜没有追问,她对他的事没有太多探索欲。
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座,刚系上安全带,程朔不知从哪找出一个口罩,递给她。
程颜只是迟疑了一秒,他就有些不耐烦,语气冷冷的。
“别感冒了,讹上我。”
程颜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戴上口罩,程颜确实觉得有安全感多了,她从小体质差,免疫力低,上学的时候,班上要是有人感冒生病了,她一定是下一个被传染的。
一路无话,程颜听着车厢里的音乐,出神地望向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她没看到旁边的人停驻在她身上那复杂的目光。
深夜时段路况好,不到半个小时,车就停在公寓楼下。
手已经按在门把上,但下车前,她还是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
他不是最喜欢看她为难,看她被温岁昶拒绝了吗,这样的场面应当是他乐意看到的,他怎么会帮她?
“我不是说了吗?”程朔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认真,“不要回头。”
最后四个字似乎别有深意。
程颜刚下车,他忽然往她怀里塞了一个Fatty Carrot的抱枕,还有一个烘焙店的纸袋。
“拿着。”
语气很生硬。
说完,程朔像是做了什么别扭的事似的,立刻关上车门,离开。
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夜幕里,程颜在原地伫立了一阵。
莫名其妙。
她疑惑地看着纸袋里精美的西点,转而又看向那只Fatty Carrot的抱枕,眼神转瞬间变得柔和。
太可爱了。
她捏了下它的脸颊,嘴角漾开笑意。
连带着送的那人都没那么面目可僧了。
她知道这大概是程朔为了安慰她而买的,思来想去,她点开了程朔的聊天框,输入“谢谢”,发送。
回到公寓,程颜坐电梯上楼。
这会公司群里有人发了消息,是上个月公众号文章打开率的统计,她点开Excel表查看,电梯门打开,她从里面走出来,但目光还注视着手机屏幕。
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她突兀地停了下来。
程颜站在原地,攥紧了手机。
她并未抬起头,但她知道此刻站在走廊尽头的人是谁。
那阵清雅的雪松香水味早就打上了属于他的印记,大脑下意识的反应比想象中更快。
她没有再往前,但那人朝她走了过来。
高级皮鞋踩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往上是笔直熨帖、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裤,程颜心里烦乱,眼睫频繁地眨动。
他怎么变得和程朔一样,喜欢不请自来。
“这么晚才回来?”
男人的声音和以前一样,低沉、富有磁性,却也没有温度,他的语气太过自然,恍惚间让她觉得他们还在维持着那段苍白、形式主义的婚姻。
“嗯。回了一趟家。”
她没有过多解释,眼睛缓缓抬起注视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已经搬走的租客。
她的神情很冷淡,温岁昶想起那日她在电影院弯起的笑眼,生动鲜活得像春日枝头盛放最热烈的樱花。
而现在,在他面前的程颜又变回了从前那凋零在细口瓶里的枯叶。
“有事吗?”
她知道,如果没有事的话,他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有份文件落下了,明天要用。”
“哦。”程颜垂下眼睑,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具体在哪?我帮你找找。”
温岁昶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意味不明地低声笑了笑。
“怎么,我现在不能进去了,是吗?”
程颜没说话,算是默认。
她倒是直白得毫不掩饰。
“是在书房吗,还是在卧室?”她再次询问。
她想,应该是搬家那天漏掉了哪个柜子,所以才落下了。
“不确定。”
程颜抿紧唇,看了下时间,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她明天还要上班。
现在时间不早,她又毫无头绪,光靠她自己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她很清楚站在她眼前的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不是真的有急事,他绝对不会主动找上自己。
程颜在门上输入密码,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来吧。”
她已经走进门,但身后却没有脚步声响起。
回头,温岁昶仍站在刚才的位置,他眼神幽深地看向自己。
“你……没换密码?”
程颜身体一僵:“最近工作忙,忘了。”
温岁昶走近一步,清冽的香水味朝她逼近,说话时,尾音上扬。
“忘了?”
“嗯。”
“你应该带他来过这里吧。”
温岁昶想,这个“他”不用刻意点明,他们彼此都知道是谁。
程颜屏住了呼吸。
转瞬间,温岁昶已经来到了她面前,他的阴影彻底将她淹没,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响起。
“那他知道门上的密码是什么意思吗?”
80609102.
那是刚搬进来那天,程颜设置的密码。
一直以来,他都不知道这串数字的含义。
当初,他曾经问过她。
“为什么是这几个数字?”
她眼睛眨了眨,有些羞怯地避开他的视线。
“反正你以后会发现的。”
直到办理离婚证那天,他看着结婚证上面的日期,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结婚日期倒过来的写法——2019年6月8日。
她一直记着他们结婚的日期,甚至直到现在,也依然没有换掉。
这是不是说明,她对他并不像她说的那样毫无感情。
只是,下一秒,程颜开了口。
“这很重要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和那日不同,这次她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
温岁昶眉头微皱。
程颜神色未变,把话补充完整:“以后我如果和别人结婚,也会换成新的密码。之前一直没有换,只是记习惯了而已。”
耳边响起模糊的嗡鸣,像是老式放映机故障才会发出的声响,说不清为什么,温岁昶此刻喉咙干涩如同灼烧,连咽下的空气都带着铁锈味。
在他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惊喜的时候,她告诉他,这些对她来说不具备任何意义。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好运莲莲]
下章全部都是温狗,不爱看也可以跳。
注:《Good Day》——surfaces
35 ? 第三十五章
◎《Dormer》◎
身后迟迟没有回应, 程颜没有看他的表情,打开墙上的灯,径直进了门。
抱枕放在沙发上, 烘焙店的纸袋随手搁在茶几,程颜弯腰整理桌面细碎的小物件。
“要喝水吗?”
她对待他就像客人一样。
只是,温岁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问了另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那天的电影好看吗?”
她稍有怔愣,手上动作一顿,随后点头。
“嗯, 挺好看的。”
“彧青在里面演得怎么样?”
不知为何, 他竟开始和她闲聊。
这些无意义的、沉闷无聊的对话就像是往日的复刻版, 曾经发生在这个家里的每一个地方。
“没怎么留意。”
她说的是实话,温彧青饰演的警官被删减得只剩下几个镜头, 她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色的存在。
“彧青不知道我们离婚的事, 让我有空和你一起去看。”
程颜抿紧了唇。
“那天在电影院, 我忽然想到, 这么久以来,我好像从来没有陪你认真地看完一场电影。”温岁昶低头看她,声音变得很轻,“你会怪我吗?”
喉咙泛酸, 胸腔有些闷窒, 程颜视线望向别处。
“现在不怪了。”
夜晚的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被风掀起又落下, 温岁昶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因为, 她已经找到陪她看电影的人了。
“是什么样的文件?不是说明天要用吗?”程颜没忘记正事, 把话题拉了回来。
“是极烽的碰撞测试报告。”
极烽是智驭在下个季度即将发布的最新款车型, 程颜在新闻上看到过相关的报道。
“我去卧室, 你去书房里找吧。”
说完,程颜去了卧室,温岁昶站在客厅,打量起这个“曾经的家”。
明明室内所有的装潢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家具的陈列、物件的摆放、连窗帘的颜色都没有变,但他却觉得陌生,许是因为她抹去了所有和他有关的生活痕迹,这是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的……家。
走进书房,温岁昶并没有急着翻找。
他站在书架前,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上面的书,文学、电影、艺术方面的书籍占据了绝大部分,最下面一层是《深度在场》的杂志,只是,忽然他视线一顿,目光凝在角落处的那本书,那深褐色的封面在一众书籍里尤为突出。
《雪夜遗案》,温岁昶轻声念出书名。
虽然他极少关注她的兴趣爱好,但在他的印象中,程颜并不常看这类型的书,并且,这整面的书墙上确实也只有这一本悬疑小说。
书并非全新,有阅读过的痕迹。
人的阅读品味大多是固定的,不会突然发生转变,除非……
好奇心驱使,温岁昶把这本书从书架上拿了下来,正要翻开扉页,程颜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
“我找到了。”
看到他手上拿着的书,程颜眉头皱了皱,脚步急促地走了过来,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顺势把那本悬疑小说放回了书架上。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似乎很珍视那本小说,望向他的神情有些不悦——她不愿意让他触碰那本书。
那份汽车碰撞测试报告捏在手里,温岁昶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但注意力却全然不在上面。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以为他要离开,程颜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但很快,他抛出了新的话题。
“对了,那天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什么消息?”
程颜眼神一片茫然,片刻后才想起来。
他指的难道是“眼光不错”那条?
所以,他希望她回什么?
程颜沉默了一阵,最后开口:“谢谢,你眼光也不错。”
她的语气不掺杂任何私人的情感,似乎只是单纯的祝贺。
温岁昶轻笑了声,镜片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过程颜会产生误解。
“她是敬泽的妹妹,刚从国外回来,你以前见过的。”
“是吗?”
程颜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
或许他所说的见过,是指她见过谢敬泽和他妹妹小时候的照片。
“我不会选择那么快再进入一段婚姻,或者是一段稳定的关系。”
说话时,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头顶的吊灯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那张精致的脸仍旧完美得像没有感情的艺术品。
程颜还在思考,又听见他说:“毕竟我无法估算是否会再遇到相似的情况,说起来,这还是你给我的教训。”
显然,他话里有话。
程颜坦然地接受了他的“赞美”,她并没有开口反驳。
书房的窗户没有关,风吹动窗帘,温岁昶的声音裹在风里,忽远忽近,带有某种惆怅的意味。
“我曾经以为,就算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但会一直走下去的。”
在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上,她的手握紧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想的,即便在她编造谎言欺骗他的时候,他也从未想过离婚。
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但我不可以,”程颜立刻摇头,眼神望向远处,声音平静中藏着难言的情绪,“我需要爱。”
她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会无条件包容她的、关心她的,可以让她依赖的、撒娇的,遇到好事会和她分享的、愿意陪她做很多无聊的事的……
她承认,她是个缺爱的人。
或许只要有人对她很好很好,她就会很快喜欢上另一个人。
其实她早知道她和温岁昶之间是没有爱情的,但竟然还是坚持了那么多年。
原来,梦想成真,也可以是梦想破碎的开始。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支撑不下去的。”程颜的嗓音融进风声里,她拂掉黏在脸上的头发,回以他同样的话,“温岁昶,这是你给我的教训。”
她已经不想去追究那些事情。
爱不爱,恨不恨的,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已经决定放弃这个人了。
话音落下,昏黄的灯光下,温岁昶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很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不知想到什么,许久才点了点头说:“好的。”
凌晨时分,温岁昶准备离开。
临走前,程颜问他:“下周二,你有时间吗?可以领离婚证了。”
原来距离上一次在民政局见面,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温岁昶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好,我会空出时间。”
初春的晚上天气降了温,温岁昶走到小区门外,路灯的光笼罩着他,造成某种孤独的视感。
隔着好一段距离,杨钊就提前下车,为他打开车门。
回去的路上,温岁昶坐在轿车后排,风景刮窗而过,他忽而想起程颜说过的话。
她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支撑不下去的。
那爱又是什么呢?
不过是多巴胺分泌造成的错觉,是荷尔蒙驱使下的骗局,随时都可能会消失。
他想起青春期那一场骤来的暴雨,那五百多封信件,那个难熬的有着桔梗香气的雨天。
那个让他懂得爱的人早已消失,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那个人是否有爱过他。
文字里雕刻的真心,原来那么廉价。
或许“爱”早已是被滥用的词汇。
许多人都对他说过“爱”,那么真诚的、坚定的,炽热的,可如果他没有这副皮囊,没有优越的家境,没有权利和金钱所堆积的光环呢?
爱,不过是被包装好的谎言,但却是她所追求的东西。
他们果然并不合适。
周二,他如约去了民政局。
两人间的气氛比上次更沉默,他们之间本就不需要多余的寒暄。
想来人和人的关系确实脆弱,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宣告了开始,也宣告了结束。
程颜今天和往常有些不同,穿着一身湖水蓝的长裙,她鲜少穿这么明媚的颜色,大片清透的蓝在身上铺开,映衬着那张素净的脸也变得生动明媚。
走出民政局,他正要上车离开,忽然瞥见程颜在树荫下举起离婚证,用手机对准焦点拍下一张照片。
很匪夷所思的举动。
恍惚间,他仿佛觉得他们是来登记结婚的。
他努力回忆程颜结婚时的样子,但记忆太过模糊,他无法提取出任何相关的讯息,那一年是他事业起步最关键的时期,那段时间,他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对其他事有些心不在焉。
温岁昶关上车门,朝她走了过去,在她身后冷声说道。
“很值得纪念吗?”
程颜以为他早就离开了,回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不自在。
“怎么不说话?”
顶着他的目光,程颜低声回道:“只是觉得是个新的开始。网上说,结婚不一定是为了幸福,但离婚一定是。”
哪怕她微微垂着眸,但那眼神中仍有显而易见的对未来的憧憬,温岁昶心里一震,久久没有回过神。
见他站在旁边,一直没离开。
程颜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句:“你要拍吗?”
说完,她腾出半个机位让给他。
温岁昶眉头一皱,礼貌拒绝:“不必了。”
“哦。”她又挪了回来。
明明下午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但温岁昶愣是站在那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快门。
心底涌起异样的情绪,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种陌生的情感。
五分钟后,她终于收起手机。
“那我走了,”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对他释怀地笑了笑,“祝你以后事业顺利,智驭发展得越来越好,能实现你一直以来的抱负。”
说完,她又抿唇,补充了句,“不过其实好像我祝不祝福你,你都会一直那么成功,那么优秀,就当是走个流程吧,人分开的时候不都要说些什么吗?”
胸腔内蔓延的闷窒感愈加强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那样强烈的情绪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似乎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要反驳些什么。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并未感到丝毫暖意,他站在那,树荫投下的阴影将他的脸分割出明暗。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自己,又说:“那你呢,你不祝福我吗?”
温岁昶抬手扯松了领带,薄唇轻启:“你希望我祝福你什么?”
“就祝我……开始新的生活吧。”程颜眼底闪烁着光,望向巷口的尽头,“这个比较重要。”
温岁昶喉结动了动:“好,那就祝程小姐忘掉过去,尽快开始新的生活。”
他称呼她为“程小姐”,正如两人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那般。
*
自那以后,忙碌的工作再次占据了他全部的生活,他每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谈判、开会,出差,一天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五个小时,他已经停止喝咖啡,但仍旧失眠,仍旧常常做梦。
他本以为他不会在意,他本以为这段婚姻无论开始或结束都不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影响,但他错了,近来他常常梦到她,她在他梦里永远都是那么幸福,而他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半夜醒来,他就这么睁眼等到了天亮。
他把这归结为这是他人生里唯二遇到的脱离他掌控的事情而产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某日应酬结束,回到家,他发现门口多了一个包裹。
温岁昶拿起来看了眼,是《深度在场》最新一期的杂志。
自从上次接受采访过后,每月中旬新出的杂志都会寄到他手里,他从未拆开看过,都是由助理拆封放在书架。
他没有阅读这类报刊杂志的习惯,许是今晚实在无聊,他难得打开看了一眼。
坐在沙发,顺着目录往下看,温岁昶的目光忽然停顿在书页下方。
他看到了一个名字——“陈之言”。
不用过多猜测,他知道那就是她的笔名。
这么久以来,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写的文章,都说文字是思想的载体,他没有兴趣了解她的思想,自然谈不上阅读她的文字。
但在这个晚上,鬼使神差地,他根据目录上的页码,找到了她写的文章。
仅五千字的文章,他竟看了半个小时。
他惊讶于她那些奇思妙想的比喻、对社会新闻的独到见解、专业的跨领域知识储备、以及文字里流露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共情力。
这天晚上,他把寄过来的杂志上她所发表的文章全都看了一遍。
他发现他确实从来没有看懂过她,哪怕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年。
她是和他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的人。
次日,他拨通了通讯录里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他给当初采访他的人打了电话,约他见面。
他无法解释自己的动机。
为什么开始对她的一切感到好奇。
像是“慢性发作”,那些难以名状的情绪在逐渐主导他的情绪,会议时的晃神,梦里的失落,这些连锁反应让他感到困惑。
见面的地点在杂志社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张深是在午休时赶过来的,脖子上还挂着工牌,进门时气喘吁吁的。
他招手和服务生点了一杯美式,又小心翼翼地问他:“温总,您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下个季度极烽上市,希望您能做个专门的报道。”温岁昶巧妙地伪装了自己真实的意图,“不知你有没有时间?”
“当然,我随时都有空。”
张深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他没想到温岁昶会想起他这个小人物,还专门过来见他,这得多大的排面,他们的主编甚至都没有这个待遇。
作为公司的年框客户,一篇商稿就三千以上,再加上流量奖励,五六千也是有的,他当下就爽快地应了下来。
钱都是其次,主要是能让这样的人物记得自己,已经是莫大的肯定了。
简短的交谈过后,温岁昶状似不经意开口:“对了,你们寄过来的最新一期杂志我看了。”
张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笑容憨厚:“每次一出新刊,我就立刻安排同事给你寄过去,想着说不定有您感兴趣的内容。”
他装作不知道,打听:“我看到有个笔名叫陈之言的,她写得挺好,她是你们的外约作者?”
说到这个,张深的话也变多了,毕竟在这个公司没人比他更了解“陈之言”了。
“你说程颜啊,她和我一样都是杂志社的编辑,不过她职称比我高,毕竟她写作能力要比我强多了,我还得多向她学习。”
“是么?”温岁昶抿了口咖啡。
“是啊,她几乎每年都被选为‘优秀编辑’的,你也觉得她文章写得好吧,不过她平时在公司不怎么爱说话,人很文静,说话轻声细语的,很少和别人起冲突,她不是那种容易让别人留意到的人。”
温岁昶低头若有所思,这倒是和他印象中的程颜一模一样。
“哎呀,我是不是说多了,你应该对这些不感兴趣吧。”
张深懊恼,正要换个话题,又听见对面的人笑道:“没关系,我正好也想了解一下,人本身的性格和文字的性格会有多大的差异。”
张深这才又接着往下说:“你别看她文字那么犀利,但她性格其实有点像那种老好人,以前,同事找她帮忙她都特别热心,不会拒绝人,这性格在职场上容易吃亏。”
温岁昶心里揪紧:“她在公司没有朋友吗?”
“很少,我可能算是一个吧。”张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
“程颜的文字确实很有灵气,之前有个喜欢她的读者每逢节日都往公司寄花,中秋节还寄了月饼礼盒过来,不过程颜好像很早就结婚了,那个读者肯定是没机会了。”
温岁昶挑了挑眉,明知故问:“已经结婚了?”
“是啊,”说到这,张深突然环顾四周,继而小声说道,“不过我告诉你,她丈夫肯定不怎么样。”
温岁昶差点被咖啡呛到,捏紧了杯柄:“为什么这样说?”
张深说得口干,喝了口咖啡,又说:“很简单,幸福的人肯定忍不住和别人分享的,但她从来没有和同事分享过她生活上的事情,一聊到伴侣的话题,她都特别安静,从不说话,之前有次去看电影,她被她丈夫爽约了,好几个同事都撞见了,同事们都说她当时表情很失落呢。
还有,在公司那么久,我从来没有看过她丈夫来公司接她,甚至是加班到凌晨,都是她一个人打车回去的,大晚上,一个人多不安全,你说她丈夫多差劲……”
温岁昶脸色变了变,不知想到什么,唇色有些苍白。
咖啡厅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张深完全没有察觉到温岁昶情绪的转变,仍旧沉浸在愤慨的情绪里,直到对面的人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对不起,温总,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这些同事间的八卦,他一个大老板怎么会感兴趣呢。
“不会,本来就是闲聊,不用太严肃,”温岁昶勉强挤了个笑容,“昨晚我阅读了程小姐的文字,确实很欣赏她。”
张深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止住自己的八卦分享欲,把话题扯了回来:“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我很佩服她,前两年网络诈骗不是特别严重吗,她和另一个同事在一个证券诈骗群里呆了两个多月,最后把他们的流程和套路都报道出来了,还帮助了群里很多被诈骗的人,其实当时提出这个选题时,很多人都不愿意参与的,但程颜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温岁昶心情有些复杂,迟迟没有搭话。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一直都很优秀。
原来她并不木讷、无趣、乏味,相反,她灵魂充盈,思想独立,只是他从未真正凝视过她的灵魂。
他想起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时,她说,她很热爱她的工作。
他当时不以为意,但现在他竟想起了当日她完整的叙述。
“我觉得文字是有力量的,虽然这份工作大多数时候都要屈从于点击率、打开率这些具象化的指标,而不得不写一些流量类的哗众取宠的话题,但也有少部分时候,我可以用文字传达我对这个世界真实的看法,表达我的观点,或许这些声音很微弱,但我想让那些和我怀有同样想法的人知道,她并不孤单,她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个糟糕的世界。”
“我相信,文字是可以慰藉一个人的。”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双更合一,因为内容是连贯的就没有拆开发,所以明晚是不更新的~
不喜欢看某个角色都可以跳章的,防盗系数很低,才60%。
领离婚证了,后面章节名就不是婚礼歌单了。(所谓仪式感)[竖耳兔头]
36 ? 第三十六章
◎《暧昧》◎
清明节前后, 雨季来临,北城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空气都跟要发霉了似的。
程颜下班回到家, 脚上的鞋子已经被雨浸湿,在地毯上印出深浅不一的水痕,她在玄关处匆忙换下, 又进卧室换了身干爽的衣服。
打开电视,财经频道正在播报一则快讯——
“智驭汽车已于昨日成功登陆港股,首日开盘涨超40%, 中国‘智’造或将成为国际资本新宠……”
下一秒, 镜头切换, 不出意外地,她再次在屏幕上看到了温岁昶的脸。
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要站在聚光灯下的, 无论多名贵的西装穿在他身上, 首先注意到的永远只会是他的脸, 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对着镜头,举止得体优雅,有某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他身后的大屏幕是还在跳动的首日股价,镜头特写时,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野心。
意气风发。
程颜想到了这个词。
她想起离婚那日她所说的话, 确实很有前瞻性,无论她祝不祝福他, 他永远都会那么成功, 那么优秀, 就像现在这样。
谈不上惆怅和伤感, 她很平静地看完了这则新闻。
晚些时候, 她在网上买的猫罐头到了。
是三文鱼口味的。
没有怎么收拾,她穿着拖鞋就下了楼。
上次周叙珩邀请她去家里做客,她终于见到了他在微博上发的那只小猫“麻薯”,比照片里更可爱,圆头圆脑的,仰头看她时,她觉得心都快要融化。
那天回来后,她就在网上给它买了罐头。
站在周叙珩门前,她有些期待地按响门铃。
很快,门就从里面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