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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已至 面包有毒 24027 字 7个月前

14 ? 第十四章

◎《你》◎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入侵鼻腔, 程颜坐在床沿,右脚脚踝处刚被冰敷过,皮肤泛起一大片红, 稍稍一动,关节处撕裂般的疼,此刻连走路都成了难题。

但奇怪的是, 比起身体上的疼痛,似乎有一处地方更加疼痛难忍。

心里空旷得可怕,找不到任何支点, 听说人生病的时候常会想起一些温暖的事来宽慰自己, 但她现在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她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 她都是一个人走在独木桥上,她战战兢兢地走着, 生怕一不留神就掉下去, 而现在这根独木桥表面已经断裂, 再也无法托举住她。

她记起她曾经说过绝对不会在程朔面前流泪, 但这个早上,她在他面前,哭得难以自抑,声嘶力竭。

连一贯讨厌她的程朔都没有出言讽刺她。

可见她有多可怜。

中午, 护士来换药, 刚离开,温岁昶就来了。

他还穿着早上那件深灰色西装, 仍旧是那矜贵优雅的精英模样。

“我问了医生, 不算严重, 只是韧带拉伸过度了, 幸好没有发生断裂, 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嗯。”

“换过药了吗?”他问。

“换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

一问一答式的交谈。

察觉到她情绪不佳,温岁昶看了眼腕表:“我下午三点要飞纽约,有一个重要的合作要敲定,但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来照顾你,我可以取消。”

这次出差大概要到跨年后才能回来,他原本计划等她比赛结束,和她一起吃顿午饭,再去机场,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程颜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用了,钟姨一会就过来。”

温岁昶思考片刻,说:“好。”

她一向都很为他考虑。

这时,杨钊出现在门口,似在提醒他要出发了。

“那我走了。”

“好。”

程颜转过头,望向另一边的窗户,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眼泪从眼角流下,沿着脸颊缓缓滴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水渍。

程颜在医院呆了五天。

这期间钟姨一直在医院照顾她,每天用保温盒装着熬好的汤带来给她喝,其实脚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她不太想回到那个家。

她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地方找到了安全感。

这是属于她的防空洞。

出院的前一天,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病房。

鲜花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年近五十的主编在她病床前嘘寒问暖,一向严厉、时刻板着的脸挤出了最温和的笑容。

“小程,你脚上的伤好点了没,你说这事儿闹的,我就说这活动安排得不合理,大冬天还办什么运动会。”

弄不清楚他来的意图,程颜没做声。

“你放心养病,手头上的工作先放一放,等养好了身体再来上班,不着急的。”

“好,谢谢主编。”

“你说我也真是的,一点敏感度都没有,你入职两年了,我还真不知道你是程家的——”他点到为止,没说得太直白,“要不是运动会那天,我还蒙在鼓里呢。”

程颜眉头皱了皱,这下听懂了。

“你放心,没有其他人知道,别有心理负担,”主编笑得和蔼,眼尾挤出两道深深的皱纹,“有什么困难记得告诉我,公司一定尽最大能力解决。”

喉咙像被棉花彻底堵住,程颜笑得僵硬,点头:“好的。”

周三,程颜出院,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程朔。

许是邹若兰强迫他,他这段时间隔三岔五就出现在病房里,也不说话,但每次来都把果篮里的苹果全削了。

他被人伺候惯了,没干过这活,好好一个苹果削得比山路还要崎岖。

削完后,坐在旁边的椅子,看她吃完就走了,像完成任务打卡似的。

程颜只觉得别扭。

被厌恶的人同情的滋味,不亚于被辱骂。

她不需要他居高临下的同情,也不需要他的关心。

回到家,钟姨忙个不停,刚帮她收拾好房间,又开始张罗晚餐。

钟姨拉开冰箱,想要把菜拿出来,程颜走过来,按住她的手:“要不我们今天点外卖吧,你歇一会。”

钟姨眼睛瞪大:“那怎么行?”

“你照顾我这么久,你也累了。”

她连连推迟:“这有啥的,这是我的工作,程小姐你腿才刚好,吃外卖不健康的。”

“也有健康的,这家我在公司就经常吃,你尝尝。”

程颜把手机递给她,让她选她喜欢吃的菜,钟姨犹豫了一会,这才接过手机。

“那就吃这一次,以后还是我做给你吃,这才健康。”

程颜眼里带笑,点头应下:“好。”

吃完饭,程颜去了小区楼下散步,钟姨担心她的脚伤,便跟着下来了。

傍晚时分,夕阳铺满整个天空,美得像一幅画,天还没暗下来,这会倒还算暖和。

“待会你早点回家吧,再晚一些,要降温了。”程颜今早看了天气预报,听说晚上有冷空气入侵。

钟姨搀着她:“好,那你晚上洗澡要注意才行,先生也不在家,没个人照顾你。”

程颜眼神暗了暗。

在楼下走了一圈,她留意到钟姨手上多了个碧绿色的镯子,聊起家常:“这镯子很好看,颜色也很适合你。”

“昨天我过生日,老伴给送的,”说到这,钟姨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的皱纹都变得生动,浮现出羞涩又幸福的神态,“都一把年纪了,还整这些,多让人笑话。”

程颜弯起嘴角笑了笑。

原来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那么糟糕的。

周末,她抽空去看望了温岁昶的母亲。

进门时,林曼龄正立在明式花几前修剪玫瑰,白色的羊绒披肩随意地搭在肘弯,岁月不败美人,他母亲年轻时是北城著名的舞蹈家,现在依然优雅美丽,她把剪好的花枝插入细口瓶中,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在阳光下微微晃动,泛着温润的珠光。

看到她出现在门口,倒是有些惊讶。

“颜颜,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程颜微笑上前:“刚好今天有时间,想着来看望你们。”

说着,她把带来的礼物交给旁边的佣人。

“真不凑巧,他爸爸昨天刚去了杭市,说是有个讲座,”林曼龄往她身后看,疑惑,“岁昶没有一起来吗?”

“他出差了,今天是我自己临时起意要过来的。”

“那正好过来和我聊聊天,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怎么感觉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可能冬天没什么胃口,工作倒没什么。”

“上次你妈妈过生日,我原打算过去的,不巧生病了,这天气人都是恹恹的,”林曼龄放下还没修剪完的玫瑰,拉着她的手在沙发坐下,又让人端来水果,“说起来,岁昶公司快上市了,他这段时间忙着工作的事,是不是没怎么陪你,等改天我说说他。”

“没关系的。”程颜摇了摇头。

“你就是对他太好了,这孩子除了长得好点,其他方面真的一塌糊涂,和他爸一样,眼里只有工作,和他生活在一起是不是挺闷的?”

程颜没说话,林曼龄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被我说对了吧。不过他前段时间倒是和我提起过,他打算忙完这段时间和你一起去国外度假。”

“……是吗?”

程颜愣了愣,看来她等不到了。

“按我说新西兰南岛就不错,现在正好是夏季,去米佛峡湾看看,或者高山农场走走,也怪惬意的。”

程颜点头,眼底却没什么精神:“听起来是挺好的。”

下午有奢侈品店的SA送了衣服过来,都是当季最新款,林曼龄伸手抚过面料,又对她说:“这几身冬天的衣服都是给你挑的,刚好你在这,我就让他们提前送过来了,你看下合不合心意。”

程颜惊慌,忙推脱:“我平时上班用不上的。”

她清楚自己这次来的目的。

但林曼龄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是不是不喜欢,那我让他们重新拿些过来,你好好挑挑。”

“不是,我只是——”

林曼龄了解她的个性,替她做了决定:“那就收下,还有些是给岁昶挑的,待会一起拿回去,你平时工作辛苦,有空就去做个按摩或者美容,别替岁昶省钱。”

程颜讪讪地点头,准备好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吃完晚饭,林曼龄让司机送她回去,上车前,程颜回过头,由衷地对她说:“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林曼龄倒是愣了愣,把披肩往上拢了拢,笑得温婉:“都是一家人,怎么说起这些了。”

程颜没解释,弯腰上车,隔着车窗和她挥了挥手。

后视镜里的风景倒退,眼睛莫名有点酸,她想,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来看望她了。

轿车离开市中心,她拿出手机,给温岁昶打了电话。

只是,那边一直没人接。

风景刮窗而过,耳边是手机机械而冰冷的忙音,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她想到了三年前她和温岁昶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想到了领结婚证那天温岁昶穿的白色衬衫,想到了放在他办公室没被打开的那个保温盒,想到了捏在手心里快被揉皱的那张电影票……

几乎什么都想了一遍。

一个小时后,温岁昶的电话回了过来。

彼时,她刚走到小区楼下,风声猎猎,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她拿出手机,按下接通键。

温岁昶磁性低沉的嗓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刚才在开会,你给我打了电话?”

“嗯,是的。”

程颜认真地回想,他似乎没有几次准时接听过她的电话。

“腿好了吗?”这几日,他偶尔会关心她几句。

“已经没什么事了。”

“那就好。”

温岁昶那边传来整理文件的声音,还有压低声音说话的交谈声,大概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在。

“有什么事吗?我待会还有个应酬,如果不着急——”

程颜立刻打断了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话语表达了她的态度——她很着急。

温岁昶那边沉默了一会,继而轻笑了声,尾音微微上扬:“是不是想我了?”

他鲜少会这样问她,这么暧昧的话语在他们之间是很少见的。

可能刚刚的会议很顺利吧,他心情似乎很好。

“最起码还要半个月,下周有一个投资峰会。”

“太久了。”程颜皱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等了那么久了,一年、两年、三年,每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但做下决定的那一刻,她一刻都不想再等。

“什么?”

温岁昶没听明白,手机贴近了些。

“你这几天能不能抽空回来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说,”说到这,程颜声音有些哽咽,指节泛白,捏紧了手机,“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最多两天。”

电话那头传来交谈的声音,大概是让助理查接下来几天的日程安排。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他说:“好,我尽量协调。”

15 ? 第十五章

◎《你的名字,我的姓氏》◎

温岁昶是在跨年那天回来的。

程颜事先并不知晓, 所以下班回到家,看到客厅亮着灯还愣了愣。

他仰躺在沙发,双眼紧紧闭着, 顶光下纤长的睫毛投出细碎的阴影,右手边放着一本还没看完的书,书页折了个角以作标记。

在互联网还没流行用“卷”来形容一个人很努力的时候, 程颜就在思考该如何描述温岁昶这个人。

他是那种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有所收获的人,普通人的时间安排或许是以小时或天为单位的,他却要精确到分分秒秒, “虚度光阴”这个词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从不会浪费时间在不重要的事情上。

他是个对自己要求极其严格的人, 甚至连睡觉时间都要精确控制,因为在他看来, 睡觉是一种无意义的行为, 其作用仅是为了维持身体高效运转。在一起生活三年, 他连休息日都鲜少超过八点半起床。

哪怕是生病, 也从未见他推迟过任何计划。

没有人逼迫他,但他总有动力让自己往前走。

温岁昶睡眠很浅,听到脚步声时眼球横向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许是因为长时间飞行, 他此刻神色有些疲惫,眼球里有明显的红血丝, 但身上的手工西装仍旧没有丝毫褶皱。

程颜还站在玄关处换鞋, 一回头, 温岁昶已经从沙发起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 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

“你……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下午四点。”

温岁昶看了眼时间,原来他在沙发上睡了两个多小时,难怪大脑昏昏沉沉的,他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又问:“钟姨呢?”

“今天跨年,我让她提前回去了。”

温岁昶嗯了声,当作回应。

程颜不知道他今天回来,原打算晚餐随便对付几口,所以才让钟姨提前走了,但现在……

“我们出去吃饭吧,我请你。”

她不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但最后一顿饭了,又恰好是跨年,她想留下个还算美好的回忆,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手里的矿泉水喝了大半,听到后半句,温岁昶勾了勾唇,似是觉得有意思,看了她几眼。

“行,你请我。”

今天是跨年,位置不好订,温岁昶开车去了附近的一家法式餐厅,这是他朋友开的餐厅,常年给他留座,虽在闹市,环境却很清幽。

推开门走进包厢,程颜从落地窗往外看,刚好能看到马路对面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

他们当初坐的位置,此刻,同样坐了一对年轻男女。

她不免走了神,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在看什么?”

温岁昶尚未落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家北欧风格的咖啡馆,原木长桌,顶上悬挂着藤编吊灯,装潢很有格调。

“没什么。”

程颜收回视线,在窗边的位置坐下,翻看菜单。

点好餐,服务生拿着菜单离开,顺带关上了门。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异常安静,似乎每次独处她都有些战战兢兢,今天却是格外的坦然和放松。

她终于大胆地、毫不躲闪地注视坐在对面的人,从眉骨到眼睛,一寸寸往下,她看到他眼尾下方的痣、高挺的鼻子,还有刚喝完水有些湿润的嘴唇,他不常笑,唇角却天生微微上扬,嘴唇有些薄,网上说这种唇形的人都很薄情。

目光在描摹他的五官,大脑却放映出许多画面来,他好像和记忆里的人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敲门声响起,服务生手托银盘缓步走进来,温岁昶展开餐巾平铺在膝上,动作优雅得体,他嘴角噙着笑,抬眼对上程颜的目光:“怎么一直看着我?”

她回避的视线,被他理解错了意思。

“没有,就是觉得很久没见了。”程颜低头用餐刀切开瓷盘里的食物,又转移话题,“这次出差还顺利吗?”

“实话说,不太顺利,但不是不能解决。”

温岁昶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态闲适,他脸上永远都是这副运筹帷幄的神情,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困扰。

余光瞥到窗外,他问,“广场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

楼下是解放广场,这会正堵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从楼上往下看,黑压压一片像是移动的蚁群。

“可能是在等零点倒数。”

程颜看了眼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就到零点了,今年商场一楼还办了个美食节,这会正是热闹的时候。

温岁昶似是感到不解:“为什么要在这里倒数?”

“一种仪式感吧,听说零点江边还有无人机表演。”

“你想去吗?”他忽然问她。

程颜愣了愣。

温岁昶看了眼时间:“那待会我们下去走走,这好像还是我们第一次跨年。”

从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每次跨年他都不在北城,自然没有办法一起跨年。

说话时,他眼中意外地闪过了些许温情,程颜忽然喉咙干涩,眼睛发酸,她拿起旁边的高脚杯喝了一口,唇间白葡萄酒的味道是苦的。

“对了,你在电话里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温岁昶顿了顿,问,“是什么?”

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在飞机上他就想过这个问题,但始终没有答案,他无法从她的语气推测出事情的性质——是好或坏。

事实上,他们之间也很难有任何“好事”或“坏事”发生。

这是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生活,如果他们的婚姻是一艘船,不出意外在接下来的几十年这艘船会一直沿着既定的航道行驶,哪怕有少许风浪,但不会偏航太远。

程颜低头,闷声说:“先吃完这顿饭吧。”

温岁昶皱了皱眉,但见她坚持,没有再问下去。

只是接下来,这顿饭变得异常沉默,安静得包厢里几乎只能听到刀叉切锯食物的声音,中途温岁昶接了个电话,她隐约听到电话里的内容——杨钊给他定好了明晚飞纽约的机票。

看来他确实是抽时间回来的。

餐后甜点上来了,温岁昶却迟迟没有动作,他似乎还在想着刚才的事,也像是等得失去了耐心。

“现在可以说了?”温岁昶把膝上的餐巾拿起,放在一旁,“我明晚七点的飞机,如果有问题,尽快提出来,我们可以尽快解决。”

程颜莫名弯了弯嘴角。

在这个时候,她竟然想笑。

很诡异,现在的气氛不像是要和自己的丈夫提出离婚的妻子,更像是一个被裁员要和老板讨论赔偿的员工。

她把面前的烤布蕾推远了些,敛住了笑意:“好,那就尽快解决吧。”

抬头,程颜看着他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出接下来的话:“我们离婚吧。”

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两人间泛起一阵久久未平的涟漪,温岁昶瞳孔骤然收缩,眼神失焦了一瞬,那双沉静如潭的眼睛罕见地变得茫然。

她继续往下说:“之所以让你预留两天的时间,是我想着第二天,我们可以去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但我没想到你会在今天回来,明天是节假日,应该不能办理。”

室内气压骤降,温岁昶缓了几秒,抬头打量她,餐巾擦了擦唇角,神色变得严肃:“这就是你要说的事?”

那语气恍惚间让她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至少不值得让他推掉后续的行程。

窗外人头攒动,热闹如白昼,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对新年的期待,这里割裂得像另一个世界。

“嗯,我本来想在电话里说的,但又觉得太儿戏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工作,”这些台词已经预演过无数次,像是怕他误会又补充道,“我不是为了钱,如果是为了钱,我可以等到你公司上市后再提出,我也不是想要以此要挟你什么,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是想离婚。”

“为什么?”温岁昶眉头微微皱起,继而认真地分析起原因,“是因为你腿受伤,我没有留在北城照顾你?如果你介意,你当时应该告诉我。”

在来之前,她预演过无数遍对话,也想过无数遍他的反应,但他比她所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冷静,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公事。

“不是。”她摇头否认。

“还是我母亲那天对你说了什么?”林曼龄前几天给他打过电话,提及程颜上周六去找过她,温岁昶回想起来程颜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国就是在那一天。

“没有,阿姨对我很好。”

“那是因为什么?”

温岁昶抿紧唇线,身体往后靠在椅背,双手交叠枕在洁白的桌布上,这是标准的谈判姿态。

程颜攥紧手里的餐巾,他眼底的冷静让她感到无力,直到这个时候,他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和在乎。

原来他真的一点、一点都不爱她。

本以为她可以很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但心脏还是难以自抑地感到疼痛。

他问她为什么。

因为给你送保温盒那天,站在你办公室门口,别人投来的目光让我感到难堪。

因为在电影院入口等你的时候,那里的冷气真的很冷,吹得人差点要感冒。

因为你站在我病床前,我看不到任何的紧张和心疼,你像在慰问一个受伤的员工。

因为我烦透了,烦透了每次给你打电话都是忙音。

因为我厌恶你冷静的眼神,厌恶这段只剩下将就的婚姻。

因为我开始羡慕别人,我渴望被人珍视,被人认真对待。

……

那么那么多原因,其实只是因为——我不想再爱你了。

餐桌上烛光摇曳,白葡萄酒香气宜人,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继而开口: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心里空旷得几乎能听见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

在所有理由里,她说了一个最荒谬、最让人难以置信的原因。

温岁昶眼底一片茫然,交叠的双手放了下来,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

他记得在不久前,许是一个月又或者是二十天前,他们还发生了一场算是愉快的性.爱。

结婚三年,他还真看不出来她竟还是个性.爱分离的人。

望向她的目光转为审视,他微微点了点头,程颜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见他招手,让waiter把他之前存在这里的红酒拿上来。

红酒倒入高脚杯里,像一匹流动的深红色的绸缎,温岁昶抿了一口,又向她举杯示意:“要喝一点吗?”

程颜摇头,喉咙干涩:“不用了。”

“是高中那个?”温岁昶放下酒杯,用方巾擦掉唇角的酒渍,他记得她说过她在高中有喜欢的人。

程颜反应了一会才听明白:“不是。”

温岁昶意外,挑眉:“哦?看来是新的了。”

程颜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依旧沉着冷静、姿态优雅,仿佛在他面前诉说的,不是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三年的妻子。

她心底燃起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向眼前的男人呐喊,几乎歇斯底里——

你生气啊,你愤怒啊!

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质问我!

为什么你连眉头都不皱一皱,为什么你还能这么平静地和我对话。

你知道吗,只要你表现出一点点在乎,哪怕只是瞬间的失态,我就会告诉你——刚才的话只是在开玩笑。

我只是开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玩笑,我只是想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你没有。

你没有任何反应。

程颜心里的泪在这一刻掉了下来。

即便答案已经摆在面前,她还是没有办法漠视她那么爱的一个人,竟然真的一点都不爱她。

原来她连他瞬间的失态都不配拥有。

“我父母这边我会去说的,麻烦你也和阿姨说一下,”程颜垂下眼睑,闷声说,“你就说,是我们不合适。”

见温岁昶沉默,她又说:“你名下的财产我全都不要,这样的要求应该不算过分。”

温岁昶审视地看着她,他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是如果他不留体面,那她也会要得更多。

那个在他记忆里只会低着头说“没事”的人,现在和他谈起了条件。

“我还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淮远路那套房子留给你,还有目前我所持的你父亲公司的股票我也会按比例转让给你,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温岁昶站在落地窗前,望向楼下沸腾的人群,“程颜,我不是个吝啬的人,虽然是你有错在先。”

听到后半句,程颜莫名笑了笑:“那谢谢你的慷慨,你的物品我会尽快整理出来。”

“行,到时候杨钊会和你联系。”

程颜愣了愣,随后点头:“好。”

她拿开膝上铺着的餐巾,起身离开,包厢里的温岁昶仰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楼下就是解放广场,接近十二点,这里堵得水泄不通,比白天还要热闹许多,人潮拥挤,她几乎是被推着走的,那么短的一段路竟然看不到尽头。

时间的感知力变弱,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突然躁动起来,有人兴高采烈地说:“快快快!要倒数了!”

“那快点许愿,明年我考研一定要上岸!我不想三战了!”

“我要顺利拿到毕业证,找到好工作!”

新年要来了。

程颜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墙上那巨大的时钟。

寒风中,人群喧嚣,秒针在跳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异口同声地喊道——

“十——”

“九——”

“八——”

“七——”

“六——”

最后五秒,无数热气球从眼前飘起升至高空,梦幻得不像话,程颜拿出手机,按下录像。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几乎和心跳重叠在一起,新年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江边烟火绽开,她竟热泪盈眶。

手机的摄像头记录下了这个时刻,记录了2022年的最后一天。

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在这一天,她终于有勇气离开一段不健康的感情,她终于不用一辈子挣扎在一段没有爱的婚姻里。

在这一天,她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她决定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要为自己而活。

她要给自己自由,足够多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是零点更新哈,本章掉落红包~

16 ? 第十六章

◎《ButBeautiful》◎

寒风凛冽, 杨钊靠在车身前搓着手,口中呼出长长的白气,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呆五分钟都能冷得直哆嗦, 更别说他已经在这站了快半个小时。

他频频看向腕表,脸上只剩下焦急的神色。

温总一向很有时间观念,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尤其待会还要赶航班。

七点半的飞机,如果再不出发,时间上肯定来不及了。

思前想后, 杨钊还是拿出了手机。

一接通, 他连忙说:“温总, 我已经在楼下了,您那边好了吗?”

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一会, 随后开口:“来御苑。”

杨钊反应了片刻, 那是温总在北城的另一处房产, 但他平常很少在那住, 今天怎么……

不过他没多问,只说:“好的,您稍等。”

杨钊在导航里输入地址,一边在大脑快速计算时间, 他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打这个电话。

屋漏偏逢连夜雨, 出发到机场有一段路还堵住了,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迫近, 杨钊紧张得后背都快浸湿。

后视镜里, 温总始终闭着眼假寐, 似乎并不在意能不能顺利到达。

今晚直飞纽约的就只有这一个航班, 如果错过就要等明天, 但后面的行程密密麻麻的,不能轻易变动。

杨钊一路上提心吊胆,幸好后半段路畅通无阻,最后还是准时抵达了机场。

虚惊一场,杨钊深呼吸了一口气,连忙去办理值机。

贵宾休息厅里,温岁昶靠在椅背闭眼休息,直到广播响起,他才睁开眼睛,眉眼间似乎有些疲惫。

杨钊关切地问:“温总,您昨晚没休息好吗?”

温岁昶揉了揉眉心,从座位起身:“嗯。”

昨晚,江边的烟火放到凌晨一点,温岁昶罕见地失眠了,后半夜,他服用了助眠类的药物,但收效甚微,大脑像被大量垃圾信息挤压了空间,无法如往常一样正常运转,导致他今天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提不起劲。

飞机即将起飞,杨钊系好安全带,拿出手机给女朋友报备:

【宝宝,我马上要飞了,这次要飞十几个小时,你好好睡觉,你一觉醒来我就到啦,下飞机我就给你打电话。】

【对了,你想要什么给我列个清单,我出差回来给你带[亲][亲]】

发送完消息,杨钊放下手机,只是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温总好像在看他。

准确来说,是在看他的手机。

茫然地对上温总的视线,他咽了咽口水。

“温总,有什么事吗?”

温岁昶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语气很轻,似乎只是不经意提起。

“上次那个叫徐昊远的,现在在哪儿?”

徐昊远?

杨钊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好像是有点熟悉,他想了好一会,终于强大的记忆回溯能力让他记起了这一号人。

“您是说一个月前程小姐推荐的那位徐昊远吗,上次拒绝后就没有后续了,”杨钊弄不清上司的想法,但还是说,“需不需要我去查一下?”

温岁昶转头看向舷窗外,如同刚回过神,表情有些懊恼。

“算了,不用了。”

十五个小时后,在纽约时间的23点05分,飞机在肯尼迪国际机场落地。

匆忙的行程,几乎没有片刻的闲暇,次日醒来,温岁昶又开始高强度的工作,出席各种各样的活动、应酬以及会议,采访、拍摄一个接着一个。

生活没有什么变化,他依旧忙碌,依旧衣着光鲜亮丽,镁光灯下的他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笑容得体。

他没有再失眠,准备好的助眠药物也没派上用场,一切如常。

因此,跨年那天的插曲他并未放在心上,他和程颜本就交集不多,他对她没有太多的情感需求,所以即便分开,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只有一次,他想起了她。

在一个很不恰当的时间点。

那是个很严肃、不容出错的场合,在某次融资会的中途,他走神了,即便只有短短几秒。

此刻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难以估量的价值,而他却纠结起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事情——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是从什么时候出轨的?

像是遇到了一道难解的题,一个无法配平的化学方程式,他执着地想知道答案。

是一个月前的某个清晨?

那日,她在餐桌上心不在焉地吃饭,他和她说话,她都反应了许久。

他问她程朔是不是在和赵家的人接触,而她是怎么回复的?

“你吃吧,我不饿。”

她放下盛着牛奶的杯子,答非所问。

还是更久以前,他想到了约她打羽毛球那次,回来的时候她身上有男士香水的味道,那款香水绝不可能是加班的男同事身上的。

她眼底的失神,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全都是证据。

“Felix?”

“Felix?”

温岁昶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意识到莱特银行的高管正在询问他的看法。

他有些懊恼,抱歉地笑了笑:“sorry, could you say it again? I just spaced out for a moment .”

会议结束,纽约下起了大雪,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街灯映照下更加冷清。

温岁昶没有去应酬,杨钊送他回酒店。

在路上,他问杨钊:“这几日程颜有没有联系你?”

杨钊愣了愣,看向后视镜:“没有。”

温岁昶有些意外。

她那日那么迫切地要离婚,似乎一刻都等不及,他还以为她会尽快把那个家属于他的物品全都清理出来。

今天是第七日还是第十日,他不太记得清了,对于不重要的事情,他向来不会倾注太多精力。

晚餐,温岁昶没什么胃口,在市中心随便找了家餐厅。

杨钊在车里等他,车门已经关上,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休息,还没一会,忽然有人敲了敲车窗。

睁开眼,车窗外,温总正注视着他,杨钊打了个冷颤,立刻坐直,从车上下来。

“温总,您是落下什么了吗?”

温岁昶望向后排的座位,淡淡地说:“钱夹。”

“好,您稍等。”

钱夹递到温岁昶手里,他弯腰正要关上后排的车门,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显然,温总也听到了。

因为他脚步顿了顿,回头对他说:“一起吃吧。”

杨钊尴尬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餐厅在五楼,这里是纽约有名的观景餐厅,从楼上往下看,可以俯瞰到市中心繁华的夜景,多年来,窗边的位置几乎一座难求。

夜景实在太美,杨钊好几次拿起手机想拍照,但看着坐在对面的温岁昶,又犹豫不决。

但最后,他还是开了口:“温总,您介意我拍一下照片吗?我想发给朋友看看。”

说完,他望向窗外的夜景。

温岁昶疑惑,顺着杨钊的视线看过去,同样的景色看了无数遍,已经失去了新鲜感,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点头,嗯了一声,眼角余光看到杨钊对着窗外拍了几张照片,又点开微信,把照片发了出去。

他随口问道:“发给女朋友?”

杨钊嘴角泛起笑容,眼睛闪着光:“对,顺便给她报备一下。”

温岁昶错愕,动作一顿:“吃饭也需要……报备?”

杨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得腼腆,他今年不过二十六岁,情感经历不多,现在的女朋友是他的初恋,他很珍惜这段感情。

“她没有强制要求,是我喜欢和她分享。”

温岁昶:“哦。”

是他理解不了的行为。

想了想,他又说了句:“我和程颜之间从来不报备。”

杨钊立刻接上话茬,恭维:“那肯定是因为程小姐特别信任您,所以才不查岗的,虽然我和程小姐没见过几次,但我能看得出来,她一定特别喜欢你,每次提到您,眼神都不一样。”

“特别喜欢我?”温岁昶难得笑了出声,餐巾擦了擦嘴角。

“是啊,有一次我去您家里拿文件,程小姐得知您马上要去深城出差,她说深城下周会吹台风,还会下暴雨,让我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她特别关心您,我那天去的时候,她正在电视上看您的采访呢。”

温岁昶表情僵了僵:“是吗?”

吃完饭回酒店的路上,风景刮窗而过,温岁昶想起杨钊说的话,仍旧感到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的是她竟然会关注他的动向,甚至会看他的采访,而这样的人,在十天前主动向他提出了离婚。

她无比坚定地对他说,她喜欢上了别人。

此前,他从未想过这一段在他看来无比牢固的、因利益而结合的婚姻竟然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车窗降下,有雪从窗外飘了进来,温岁昶想起跨年那日发生的一切,仍旧荒诞得让人难以置信。

他似乎从未看懂过他的妻子。

而讽刺的是,当初,他对程颜的第一印象竟然是——她很简单。

这是三年前,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对程颜给出的评价。

那是个简单得像水一样的人,那双眼睛清澈得看不到任何杂念,也看不到任何欲望和野心。

一切都和水一样平淡,包括她的长相。

那不是一张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脸,五官没有太出众的地方,算不上漂亮,她是属于看起来饱读诗书那一类的长相,气质很恬静。

温岁昶看过很多炽热的眼睛,但程颜看向他时却很冷静,像一杯温开水。

谈话不冷不热地进行着,聊天得知,他们竟然是高中同学,连大学也在隔壁。

怪不得,他觉得她的名字有些熟悉。

很快,她说出了他的三两件旧事,他本该也回以相似的寒暄,可他还真记不起她。

大脑空茫,在他的记忆库里,竟然提取不出任何和“程颜”有关的字节。

名字是熟悉的,脸却是陌生的。

温岁昶记性不算差,但他的确对她没有印象。

许是出自愧疚,从咖啡馆出来,他主动问她:“要一起在附近散散步吗?”

“好啊。”她点点头。

过去那么久,那日的记忆变得模糊,他不记得路上都聊了什么,只记得沿街的路并不平坦,她没留意脚下的台阶,差点摔跤,幸好他及时握住了她的手。

“小心台阶。”他提醒。

她怔怔地看着他,耳朵似乎红了。

“谢谢。”

“不客气,”离开时,他寒暄地说了句:“那下次再见。”

即便开口时,他没有想过是否会有下一次见面。

毕竟这些场面话没人会当真。

一周后,在一个法国印象派画展上,他与衍通珠宝的奚婉见面。

是家里的安排。

那年,衍通珠宝股价大涨,正春风得意,奚家与母亲林家是旧识,两家关系匪浅,而奚婉和他幼时便见过面,这次刚回国就联系上了。

奚婉性格活泼,却不爱看书,对艺术更是不感兴趣,选择来这里大约是为了迎合自己。

两人在欧仁·布丹的一幅作品前驻足,奚婉盯着这幅画看了五分钟,回头朝他撒娇:“我果然没有艺术细胞,完全看不懂,只想睡觉。”

温岁昶无奈地笑。

奚婉扭头:“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

“那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她笑盈盈地提议。

“好。”

刚转过身,温岁昶愣了愣,因为他看到了程颜。

她今天穿了身素色的长裙,头发半挽,淡妆下的五官比记忆中更清晰,她站在拐角处,正看着他,以及奚婉靠他很近的手。

温岁昶意外地心情有些复杂。

奚婉还在耳边说起她生日宴当天的事,他应了几声,脚步放缓。

程颜很快移开了视线,看向别处,她的目光落在角落处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

那人马上挂了电话,走到她身边,笑得灿烂,从交谈内容来看,似乎是她今日的见面对象。

这个男人大概很满意她,言行里讨好的意味很浓,对她很是殷勤。

四人擦肩而过。

她和他身上的香水味在空气中相遇。

走远了,温岁昶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你冷不冷?要不穿我的外套?”

“谢谢,我不冷。”

“听说你喜欢看音乐剧,下周有个英国的剧团来北城演出,你如果没有安排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去?”

“好。”

“待会晚餐你喜欢吃什么,西餐还是中餐?我比较偏向中餐多一点,毕竟我骨子里还是个传统的人。”

……

展厅不大,再次见面是一个小时后,他和奚婉在离开时遇上了他们。

他们站在新印象主义画家乔治·修拉的《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这幅画前,身后便是画展出口,温岁昶路过时听到男人说:“可惜这是复印品,真迹我在法国卢浮宫见过,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很震撼,下次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去法国看。”

听到这,温岁昶不禁嗤笑了声。

奚婉疑惑,问他:“怎么了?”

他摇头:“没什么。”

走到电梯前,奚婉接了个电话,随后对他说:“岁昶哥哥,我有个朋友在附近,她让我过去一趟,结束了我再去你家找你。”

“好。”

和奚婉在美术馆门口告别,温岁昶走去车库取车的路上,不知想到什么,鬼使神差地又折返了回来。

脚步急促,坐电梯上楼,刚进门,他就看到了她。

男人的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肩膀,她和男人还站在刚才那幅画前仰头观赏,低声谈论着什么,他朝她走了过去,站在她身旁。

一秒、两秒、三秒……

他在心里默念。

终于,她发现了他,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她诧异地看着他,没有开口,只微微点头,以作示意。

迎着她的目光,他慢条斯理地说:“很抱歉,刚才路过听到你们在谈论这幅画,有一点可能这位先生记错了,这幅画的真迹不在卢浮宫,而是在芝加哥美术学院。”

程颜眼神里多了内容,似是对他的举动感到茫然和不解。

男人愣了愣,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友善,他讪讪地找着借口:“那可能我记错了,我经常去这类的画展,一下弄混了,不过这也没什么新奇的。”

温岁昶扶了扶镜框:“确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你探讨一下罢了。”

“人的大脑有时候真的很混乱,可能是因为我上周才去过卢浮宫的原因吧,所以下意识就这么认为了。”

温岁昶没有打断他,敷衍地点了点头。

而从头到尾,程颜都没有开口。

他没有在展馆里停留太久,离开时,隔着不远的距离,他听到男人问程颜:“刚刚那个是温岁昶?”

“嗯。”她低低地应了声。

“你和他也见过面?”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上个月。”

男人似乎感到了危机感,脸上流露出不自信的神色,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他的缺点:“我建议你还是少和他来往,有时候太优秀了,也不是一件好事,听说这人从读书时候开始性格就傲得很,也是,过得太顺风顺水了,难免瞧不起别人。其实归根结底,谁不是靠家里的呢……”

温岁昶站在电梯前,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不知道程颜相信了没,但她没有反驳。

*

再次想起程颜,是和好友谢敬泽的一次聊天。

他谈起最近巴黎某位崭露头角的画家,从画作的构图、技法又说到本人的性格,言辞中不乏欣赏。

很突然地,温岁昶走了走神。

谢敬泽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某个画面出现在脑海,他想起那日在画展发生的事。

穿着西服的男人站在乔治·修拉的画作前高谈阔论,为了吸引旁人的注意,说着错漏百出的知识,以示自己的博学。

继而,他想起了程颜。

她当时明明也察觉到了对方话中的错误,可她却没有纠正,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正如和他在咖啡馆见面那天,不冷不淡,保持着基本的社交距离,却又不会令对方难堪。

明明看上去是个简单的人,但温岁昶现在回想起,却又很难用某几个词语去形容她。

从餐厅离开,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实在太安静,他拿出手机,点开了某个空白的聊天框。

自第一次见面过后,他们并未在微信上有过任何交流,聊天记录里只有系统默认的提示。

而上次从画展离开,他本来以为,在经过那样一个不体面的相亲对象后,对比之下,她会发现他或许会是不错的选择,起码他们之间有不少共同的话题。

但奇怪的是,她仍然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看来她确实对自己没有兴趣。

又或者,她更倾向于选择那样的伴侣,至少比他心思简单。

车窗半降,夜晚的风灌入车厢,低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

约莫是今晚实在感到无聊,他最后还是点开了她的朋友圈,她的动态和她本人一样“干净”,半年里,她只发了唯一一条动态。

是一张雨天的照片,街景模糊,雨滴落在车窗上,整座城市像被笼罩在水汽里,潮湿又泥泞,霓虹灯的光线被氤氲成失焦的光斑。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巧合的是,他留意到了照片发布的时间,正好就是他们在咖啡馆见面那天。

*

北城七月下旬,雨季来临,暴雨如注,如果不是提前和朋友约好了,这样的鬼天气他绝不会出门,尤其今天还是周末。

前方是红灯,有消息进来,高一的班长给他发了一段语音。

「岁昶,你在国内吗,今天咱们班同学聚会,就在新盛大酒店,你有没有空,大家也好久没见你了。尤其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你这样的成功人士探讨一下经验。」

原来今天是高一3班同学聚会的日子。

这样的聚会,他向来都会忽略,随便找个借口便搪塞过去了,尤其今天他确实和朋友有约。

但三十秒后,眼前的红灯转为绿灯,他思索了片刻,却在十字路口走了和导航相反的方向。

到了楼下,班长在门口接他,又是一阵无趣的寒暄。

“岁昶,没想到你今天真的来了,思琦让我给你发个消息,我还想着你今天可能没空呢,幸好还是给你发了。”

他微微点头:“刚好今天有时间。”

班长关上电梯的门,语气热切:“听说你来了,陈老师也说待会要过来呢,毕竟你是他得意门生,你都不知道,我堂弟去年才毕业的,连他都知道你,可能是因为陈老师常常提起你吧。”

“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见陈老师了,”温岁昶一边回复着手机上的消息,边问,“其他老师今天也在吗?”

“我在联系,除了杨老师移民去美国了,其他的应该都会过来。对了,岁昶,待会吃完饭,咱们还有活动呢,你有没有时间?”

他还没回答,电梯门就打开了。

订的包厢在三楼,推开门,目光在室内逡巡,最后定格在角落处的侧影。

在来之前,他就想过程颜会不会在,但真正看到她出现,还是有些诧异。

原来他们竟还真的是同学。

聚餐在下午五点开始,他在靠近门口那桌落座,回过头,程颜坐在隔壁桌,和一个女孩相邻而坐。

从他进门开始,恭维和寒暄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这也是他不愿意参加这些聚会的原因。

“岁昶,我得敬你一杯。真没想到你今天会来,太给我们面子了。”

“我保证,你要是提前说今天要来参加聚会,今天包厢里的人还能再翻一倍。毕竟现在除了在电视上,哪还有机会能见到你。”

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餐桌上,气氛热闹,他的视线不经意间瞥见隔壁桌的程颜,又在她身上停顿了许久。

坦白而言,她确实不太容易让人注意到,安静得像是个透明人。今天那么多话题,竟没有任何一个话题是围绕着她的。她的话很少,哪怕刻意留心,也没听见她说几句话。

她安静地吃着饭,目光从不望向别处,他甚至怀疑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这里,又还记不记得他们不久前才见过两次面。

而更奇怪的人是他。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贸然爽了朋友的约来到这里。

手机屏幕上,是那位刚回国的好友发来的消息,问他爽约的缘由。

手机被反面盖上,他刻意忽略了这条消息。

难闻的烟酒味让空气变得浑浊,吵闹声中,他终于听到了隔壁桌传来的细微的谈话声,大段无意义的对话里,他抓到了重点。

“程颜,你现在还在杂志社里工作吗?”

“嗯,是的。”

“那你工作挺稳定的欸,我都换两家公司了,眼看着这马上又要离职了。”

显然,她不太擅长社交,她局促地坐着,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你今年谈对象了吗?”

“没有。”她轻轻摇头。

“还没遇到合适的?”

“嗯。”

温岁昶抿了口酒,看来她那日的相亲没有后续。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气恶劣,原本计划好的活动被迫取消,聚餐只好提前结束。

这么大的雨,打车也困难,班长根据大家的住址,安排开车来的人送一下顺路的同学。

说来也巧,刚好安排他送程颜,以及另一位男同学。

程颜撑伞从台阶走过来,看见男同学坐在后排,她犹豫了一会,最后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麻烦你了。”她轻声说。

“不麻烦。”他客套回应。

一路上,都是男同学和他在说话,聊起最近的股市行情和行业动向,倒也不算冷场,只是程颜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也没有玩手机,她看着窗外,像是在发呆。

在清苑路,男同学下了车。

车上只剩下他和程颜,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他打转方向盘,寒暄了句:“你经常参加同学聚会?”

“没有,”她声音有些紧绷,顿了顿,“只来过几次。”

温岁昶状似不经意提起:“怎么样,上次还顺利么?”

她转头,疑惑地看着他。

“上次在美术馆,不是和一位男士在接触?”

程颜这下才听懂,回答:“还可以。”

她说话轻声细语的,眼睛并未看他。

温岁昶眼底闪过意外的神色,又说:“那程小姐怎么评价我们上次的见面?”

她沉默了好一会,似乎是在思考。

“也还可以。”

温岁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以为她在打趣,转头发现她是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原来在她看来,他和那个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不禁回想起上次那位男士的长相穿着谈吐,听说家里是做食品出口生意的。

由于家世和长相的原因,从少年时期以来,和他示好的人不在少数,他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笼统的评价。轿车安静地行驶在这个雨天,她突然开口:“那你呢?”

他极少听她主动找话题,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那天还顺利么?”

意识到她问的是奚婉,温岁昶转头看她,想知道她是出自好奇问的,还是在试探,但他竟然分辨不出来。

“程小姐很好奇?”

是调侃的语气。

程颜立刻摇头否认,声音绷得更紧:“我随便问问。”

他轻笑了声:“不太顺利。”

温岁昶一直都很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经过那天的相处,他认为他和奚婉是不合适的,比起恋人,朋友才是他们之间更恰当的关系。

“哦。”

自此,程颜没再说话,似乎这只是拿来寒暄的话题。

到了目的地,雨势并未见小,像是会这么无休止地持续下去,路边的水洼倒映着路灯的光。

温岁昶听见她问:“你可以借我一把伞吗?我的伞好像落在餐厅里了。”

温岁昶看了眼驾驶座位下方,雨伞收纳槽里空空如也:“我也没带,看来只能等雨停了。”

他补充了句,“那雨停了再走吧。”

她闷声说:“好。”

车窗上雨痕缓缓滑下,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我上次看了你的朋友圈。”

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愣了愣。

“嗯?”

“那张雨天的照片有什么含义吗?”温岁昶望向此刻窗外的雨,和她照片里的景象重叠在一起,“这半年里,你好像只发了这一张照片。”

空气短暂停滞,程颜竟沉默了下来,她的视线落在眼前不断摆动的雨刮器上。

“抱歉,看来我越界了。”

温岁昶轻笑了声,没再追问,配合地把话题停在这里。

此刻,车里正播放着一首轻缓的爵士乐,是斯坦.盖茨和比尔.艾文斯演奏的《But Beautiful》,旋律慵懒浪漫,和窗外的雨声奇妙般的契合。

他好几次扭头看她,发现她只是静静地看向窗外。

不知为什么,她似乎不怎么看他,连说话时也是。

就这么在车里呆了半个小时,温岁昶难得有这样的闲暇,他享受着这个惬意的时刻,直到有人重重地敲着车窗,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

副驾驶座的程颜看清来人,慌忙起身,关上车门,钻进对方的伞下,连告别都忘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