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第二十一章
◎《和你》◎
今天是小年夜, 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程继晖晚些时候也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团聚,晚餐的气氛还算融洽, 除了程朔一直闷着,没怎么说话。
他今天太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 程颜不免好奇,偏过头用眼角余光去看他,大概是太明显了, 程朔皱眉瞪了她一眼, 她立刻扭过头, 当作无事发生。
这些动静没有逃过邹若兰的眼睛,她抿嘴笑了笑, 只当是两个孩子在置气, 又对程颜说:“颜颜, 多喝点汤, 张姨知道你今日过来,特意煮的,熬了好几个小时呢。”
“好。”
程颜一边应着,端起碗喝了一口。
刚把汤喝光, 碗里盛上饭, 程继晖就给她夹了块牛肉:“最近是不是工作忙,瘦了不少。”
程继晖一向严厉, 程颜从小就怕他, 连客套的话都回得极小声:“是有些忙, 不过等年后就好了, 谢谢爸关心。”
旁边的程朔似乎看了她一眼, 她顺势也说了句:“哥也多吃点,我看哥也瘦了。”
说完,她当着邹若兰和程继晖的面,给程朔碗里夹了一块牛肉。
空气凝滞,餐桌上的气氛变了变。
弄不清她在耍什么把戏,程朔顺着筷子的方向看向程颜,她这会低着头,和小时候一样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他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最后还是夹起那块牛肉放进嘴里。
看着这和睦的场景,邹若兰笑得眼睛弯了弯:“颜颜最近要是不忙。多回家里吃饭,让张姨给你做好吃的。”
程颜忙不迭地点头,嗯了一声。
饭后,程颜陪邹若兰在院子里散步,曲奇跟着在两人脚边转圈圈。
她蹲下来摸了摸曲奇的头:“来,曲奇,握手。”
曲奇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吐着舌头,立刻把爪子放在她掌心。
程颜眯着眼睛笑:“这么听话呀。”
但下一秒,她嘴角就敛住了笑意:因为她听见邹若兰说:“我刚给岁昶打了电话。”
程颜吓得不轻,彻底怔住。
“岁昶说他今年春节都在国内,”邹若兰转过头,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在寒风里轻轻晃着,“岁昶平时这么忙,现在过年了,总算得空了,到时候来家里小住几天,和你爸下下棋、聊聊天,多好。”
程颜面露难色,迟迟没有回应。
邹若兰问:“怎么了?”
“妈,”程颜低着头,小声说,“我和他吵架了。”
她决定循序渐进,比起一下子说她和温岁昶离婚了,这样大概更容易接受些。
“是不是他做什么错事了?还是,他在外面有人了?”邹若兰神色变得严肃。
邹若兰清楚她的性格,不会轻易与人起冲突,那问题只能是出在岁昶身上。
“没有,不是因为这些,”程颜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融入夜色中,“只是,我感觉他不太需要我。”
……
晚上十点,北城下了小雪,时间不早,程颜打算回去,邹若兰安排了司机送她,她刚要上车,程朔竟然拿过车钥匙,主动说要送她。
回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程颜下意识就要拒绝,程朔却走过来,压低声音对她说:“怎么半途而废了,不是要演戏吗?”
两人还在僵持,邹若兰开了口:“那就让你哥送你吧,他正好顺路。”
雪落在车窗,在玻璃上绽开透明的冰花,程颜静静地看了一会,街边的霓虹灯晃进眼睛,她的思绪也变得斑驳。
冷不丁地,程朔突然开口:“我上次告诉过你,我不喜欢橙子。”
“……”
“你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嗯,知道了。”程颜靠在椅背,木讷地应了声。
“听说你和那个姓温的吵架了?”安静的车厢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我早说过,他根本不喜欢你。”
程颜没出声,望向窗外,眼睛里黯淡得没有一丝光彩。
“你以为你们在外人面前表演得很好,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一点都不在意你。”
到了十字路口,红灯,程朔转头看她:“你还不懂吗,他当初选择你,仅仅是因为他需要一段婚姻,他根本不在意你是程颜、周颜还是沈颜。”
“所以呢?”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胸腔在剧烈起伏,她努力压抑着情绪,但声音还是在颤抖,“我承认,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可以了吗?”
她眼眶已经通红,但却用力地攥住了掌心,倔强地不在他面前泄露任何脆弱。
就算一切是她咎由自取,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他没有资格评论。
程朔被她此刻的眼神震住,一时忘了说话。
距离红灯结束还有三十秒,程颜伸手去拉车门把手:“就送到这吧,谢谢。”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程颜从车上下来。
末了,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顶着程朔要杀人的眼神,从车窗缝隙里塞进去。
高跟鞋踩着地上薄薄的积雪,她走到另一边招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刚坐上车,程颜就收到了程朔发来的消息。
【陈颜,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那语气和他本人一样恶劣。
程颜没有理会,把手机反面盖上,望向窗外的夜景。
从她进程家的那天起,程朔似乎就没有给过她好脸色,他一直都很讨厌她。
其实在最开始,她知道自己有个哥哥,第一反应是开心。
因为她不知道有哥哥是什么样的感觉,她看过的电视剧里哥哥都会保护妹妹的,她也想要有个人保护自己。
虽然在福利院,老师说每位同学都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但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哥哥,意义不一样。
程颜进程家的第一个月,程朔就参加了英国游学的夏令营活动,因此她没有看到他。
但家里放着许多关于他的物品,他收藏的各种手办、他爱看的书、他弹过的钢琴谱、他学校的校服,她在一点一点拼凑出哥哥的模样。
张姨告诉她,他叫程朔,“朔月”的“朔”。
她是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才看到程朔的。
那时,她在书房里看书,突然有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光,来人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逆着光,她不太看得清他的模样,只看到他穿着亚麻质地的宽松白衬衫,衣角被风吹起,脖子上还挂着黑色的耳机。少年身形单薄却不羸弱,只是望向她的眼神不太友善。
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抬头看他,目光慌乱,捏紧了手里的书。
“你是谁?”他语调偏冷,音色却很好听,“为什么在我的书房?”
程颜吓得手一抖,手里那本书掉在了地上。
她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我、我没有乱翻你的东西,是爸爸让我来这里看书的。”
程朔烦躁皱眉,语气变得不耐烦:“你是新来那个花匠的女儿,还是厨师的女儿?”
“不是,不是。”她连连否认。
“那你是谁,连话都不会说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外来入侵者,“这本书送你了,出去。”
程朔把她和那本书从书房里打发了出去。
她碰过的书,他都不愿意留在这里。
书房的门关上,她傻傻地站在门口,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直到当天晚上,邹若兰在餐桌介绍了她的身份,少年用瘆人的目光看着她。
“颜颜,你哥哥今天才回来,你还没见过吧。”
程颜第一次喊程朔“哥哥”,是有些小心翼翼的。
她紧紧攥着筷子,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对视。
但也是在那一天,她想拥有一个哥哥的梦想也就此破灭了。
她意识到,程朔很不喜欢她。
程家原本想让她和程朔上同一所高中,但程朔极其抗拒,说如果她去实验中学,他就向学校申请退学。程家最后只能妥协,送她去了一中。
程朔不愿意和她坐在同一辆车,程家只能多招了一个司机,专门送她上学、放学。
放了假,程朔也绝不会和她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连吃饭都离她远远的,像在躲什么可怕的病毒。
初二那年的暑假,邹若兰让程朔带她去认识新朋友,可一整天,她只能远远地站在球场旁边看着,连网球拍都没碰过。
他的朋友问:“阿朔,这是你妹妹吗?”
程朔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他看向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讨厌的、怎么都赶不走的苍蝇。
张姨知道她喜欢吃桂花酥,从外面特意买来给她,程朔看到了,却说:“以后不要再买这种东西回家里,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张姨自此没有再给她买过桂花酥。
她不明白程朔为什么那么讨厌他。
她努力去讨好他,因为她想留在这个家,她想留在一中读书,她想考上好的大学。
福利院的老师说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她如果考上好的大学,或许人生就会变得不一样了,或许连程朔都会对她刮目相看。
考上大学,成为吊在她眼前的那根胡萝卜。
反正一直以来,她都习惯了顺从,也习惯了看别人的眼色生活。
讨好一个人,不是太难的事情吧。
想明白后,她常常跟在程朔身后,围着他转。
他在书房看书时,她就在旁边安静地写作业,她还跟张姨学会了织手套,第一双就送给了他。
新年她用所有的零花钱给他买了很贵很贵的礼物,她的要求不高,只要程朔能稍微减少一点对她的敌意就可以。
好像确实有些作用,至少程朔看见她脸没有那么臭了。
程朔是校队主力,但她对篮球一点都不感兴趣,但也努力装作感兴趣的样子。
就像她其实不爱说话,但还是装作活泼,因为这样才能讨人喜欢,虽然每次回到房间,关上门后,她就再也笑不出来。
原来,笑容也是会被透支的。
*
周末,程朔约了朋友去森林公园露营,家里的佣人正在为此而忙里忙外地准备。
补课的老师刚离开,程颜在房间写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突然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门。
回头,邹若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果。
“颜颜,还在写作业?”
她停下了笔,点头。
邹若兰推开门,走了进来,盛着葡萄的瓷碗放在书桌上:“明天阿朔和朋友一起去露营,颜颜你也一起去吧?”
“露营?”
大脑在放空,程颜一下想到了很多画面。
那是在福利院那块小小的电视屏幕里窥见的世界,宁静的湖面倒影着山峦,人们躺在草地上,阳光温柔地拂过每个人的脸,精致的果盘随意地摆放在红色方格的餐布上……
她一时心旌摇荡。
“你也该去认识些新的朋友,不要整天闷在家里,”想到什么,邹若兰又轻笑着说道,“对了,顺便帮我看着点你哥,别让他交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这个年纪最容易学坏了。”
程颜终于留意到了这句话里的重点——程朔也会去。
像是被一根针扎进气球里,砰地一声,气球炸开,那些浪漫唯美的想象顷刻间从脑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之而来的是程朔冷脸嫌恶看她的画面,她前两天才闯了祸,不小心把书房里那幅拼图弄倒了,听张姨说,那是程朔拼了很久的。
因为这事,她这几天都不敢单独和他待在一起。
就算想讨好他,也应该避一下“风头”。
“我作业还没写完,我还是不去了。”程颜捏紧了笔杆,白色草稿纸上洇开黑色的圆点,突兀得像是白衬衫上显眼的污渍。
见她这么说,邹若兰也就没有勉强。
“那你先把作业写完,下次再去。”
“好。”
可第二天快要出发前,司机已经在大门外等着了,她在书房里看书,程朔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他不悦地睨了她一眼,开口。
“张叔已经到了,你还愣着干嘛?”
程颜眼睛噔地亮了。
“我也……可以去吗?但我还没收拾东西。”
程朔今天穿了件版型宽松的浅蓝色衬衫,额前的碎发自然垂下,腕间佩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他的语气极其不耐烦,又频频抬眼看着时间。
“十分钟,够不够?”
她没想到程朔竟然会主动邀请她。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要带她出去玩。
她还记得上次程朔还不愿意在朋友面前承认她是他妹妹,现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有了这么大的进展。
看来她的努力是有用的。
顾不上高兴,程颜匆忙跑上楼换了身衣服,又带了些生活用品,塞进小型的行李箱里。
掐着时间,刚好十分钟,她提着行李箱从楼上下来。
刚走到楼道拐角,刚好听到邹若兰对程朔说:“你看你妹妹多黏你,昨天我让颜颜跟你一起去露营,她还说作业做不完,不愿意去。现在,你一喊她,作业也不管了。”
这个误会好像有点大。
程颜听着脸颊发烫,担心程朔会出言讥讽,但他只是抬头意味不明地瞥了自己一眼。
“去拿作业。”少年别过脸,声音有些不自然,尾音弱了许多。
“啊?”
“不是说作业做不完吗?别耽误时间。”
“那我现在就去拿,很快就好。”
程颜装模作样地去书房拿了几本练习册塞进书包,她没敢告诉他,其实她早就写完了。
上了车,她战战兢兢地坐在后排,旁边就是程朔,两人只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明明他们用的是同样的沐浴露,但程朔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却不一样,是雪松和苦橙混合在一起的香气,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冷淡,清傲、充满了距离感。
她局促地坐着,呼吸都放缓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待在这个空间里,生怕做错了每一件事,惹他不快。
自从来到这个家,她比从前更能意识到什么叫“如履薄冰”。
她必须要很努力,才能融入这个家,才能不令人生厌。
离开福利院那天,院长摸着她的头,对她说:“以后过的都是好日子了,有空记得回来看看。”
程颜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日子,但她唯一感觉到的变化是,她睡觉没有以前那么沉了。从前她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但现在,她常常半夜会做梦惊醒,梦里有人要把她赶出去,每次醒来她后背都是一身汗。
而梦里的这个人现在就坐在她旁边。
从市中心到森林公园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她渐渐平复了心情,怯怯地转头看他。
程朔正拿着平板在玩游戏,表情专注,白色的耳机挂在颈间。
“谢谢。”她低声说道。
“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程朔的目光仍在看着面前的屏幕,但话却是对她说的。
“我说,谢谢你让我一起去露营,其实妈妈昨天说的时候,我很想去的,但我怕你会不高兴,所以我才说不想去。”
程朔终于从屏幕前移开眼睛,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想去?”
“因为,我还没去过露营呢。”在程朔变脸前,她适时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也在。”
程颜前段时间看了一本书,上面说拉近人际关系的关键是要和对方建立连接,让对方感觉到自己被需要。
果然,听到后半句,少年眼睑极快地抽动了一下,原本半屈着玩游戏的手指停顿了片刻。
“这是我第一次去露营,我相信以后回想起来,一定会是很美好的回忆。”
这番话她说得生硬又别扭,像是在背诵提前准备好的台词,这也是在那本书里学到的,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程朔莫名嗤笑了声,转头看她,嘲笑。
“只是去个露营,你都能有这么多感触?”
“……”
车厢里一下安静了下来,程朔手中的平板正播报着击杀人数,他打游戏一向很厉害,三心两意都能玩得很好。
猜测着他现在心情应该不错,程颜终于鼓起勇气提起那件事。
“对不起,上次我把你的拼图弄倒了,听张姨说你拼了很久才完成的,不过我一定会努力复原的,我这几天下课都在想办法。”
程朔半眯着眼,哂笑:“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能拼好?”
那幅拼图是出了名的难度高,一共一千五百片拼图,每一块的形状只有细微的差别,连图案都是由大量相同的元素组成,对人的耐心和观察力都是极大的挑战,很容易就让人产生畏难情绪。
他鄙夷地看着她:“你要真能拼好,我可以考虑不生气。”
“真的吗?我会努力的。”程颜转头看他,瞳孔很亮。
她对拼图的难度没有概念,她只知道这是她闯的祸,如果不想被讨厌,就要努力想办法解决。
半个小时后,车驶入郊区,有些路段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轿车碾过碎石路面,变得颠簸摇晃,一向不晕车的程颜这会竟觉得胃里在翻滚,脸色煞白,她尝试深呼吸把那阵不适压下去,但喉咙渐渐泛酸,像是要吐了。
她本以为程朔没看出她的异常,因为他一直都在低头玩游戏,甚至没有抬眼看过她。
“不舒服?”
程朔忽然降下车窗。清爽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她听见程朔的声音夹杂在夏日的风里。
“嗯。”她手心攥着的纸巾已经皱成一团,“哥,我有点晕车。”
车速终于慢了下来,但胃里的不适却没有减少,她仍是犯恶心。
“哥,要不我坐地铁过去吧。”她犹豫了许久,最后终于想到了解决方案。
程朔皱眉,看向她:“为什么?”
对上他不耐烦的神情,程颜声音不自觉地低了许多:“万一吐在车上,洗车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程朔有一瞬间的怔愣,低头,瞥见程颜手机搜索页面上显示的内容“在车上呕吐,洗车要花多少钱”。
心脏诡异地被什么刺了一下,程朔错愕,难以置信的扭过头。
在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想过人在想呕吐的时候,最关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洗车的价格。
“陈颜,你是不是掉钱眼里了?”他下颌绷紧,声音愠怒,“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钱?”
他无法想象这人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他又是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察觉到他生气了,程颜闷不做声,指腹捏着安全带的边缘,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以为会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但没一会,程朔就对司机说:“前面路口靠边停。”
轿车停在马路边,程朔拿起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程颜听见他对着电话那头说:
“你们到浅星湖这里来。”
“嗯,”他右手搭在车窗处,语气懒散,“懒得往前开了,你们过来。”
“我在这边等你们。”
因为他的一句话,露营地点就这么换了,从10公里外的森林公园,换到了距离这里只有五百米的浅星湖。
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虽然此刻程朔脸色很差,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对她说了句:“谢谢。”
程朔冷声:“说谢谢有什么用。”
程颜不明白:“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他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重新拿起旁边的电子设备,没理会她。
在浅星湖下了车,张叔在一旁搭帐篷,湖面清爽的风拂过,程颜被眼前的风景转移了注意力,昏昏沉沉的大脑像被清水洗过,胃里的不适缓和了不少。
她终于不用担心会吐在这么漂亮的地方。
她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湖边芦苇。
“哥,你经常来露营吗?”
“偶尔。”
“好玩吗?”
“不。”
“那你今天为什么会来?”
“无聊。”
“晚上这里会有星星吗?”
“不知道。”
程朔的话极其吝啬,常常只有一两个字,但也算是句句有回应。
这时,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形形色色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程朔似乎也没有要主动介绍她的意思。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朋友来了,他却好像突然不想理会自己了。
还是别人主动问起:“阿朔,这是你妹妹?”
“嗯。”程朔懒懒地应了声。
程颜忐忑地从座位起身,和大家打了声招呼:“大家好,我是程颜。”
大概是因为程朔的态度摆在那,大家对她并不是很热情。虽然表面上很客气,但没什么人愿意主动和她搭话。
一整个下午,她都自己一个人呆着,她局促地坐在角落的位置,连程朔也没有关注过她的情绪。
他们在玩棋牌游戏,可她对那些规则一窍不通,连看都看不懂,她也无法插入他们社交的话题,他们在聊着海外游学的趣事,而她甚至不知道他们谈论的诺里奇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又属于哪个国家。
所有的笑声和欢呼声都与她无关。
她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就算她和程朔住在同一幢房子里,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算她离开了福利院,也不意味着她就属于这个地方。
傍晚,程颜主动去准备晚餐。
她那时仍然认为只要她对别人好,只要她多付出一点,对方就会对自己施与善意,换来对等的尊重。
她想,只要她对程朔来说是有价值的,或许他就会接纳自己。
夏天傍晚的风很燥热,她默默地将腌好的鸡翅串好,又清洗起蔬菜。这种重复的工作很容易让人心情变得平静,尤其是在景色这么漂亮的地方。
脑海里盘旋着刚才在车上听到的旋律,是一首欢快可爱的英文歌——
“Lets jump into the ocean
让我们跳入海洋
Slow motion
像慢动作一般
My Summer Dream
我夏日的梦
We can both have some cherry ice cream
我们可以来些樱桃冰淇淋
……”
心里的音乐还没播放完,就有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走了过来,他似乎是游戏输了,作为惩罚,要负责今天的晚餐。
那人动作生疏地戴上一次性手套,主动和她搭话。
“其实我是主动输的,不然看你一个人这忙活,我不好意思。”
要不是看到对方眼底明显的笑,程颜差点当真,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做声。
“我叫常鑫,对了,怎么没在学校看到过你?”他问。
“我在一中。”
“一中?怎么不和阿朔去同一个学校?”
说完,那人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慌张,大概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恍然:“阿朔有时脾气是不太好。”
听到这话,程颜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帐篷下的程朔,幸好他这会没看过来,不然可能又要发脾气。
“他有没有欺负过你?”常鑫留意到她心事重重的脸,“看这样子,应该有吧。”
在外人面前,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没有,哥对我很好的。”
她想起今天程朔降下的车窗,他还为她更改了露营的地点。
至少他没有在半路就把她扔在路边,勉强也算是个好人吧。
“你在一中的话,那就是和岁昶一个学校?”
猛然听到温岁昶的名字,程颜动作慢了半拍,脸颊微微泛红。
“你也知道他?”
“当然,我们学校谁不知道?”常鑫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学校的方邢辉,你有没有听说过?”
程颜茫然地摇了摇头。
“果然没有人会记得第二名。方邢辉在我们学校一直是年级第一,但市排名永远都比温岁昶差一点,我们都开玩笑说,温岁昶肯定是他暗杀名单里的头号人物。”
程颜被这个夸张的说法逗笑,嘴角微微一弯。
原来在别人眼中,那个人也是优秀得只能让人仰望的存在。
“我猜,你现在肯定想起了那句经典的话,既生邢,何生昶?”
程颜笑着点头。
这个话题迅速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程颜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常鑫在说话,他从兴趣爱好聊到他家刚领养的小狗,可以想象有他在的地方肯定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程颜正在低头调酱汁,忽然,听见常鑫问她:“欸,这是哪来的?”
他的目光正在注视着她放在餐桌角落的“玫瑰花”,那是她刚才发呆的时候用胡萝卜雕的。
未待她回答,常鑫就猜到了。
“这是你做的吧?这个花瓣的弧度刻得很漂亮,我可以拿过来看一下吗?”
他眼神中是纯粹的欣赏,程颜恍惚间想起了从前烹饪课上,其他同学投来的赞赏的目光。
她心里不免有些触动,轻声说:“送给你吧。”
反正她也是随手刻的,留在这待会也要扔掉。
“真的吗?送给我?那我得带回去作纪念。”
常鑫说着客套话,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些,程颜专心清洗着水果,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程朔投过来的目光。
如果此刻她回过头,就会看到那像鹰隼一样锐利、充满审视和压迫感的眼睛。
常鑫没发现任何端倪,话题仍围绕在那朵精巧的胡萝卜玫瑰。
“这个是怎么做的?容易学吗?”
“嗯,不难,你肯定学得会,不过现在没有多余的道具了。”
“这还不简单,待会我让人送过来,或者我去买,附近应该就有超市。”
是不是太大费周章了?
不过看见对方感兴趣,程颜没有扫兴,点了点头。
“聊得这么开心?”
就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横亘在两人之间,程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帐篷下,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可那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就像是刚加煮好的食物被倒入了冰块,周遭的空气突然加速降温。
只是,没人留意到他的异常,包括程颜。
“你看,你妹妹送给我的。”常鑫还在不知死活地炫耀,他拿起那朵胡萝卜玫瑰花在他跟前晃了晃。
那眼神像把锋利的刮刀,一寸一寸地剐过常鑫的脸,只是最后程朔仍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你去那边,我来弄。”他对常鑫说。
“你?”
常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看向程朔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什么时候看这大少爷干过活,每次聚会程朔向来都是被人伺候的主儿。
哪怕是在朋友的圈子里,无形中也分为三六九等,而程朔无疑就是被众人默认的焦点与核心,一直以来都没人敢违逆他的意思,自然这些粗活也没人敢扔给他。
连程颜也抬头看向程朔,毕竟在家里,他从来没见程朔进过厨房。
“还在这愣着?”程朔看了常鑫一眼。
“行行行,我走。”
常鑫一步三回头,确认程朔不是在开玩笑,这才离开。
常鑫走后,这里就只剩下她和程朔两个人,她看见程朔拉高袖子,开始逐片清洗蔬菜,水珠溅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很快洇湿了大片。
“你可以吗?要不我来吧,你去休息?”
程朔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发出来的。
“他都能做,我做不了?”
见自己的意思被误解,程颜不说话了。
晚霞在天边铺开,天空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远处飞鸟掠过,程颜手上动作放慢,望向湖面上夕阳倒映的光影。
“那朵花,你送给他的?”
程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水流在他指间流淌,那片生菜已经被掰成两半。
她没察觉出他声音里细微的异常,老实地点头:“嗯。他还说想跟我学呢。”
程颜语气有些雀跃。
她努力想证明自己的社交价值,她以为这样程朔就会对她刮目相看,以后这样的场合就会考虑带上她,她就能融入他的生活。
归根结底,她只是想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陈颜,你是不是有点弄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空气突兀地陷入静默,只有不远处传来的阵阵欢笑声,和这里格格不入。
程颜抬头,才发现程朔望向自己的表情阴沉得有些吓人。
“你以为他是真的想和你学?”程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毫不留情地出言讽刺,“这么没用又廉价的东西,学来有什么用?”
“很……廉价吗?”程颜艰难地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喉咙干涩得不像话。
看到她黯淡的双眼,程朔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这一刻,大脑诡异地闪过她手机屏幕上的搜索词条“在车上呕吐,洗车要花多少钱”。
他忽然意识到,那么在乎钱的人,是不能接受被人用“廉价”去形容的。
只是还没反思多久,程朔竟又听到她小声却坚定地反驳:“可是,他刚才看起来很喜欢。或许你觉得廉价,但别人不是这么认为的。”
程颜回想着刚才常鑫脸上赞赏的神情,她还是不愿意用那么恶意的想法去揣摩别人。
听到这,程朔深呼吸了一口气,胸口闷窒的感觉比刚才更甚。
“看来你对他印象很好,是了,他比我高尚,比我会说漂亮话,比我更能欣赏你的‘作品’。”
她是不是忘了刚才是谁更改的露营地点,是谁把她带来这里来的。现在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还内涵起他来了。
眼看着对话走向难以预料的方向,程颜不想和他起冲突,默不作声地把串好的鸡翅放在烧烤架上。
但在程朔看来,这却是默认。
他本以为程颜会急着反驳自己,和从前一样说几句他的好话,但这一次,她竟然什么都没说。
所以,她在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喜欢他?”那声音像是裹着冰碴。
“什么?”
他逐渐失去耐心:“我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程颜吓得瞪圆了眼,慌忙否认。
“当然不是,我们才说了几句话。”
“刚才不是还和他说我坏话了吗?说我脾气不好,暴躁易怒,一点就着。”
“我、我没说。”
她不知道程朔是从哪听来的,还是自己的臆想。但细细想来,这些形容倒是和他很贴切。
“不要再和他说话。”
程朔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她不解追问。
但程朔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兀自往下说:“要是做不到,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程颜实在费解,为什么他会突然生气,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我以为今天你带我来这里,是让我来交朋友的,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交朋友?”伤人的话总是轻易说出口,程朔摆弄着餐桌上的水果,把那颗橙子挪远了些,“如果不是家里人让我带你来,你以为我会让你来这里吗?”
失望的情绪从眼底蔓延到心脏,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最后她还是把难过的情绪咽了回去。
“好的,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程朔僵在原地,胸口沉甸甸的,像被浸得湿透的毛巾彻底堵住。
从这开始,程颜再也没有和他说话,当然,也没有和别人说话。
晚餐时分,她像个透明人,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辛苦准备了一整个下午的食材摆在眼前,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她早早就回了帐篷,一直到凌晨,外面还在玩游戏,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今天露营那么多人,她仍能清晰地辨认出程朔的声音。
那是被众星捧月的人,所有话题都围绕他展开,让人无法忽略。
实在太吵闹,程颜在书包里摸索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了一副耳机,只是塞进耳朵,发现有一边已经坏了,没有声音。
原来有些东西只是放在那,也会自己变坏。
凌晨一点,终于散场,帐篷外的世界安静了下来,程颜双手叠在脑后,听着外面的蝉鸣,一整夜都没有睡。
她想起了福利院里硌得人生疼的硬木板床,那张洗得发白的红色格子床单总有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午睡的时候,会有老师站在宿舍门口悄悄往里看,让他们把眼睛闭紧。
听话的小朋友常常得到奖励,那五毛钱一根的冰棍在炎热的夏天显得无比珍贵,她每次都不舍得吃完,连那根木棍都洗干净,收藏在书本里。
在天亮以前,她还想起了徐昊远和穆欣然,他们现在过得好吗,遇到的都是好人吗?
他们会像她一样,被人讨厌吗?
*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冷战,那天之后,她和程朔的关系又降至冰点,只要是她在的地方,程朔绝对不会停留超过十分钟,连邹若兰都看出了异常。
“颜颜,是不是露营那天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邹若兰把她叫到了书房。
程颜摇头:“没有。”
“我看你和阿朔最近吃饭都不说话了,也不出去玩了,你们闹矛盾了?”
程颜仍是否认,帮他找着借口:“快要月考了,可能哥最近学习忙,所以才没空陪我玩。”
此刻,她大脑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邹若兰知道他们吵架的事,她不想被人赶出去。
“你说的也是,最近他确实学习用功了很多。”
幸好邹若兰没起疑心,但搪塞的话只能应付一时,她开始烦恼起来,要怎么让她和程朔的关系恢复到以前。
没有任何疑问,在她和程朔之间,先低头的人一定会是她。
她想起那天程朔说的话,“你要真能把拼图拼好,我可以考虑不生气。”
程颜把目前所有的重心都放在那幅拼图上。
她想,如果能把拼图拼好,起码能让他消消气。
于是,这段时间,一放学,她就窝在书房里,对着那一千五百块拼图发愁。
她故意没关上书房的门,她没有把握一定能拼好,所以付出努力的过程也一定要让对方知道。
哪怕她没拼好,看在她这么努力的份上,大概程朔也能少生点气。
……
这天,程朔上完网球课回来,运动毛巾搭在颈间,手上的蓝白护腕还没摘下来,经过书房,他果然又看到了程颜。
门半敞开,她坐在地毯上,对着面前这幅巨大的拼图眉头紧皱,一筹莫展。
她右手拿着一块拼图碎片,在几个可能的空位处犹豫地徘徊,却迟迟没有落下。
连续一周,他每天经过书房都能看到她,有时晚上睡觉前,他下楼喝水,她仍旧坐在那个位置。
他怀疑她是不是色盲,否则怎么过去了这么久,拼图进度仍微乎其微。
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天露营之后,她没有和他道歉,也没有和他说话,反倒天天在这和一副拼图较真,钻牛角尖。
她太专注,连他站在门口都没察觉。
直到他蹲在她面前,挡住落在她身上的光线,她像是才看到她,黝黑的瞳孔闪躲着,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这里、这里,还有右下角这几处,全都拼错了。”
只扫了一眼,他都能发现这么多不对的地方,他相信就算再给她一周的时间,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真笨。”
“我是没你聪明。”
她的声音闷闷的,把明显错误的几处拼图拆下来,放在那堆散落的碎片里。
程颜本来不愿意承认程朔比她聪明,但经过这段时间,她勉强认同了这一点。至少程朔能在五天之内完成这幅拼图,在这一点上,她就不如他。
不过突然她意识到了一点,程朔竟然主动和她说话。
本来以为这场冷战会漫长且持久,但现在好像有了重大的进展。
想到这,她适时开口:“你上次不是生我的气吗,我想,快点把拼图弄好,至少你能没那么讨厌我。”
话音刚落,程朔脸上的表情就有了松动,心里好像突然被羽毛一样的物体轻轻扫了一下。
“我说的‘笨’是指,你就不知道上网买个新的?”程朔拿起某块拼图,按在中间的空白处,“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本以为她会说“这样没有诚意”之类的话,等了半天,结果她开口:“太贵了,我上网查了,要两千块钱,还要等半个月才发货。”
程朔真的被气笑了。
家里每周给的零花钱,她到底花在哪了,连两千块都不舍得花,还是说她舍不得花在他身上。
眼前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程颜反而变得忐忑,她仰头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警惕地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程朔把地上还没完成的拼图碎片全装进盒子里,然后走到垃圾桶前,手一松——
他把那些拼图碎片全扔了。
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程颜手心冒了冷汗,她不知怎么又惹怒他了,难道是因为刚才她说的话吗?
那这一次他又要生气多久呢。
程颜眼睛里只剩下惊慌,却又听到他说:“不用拼了,不是快要考试了吗,专心复习。”
说完,他又补充了句,“我没有在生气。”
程颜茫然。
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么温和的神情。
他似乎是真的在关心她。
“哥,你真好。”
程朔极不自然地应了声:“嗯。”
走出门前,经过垃圾桶,他瞥见里面散落的拼图碎片。
虽然被扔掉了,但在他心里,这幅拼图已经完整。
*
经过这件事后,两人的关系短暂地缓和,虽然程朔仍旧对她忽冷忽热的,但至少她没有像以前那么害怕他了。
她渐渐有点摸清了程朔的性格。
他喜欢被夸,哪怕是听上去很虚伪、奉承的话,他也很受用。
他喜欢被需要,也喜欢被人依赖,每次她找他帮忙,虽然他表面上一脸不耐烦,但没有一次是拒绝的。
他竟然是个细心的人,有天她发现她书包里多了一排晕车药,以为是张姨放的,结果张姨告诉她,那是程朔去药店买了放在她书包里的。
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期中考试前,她鼓起勇气问程朔数学题。
他的成绩单放在书房的桌面上,她不经意间看到过,虽然没怎么看他在家里学习,但他的英语和数学却都排在年级前列。
傍晚,走到程朔房间门前,她犹豫了片刻,敲了敲门。
“进来。”
他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推开门,程朔正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打游戏,修长漂亮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她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怎么了?”
大概是见她迟迟没有说话,他的视线终于从电脑屏幕前移开,扭过头看她。
“我不知道你在打游戏,本来想找你问数学题的,那我待会再来。”
程朔摘下耳机挂在颈间,眉峰微挑:“我没听错吧,你找我补习?”
“张姨说你数学很好的。”
“倒是会使唤人,”程朔冷哼了声,对着耳机那边说,“这边有急事,先下了。”
说完,没等对方说话,他就退出了游戏。
手里的试卷被他拿了过去,他扫了一眼题目,又饶有兴味地问她:“程继晖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钱?”
“啊?”
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程颜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
“我的意思是,我的补习费,你能付多少?”
程颜讪讪地说:“那我还是等周末补习老师来再问吧。”
说完,她想把试卷从他手里抽回来,但程朔没松手,她又扯了第二次,还是一样。
“还真信了。”他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嘴角挂着明显的笑,“说吧,哪道题目?”
接下来这一个小时,他居然真的耐心地给她讲解,在草稿纸上写着演算步骤和思考过程。
那认真的样子,让她都有些陌生。
讲完那道立体几何题目,程朔随手往下翻了翻,忽然,他视线一顿,手指停在书页的边角处。
程颜疑惑,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到了那行熟悉的、清瘦有力的字迹,那是上周温岁昶用铅笔写下的。
她不舍得擦掉,于是现在还留在书页上。
程朔好奇问道:“这是谁写的?”
他认得出来,那不是程颜的字。
程颜含糊其辞:“班上一个同学。”
“和你关系很好?”
“……还好。”
“男的,女的?”
“女的。”
程颜很自然地撒了谎,于是他没再问下去。
这天离开之前,程颜想起了什么,舔了舔下唇,试探性地问:“哥,你明天去打篮球吗?”
“应该吧,”程朔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问问。”
得知程朔会去篮球场训练,第二天程颜在家里做了寿司,装在打包盒里拿给他。
这算是她感谢的方式。
走进体育馆,刚在观众席坐下,球场上,他朋友看到了她,碰了下程朔的肩膀:“阿朔,你妹妹来找你了。”
程朔望向观众席,稍一怔愣,随后把球扔给了别人,朝她走过来。
他边走边扯下额头的发带,碎发凌乱,他伸手整理了下:“你怎么来了?”
程颜把手里的便当盒递到他面前:“张姨今天教我做了寿司和蛋包饭,我想拿来给你尝尝。你吃饭了吗?”
旁边在休息的队员起哄:“哇,还有爱心便当啊。”
“给我看饿了都,阿朔,你妹妹对你可真好。”
“确实,不像我妹妹天天就知道找我帮她写作业,我昨天回家熬夜写到十二点!”
今天的这些人里,她大部分都没见过,虽然是在调侃,但听起来没有恶意。
周围一阵轰笑,程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把保温盒接了过来。
程颜松了一口气,她本来还担心程朔会当众拒绝她,但幸好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那我先回去了,待会还有老师来家里补习,”程颜走了两步,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哥,你会吃的吧。”
“做了多久?”他问。
“一个小时多一点。”
程朔点头应了声,把那盒寿司放在他外套旁边的座位。
“知道了,回去吧。”
“好。”
球场上正在进行激烈的比拼,她还没走远,这会有人传球失误,角度一偏,那篮球竟朝她的方向砸了过来。
她躲也躲不及,砰地一声,球砸在她脑门上,她身形晃了晃,大脑嗡嗡地响,她下意识捂着头,右手撑在栏杆上,站稳身体。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穿着5号球衣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脸着急地和她道歉,那声音有点熟悉,程颜抬头看他,发现竟然是认识的人。
常鑫一脸愧疚,把她扶到观众席坐下,弯腰查看她的伤口。
“你没事吧,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哪。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就给你来了这么一下,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的。”
因为查看伤口的原因,他离她很近,呼吸几乎打在她脸颊,她有些不习惯,偏过头。
“没事,我坐在这缓一会就可以了。”
常鑫满脸担忧,眉头紧锁:“也不知道严不严重,要不我去买瓶冰水给你敷一下。”
“不用了,应该没事。”
“要不这样,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如果你后面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需要去医院检查也可以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真的很对不起,我和你道歉。”
常鑫知道程朔向来不太喜欢这个妹妹,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加她的微信比较妥当。
听起来是个恰当的解决方式,程颜点头,把手机拿了出来,只是刚扫上常鑫的微信,忽然有道阴影落在两人头顶。
程朔看了她一眼,目光阴冷,程颜不由打了个冷颤。
刚才他还不是这样的,怎么突然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又见程朔把常鑫的手机拿了过来,攥在手里,忽然又猛地松开手,伴随着一声惊呼,手机从高空坠落地面,屏幕霎时碎得四分五裂。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台手机:“好了,已经道过歉了。”
程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发生的一切,指尖在微微发抖。
“程朔,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常鑫气得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你刚不是说是不小心的么,我也是不小心的,”程朔嘴角勾了勾,“后续手机需要维修的话,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
他用常鑫刚才说的话回复他,显得格外招人恨。
“程朔,我本来以为我们是朋友,没想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不会尊重人。”
程朔耸了耸肩,像是根本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
“算了,”常鑫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程颜说,“虽然你哥很可恶,但我刚才说的话,你还是可以当真,如果身体不舒服就联系我。”
程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程朔拽离了篮球场,一路上,她都不敢说话,刚才的程朔太可怕了,她现在手心还是凉的。
原来他不是只对她这么冷漠,而是对所有人都一样,连对自己的朋友也是如此。
回到车上,程朔坐在她旁边,凑近看她,目光落在她额头上的红印:“痛不痛?”
她连忙摇头。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下次别来了。”
这样的语气,和露营那天他让她不能和别人说话的语气如出一辙。
“为什么?”
这一次,她仍旧问了同样的问题。
“你来这做什么?”
程颜低声说:“我来给你加油,也可以给你送晚饭。”
“不需要。”程朔冷漠地拒绝了她,随后朝她摊开手,“把手机给我。”
“啊?”
“给我。”他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犹豫了好一会,程颜才把手机递给他。
他不会也要把她的手机扔了吧。
想起刚才那四分五裂的手机屏幕,她心一直吊着,但幸好,他没有。
他只是点开了她的微信,在好友列表往下拉,又问她:“你加他没有?”
“没有。”她摇头。
“确定?”
“确定。”
程朔检查了一遍,又输入常鑫的微信号,确认没有两人添加上好友,才把手机还给她。
只是,忽然,他瞥到了屏幕上的聊天页面,视线一顿,表情霎时变得不自然。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把我微信置顶了?”
22 ? 第二十二章
◎《好天气》◎
程颜不明所以, 眨了眨眼,点头。
这个微信号是家里的补习老师帮她申请的,估计置顶这个功能也是他帮忙设置的, 她一直没有修改过。
见程朔盯着自己,她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连忙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 你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取消。”
听见她的话,程朔脸上的表情霎时五颜六色的, 他把她的手机按下关机, 才扔回去给她。
“不用了, 留着吧。”
“哦。”程颜虽然不理解,但也没多说什么, 只应了一声。
程朔望向窗外, 又补充了句:“反正我也不会给你发消息。”
程颜看着黑屏的手机, 没说话。
又听见他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
“哦, 好。”
无论他说什么,她现在都不敢有第二种意见。
回去的路上,程颜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他。
程朔情绪已经恢复如常,刚才在篮球场那脸色阴沉、语气冰冷的人仿佛是她的幻觉。
到家那会, 补习课老师还没来, 程颜上完药在会客室里坐着干等,她想起什么, 走到门口, 喊住了他。
“哥!”
“干嘛?”程朔的表情又开始不耐烦。
“听芮芮姐说你打游戏很厉害, 可以教教我吗?我也想玩。”
都说打游戏能拉近人和人之间的距离, 程朔经常在家里玩那款射击类的游戏, 她这几天也悄悄下载了,想着找个机会和他一起玩。
看在她受伤的份上,说不定他会同意。
但程朔审视地看了她一眼:“再说吧,现在没空。”
“哦,好的。”
这事就这么石沉大海,她以为程朔已经彻底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但寒假的某一天,程朔突然走到她房间门口,板着脸问她:“游戏下好了吗?”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什么游戏?”
看着程朔阴沉的脸色,她立刻想了起来,打开电脑:“已经下好了,我上周还打了一局呢。”
“赢了吗?”说话时,他走了进门。
“输了。”
“笨。”
“是队友的问题。”
“你确定?”
这天下午,她坐在电脑前,程朔躬着腰环在她身后,握住她手里的鼠标,很有耐心地教她怎么看小地图,哪个键是瞄准,哪个键是射击,怎么听声辨位。
她领悟能力很强,说了一遍就懂。
“还挺聪明。”难得程朔夸她。
程颜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微微的红。
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个哥哥是挺好的。
因为程朔的游戏ID是默认的一串数字“用户6877632”,她也改了几乎一样的,和他只差一个数字。
“你又想干什么?”程朔问她。
程颜为自己辩解:“不然别人怎么看得出来,我们是一起的。”
她是这样想的,以后别人骂她菜的时候,起码会考虑一下程朔的战绩。
但程朔不知想到什么,耳后根竟然红了,脸上的表情变得不自然。
“哪来那么多奇怪的想法?”
但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有了明显的转变,连邹若兰都感到惊讶,因为她发现吃饭时程朔竟还主动给程颜夹菜。
“看到你们相处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邹若兰想起另一事,看向程朔,“对了,篮球赛的事,你想怎么庆祝?要不要请同学来家里玩?”
实验中学在市里的篮球赛上拿了冠军,邹若兰准备帮他庆祝。
“随便。”
程朔满不在意地说,但程颜倒是把这事记了下来。
到了庆功宴那天,结束后,程颜拉着他往楼上的房间走。
“你要干嘛?”程朔看向她拽着自己的手。
“我也给你准备了庆祝的礼物,不过你肯定猜不到是什么。”
她说对了,他确实猜不到。
因为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一个粉色的保温杯。
他拿起来左右打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陈颜,你要是想不到送什么,可以不送的。”
“我想了很久的,”程颜的表情极其认真,不像在和他开玩笑,“我发现你都不喝水,总是喝饮料,这样对身体不好,打篮球也总是喝冰的。”
程朔故意逗她:“那我把冰饮料倒进去喝?”
程颜气得直瞪他。
她以为两人的关系会一直这么维持下去,直到那件事发生——
家里打理花房的工人不知怎么背地里传了起来,说她喜欢程朔。
起初她还不知道,是有天张姨的女儿来家里玩告诉她的。
“她们说,你看程朔哥的眼神都不一样。”
程颜懵了:“能有什么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她们是这么传的,说你整天跟在程朔哥后面,一看就是喜欢他。”
程颜吓了一大跳,不知怎么会造成这样的误会,难怪最近程朔好像又躲着她,这周放学回家看到他房门都是紧闭的,她敲门他也没应。
吃饭的时候,两人刚对视上,他就移开了眼睛。
登上游戏,上面显示“用户6877632”已经有一周没有登录了。
完了,他肯定也误会了。
害怕这一年来的努力就这么白费,终于,在某次程朔上完一对一网球课后,她在三楼的客厅提前等着,拦住了他。
他明显一愣,看到她的眼睛,又别开脸。
她拉他进书房,担心爸妈路过,又关上了门。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不知为何,听到她的话,程朔更加手足无措,耳尖红得要滴血。
“你别说,”程朔立刻打断了她,表情变得很苦恼,“我还没想好。”
程颜疑惑:“想好什么?”
程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程颜把话接上的:“我今天是来和你道歉的。”
“道歉?”
程颜用力地点头,言辞恳切:“对,我想和你道歉。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突然传我喜欢你的事情,但是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我很喜欢这个家,也很珍惜现在的生活,所以我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一直以来,爸爸妈妈对我很好,张姨也很疼我,还有你,也像哥哥一样教我很多新的东西。我经常黏着你是因为我想改善和你的关系,我不想你讨厌我,更不想被赶出去。”
程朔的表情在顷刻间变了,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寒意。
他听出了言外之意。
她不仅不喜欢他,她甚至是在利用他。
她担心没有办法留在这个家,所以才会拼命地讨好他——
她去看他打篮球,和他一起玩游戏,改容易让人误会的游戏ID,她对他那么好,只是为了留在这个家。
“你说的都是真的?”程朔的声音阴沉得像窗外的天气。
“真的,”担心他不信,程颜急于证明,又说道,“而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上次你在练习册里看到的笔迹就是他的。”
这时,天边响起一声闷雷,程朔的心也跟着震了震。
“谁?”程朔的声音陡然冷冽下来,话里裹着刺骨的寒意。
想起那个人,程颜脸上浮现出少女羞涩的情态,目光变得柔和。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对你有超越兄妹之间的感情。”程颜忽然想起上次来家里的女孩,又讨好地说了句,“而且我觉得你和那个叫颂宜的女孩特别般配,我看得出来她也是喜欢你的,如果需要打掩护的话,以后我可以帮你多约她来家里玩。”
程朔冷笑了声,忽然用力地朝墙边的书架踢了一脚,书架上的书摇摇欲坠,程颜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暴怒,更不知道他此刻看向她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一片死寂中,他开了口。
“陈颜。”
他喊了她原来的名字,程颜太阳穴跳了跳,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你还真当我和你是一家人了?”程朔朝她走近,强大的压迫感逐渐朝她逼近,“你以为你是谁,你有资格管我的事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程颜被吓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程朔太陌生了,和去年手把手教她玩游戏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程朔俯身看她:“你还不清楚么,如果你不是叫这个名字,如果你不是恰巧出现在那家福利院,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我,更别谈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话。”
“你在说什么?”程颜眼底茫然,他话里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不懂。
“程妍,是我妹妹的名字,她离开时不过十岁。”
短短一句话,却让程颜大脑一片空白,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崩塌,她右手撑在沙发上,让自己得以站稳。
很多事情似乎就此联系起来了,邹若兰房间合照里的女孩,张姨第一次听见她名字时的震惊,以及程继晖常常把她的名字写成“程妍”,她当时以为是笔误……
程朔说话时,脸色变得苍白:“她有先天性失语症,语言表达有严重的障碍,从小她就不喜欢和别人交流,常常自己在房间里一呆就是一整天,她出事那天,我还在国外比赛,没办法赶回家,张姨说她最后一直在艰难地喊我的名字……”
程颜屏住了呼吸,定在原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讨好他们吗,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装作活泼别人就会喜欢你,但你没想到吧,当初程继晖把你接回来,只是因为你像妍妍一样安静,不说话。”
“多可笑,有些人连努力都用错了地方。”
天边乌云压境,窗外下起了暴雨,程颜觉得自己正站在这场雨中,被里里外外淋了个透。
“陈颜,你身上唯一的价值也就这样了,为了给所有人一个心安。”
……
那天后,程颜再也没有和程朔说过一句话。
她变得沉默寡言,比之前更甚,常常一整天呆在房间里,她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到底是在反抗,还是在顺从。
她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但写到最后一行,她又把信撕了,撕得七零八碎。
她想,这么长的信,大概没有人会有耐心看吧。
最后她只写了一张卡片,不过百字。
一个月后,期末考试结束,程颜把这张卡片放在书桌上,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在程家住了这么多年,但她带走的只有一个书包,里面装着三件从福利院带过来的旧衣服,她还带走了八百块钱,这是她语文竞赛获奖拿的奖金。
她不知道还能去哪,但天大地大,总有她能活下去的地方。
听院长说她是在一个冬夜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那么冷的天气,她都活下来了,现在没理由活不下去。
程颜去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临城的火车票。
十八个小时的硬座,今晚七点半就出发。
她没有想过最先发现她离开的人竟然会是程朔。
看到他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程颜竟然紧张得手心湿润。
她下意识想挂断,但手放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动作。
此刻,火车站里人潮涌动,无比喧闹,机械的广播女声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报着列车班次,程颜盯着不远处的大屏幕,视线逐渐失焦。
电话还在响,不知打到第几遍,她终于接通了。
“你在哪?”
刚接通,程朔就劈头盖脸地问她,声音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告诉我,你现在在哪!”
程颜没说话,只捏紧了手里的火车票。
“你留下那封信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程朔急得嗓子都快冒烟,“说话!”
程颜鼻子一酸,有些哽咽:“我走了,你以后不用再生气了。我把你的家还给你。对不起。”
程朔气极,呼吸都有些不畅:“谁要你的对不起,陈颜,你给我回来!”
但下一秒,她已经把电话挂掉,又按下关机。
就这样结束吧。
过去这些年,就当是她捡到了一张珍贵的体验券,现在到期了,她该离开了。
晚上七点半,她坐上了去临城的火车。
十八个小时的硬座,要第二天下午才能到达,她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心里又慌又怕,连睡觉都不安稳,抱紧了背包。
夜晚火车的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轰隆的响声,她凌晨三点醒来,窗外一片漆黑,车厢里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这个夜晚明明那么安静,但她靠在椅背,闭上眼睛,却再也没睡着。
她想到了学校门口那只小花猫,想到了那封被撕掉的信,想到了昨天张姨做的满桌的饭菜,那道香芋排骨她怎么都吃不腻。
她还想到了温岁昶。
其实程朔说得对,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他们这些人面前。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她特意绕到三楼的教室,假装路过,匆匆看了温岁昶最后一眼。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支在下颌处,和朋友说说笑笑,笑得眼尾微微下弯。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曾经装饰了她的梦。
想到这,程颜眼眶有些湿润,她用力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让自己不要再去想。
下午一点半,火车到站,程颜背着书包走出站台。
她想好了,先找个地方吃饭,再回福利院看看赵老师。
只是,还没走出大厅,就看到有个人站在通道尽头,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想躲也来不及,他已经看到她了,就算是跑,她也跑不过他。
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紧张得攥住书包的肩带。
“程、程朔,你怎么在这?”
他似是许久都没有合过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神色疲惫得不像样。约莫是怕她再逃跑,她刚走近,就扣住了她的手。
“你说呢?我还能来干嘛。”程朔眉头皱得很深,“还挺会跑,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直飞的航班都没有。”
程颜正色:“我在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什么信,我没看到。”他睁眼说瞎话。
“你——”
大厅里人潮拥挤,程朔没耐心和她辩论:“如果你要走,你自己去和他们说,他们以为你走丢了,找了你一夜。”
程颜当下愧疚得眼睛都红了:“……我、我没有勇气。”
程朔看着她,字字句句都极有分量:“既然没有勇气,那就留下来。”
程颜愣住,呼吸一滞。
目光晃眼,少年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下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他别过脸,表情极其不自然,连声音也变得沙哑。
“以后我就当你不存在,你也别来烦我。”
程颜攥紧手,试探性地问:“程朔,你是在挽留我吗?”
过了许久,他才闷哼了声:“嗯。”
“我在挽留你。”
【📢作者有话说】
回忆章结束。
如果从戏份来看,渣哥算是男二吧,因为是颜颜成长阶段重要的角色,篇幅不算少。
明天休息一天。
23 ? 第二十三章
◎《She》◎
春节放了假, 程颜终于可以歇一会。
本想睡个懒觉,但身体像被设定好闹钟,依然在早上八点半准时醒来。
走到客厅, 沙发上的抱枕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每个边角都被抚得平整,只是花樽里的花许久没有人换水, 已经枯萎了。
一周前,她还在深城出差的时候,钟姨在微信上和她辞职了。
她发了几段长语音——
“程小姐, 真是很不好意思, 我可能这次春节回家过年就不上来了, 你和温先生也说一声,真的很不好意思, 这半年来, 我这三天两头总是请假, 给你们造成麻烦了。”
“还是上回那事, 我妈上个月不是摔了一跤住院了吗,现在出院了,但家里人商量,要留一个人在家里照顾她, 免得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所以我打算回老家找份工作。”
“这些年,真的很谢谢你和温先生, 难得遇到这么好的雇主, 是我没福气。你上回不是说想尝尝我老家种的橙子吗, 等成熟了, 我给你们寄些。”
虽然知道会有这一天, 但程颜没有想过会这么突然,她还记得出差那天,她拉着行李箱准备离开时,钟姨正在阳台摆弄花草,见她要走,特意从阳台走出来和她说了声“程小姐,出差顺利”。
果然,离别是人生必经的课题,她要学会面对。
吃完早餐,她去附近的花店买了束鲜花,回来时,走进电梯,她按下“23层”,就这一刹那,她突然想起了那通电话。
“北城湖槟区淮森路檀悦云邸B座 22 层。”男人的声音干净像一汪清泉,在耳边回响。
这几日,她特意留心了一下,但都没有遇到22层的住户。
翻看寄件的订单,奖杯在三天前就被签收了,看来地址无误。
出于好奇,程颜还翻看了作者Alistair的社交媒体,但除了新书出版的消息,他几乎没有分享过他的个人生活,唯一一张生活类的照片,是他养的德文卷毛猫,是在室内拍的照片,看不出具体是在哪里。
叮地一声,电梯到达23层,程颜赶紧收回了大脑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以及冒犯的窥私欲。
修建好花枝,程颜把玫瑰插入花樽,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她心情复杂,握着手机傻站在那,没了动作。
最后她还是走到窗边,接通了视频。
“阿姨好。”她低声说着。
“阿姨?”林曼龄倒是愣了愣,旋即笑了出来,“你这孩子是不是还没睡醒呢?”
未待她解释,又说,“颜颜,你放假了没有呀,怎么也不见来家里陪陪我?最近是不是很忙?”
电话那头,林曼龄正在做着指甲,有人替她举着手机,从她的表情来看,她似乎还什么都不知道。
程颜心里揪紧,她本以为温岁昶应该一早就和他们说了的。
她向邹若兰隐瞒,是因为说不出口,那他又是为了什么?
她想不通。
“颜颜?”太久没说话,林曼龄喊了她一声。
她立刻回过神来:“我放假了,昨天放的。”
“那傍晚过来吃饭吧,说起来,也有一个多月没见你了,看看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吃饭。”林曼龄让人把手机拿近了些,眼尾的皱纹都带着笑意,“你上次可是答应我,下次见面要长胖些的。”
程颜心里一酸,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她向来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更何况一直以来,林曼龄都对她很好,像亲人一样对她好。
她想,就当做是去看望长辈。
傍晚五点,她出了门,开车去了倦林路,她刚按响门铃,就有人过来开门。
林曼龄亲自到门口接她,笑吟吟的。
“你说多巧,覃晴和初俞下午也来了,这会正在屋里打麻将呢,”林曼龄按了下太阳穴的位置,不免露出几分倦色,无奈笑道,“今天没睡午觉,我正乏了,颜颜,你去替我打两圈。”
程颜应下,又转过头咳嗽了几声,说:“不过我打得不太好。”
林曼龄关切地问:“怎么咳嗽了,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只是喉咙有点不舒服而已,没什么大碍。”
说着,程颜脱下大衣,在麻将桌坐下。
意想不到的是她今天手气出奇地好,旁边的筹码越垒越多,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林曼龄眉开眼笑,拢了拢身上的披肩:“你看颜颜果然旺我,才这么一会,就替我赢回来了。”
覃晴也跟着打趣,望向温初俞:“下次过来之前,得先打听一下颜颜在不在,颜颜在,我们可不敢来了。”
程颜被夸得不好意思,耳后根都红了。
麻将牌打乱,四双手交错洗牌,程颜听她们聊起最近圈里的绯闻轶事,一时入了神,以至于没有留意到身后越来越逼近的脚步声,也没有留意到空气中飘散的高级香水的味道。
“今天这么热闹?看来我回来晚了。”
直到那声音落在头顶,她心里咯噔了一声,后背生凉。
不用回头,她都能感受到此刻温岁昶就站在她身后,双手撑在她椅背上,他俯身看她的牌,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耳侧,虽然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这样侵略性的存在感让她感到抗拒,脊椎绷直。
从这一刻起,程颜就没办法专心了。
“来多久了?怎么出门也没告诉我。”他在问她,那声音就在她耳畔。
程颜神经绷紧,幸好林曼龄替她回答:“颜颜也是刚到没一会,你还说呢,是不是惹颜颜生气了,这么久都没来家里陪我聊天。”
温岁昶挑眉,轻笑询问:“是么?我惹你生气了?那……对不起。”
他拖长了尾音,话语暧昧像在调笑,一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程颜被架在这了,她不喜欢这虚假造作的亲昵,这会,放在桌面上的电话响了,程颜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噔地从椅子起来,说:“我先去接个电话。”
站在庭院的草坪上,程颜接通电话往屋里看,温岁昶接替了她的位置,坐了下来。
“是有什么事吗?”她收回视线,对着电话那头的徐昊远说。
“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和你随便聊两句。”徐昊远似乎心情不错,声音透露着欢快,“你没有在忙吧?”
“没。”
“快过年了,你有没有什么安排,我在北城也没什么朋友,要不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吃顿饭?”
程颜心不在焉地听着:“可以啊,什么时候?”
“我都行,看你的时间安排。”
程颜思考了片刻:“那初三?”
“好,那就这么定了,”不过徐昊远说完,又顿了顿,“你哥有没有空呢,要不也约他一块儿出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程颜的心沉了下去,无奈叹气:“我上次说了,我和他不熟的。”
“怎么会呢,他毕竟是你哥——”
程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严肃:“我这边还有事,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程颜在庭院里平复了一会心情才进去。
回到客厅,牌局还在继续,不过刚才她坐的位置,现在坐着覃晴的姑妈,不知道温岁昶去哪里了。
程颜不关心他的动向,她只是想避开他而已。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最好就不要再见面。
但怕什么就来什么,为了躲开他,她走去阳台透透气,结果刚推开门,就看到了温岁昶的背影。
他脱下了进门时的棕色双排扣羊毛大衣,身上只余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阳台的风很大,衬衫完全贴着皮肤,勾勒出完美的倒三角身材,他袖口微微挽起,双手撑在栏杆上,像冬日文艺片里的画面。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她。
两人目光相撞,程颜立刻移开了视线,往后退了一步。
“找我?”他问。
“不是,我来阳台透透气。”
“嗯,你今天怎么来了?”
“阿姨早上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过来陪她聊天,”程颜眼观鼻鼻观心,压低声音解释,“我以为你不会在。”
温岁昶点头,他听明白了她的潜台词,意思是如果他在,她就不来了。
他哂笑了声,没说话。
程颜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林曼龄在张罗晚餐,心里有些愧疚。
“你……你还没和家里人说吗?”
“忘了。”
忘了?
程颜不能理解,这么重要的事情也可以忘吗?
她皱眉,语速变快:“那你尽快和她说吧,我也会尽快和我家里人说清楚的。”
“过段时间吧,最近家里很乱。”见她一脸茫然,温岁昶揉了揉眉心,“你没看新闻么?”
“什么新闻?”
温岁昶看了他一眼,随后拿出手机,点开某个网页,把手机递给她。
她不明所以,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是一篇港媒的报道,用词有些夸张。
《温家二少夜蒲“选妃”?正牌女友杀到,当场掀台走人》
标题里的温家二少指的是他的堂弟,温彧青,他最近出轨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后续几部和当红女演员合作的电视剧都受到了影响,推迟播出了。
温岁昶抬眼,观察她的表情,看她的样子,似乎真的没关注。
在这个当下,最好不要有任何意外发生,免得被拿来做文章。
只是程颜表情变了变:“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温岁昶眼睑处抽动了一下:“你很着急?”
程颜没说话,当是默认。
温岁昶朝她走近了一步,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淡:“没关系,反正我们彼此都知道这段婚姻已经结束了,在这段时间,你和你男朋友要干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你我都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出于两家利益所做的决定,如果你需要我向他说明,我也乐意帮忙。”
他坦然大方到了这样的程度,谈论的仿佛不是他们之间的婚姻,而是一桩商业上的合作案。
程颜低声回应:“谢谢你的好意,但目前还不需要。”
“无妨,有需要可以随时告诉我。”温岁昶整理袖口。
他也想看看她是为了什么样的人放弃了自己。
“嗯,那春节我就不过来了,如果阿姨问起,你找个借口吧。”
审视的目光又重新投注在她的脸上,温岁昶探究地打量着她:“怎么了,春节有什么安排?”
“有事。”
“什么事?”
他的问题似乎变多了,程颜有些不悦,皱眉回道:“私事。”
这个语境下的私事,的确容易引人联想,温岁昶也不免想偏了。
看来她和那个人发展得很好,这么快就要共度春节了。
他由衷感慨了句:“程颜,你真是坦诚得让我意外。”
在他面前,她几乎毫不掩饰自己出轨的行径。
风声猎猎,温岁昶盯着她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很喜欢他吗?”
程颜愣了愣,随后点头:“嗯。”
温岁昶当下了然。
原来她不是没有感情,不是只会闷着一张脸,什么话都藏在心里,她只是对他没有感情罢了。
这时,覃晴在客厅喊他们,程颜低声说:“进去吧。”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岁昶便牵上了她的手,掌心相碰,十指紧握。
程颜霎时呼吸一滞,忐忑、不安、局促、疑惑,种种情绪在胸腔内交织,其余的感官都被削弱,她感受到他靠过来的体温,还有她心跳的回响。
掌心濡湿。
她还是无法从生理上完全排斥这个人。
正走神,又听见温岁昶问她:“刺激吗?”
“什么?”
程颜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岁昶的目光在客厅众人身上扫了一圈,随后俯身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现在和我在一起,是不是有偷情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存稿误发,今天中午十二点就不更了。[猫爪]
24 ? 第二十四章
◎《美丽之最》◎
程颜心里一颤,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在他口中,竟然会说出这么粗鄙的词语。
她下意识就要松开手,但温岁昶没给她这个机会, 反而握得更紧,指腹贴着她的皮肤,抵在腕间的血管处。
温岁昶终于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变化, 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的脸上此刻有了别的表情——疑惑、惊诧、慌张。
出于好奇,这段时间他研读了不少出轨心理学的书籍,试图找出她变化的原因。
虽然他对这段婚姻有过失望的时刻, 但他从未想过要和她离婚, 他曾经认为这段婚姻就算没有爱情, 也会一直一直这么延续下去。
但她为什么变了?
所以,她是喜欢这样的吗, 喜欢这些粗鄙的话, 喜欢追求新鲜感和刺激感?
他们的婚姻太平淡, 没办法给她提供激情了, 所以她才会和他离婚?还是说,那个男人更能给她提供情绪价值?
是他先勾引程颜的么?
原以为这些话会很难说出口,但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看着她惊慌的脸色,温岁昶压低声音, 轻笑了声:“被吓到了?”
以她这样胆小怕事的性格, 当初是怎么会在他眼皮底下出轨的?他竟然丝毫都没有察觉。
她提出离婚那天,他本以为这件事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影响, 但现在看来他错了, 有某些难以言喻的胜负欲在滋长, 他竟也开始比较。
实话说, 他并不后悔同意离婚的决定, 他只是好奇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程颜望向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像以前一样,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好一点。”
未待程颜开口,覃晴站在不远处,朝他们招手。
“颜颜,岁昶,可以开饭了。”
程颜只好把争执的话咽了回去,挣脱他的手,挤出一个笑容:“好,来了。”
今天餐桌上的菜都很清淡,覃晴最近怀孕了,要忌口,因此厨房做的菜都格外注意,香料也少放了些。
覃晴看着满桌清淡的菜式,一时无从下筷,和林曼龄撒娇:“姨母,其实你不用迁就我的,我在家还经常吃辣呢。”
林曼龄没好气地笑,给她夹了块肉,打趣:“没人迁就你,是颜颜今天喉咙不舒服,我才让厨房做些清淡的,有些人不要太自作多情哦~”
“姨母,你也太偏心了。”覃晴佯装生气地睨了一眼,撇了撇嘴。
温初俞在一旁偷笑:“你今天才发现呀,每次嫂嫂在,我们都成外人了。”
这一番话说得程颜耳根子红,旁边的温岁昶也没有要帮她圆场的意思,他脸色如常,配合地笑了笑。
“颜颜,这个汤很滋补的,你多喝点。”林曼龄热情地招呼她。
程颜忙不迭地点头:“好。”
“岁昶平时总是出差,没怎么照顾你,你有空就来家里吃饭,陪我打打麻将、聊聊天。”
程颜招架不住这样的热情,不知该怎么回应,只怕随口应下,又给了长辈不该有的期待。
最后她只含糊地说:“今年工作会忙一些,可能不能经常过来了。”
林曼龄有些失望:“这样啊——不过也是,工作要紧,等你有时间再过来。”
“对了,岁昶哥,你和嫂嫂打算什么时候补办婚礼呀?你们要是办婚礼可一定要告诉我,我立刻从英国飞回来。”温初俞还在英国留学,还要一年才能完成学业,“你们可别瞒着我,我可以请假的。”
听见她的话,餐桌上气氛骤变,两人动作皆是一滞。
他们彼此都知道,不可能了。
这场迟来的婚礼,不会再发生了。
温岁昶敛住了唇角的笑意,他看向程颜,她始终低着头,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很奇怪,当一件事彻底失去可能,他反而有了想象。
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在脑海里想象她穿婚纱的样子。
她是那样沉默,三年前,试婚纱那天,他忘记了具体的时间,未到场,她从白天等到晚上,却只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她却告诉他婚纱已经选好了。
他这才恍然记起:“抱歉,下午在应酬,手机静音了。”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在忙。”她语气和婉,完全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初俞有没有陪你?”
“她今天学校有课。”
他话语迟疑:“你……自己一个人去的?”
“嗯。”她说完还自顾自地说了句,“不过也没什么,我平常也是自己一个人。”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温岁昶说:“选了什么款式?”
他记得当初定制了五款礼服。
“鱼尾裙,上次你看过照片的。”
“你喜欢吗?”
“喜欢呀。”
她频频点头,望向他时,眼底闪烁着期待的光。
哪怕这只是一段彼此将就的婚姻,也许当初她也曾有过憧憬。
她也曾憧憬过和他在一起的生活。
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了?
很突然地,温岁昶情绪变得低落,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晚上十点,林曼龄送他们到门口,一时有些不舍,提议:“要不颜颜留下来住几天,今天都没和你好好说会话。”
程颜找了个借口:“刚公司群里说,明天要回公司一趟,下次我再过来陪您。”
温岁昶看着她面不改色地撒谎,扯了扯嘴角。
外面风大,林曼龄进了屋,程颜立刻松开了两人握着的手,语气也变得生疏客套。
“我开了车过来,你不用送我。”
从她此刻的表情来看,她显然并不想和他扯上任何非必要的联系。
“好。”
温岁昶点头,并未多作停留,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引擎声响起,在她离开之前,他先离开了这个地方。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车厢内流淌着李斯特的《第一钢琴协奏曲》,温岁昶无端思绪烦乱,扯松了衬衫领带。
他想到了以前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家,想到了跨年前夜她打过来的那通电话,想到了她曾经选好的那件婚纱……
十字路口,红灯,车停在马路中央,他不知想到什么,拿起手机,给通讯录最后一个号码打去电话。
于是,在春节的第二天,他收到了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照片,在照片的右下角标注着精确的拍摄时间。
在这三十五张照片里,他拼凑出了程颜的一天。
乏味又无聊的一天。
早上九点半,她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