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珩站在门口,看见她时,眼尾弯了弯。
“下班了?”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亚麻质地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至肘间,头发没有打理,自然地垂在眼睑上方。
说完,他像是才留意到她手里提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猫罐头,”程颜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麻薯说想吃,让我帮它买的。”
周叙珩轻笑了声:“它已经这么懂事了么?”
程颜正要说话,这会,屋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谁来了?”
脚步声临近,有个穿着做旧夹克机车风格的男人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她,“周叙珩,你这家里竟然还会有客人?”
程颜目光闪躲,有些不知所措。
在陌生人面前,她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话少、不善言辞的人。
周叙珩许是看出了她的局促,站在她面前,和她介绍:“他叫柯哲明,是我的朋友。”
柯哲明不满,瞥了瞥嘴,马上补充道:“你介绍得也太简单了吧,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这么轻飘飘地带过去了?”
转头又把手搭在周叙珩肩膀,热情地介绍起自己,“我叫柯哲明,从我的名字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大学就是学哲学的,不过现在已经失业三年了,一直在啃老,未来也打算一直这么啃下去。”
程颜不知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停顿了片刻才开口。
“你好,我是陈颜,也是他的……朋友。”
说到后半句,她卡壳了一下,看向周叙珩。
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哒哒哒小猫旋风疾跑过来的声音,下一秒,“麻薯”来到她腿边翘着尾巴狂蹭,围着她360度贴贴。
柯哲明当下就酸了,望向猫的主人讨公道:“解释解释,怎么我刚才进门没有这个待遇,麻薯这么偏心,只喜欢漂亮姐姐,不喜欢漂亮哥哥是吧。”
周叙珩表情很淡:“可能它不喜欢啃老族。”
柯哲明气得牙痒痒的:“周叙珩,你——”
程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声。
柯哲明还在火冒三丈表情扭曲得不像话,周叙珩完全忽视他,望向程颜:“要不要进来陪麻薯玩一会?”
“好啊。”程颜点头应下。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家里来客人,还是一个和他性格截然不同的人。
进了客厅,她在沙发坐下,周叙珩去给她倒水,程颜听到厨房里隐约传来柯哲明和他交谈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还给麻薯买罐头呢,关系这么亲近?”
“春节的时候认识的,”周叙珩在岛台冲洗玻璃杯,嘴角泛起淡淡的笑,“她是个很好的人。”
“少见啊,竟然还夸人了,她住这附近?”
他刚才留意到女孩穿的是拖鞋,并且外面下着雨,她身上的衣服却是干爽的。
“嗯。”
“我记得,你不是说要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吗?怎么还交上朋友了。要不是我来北城,还真不知道——”
前面周叙珩尚且耐心回复,直到此刻,他脸上闪过一丝烦闷,语气不悦。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
程颜抱着麻薯给它梳毛时,柯哲明从厨房里出来了。
“对了,你喜不喜欢露营,下周我们几个朋友计划去雾隐湖畔露营,你感不感兴趣?”柯哲明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热情邀约,“我看过天气预报了,下周不下雨,天气特别好,肯定能看到星星,你如果不想在那过夜,当天晚上回来也可以。”
程颜愣了愣:“露营?”
“是啊,我们露营群差不多有二十个人,都是我很好的朋友,女孩子也有不少,你要不要加入?”说着,柯哲明就把手机递到她跟前,让她看之前露营的视频。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在漆黑的夜空炸开,像是盛放的烟花,他们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垫子上看头顶的星空,镜头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那是她没有感受过的自由和热闹。
她还沉浸在视频里,周叙珩的声音落在头顶:“你可以拒绝的,不用不好意思。”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出来,把杯中的温水递给她。
柯哲明怒了:“周叙珩,你就这么拆我台是吧。”
“你不觉得你太冒昧了吗?”
“你不要边界感那么强好不好?说不定陈颜也想去呢,反正雾隐湖离这那么近,不喜欢可以随时回来。”
程颜被说中了心声,眼中犹豫不定。
其实高考结束后,她去过一次露营,但那是因为程朔和朋友一起去露营,邹若兰让她也跟着去,她才会去的。
那一次露营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好印象,大概所有人都知道程朔讨厌她,没什么人愿意主动和她搭话,也没人会注意到她的情绪,所有的热闹都和她无关,她就像一个隐形人。
晚上,她躲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一整夜都没有睡。
那现在呢?
会不会不一样?
程颜眼中闪烁着微弱的光,望向周叙珩:“我想去看看。”
确实,他说得对,雾隐湖离这不远,如果感到不自在,她可以随时离开。
可如果她也喜欢那样的感觉呢,那以后她再想起露营,就不再是只有那么糟糕的回忆了。
或许,她该给自己一个机会,去体验不同的风景。
柯哲明得意地说:“你看,我就说嘛。”
周叙珩没说话。
晚些时候,柯哲明被一个电话叫走。
程颜也打算离开,不过在走之前,她思忖片刻,回头看着周叙珩,还是说了出口:“你好像骗了我。”
“嗯?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周叙珩眉峰轻挑,英俊的脸上只剩下困惑。
“你之前说,你在北城没有什么朋友。”
程颜还记得他所说过的“唯一”——他说,她是他在北城唯一的朋友。
周叙珩眼睫弯了弯,解释:“我和他在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在搬来北城之前。”
“哦。”
他的话挑不出毛病,程颜点了点头,声音轻了很多。
走出门,程颜站在楼道等电梯,发现周叙珩也跟着在电梯前停下。
他就站在她身侧,但却没有按向下的按钮。
“你要下楼吗?”她提醒他。
“不,我送你。”
“啊?”
程颜彻底愣住。
这会电梯门正好打开,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走了进去,周叙珩果真也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逼仄的空间里,程颜心里的杂念也变多了。
他是要送她到家门口吗?
可是,她就住在楼上啊。
叮地一声,已经到了23层,电梯门打开,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程颜站在家门口,磕磕绊绊地说:“为、为什么送我?”
“和你道歉,”周叙珩声音里藏着笑,弯腰看她,“我不是骗了你么。”
程颜脸颊有些发烫。
“你刚才已经解释过了,不算骗人。”
“其实,刚才我确实有事骗了你。”
“啊?”
“虽然我让你拒绝他,但其实我也希望你可以去参加露营。”
“……为什么?”
在她疑惑的目光下,周叙珩缓缓把话补充完整:“因为,我希望你可以交到更多朋友。”
*
当天晚上,柯哲明就拉她进了露营群。
不知他事先说了什么,她进群时,眼花缭乱的表情包在刷屏,一个接着一个。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家是在欢迎她。
有些受宠若惊,程颜斟酌着点开键盘,在所有表情包里选了一个最可爱的“猫猫伸爪”,按下发送。
柯:【那4月15号,我们在雾隐湖不见不散咯,需不需要我开车去接你?】
程颜还没回复,周叙珩的头像就出现在左边。
他说:【不用,我开车和她一起过去。】
柯哲明连发三个问号:【???】
【你什么时候进群的?】
【你不是不爱参加这种活动吗?】
程颜手忙脚乱地回复:【是我拉他进来的。】
她这会确实有些慌乱。
因为,从柯哲明发出邀约的那一刻起,她就默认了周叙珩也会一起去。
原来,他以前从来没有参与过吗?
柯哲明打字速度奇快,没一会,又发了一大段:【周叙珩,以前求你来你都不来,现在陈颜说要来,你倒是上赶着了。】
耳尖莫名变得滚烫,程颜不敢再看群里的消息,立刻把手机扔到一边,裹着的被子拉高盖过脸,呼吸仍旧有些急促。
他会怎么回复呢?
程颜既好奇又忐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把被子拉下来,犹豫地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
五分钟前,周叙珩在群里回复了消息。
他说:【是的。】
【📢作者有话说】
昨晚投票,没想到渣哥竟然是最多人pick的。
提前发了,十二点没有了。
37 ? 第三十七章
◎《CaliforniaSunset》◎
程颜在days matter上做了记号——她把4月15日列为重要事项。
终于, 她也有了值得期待的事情。
她想起还在福利院的时候,老师们组织过一次春游,虽然那地点离学校就只有5公里, 虽然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公园,但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倒数着时间。
现在她又感受到了那等待春游时的心情,那么迫切地希望它可以快点到来, 但又矛盾地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这样她就能一直保持这个期待。
偶尔,她会想起那日周叙珩在群里发的消息。
那一页的聊天记录她后来又看了几遍,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 好像有些欣喜, 又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因为她而去露营的。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意外,她的存在竟然可以影响另一个人的决定, 她竟然如此“重要”。
周三下班回来的电梯上, 她又碰到了周叙珩。
他大概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衣服上还有未干的雨痕, 右手拿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双目对视,周叙珩眼底漾开笑意,程颜还愣着, 电梯门却开了。
今天电梯里人不少, 他们站在最里面的位置,有家长刚接了小孩放学, 热闹的说话声掩盖了两人间尴尬又微妙的气氛。
“你上次买给麻薯的罐头, 它很喜欢。”周叙珩先开了口, 声音轻柔。
“是吗, 那就好。”程颜停顿片刻, 又说,“你刚从外面回来?”
“嗯,下午出去了一趟,顺便买了一些露营会用到的物品。”
程颜抿紧唇,仰头看他:“你、你真的要去吗?”
周叙珩笑:“你不欢迎我?”
“不是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他眼神温柔,很有耐心地等着她的答案。
程颜磕磕绊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想起群里的那条消息,她脸颊又变得滚烫。
就这么一会,已经到了23层,程颜这才发现他没有按他所在楼层的电梯。
他把她送到家门口。
就像上次一样。
可上次他说是为了道歉,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对上她疑惑的视线,他温声解释:“有些事情不能只做一次。”
“嗯?”
“会显得没有诚意。”
他眼睛里的笑意渐浓,程颜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电梯前,眉眼弯了弯,和她道别。
“周末见。”他说。
程颜傻愣愣地挥手:“好,周末见。”
关上门,程颜大脑有些乱,她坐在沙发上,彻底放空了一会。
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很陌生。
她没有谈过一段像样的恋爱,她不知道这到底代表了什么。
随手拿过旁边的书翻了几页,突然,桌面上的手机噔地响了一声。
是程朔发来的消息。
他给她分享了一个链接,是某本人物杂志今天发的采访文章。
《“游戏不是消遣,是新时代的社交货币” —— 对话穹域游戏创始人程朔》
看到这个标题,程颜皱着眉,身体都不自觉往后仰了些。
难以想象,这么正经的标题竟然是用来形容程朔的。
好奇点了进去,越看她脸上的鄙夷越深。
“高瞻远瞩”“雷厉风行”“虚怀若谷”“运筹帷幄”,当这些词和程朔挂上钩,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感,以及荒谬。
长达一万字的采访,从他中学时代获得过的奖项开始细数,一直到穹域今年在海外市场的影响力,中间夹杂着他的成长轨迹、求学历程、审美溯源,以及他身上的社会责任感……
她甚至没有耐心看完。
显然,这就是一篇商稿无疑。
他为什么要给她发这种东西?
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又一直没收到消息。
程颜忍不住问:【发错了?】
程朔没一会就回复:【没有,让你了解一下。】
了解?
了解什么?
这篇文章里有什么是值得她了解的?
她毫无头绪,只能沿用职场的那一套。
程颜在键盘上扣:【1】
程朔:【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觉得这篇文章写得怎么样?】
程颜继续敷衍:【很好[赞]】
写这篇文章的作者叫古钟晖,是她入行以来就十分敬重的一位前辈,没想到他也会为了五斗米而折腰。
也不知道程朔到底给了他多少钱,才愿意写这样的文章。
正胡思乱想着,程朔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这个周末,我去找你。】
程颜被吓了一跳。
【?】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程朔这回发了语音过来。
【想哪儿去了,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就是……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这个周末刚好有空。】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有些不自然,听起来怪别扭的。
实在是莫名其妙。
程颜立刻拒绝:【但我周末有事。】
【什么事?】
程朔像是一定要追问到底。
程颜随口胡诌,免得他再问下去:【工作上的事,我走不开。】
程朔:【推了。】
【我待会去和周振山说。】
程颜心里一惊,他是不是有病。
周振山是他们出版集团的领导,比周谬还要大好几级,她都只见过一两次。
程颜:【别。】
程朔:【周末还加什么班,给你多少钱了,这么拼命,你是不是上班上傻了。】
程颜气得胸闷,她就知道不该回复他的。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住,她打开了刚才程朔发过来的那篇文章,截图了里面的某个段落。
“和呈现在大众视野里的形象不同,程朔对待工作总是一丝不苟,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当整座城市已经陷入昏睡,他办公室的灯光却一如既往地亮着,成为这座穹域大楼标志性的“景点”。当你凌晨时分从越鑫路经过,仰头望向23层,最亮的地方便是他的办公室。”
程颜发送截图,又说:【哥,我这是在向你学习。】
自此,程朔那边一直在输入中,就这么持续了好几分钟,但最后发送过来的却是语音。
只有两秒。
程颜点开播放,靠近耳边,还没听完就打了个冷颤。
屏幕那头的程朔尾音上扬,轻声说道:【嗯,真乖。】
*
露营那天,天气果然很好,晴空万里,澄澈如洗,前几日空气里雨水潮湿的霉味都变成了清爽的皂粉味。
一大早,露营群里柯哲明就在催促,让大家提前出发,不要迟到。
程颜最后也提前了半个小时出门。
她没有和朋友一起出去游玩的经验,闲暇时,她在网上做攻略买了很多露营用品。下楼那会,周叙珩帮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时,好像在忍笑。
程颜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但嘴角还在上扬。
“你是不是觉得我东西带太多了?”程颜自言自语起来,说着说着语气也不太确定,“但我都是根据网上总结的露营清单买的,应该用得上吧。”
她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似乎想观察他的神情,眼神忐忑又小心翼翼。
周叙珩敛住了笑容。
他知道这是不自信的表现,只有长时间被忽略感受和需求的人,才会时刻在意别人的想法,哪怕只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话。
他立刻点头:“当然用得上,我只是担心以后哲明都让你负责带过来。”
听到他的话,程颜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反正你会帮我搬的,对吧。”
周叙珩眯起眼睛笑:“嗯,我会。”
轿车驶入主干道,屏幕上显示离目的地还有60公里,程颜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周叙珩,你以前是不喜欢露营吗?”
“对。”
“为什么?”程颜追问。
“太热闹了。”
程颜诧异,对他来说,热闹竟然是缺点吗?
难怪他的家那么空旷,连家具都不多见,她第一次走进他的家,就觉得有种难以描述的孤独,如同一个人置身在茫茫雪地里,内心荒芜又寂静。
“那你这次为什么……会来?”她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口。
到了十字路口,红灯,车在斑马线前停下,他转头看她,缓缓开口:“因为,你也在啊。”
程颜心里一颤,再次乱了心神,耳尖红得滴血。
他声音温柔:“你忘了吗?我答应过你,要做你永远的朋友。”
……
程颜到达露营场地时已经是下午,太阳正烈,她刚从车上下来就愣住了,局促得没敢再往前一步。
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正中间拉着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陈颜女士莅临指导”,旁边还有个立牌是她的微信头像,那卡通淀粉肠玩偶头上还戴着顶皇冠。
她有些语塞。
旁边的周叙珩也停下了脚步,她看到了,他在憋笑。
柯哲明竟还走过来邀功,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这个欢迎仪式还可以吧?够不够有诚意?”
程颜尴尬,眼睫频繁地眨动,迟疑地说了声谢谢。
虽然有些被吓到,但看到别人用心准备,她不忍心说什么重话。
“比起欢迎仪式,我看更像是服从性测试,”染着橘色头发的女孩从折叠椅起身,朝她走过来,“你还是太善良了,这都能对他说谢谢。”
程颜还愣着,穿着白T恤的男生马上撇清关系:“我先声明,这完全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想法,和我们在场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刚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太阴险了,你们这些人。”
柯哲明感受到了人心险恶,不过他很快把这事翻篇,一本正经地和她介绍起在场的人。
“橘色头发的这位是乔沐,前地理杂志摄影师,现在是自由职业,旁边的是她男朋友Eric,是个专业调酒师;衣服上挂着墨镜的是莉莉,是剧本杀的编剧,看不出来吧,她以前在大厂里当程序员的;黑色夹克的叫阿豪,国外留学回来两年了,去年被某大厂末位淘汰了,说是要去搞摇滚还是说唱,其实就是和我一样在啃老——”
还没说完,一个空瓶子砸过来,柯哲明疼得龇牙咧嘴的。
“介绍别人就全是优点,到我这就只剩啃老了是吧,柯哲明,你丫是不是针对我!”
介绍到此结束,因为两人很快在草地上扭打成一团,大家像是早已见怪不怪,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全站在旁边看热闹起哄。
程颜目瞪口呆。
她看着这些天南地北聚在一起的人,想起武侠小说里所写的江湖上的侠客,行止由我,快意恩仇,他们好像在过一种秩序外的生活。
她忽然感知到,原来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那是她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人生里无法想象的生活。
“没有吓到你吧。”乔沐问她。
“没有。”
“他们俩经常这样,我都见怪不怪了。”乔沐说完打量了下站在她旁边的周叙珩,凑近轻声问她,“他就是群里那位吧?竟然长这么帅。”
程颜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声:“嗯。”
大概察觉到她们在讨论自己,周叙珩礼貌微笑,点了点头。
“真看不出来老柯还有这么高质量的朋友呢,”乔沐挽过她的手臂,带她到天幕下坐着,说起悄悄话,“你俩是不是在暧昧期。”
“啊?”程颜有点懵。
乔沐笑得意味深长:“一看就是。”
程颜小声纠正:“我们是朋友。”
“说不定下次来,就是男女朋友了哦~”
乔沐开完玩笑,又怕她生气,连忙把面前的马卡龙推到程颜那边,又迅速岔开话题,“快尝尝这个马卡龙,我买的,特别好吃。”
话题切换得太快,程颜差点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莉莉忍不住帮腔,对程颜说:“你看这人多狡猾,每次说完坏话,都不给人反驳的机会。”
乔沐在桌下掐莉莉的大腿,示意她闭嘴,又看向程颜:“香草味的最好吃,下次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去店里吃。”
“好呀。”
程颜拿起来咬了一口,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正在搭帐篷的周叙珩。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刚认识不久他在厨房里系着围裙为她做饭的样子。
明明他们认识还不到四个月,她竟觉得和他已经认识很久了。
搭好帐篷后,正好是看日落的最佳时间。
一行人在湖畔最佳观赏点坐下,Eric给每个人都调了一杯酒。
放在她面前的是色彩清新的莫吉托,薄荷叶飘在上方,冰块还没完全融化,很有夏日的氛围,程颜咬着吸管喝了一口,这会,不知是谁朝落日下沉的方向喊了声:“你们看那边!”
担心错过了风景,程颜急忙转过头,却猝不及防撞进周叙珩的眼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在看她了。
晚霞在天边铺开,绚烂又瑰丽,彼时湖面波光粼粼,飞鸟从天空掠过,湖畔的咖啡店正播放着一首应景的音乐,叫《California Sunset》,舌尖薄荷与青柠的味道交织,酸涩中带着一丝沁甜。
时间仿佛被拉长,谁都没有避开视线。
听说人会因为迷恋某个时刻而对一个人产生好感,程颜从前不相信,但现在,她觉得好像是真的。
因为,她现在心跳有些乱。
远处,落日藏匿进云层,她无从分辨此刻凌乱的心跳声意味着什么。
思绪很乱,耳边响起旧式磁带卡带的声音,在这一刻,她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质疑自己。
是因为缺爱吗,所以只要有人对她好,她就会对他产生好感?
还是说,她只是把曾经寄托在温岁昶身上的感情转移到了周叙珩身上?
她不知道答案到底是什么。
晚餐时候,程颜没有再挨着周叙珩坐,而是在他斜对面坐下,那是一个连视线都难以交汇的位置。
他眼神中似乎有错愕,但没有说话。
餐桌上聊天气氛热烈,没人留意到他们之间的异样。
席间,莉莉添加了程颜的微信,说下次邀请她来店里玩剧本杀。
两人加上微信,程颜还在修改备注,忽然听到她说:“欸,陈颜,你朋友圈怎么一条动态都没有?”
程颜低声说:“我平时的生活很单调的。”
她朋友圈设置了仅一年内可见,但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更新动态了,因为她不知道可以发些什么,又有什么是值得分享的。
听见她的话,Eric连连反驳:“不不不,这和生活单不单调没关系,你看我表弟去网吧吃个泡面都能发十条朋友圈,还不带重复的。”
“朋友圈发不发无所谓,过得开心就行了嘛。”乔沐一句话总结,“对了,陈颜你微信签名是什么意思?”
微信签名?
程颜一时没想起来,正要拿出手机查看,没想到有人比她先开口。
“是一首歌的歌词。”
对面传来周叙珩的声音。
程颜诧异地抬头,睫毛轻颤。
连她自己都忘了,但他竟然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
那只是一句过目就忘的、不起眼的文案。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此刻的心情,一直以来,她习惯了被忽视、被遗忘,连她自己都认为她是个透明人,是个背景板,一点都不重要,但有一天,她发现竟然有人会记住她的这些细微渺小的事情。
其实和温岁昶离婚那天,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直以来,她渴望的只是被看到而已。
这个话题很快就被揭了过去,但她的心情久久没有平静下来,晚些时候,她点开微信,勾选了三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落日,鸡尾酒,还有五颜六色的马卡龙。
她记录下了这一天。
不过在发送前,她特意屏蔽了程朔,免得编的谎话露馅。
天边的霞光还没完全消逝,微风惬意,柯哲明提议大家一起玩卡牌类游戏。
还没说完,就被否决。
“每次都是这些,太无聊了。”Eric说。
“就是就是,没什么意思。”
“要不我们玩点特别的?”莉莉当下就有了想法,兴致勃勃地说,“你们有没有看过那部意大利电影《完美陌生人》?”
阿豪一下就听懂了她的意思,啧啧了两声:“陈莉莉,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想窥探大家的隐私。”
“什么呀,我还没说完呢,别打断我,”莉莉翻了个白眼,“我是说我们可以把游戏内容稍微改一下,绝对很有意思。”
“你说。”乔沐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待会把我们的手机全放在一块,我们每个人都要向第一个给自己发微信或者打电话的人借钱,借多少钱都可以,你自己决定,借五十、借一百都行,反正谁借得多谁就赢。”
Eric问:“那如果到游戏结束,都没有人给我发消息呢?”
“那就是输了呗。”
程颜想,那她大概率是要输了。
平常下班后,除了同事基本没人会找她,而今天是周末,更加不会有人找她了。
“有什么奖励和惩罚?”
陈莉莉被难住,这种游戏只能有一个胜者,惩罚不宜做得太过分。
最后在Eric的提议下,大家一致同意——输的人要喝完一整杯芥末酱油可乐,而赢的人不仅可以免除惩罚,还能向大家提出任意一个要求。
程颜看到坐在对面的周叙珩皱了皱眉。
她记起来,他好像讨厌芥末的味道。
游戏限时一个小时。
大家围在圆桌前,面面相觑,互相打量,等待着谁会成为第一个“倒霉鬼”。
不到五分钟,就有人的手机响了。
是乔沐。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了过去,乔沐忐忑地拿起手机,看到屏幕备注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救命,是我前领导,我可以拒接吗?”她崩溃地抓着头发。
“不行。”
“快点接。”
在催促下,乔沐只能硬着头皮接通了电话。
程颜都替她紧张,手心捏出了汗,她下意识望向坐在对面的周叙珩,他的表情和刚才无异,完全没有参与进游戏的紧迫感,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喂,章总。”
“您有事找我?这么巧,我也有事找您。”
空气仿佛凝固,程颜看到她涨红了脸,耳尖红着像快要滴血,最后像是豁出去了似的,终于开了口。
“章总,我这边有个急事,您看方不方便借五百块给我,我明天就还给您——”
“喂?喂?”
乔沐气得够呛,放下手机:“一听到借钱,他就给我挂了,我服了,之前欠我的奖金都不止五百了好吧。”
这一轮,金额为0元。
有乔沐作为铺垫,大部分人都松了一口气,反正人缘再差也不能一分钱都借不到吧。
第二个接电话的是莉莉,给她打电话的是房产中介,对方讪讪地给她转了50块意思了一下。
第三个是Eric,给他发消息的是高中的同学,本来是想要问他借钱,没曾想反倒搭上了五百。
……
又过去半个小时,大部分都是一些推销电话,柯哲明还算幸运,他刚上高中的弟弟放假给他打电话,被他薅了一千块零花钱。
时间只剩下十分钟,局势已经很明朗。
天色渐暗,程颜望向周叙珩,他的手机一直没有动静,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柯哲明那天对他说的话“你不是说要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吗?怎么还交上朋友了。”
所以,他是为了躲避过去才会来到北城的吗?
她恍然发现,除了他的名字和书架上的那本悬疑小说,她好像对他一无所知。
正胡思乱想,手机嗡嗡的震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还没反应过来,莉莉拿起手机一看。
“欸,陈颜,这是你的手机吧?”
“啊?”
程颜猛地回过神,反应慢了半拍,眼神里只剩下茫然。
谁会在这个时候找她?
徐昊远?张姨?邹若兰或是程朔?
在拿起手机前,大脑闪过很多人的名字,不管是谁,她都不觉得意外。
但竟然是,温岁昶。
一个最不可能给她打电话的人。
程颜呼吸一滞,印象中,他主动给她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他不是那种会浪费时间和她打电话的人,即便打电话过来也是为了解决问题,她想不明白现在他还会有什么事找她。
手机不停地震动,就像是定时炸弹。
她迟迟没有接通电话,乔沐问她:“是谁的电话呀?不方便接吗?”
程颜喉咙干涩:“一个朋友,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电话还在响,程颜最后还是尊重游戏规则,按下了接听键。
接通的那一刻,程颜绷紧了神经,因为她发现周叙珩正在看着她。
那是温柔的、询问的目光。
她马上避开了视线,握紧手机。
“喂。”
电话那头一直没有声音,明明是他打过来的电话,但沉默的人却是他,她只能听见他清浅的呼吸声。
“你打错了吗?”她问。
“没有。”他很快否认。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后,他才开口:“我看到,你发朋友圈了。”
程颜愣了愣,大脑一片空白,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是打电话来说这个的。
她还记得最近一次看到他的新闻是智驭上市那天,他站在聚光灯下,被人群簇拥着,风头无两。
而现在,他竟然打电话过来问一件这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哦,原来我没有屏蔽你吗?”
刚才只顾着屏蔽程朔,倒是忘记屏蔽他了。
“……我挂了。”温岁昶声音冷了下来。
眼看着他就要挂掉电话,程颜心急,立刻对着电话那头说:“等等!”
“嗯?”
身后所有人的目光正在看向自己,程颜额头都渗出了薄汗。通话时间只剩下三分钟,她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你先别挂,我、我正好找你有事。”
“什么?”
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像豁出去了似的,硬着头皮终于问了出口。
“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有急用明天我一定还给你”
这句话没有任何停顿,她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后半句话就说不出口了。
38 ? 第三十八章
◎《HappyForYou》◎
温岁昶那边停顿了片刻,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什么?”
“借我点钱。”程颜硬着头皮,低声重复。
还以为温岁昶会挖苦她一番,没想到他声音立刻绷紧, 僵硬得每个字都不在调上。
“你现在在哪?旁边有没有人?”
“程颜,”他极少这么认真地喊她的名字,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你现在安全吗?”
通过他的声音,她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温岁昶严肃的神色,他好像以为她出什么事了。
程颜连忙澄清:“你误会了, 我现在很安全。”
“你确定?”
“确定。”
温岁昶松了一口气:“好, 你要多少, 我现在让杨钊打过去给你。”
程颜望向周叙珩,犹豫了片刻, 开口时语气有些迟疑:“两千, 你借我两千块就可以了。”
时间还剩下最后两分钟, 她只需要比柯哲明金额高少许就可以了。
“……多少?”温岁昶大概没预想过会是这个金额, 声音里只剩下诧异,“两千?”
“是的。”
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没有给他询问原因的机会。
她甚至都忘了这通电话是温岁昶打过来给她的, 直到挂掉, 她都不知道温岁昶找她真实的意图是什么。
沙漏瓶快倒数结束,但程颜的手机还是毫无动静。
只是两千块, 难道他也不愿意借给她吗?
对他来说, 那不过是他平时打赏给别人的小费。
那两分钟, 让她等得心焦,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 手心渗出了汗。
终于,叮地一声,她收到了银行那边发来的短信。
程颜这才松了一口气,匆匆看了一眼,就把短信截图发到了群里。
“你这个朋友对你挺好的,一点都不啰嗦,马上就把钱打过来了。”
“好了,Eric可以去调芥末和酱油了。”
“等等,金额不对,”柯哲明发现了问题,回头去看程颜,“这好像不是两千,后面还多了两个零。”
“什么?”
大脑如同宕机,程颜难以置信地打开手机确认。
后面五个零,所以这是……二十万。
旁人啧啧惊叹:“陈颜,你这朋友很有实力呀。”
“那也得是陈颜人品好,值得信任,不然怎么会随随便便转二十万过来。”
“本来还想再延时半个小时呢,现在看来,这个游戏已经没有悬念了。”
程颜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到温岁昶的脸,想到刚才那通电话,一切都让她感到迷惑。
“他可能只是输错了数字。”
这是她唯一想到的解释。
柯哲明懊恼:“怎么这种好事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乔沐:“好了,现在看来,游戏结果已经毫无悬念了。”
周叙珩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坐在刚才的位置,没有参与任何讨论。
游戏宣布了她是胜者,程颜心情反倒有些复杂,正胡思乱想,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
周叙珩:【如果感到不舒服,以后可以不参加这样的游戏。】
程颜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没有问她电话里的人是谁,也没有参与大家的讨论,他只是问她这个游戏有没有让她感到不舒服。
她嘴角弯了弯,打字:【没有啊,和大家在一起玩,我觉得很开心。】
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背景板,她能感受到她存在的意义,也能感受到驻足在她身上的善意的目光。
她又说:【而且,这一次,我确实很想赢。】
周叙珩疑惑:【为什么?】
她还没回复,就这么一会时间,Eric已经调好了饮料,放在桌面上,又用吸管搅拌均匀。
“经本人特调,每一杯芥末的量都是一样的,一共八杯,你们随便选。”
“我来表演一个一口闷。”阿豪大放厥词。
他是这里著名的“泔水桶”,因为他什么食物都咽得下去,他捏着鼻子喝了半杯,脸霎时涨得通红,胃里直犯恶心。
“妈呀,比豆汁儿还难喝,真的要喝完吗?”
“当然了,愿赌服输。”
大家接二连三地拿起了桌面上的杯子,程颜小声地开口:“刚才说赢的人可以提一个要求,还算数吗?”
“对哦,差点忘了,”陈莉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颜颜还没说她的要求呢。”
这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程颜指着刚拿起杯子的周叙珩,小声地说:“我可以要求他……不用喝吗?”
周叙珩不能吃芥末。
在参与这个游戏时,她就想好了,如果她能赢,她只想做这件事。
她想“保护”他一次。
话音落下,周围的起哄声愈演愈烈——
“哇哦,原来这个要求还可以这样用啊。”
“这就是赦免权吧,颜颜,你不能大赦天下吗,我也不想喝。”
“刚刚都没觉得这饮料这么难喝,现在是真的被伤到了。”
他们一下成为了话题的中心,众人调侃的对象,程颜脸颊滚烫,咬紧了下唇,恍惚间记忆闪回了许久之前公司的一次聚餐。
所以当时,顾思思和周奇被同事们起哄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既别扭又忐忑,想要辩解但又不知从何说起,脸颊烫得像发烧,可心跳得格外快,似乎有某种难言的欣喜像气泡水一样往上涌。
程颜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周叙珩,他正在看着她笑。
在这个星星明亮的夜晚,他隔着喧闹的众人,无声地用口型对她说了句“谢谢”。
*
晚上,洗漱完,程颜回到营地,发现乔沐和莉莉站在她的帐篷前等她。
莉莉怀里抱着枕头,期待地看着她:“我俩睡不着,可以来找你聊天吗?”
“可以呀。”
程颜拉开帐篷的拉链,让她们进来。
这是双人的帐篷,很宽敞,她们并排躺在帐篷里,天窗打开,一睁眼就能看到头顶上的星空。
夜晚的风夹杂着远处的花香,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鸟叫,就像是她平时睡觉前会听的助眠白噪音。
躺在星空下,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就像是女生宿舍的夜聊。
乔沐吞吞吐吐地说:“陈颜,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但你要答应我,不能怪我。”
程颜不由好奇:“什么?”
“其实那个拉横幅的主意是我想的,我看你下车时的表情有点嫌弃,我就没敢承认,啊啊啊太丢脸了。”
程颜以为是什么事,听到这,忍不住笑了笑。
“我当时的表情很嫌弃吗?”
莉莉插话:“我证明,你当时的表情是挺嫌弃的。”
乔沐尴尬得想从地球消失:“笑死,我还觉得自己挺有创意的呢,以后我都不相信网上的段子了。”
程颜嘴角弯了弯,心里有些感动,其实她很感谢她们为她做的这些。
这天晚上,几乎聊到凌晨一点才散场,程颜不常说话,但听她们聊天也觉得很有意思。
莉莉临走前说:“那就这么说好啦,下次去我店里玩剧本杀,我多喊些帅哥DM过来。”
程颜笑道:“好。”
这边人刚离开,程颜的正准备睡觉,手机噔地响了声。
屏幕上有消息弹了出来。
看清内容后,顷刻间,她敛住了笑。
温岁昶:【游戏赢了,不感谢一下我吗?】
*
温岁昶从应酬离开时天色刚暗,酒精漫过每根神经,路灯的光晕有了重影,他揉了揉眉心。
车停在路边,还隔着好一段距离,他就看到了杨钊。
他靠在前门的车身上,木讷地发着呆,镜片下的双眼没有丝毫光彩。
这几日,杨钊和往时不太一样,没有再钻空子找时间给女朋友打电话,往常他刚离开,他就迫不及待地拨通了他女朋友的电话,直到他应酬结束,他才又匆匆忙忙地挂断电话,切换到工作状态。
每次杨钊都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但每次他都发现了。
“温总,今天这么快就结束了?”杨钊为他拉开后座车门。
“嗯。”
躬身上车,温岁昶坐在后座,望向后视镜里的杨钊,随意地问了句。
“最近怎么不给女朋友打电话了?”
杨钊后背僵直,冷汗贴着衬衫,握着方向盘的手都颤了颤。
“对不起,温总,我保证以后不会在工作时间打私人电话了。”
温岁昶望向窗外:“我不是在责怪你。”
他只是感到好奇。
“我女朋友已经和我分手了。”说到这,杨钊有些哽咽,握紧了方向盘。
温岁昶挑眉:“分手了?”
“是的,而且她已经把我所有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了,她说不想再看到我。”
“你做什么错事了?”
杨钊垂下眼睛,表情很懊恼:“上个周末,我去参加了高中同学聚会,去之前我不知道我高中暗恋的女生也在,她有点喝醉了,同学让我送她回家,其实当时车上还有好几个人的,但这事后来被我女朋友知道了,她很生气,因为她觉得我有事瞒着她……”
其实温岁昶没有太大的耐心听这样无趣的情感纠葛故事,这样的感情问题在电台读稿环节一天都能听到数十篇。
他的关注点是:“她是什么时候把你拉黑的?”
“从我家搬出去的当天。”
“分手了,一定会拉黑对方的联系方式吗?”
杨钊停止了自己的分享欲,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老板并没有在同情他的遭遇,他更像是在……研讨一个情感课题。
“除非双方觉得这段感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吧。”
温岁昶没再说话,望向窗外的夜景,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点开了程颜的微信,忽然视线一顿,因为,他看到在一个小时前,程颜竟然罕见地发了动态。
落日,微风,鸡尾酒,色彩鲜艳的马卡龙。
点开live图,还能听到背景里嘈杂的人声。
她现在在做什么?和朋友在一起吗?
他点开live图听了几遍。
太阳穴微微发胀,有某个想法占据了上风,萦绕在脑海。
不知犹豫了多久,温岁昶终于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最上方的号码。
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好奇,好奇程颜有没有把自己拉黑,只要电话一接通,他立刻就挂断。
很快,嘟嘟声传入耳膜,他攥紧了手机。
电话打通了。
温岁昶莫名松了一口气——看来她没有把他拉黑。
继而又想到杨钊刚才说的话,窗外霓虹灯的光在眼底跃动。
难道她认为他们之间还有回旋的余地?
在这个时刻,他全然忘了他们这段关系的结束尚未告知双方的父母,自然不可能断掉所有联系。
嘟声还在继续。
为什么她还不接电话。
她在忙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感到烦躁的声音终于停了。
接通电话的那刻,他听到了人群欢呼的声音。
“喂。”她的声音清冷,和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温岁昶陷入沉默。
这是一通没有目的的电话。
他早该在听到嘟声的第一秒就把电话挂断,而不是任由它一直响,直到电话接通。
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更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但他不想挂电话。
或许,再过一会,她会像以前一样找些话题,问问他最近在忙什么,那边的天气怎么样,诸如此类的话题。
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程颜竟然开口问他借钱。
语气十分紧迫。
温岁昶神色凝重,屏住了呼吸。
他第一个想法是,她是不是遇到了难处,还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程家的资金链一向稳定,近来也没有财务危机的传言流出,离婚时她分到了可观的数字,她不可能会缺钱。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浑身的神经绷紧,他正要联系警局定位她的位置,但下一秒,他就听到了金额——两千。
如果这是勒索,那这个数字可以是两千万,两个亿,甚至是更高,但怎么会是两千块?
还没来得及深究,程颜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全无思绪,望向驾驶座的杨钊。
“程颜打电话问我借钱。”
“啊?”
杨钊忐忑,不知老板为何与自己说起这些。
而且程小姐不是已经有新欢了吗?
“但她只问我借两千块,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杨钊也愣了愣。
以程小姐的家庭,不可能会窘迫到问人借两千块钱。
他只能想到这是什么整蛊游戏的惩罚之类的。
杨钊神色认真,像对待正式工作一样说出自己的猜测:“程小姐是不是在参加团建或者聚会之类的?”
温岁昶皱眉,想起刚刚电话里传来的欢呼声。
“有可能。”
“我想,程小姐大概是在和朋友玩游戏,如果无法完成任务,可能会有相应的惩罚,我之前参加过类似的聚会,规则都大差不差。”
温岁昶恍然。
难怪电话中途,他听到那边有人提醒“还有两分钟”。
他正视起了这通电话的内容,如果像杨钊说的,无法完成任务会有惩罚,反之,胜者大概会以金额的高低来裁定。
想到这,温岁昶神色变得认真。
一直以来,他好像都没有为她做过什么,所以这一次,他想让她赢。
他想让她开心。
【📢作者有话说】
知道老婆赢了游戏是为了保护心动男嘉宾的温狗心碎。[小丑]
再过一两章,都是温狗主场了,夹杂大量暴躁渣哥。[绿心]
39 ? 第三十九章
◎《回忆半分钟》◎
程颜早上睁开眼时, 大脑还有些混沌,头顶上是墨绿色的帐篷,外面是凌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恍惚间,她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
反应了两秒,记忆慢慢回笼, 她想起了昨天傍晚的日落,想起了为她搭帐篷的周叙珩,还想起了温岁昶打过来的那通电话。
她在帐篷里发了一会呆。
昨晚睡得不太安稳, 印象中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记不清具体内容, 但好像梦到了……温岁昶。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他。
许是因为昨晚他发来的短信,她睡觉前最后一个想的人是他。
那些遥远的记忆终于变得朦胧, 曾经她还以为关于他的事, 她会永远事无巨细地记在脑海里, 原来也会生锈。
洗漱完, 程颜去到湖畔,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很丰盛,有水果和各种精美的糕点,连摆盘都格外精致, 周叙珩已经在餐桌旁落座, 姿态优雅。
他今天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 袖口上挽露出腕间的金属表带, 复古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让程颜想起了最近网上流行的冷感知识分子穿搭, 时髦又兼具高智感。
两人视线对上, 程颜挠了挠头,迅速移开了视线。
幸好这会,莉莉在朝她招手:“颜颜,过来这儿坐。”
“好。”
程颜在莉莉旁边坐下,拿起面前的燕麦牛奶喝了一口。
“我发现,他好像很喜欢橙子欸。”莉莉凑过来小声地对她说。
这个“他”自然指的就是周叙珩。
程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留意到餐桌上摆着一盘切开的新鲜的橙子,果肉饱满晶莹。
“今天我们一起去买早餐,但时间太早,很多超市都还没开门,他绕了半个小时的路才在一个小摊买到这些,”莉莉和她分享着自己的发现,“你说,他是不是很喜欢?”
“是吧。”
程颜不敢再看对面,低声应道。
她拿起面前的橙子咬了一口,汁水在口中迸开,清冽与酸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了心里。
用餐中途,程颜听他们聊起最近上线的一款游戏,聊得热火朝天的。
“你们下次组队的时候,记得拉我一起,我正好缺个探眼。”
“得了吧,Eric,就你这技术,还要浪费一个人跟着你,你还指望咱们能赢?”
“褚峻豪,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不客气了,下次咱俩1v1,谁输了谁当一个月孙子。”
“行,一言为定,大家都听到了,你可别赖账……”
Eric和阿豪两人杠上了,你一句我一句的,谁都不肯让步。
“别管他们,这都是餐桌上的传统保留节目了,”坐在对面的乔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颜颜,你有玩这个游戏吗?”
她摇了摇头,问:“什么游戏?”
程颜平时很少玩游戏,也不怎么关注这些。
“《Season Frozen》,穹域出的,最近很火,我好多朋友都在玩——”
猝不及防听到程朔公司的名字,程颜被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莉莉投来关切的眼神,顺便帮她拍了拍后背。
“没事没事,只是被呛了一下。”程颜装作若无其事,“你们继续说就好。”
“那要不要一起玩,沐沐玩得可好了,可以让她带我们。”
对上莉莉期待的眼神,程颜说不出拒绝的话,犹豫了一会,最后点了点头。
“好啊。”
就这样,虽然很不情愿给程朔增加日活量,但她还是下载了。
吃完早餐,大家在附近的市集逛了逛,到了下午才准备返程。
回去的路上,莉莉让周叙珩捎她一程,她住的地方正好在淮森路附近。
莉莉很健谈,一路上和她聊了不少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情,程颜认真地听着,偶尔余光会望向后视镜里的周叙珩。
他目光沉静,注视着路况,不知有没有听她们说话。
“我昨晚听了你签名的这首歌,还怪好听的,”莉莉八卦地调侃道,“实话说,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在里面?”
程颜脸色霎时变了变,眼睫快速地眨动,她一紧张时就会如此。
她此刻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明明应该否认的,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她还是不愿意撒谎。
后视镜里的周叙珩似乎看了她一眼。
“嗯,算是吧。”她说。
莉莉原本只是想调侃两句,但看程颜的反应就知道这不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话题,她很默契地把话题扯远,聊起了热搜上的明星八卦。
没一会,莉莉就在淮森路十字路口下了车,车厢里再也没有刚才那么活跃,很快就陷入了安静。
不知为何,再次看向驾驶座的周叙珩时,程颜竟觉得他有些欲言又止。
车厢里实在太安静,恍惚间,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那首歌。
“回忆的半分钟/那个冬天
静静的相拥/冰封半分钟
有你的青涩/使我面红
企鹅幻想有天去北极
游着/行着/却不记得负隅顽抗/顽抗”
这是三年前和温岁昶在咖啡馆相亲那天,店里播放的一首歌曲。
她听不懂粤语,当时只觉得旋律好听,却没听懂命运给予的提示。
在后来的每一天,她无数次想起那句歌词都觉得是命中注定。
就像企鹅幻想有一天能到达北极一样,她也在奢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很快就到了公寓楼下,周叙珩帮她把行李搬进去,在离开之前,他问了她一个问题。
大概那就是刚才他在车上欲言又止的原因。
他问她:“你以前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吗?”
他似乎是犹豫了许久才问出口,午后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嗯,是的,”程颜点头承认,扣着掌心,“怎么了吗?”
“没什么,”周叙珩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微笑地看着她,“今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当周叙珩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程颜胃里忽然泛起橙子那酸涩又清冽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直到落日的余晖彻底消失才进门。
*
很快,就是五一假期。
程颜原本打算呆在家里休息的,但邹若兰的电话打过来,她的计划就这么泡汤了。
邹若兰安排了家庭出游,连程继晖都抽出了时间,她没有理由不出席,只好向领导休了五天年假。
其实从前她也期待过这样的家庭出游。
她曾认为那是一家人最能增进感情、关注到彼此心理需求的时候,但后来她意识到无论她怎么努力也很难融入这个家以后,便不再抱有任何的期待。
但终究,她还是很渴望可以拥有一个完整且幸福的家,哪怕她只是在扮演另一个人也没关系。
航班很早,程颜吃了早餐就匆匆出发去了机场。
她几乎是踩点到的,进了机舱,发现程朔的位置就在她旁边。
他穿着休闲的度假风衣服,墨镜随意地挂在衬衫领口,双腿交叠,姿态闲适,看上去不像是企业家,倒像是等待着被拍的男明星。
不过他向来也是按照打造明星的路子去打造自己。
程朔原本闭着眼睛小憩,看到她走进来,倒是坐端正了些,不知从哪拿了本日本文学家的书翻了两页。
程颜回头看了眼,没人。
这里又没有记者,他装给谁看呢?
书是新的,才翻到第三页,程颜在旁边坐下,好奇问了句:“你公司不忙吗?”
听说这次旅行是他提议的,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听说穹域新上线的游戏在海外下载榜都飙升到TOP 3了,他怎么还有时间出去旅行?
程朔把书合上,轻飘飘地说:“再忙也不至于抽不出一周的时间。”
这话有含沙射影的成分,至于影射的人是谁,他们彼此都很清楚。
程颜懒得和他搭话,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想要给周叙珩发些什么,但斟酌了半天,还是停在第一句话,最后又默默退回了主页面。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程朔眼角余光望过去,像是看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
程颜还在发呆,程朔突然开口:“手机给我。”
“为什么?”担心他要抢,程颜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我有自己的隐私。”
“谁要看你隐私了,”程朔无奈,把话挑明,“你……下载了我公司的游戏?”
说话时,嘴角有明显上扬的弧度。
“哦,朋友帮我下载的。”
程朔的嘴角霎时下来了:“你又和徐昊远联系上了?”
“不是他。”
“除了他,你还有其他朋友?”程朔明显不信。
“当然,我有很多朋友现在。”程颜说话声音都洪亮了些。
谁信。
但程朔没有揭穿她,朝她伸手:“我看看,什么等级了?”
距离起飞时间还有好一会,程颜实在无聊,打开游戏页面给他看了一眼。
程朔笑了出声:“才3级?你怎么玩的?”
“……”
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重了,他清了清嗓子,马上改口:“没事,我陪你从3级开始打,就像以前那样,反正旅行路上有那么多时间。”
“不用了,我要和朋友一起玩。”程颜不想让他染指自己的账号,“你要是想帮我,倒是可以送我一些内测的皮肤和装备。”
“瞧你这出息。”
虽是这么说,程朔还是把这事记在了心上。
没多久,飞机起飞,程颜戴上眼罩睡觉,睡得迷迷糊糊的,她好像枕在了谁的肩膀上,以为是在做梦,她又换了个姿势蹭了蹭,隐约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闷哼。
实在太困,程颜没睁开眼看,吧唧了下嘴,又睡了过去。
长期的飞行模糊了时间的概念,程颜醒醒睡睡,中途在香港和奥克兰转了两次机,最后在皇后镇机场着陆。
一下飞机,程朔就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走在她前面。
程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程朔最近好像转性了,竟然像个人样了。
难道是邹若兰找大师给他算了命,让他要乐于助人?
程颜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谁知正好被回过头的程朔看到。
“傻乐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哦。”
一行人走出机场通道,程继晖推着行李走在邹若兰旁边,没有让管家帮忙,程颜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一时百感交集,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像个称职的丈夫。
正胡思乱想,走在前面的邹若兰忽然对着不远处招手,笑容满面。
程颜今天没戴眼镜,只隐约看到那人高大的身形,但越走越近,她意识到有些不对,脚步放缓,几近停滞。
大脑一片空白,如同坏掉的老式电视机,只剩下模糊的雪花点。
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怎么会在这里看到温岁昶。
停下来的人不只有她。
握着拉杆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程朔在机场大厅突兀地停下,眼底已是一片阴翳,他看着穿着黑色风衣的温岁昶朝他们走过来,接着长手一伸,将程颜抱在怀里。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逆流,喉间是腥甜的味道,他努力压抑自己,才不至于让紧攥的拳头落在温岁昶的脸上。
他意识到,他又做了一件错事。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
40 ? 第四十章
◎《爱》◎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 程颜后背僵直,木讷地站在原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就环在她的腰间, 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指尖灼热的温度,他身上幽冷的香水味将她彻底包围。
靠得那么近,她似乎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回响。
程颜莫名有些鼻酸。
她想过无数次, 假如,她是说假如在跨年那天,见面的第一秒, 他能给她一个这样的拥抱, 或许她还能再忍耐上一年、两年, 甚至是一辈子。
但现在,这个拥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这几天, 有没有想我?”温岁昶嗓音沙哑, 带有某种难以克制的眷恋。
程颜错愕。
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邃和专注, 恍惚间, 仿佛他真是爱她的。
“坐了这么久的飞机,累不累?”他的语气中有显而易见的关心,又摸了摸她的头,“待会先在酒店休息一会, 嗯?”
程颜仍未完全适应眼前发生的一切, 直到眼角余光看见邹若兰满意的表情,她终于明白这也是表演中的一环。
“嗯, 好。”她木讷地应了声。
担忧的神色终于从邹若兰眼中散开, 她望向自己女儿:“岁昶工作那么忙, 还提前了两天从纽约飞过来安排行程, 出发前特意叮嘱我, 不让我告诉你呢。”
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感到陌生,程颜皱眉,看向温岁昶。
他到底在做什么?
连程继晖也难得夸奖:“岁昶有心了,公司刚上市,正是忙的时候,还提前过来安排。我可听老赵说,你推掉了下周的并购谈判会。”
温岁昶弯起嘴角微笑:“工作虽然重要,但也不能只顾着工作,我想以后有时间多陪陪家人。”
放屁。
程朔嗤笑了声,望向温岁昶的眼神愈发森冷。
这人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走出机场,门外停了三辆车,一辆加长林肯和两辆越野车。
程继晖、邹若兰和管家等人共乘一辆,程朔则率先上了前面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他阴沉着脸,对程颜说:“你和我一起坐,我有话跟你说。”
温岁昶垂眸看她,没说话。
“沁葶姐,你们坐哥的车吧,”程颜拒绝了他的提议,望向另一辆越野车,“我坐后面。”
邹沁葶显然误会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懂的,你们要二人世界嘛,不都说小别胜新婚,这会正甜蜜着呢……”
程颜想否认,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事实上,她现在大脑乱成一团,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思考。
温岁昶却已经牵起她的手。
“走吧。”
“陈颜!!”
她刚离开,就听见身后程朔气急败坏的声音,他双手重重地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噪音。
回头,那双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她。
*
轿车行驶在公路上,新西兰的五月正值秋季,天气凉爽,车窗降下,空气里能闻到清冽的草木香。
窗外风景如同油画般美好,程颜却绷紧了神经,无心欣赏。
她等着温岁昶给她一个出现在这里的合理的解释,但他姿态惬意又松弛,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似乎真是来这里度假的。
“你不该说些什么吗?”程颜忍不住开口。
温岁昶扭过头:“比如?”
“比如,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程颜记得前几日新闻报道,他还在洛杉矶参加什么峰会,关于他的消息,即便她没有刻意关注,但大数据还是会频繁地推送到她面前。
大数据还记得她曾经的搜索偏好,即便她现在已经不想关注了。
“你妈妈上个月给我打了电话。”比起她的焦躁,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这个原因并不让程颜感到意外,她意外的是,他为什么会来?
明明有那么多借口,她现在随便一想,都能胡诌出好几条。
“你可以和他们说,我们吵架了;你可以说,你工作很忙,没有时间;你可以说,你生病了,医生叮嘱你不能太奔波——”
她还没说完,温岁昶就打断了她:“我不想撒谎。”
程颜不理解:“你以前撒过很多次谎,不差这一次的。”
“是,确实不差这一次。”
“那为什么?”她不断追问。
“……”
车厢里的空气变得闷窒。
温岁昶陷入沉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承认,他确实有无数个借口可以推掉这个行程,但他没有。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因为,这一次,他想见她。
他很确定——他想见她。
智驭刚上市不久,现阶段正是他最忙碌的时候,但在接到邹母电话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推掉了接下来十天的工作,空出了所有时间。
他发现,想到和她一起旅行,他内心竟然是期待的。
最近他实在太反常,哪怕只是想到她的名字,他都觉得心悸。
他没有再做噩梦,但却无数次梦到同一个场景——跨年那天,在那家餐厅里,她那么平静地对他开口“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们离婚吧”。
大多数时候,他都做出了相同的反应,唯独有一次,他抱紧了她。
她竟哭了。
她的眼泪是那么滚烫,洇湿了他胸口的衬衫。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和他们坦白?”程颜的话打断了他的遐想。
程颜的表情极其困扰。
这几个月以来,她搪塞着两家的见面,逃避着定时炸弹引爆的后果,过得太闲适自在,但今天发生的一切,让她无法再掩耳盗铃下去。
“随时,现在也可以。”温岁昶云淡风轻地说着。
程颜心里一颤,又听见他把话补充完整:“如果你现在有勇气和他们说的话。”
“所以,我们现在已经达成共识了,对吗?”程颜向他确认。
“什么共识?”他扭过头。
“向家人告知我们离婚的事。”
温岁昶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不远处就是酒店,程颜努力集中精神,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其实,我知道你也不想见到我的,像你这样把工作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让你抽出时间陪我们旅游十天,大概比我还要难受,所以,我们一起努力想想办法吧,以后就不用再假惺惺地演戏了,如果你有什么好的想法,也可以随时告诉我。”
程颜说话的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和甲方交流,温岁昶自嘲地勾了勾唇,正要开口,车窗外就有人暴力地敲着玻璃,打断了他的话。
温岁昶一转头看到了程朔,他和当年一样,阴冷着一张脸站在车窗外。
“下车。”他对程颜说。
程颜:“怎么了?”
“思葭找你,车上一直在哭。”
“她怎么了?”
程颜心急火燎,立刻下了车。
匆忙走进酒店,瞧见叶思葭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还晃悠着双腿,倒是看不出有半分心情不好的样子。
她半蹲下来,轻声问:“葭葭怎么啦,听说你在车上哭了哦。”
“姨姨,我没有哭呀。”叶思葭茫然瞪大眼睛,“妈妈还说待会给我买小蛋糕呢,我可开心了。”
怎么回事。
所以,是程朔说了谎?
程颜眉头皱起,她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此时,坐在驾驶座的温岁昶也下了车,不疾不徐地走到程朔面前。
“哥看来有话想跟我说,”温岁昶审视地看着程朔,语气很淡,“说吧,有什么事。”
程朔脸上没有半分笑容,眼神锐利:“你和程颜已经离婚了,你还来这做什么?”
在车上那一个小时,他就已经气疯了。
他还不能怪任何人,因为这次旅行是他提议的。
温岁昶眼底闪过意外:“程颜告诉你,我们离婚了?”
从他的反应来看,似乎否认了这个说法。
于是,他很快想到了正确答案:“是敬泽和你说的吧。”
“是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已经离婚了,你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根本就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耽误她,一年、两年、三年还不够,你要耽误她多久!”
程朔攥紧拳头。
他太清楚程颜对这人的感情,如果他继续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很快她就会心软、反悔,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好不容易做出了决定,你不要再动摇她。”
“哥,你好像管得太宽了,”温岁昶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难怪她平时看见你就害怕。”
程朔心里一紧。
她……还在害怕他吗?
瞧见温岁昶把钥匙扔给了一旁的门童,准备进门,程朔意识到自己被他带偏了,做这种生意的,果然心眼太多了。
“站住,我还没说完。”
温岁昶停下脚步,望向他,和他的急躁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人气定神闲得不像话。
“你说。”温岁昶看了眼腕表。
“今天下午五点还有飞往奥克兰的航班,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像你以前一样,对她不闻不问,像个隐形人一样,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温岁昶皱眉,反问:“你认为,我会是那种任你安排的人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程朔气急,揪起他的衣领。
“我也想问你,”温岁昶压低眉峰,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哥,你在做什么?”
很久之前,他就想问这个问题。
只要他和程颜同时出现,程朔的目光都能把他烧成灰,那是动物世界里猛兽望向入侵者才会有的眼神。
结婚前,第一次双方父母见面,程朔就迟到了一个小时,餐桌上,他死死地盯着程颜,像在逼问着什么。
那时候,他并没有多想。
后来,宣布婚讯的那段时间,程朔又消失了将近半年,他没有兴趣知道他的动向,只是觉得蹊跷,种种迹象证明——作为程颜的哥哥,他似乎并不祝福这段婚姻。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对上温岁昶的目光,程朔毫不掩饰地开口,事实上,他早就该说了。
“我喜欢她,一直以来都喜欢她。”
在温岁昶面前,他没有掩饰过这一点,也不想掩饰。
“就在你和她相亲那天,我在S.I.K的顶楼为她准备了满墙的鲜花,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但是你又出现了,妈的,你为什么总是出现,为什么总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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