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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已至 面包有毒 35513 字 7个月前

九点五十三分,她到达附近的花卉市场,并在那逛了一个多小时。

十一点半,她打车去了恒信路,在一家茶餐厅用了午餐。

十二点十分,她走进一家书店,在休息区点了一杯咖啡。

下午三点,她购买了一本畅销悬疑小说,继而离开了书店。

下午四点五十分,她在听澜居点了一份团圆饭套餐。

下午六点半,她在江边的长椅坐着休息了一会。

七点整,她走到路灯下,打车回家。

一整天,她都是一个人。

温岁昶彻底松了一口气,端起装着香槟的酒杯,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看来她的计划落空了,那个人没有陪她过春节。

想到他们无法见面,也许两人还会因此而吵架、冷战,甚至分开,温岁昶心情莫名感到愉悦,内心升腾起某种庆幸、甚至是扭曲的快感。

晚些时候,他把这沓照片通通扔进了碎纸机,但却留下了其中一张,夹在了书页里。

——

程颜的春节过得很充实。

早上,她去花卉市场预定了接下来半年的花束,从前都是钟姨负责这些事情,现在她只能自己摸索,幸好店家说10公里内都可以派人送货上门,她住的地方距离这里刚好9公里,于是爽快地付了款。

中午,她吃完午餐,路过一家书店,进去逛了一会,临走前,她买下了书店正中间展示位的那本书——Alistair的《雪夜遗案》。

傍晚,她去了附近一家有名的本帮菜馆,她刚要点餐,服务员提议她可以在网上团购,价格更划算,于是她在网上点了一份团圆饭套餐,味道很好,回去的路上,她认真地在某点评网站给予了五星好评。

对她来说,这是很惬意的一天。

没有堆积的工作,没有繁杂冗长的工作消息,手机上也没有任何待办事项,她只需要好好享受这个假期。

晚上八点,程颜回到公寓楼下,站在走道等电梯,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家里吃年夜饭看春晚,大厅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

她独自站在电梯前,忽然脚边落下一道阴影,她下意识侧首,却撞进了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那人气质儒雅,镜片后的眸光温和似春日的潭水,室外温度低,他却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羊绒衫,袖口微微挽起,腕间简约的铂金表绕过手腕,皮肤呈现出病态的冷白。

这是一个英俊得过分的男人。

她的目光太过刻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连忙收回了视线。

幸而这时电梯到了,她低头走了进去,在面板按下“23”层,男人跟在她后面走了进来,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那人似乎在看到她手里的书时,视线停顿了片刻,随后对她礼貌地笑了笑。

她不明所以,但也点了点头。

进了电梯,男人站在她侧前方,因此她可以毫不顾忌地打量他,他身形高大,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线圈缠绕,里面应该装着重要的合同或资料。

密闭的空间里,她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是曾经温岁昶钟爱的某一款。

她确信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不然她不可能没有印象。

思绪缭乱,电梯门彻底关上,男人侧了侧身,她终于得以看到他刚才按下的电梯楼层数——

22层!

大脑里某根弦骤然绷紧,有个想法逐渐成形,程颜诧异地盯着他的背影,屏住了呼吸。

这里是高档住宅区,一层楼就只有一户,她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又看向离她咫尺的男人,谜底似乎近在眼前。

所以,他就是Alistair吗?

电梯上行,头顶上跳跃的红色数字一直在变,程颜无故紧张心跳加快,叮地一声,电梯停在22层,男人走了出去。

程颜仍未完全缓解刚才诧异的情绪,回到公寓,她坐在沙发,撕开了书的包装,在首页的空白处,还有作者Alistair落笔的签名。

她想起刚才在电梯里见到的这张脸。

难以想象,这样的长相,竟然从来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脸。

意识到自己不太礼貌,程颜摇晃着脑袋,收回了自己过分的窥私欲。

不过很快,她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除了在瞥见这本书时,会记起有这么一位优秀的悬疑小说作者就住在她家楼下。

年初三,程颜难得睡到十点才醒,刚洗漱好,准备吃早餐,突然有人按响门铃。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三明治,起身去厨房洗手,开门。

她知道是花店的人来送花了,那时候约定好,每周六都会送花上门,今天正好是周六。

手上还有未擦干的水珠,但门铃还在持续响着,她连忙拉开门把手,只是,她看着眼前的人,神色一滞。

是那天在电梯里遇到的男人。

冬日的阳光都是冷调的,他站在门口,像是加上了一层胶片相机的滤镜,饱和度很低,泛着怀旧质感的青灰色,人物轮廓边缘微微晕开,有种失真的温柔。

她紧张得抿了抿唇:“你好,是有什么事吗?”

“你买的花,好像送错地址了。”男人把手里的红袖玫瑰递给她,表情有些茫然,语气不太确定。

程颜倒吸了一口气,连忙接过来:“抱歉抱歉,他们是第一次送过来,可能不太熟悉地址,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关系。”男人声音温柔,弯起嘴角笑了笑,没有责怪的意味。

只是他神色有些疲乏,看起来像是才醒一会,额前的头发少许凌乱,听说很多作家作息都是日夜颠倒的,他不会是被吵醒的吧。

想到这,程颜更加不好意思,她把花接了过来,又对他说:“你可以在这等我一下吗?就一小会。”

周叙珩愣了愣,随后点头:“好。”

不清楚她要做什么,但周叙珩没有急着离开,站在门口。

约莫过了两分钟,女孩终于急匆匆地从客厅跑了过来,往他怀里塞了一袋满满当当的橙子。

“不好意思,这是一点点道歉礼物,”女孩紧张地看着他,“这是家里的阿姨自己种的,黔阳的冰糖橙,特别甜。”

见他没有反应,程颜搓着手,又问了句:“你、你爱吃吗?”

她突然想到,程朔好像就不爱吃。

在此之前,她认为橙子是全世界最友好、最好吃的水果了,她没考虑到竟然会有人不喜欢。

不过眼前的男人很快就回答了她。

他眼底含笑,点头说:“谢谢,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哥哥主要输在不爱吃橙子。[狗头]

25 ? 第二十五章

◎《慢慢喜欢你》◎

北城的春节连续下了好几天雪, 重复的天气模糊了时间的概念,程颜早上起床看日历,才发觉明天假期就要结束了。

时间过得真快, 一晃眼,就到了一月的最后一天。

房间里开了加湿器,薄雾蒸腾, 程颜慢吞吞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

这是她和温岁昶提出离婚的第二十九天。

从一开始的辗转失眠,情绪失控, 到现在的冷静平淡, 她好像渐渐适应了。

她发现, 其实没有温岁昶的生活,和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

从前, 他忙着工作, 早出晚归, 常常一出差就是一个月, 那样的生活就像是现在的复刻版,只是,以前,她心里总悬着, 总忍不住查看手机。

手机弹出的每一条消息, 她都会格外留意,担心错过了他发来的讯息, 即便是那些苍白的问候也能让她欣喜许久。

他不常和她分享生活, 有一次, 他主动和她分享了纽约的雪景, 她高兴了一个礼拜, 那张雪景图至今还存在她的手机里。

她一直在卑微地祈求着他的关注和爱。

现在,她不再抱有这样的幻想,不再幻想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会突然爱自己,不再幻想一个空心的人会为你长出心脏。

有时候她会想,或许她不是不爱他了,她只是不想爱他了。

程颜到厨房做好了早餐,一碗清汤挂面,溏心蛋窝在中间,汤汁浓白,热气腾腾,卖相很有食欲,她刚端到饭桌上,微信就弹出了消息。

庞斯慧:【亲爱的,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程颜在手机上打字:【什么事?】

庞斯慧发了语音过来:【哎呀,咱们电话里说,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程颜思忖片刻,把电话打了过去。

下一秒,电话接通了。

“程颜,我和你说哦,我这是刚听到的消息,你可别说出去哈。”

“嗯,你说。”

程颜一边说着,拿起筷子吃面。

庞斯慧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有人和副主编投诉你,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你最近自己要小心点。”

程颜停了停筷子,问:“投诉我什么?”

“没啥,就说你不配合同事开展工作,耽误进度什么的,反正帽子扣得不小,你得当心。”

程颜怔愣片刻,立刻就对应上了人,哂笑了声:“我想起来,上次年度盛典,负责联系那几个获奖作家的人是不是叫代新诚?”

“……”听到这个名字,庞斯慧沉默了几秒,“好像是吧,你怎么问起他了?”

程颜语气很淡:“我知道是他投诉的,不过没关系,让他去投诉吧。”

正好她也还没来得及和领导反应他工作上捅的篓子,想起那日几个男人嚼舌根说的话,她现在仍觉得反胃。

“程颜。”庞斯慧喊她。

“嗯?什么?”

“感觉你最近好像变了一点。”

“是吗?”她把筷子摆在碗上,两端对齐,“是变好了,还是变不好了?”

庞斯慧迟疑了一阵,吞吞吐吐地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没有以前那么和善了,变得有点尖锐,你到底怎么了呀?”

“没怎么,”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就是,我突然发现讨好别人,也挺累的。”

吃完早餐,有快递送上门。

她在网上买了个新的扫地机器人。

她不打算再找一个阿姨了,一来是需要重新磨合,二来如果钟姨还回来的话,她想至少这里还留有一个她的位置。

快递员在门口等着,她打开门签收确认,忽然快递员看着门上的某处,掩着嘴笑。

程颜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原来门口处贴着一张便签纸。

「橙子很甜,谢谢。」

那人字迹遒劲,自有风骨,在落款处写着:周。

大脑里立刻想起那人的模样,程颜晃了晃神,把这张便签纸拿了下来。

所以,他姓周?

——

“先生,您拿好车钥匙,有需要再给我打电话。”

晚上有个私人应酬,温岁昶今天心情不错,喝了一点酒,这会回到公寓楼下,代驾停好车,把钥匙递给他。

温岁昶接过钥匙,点点头。

正要离开,代驾又递过来一张名片,笑得既讨好又小心翼翼:“这是我的名片,您方便的话可以存一下。”

温岁昶动作一顿,低头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嗯。”

见名片被接过,代驾乐呵地笑着摸了摸头,走之前还和他挥手说了声再见。

温岁昶微笑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就把这张名片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回到公寓,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刚拧开瓶盖,就有人敲门。

门刚打开,他神色就变了变。

程颜穿着白色的羊绒毛衣站在门口,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看到他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着抿了抿唇,最后视线凝在他手里冰冻的矿泉水。

“外面那么冷,你怎么喝冰的呀?”

是关切的语气。

温岁昶脸色未变,戒备地看着她:“有事么?”

这么晚,她来这里做什么?

她不应该和那个男人呆在一起吗?

“我可以……先进来吗?外面有点冷。”她仰头看她,温岁昶这才看到她被冻红的鼻子和耳朵,大概是已经在这等了好一阵。

终是不忍,他没说话,但侧了侧身,程颜看明白这是让她进来的意思,霎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你这段时间都住在这里吗?”

温岁昶没有耐心回答她的问题,开门见山:“说吧,有什么事。”

他把门关上,程颜却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双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腰。

“程颜,你在做什么?”他眉头紧皱,声音里除了震惊还有愠怒,“松开。”

“我不。”

她的脸埋在他后背,声音闷闷的:“温岁昶,你搬回来好不好?”

温岁昶心里一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不想离婚了,我不想和你离婚。”她极小声地说着。

温岁昶气得笑了出来,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怎么,你不是要去追求你所谓的幸福吗?你不是急得一刻都不能等,让我跨年连夜飞回来讨论离婚的事吗,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他还记得提出离婚的时候,她眼底的坚决,这么快就变卦了?

“对不起,我和你道歉,好不好?都是他让我这么做的,都是他勾引我,你平时那么忙,总是不在家,我也只是一时脑子不清醒,你了解我的,以我的性格,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程颜走到他面前,泪眼盈盈地看他,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温岁昶内心不是一点触动都没有。

原来她不是只会沉默,她也会撒娇、服软,面对那个人,她也是这样的吗?

顷刻间,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一沓照片,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神色阴沉得像窗外的天气。

“你和他吵架了?”

她果然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

温岁昶拉开她的手,讽刺地笑了笑:“和他吵架了,发现我还不错,所以又回来找我了,是吗?”

所以,他是她的备选、次选,是反复对比后的利益最优解。

“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这样,你听我解释。”她声音里有了隐隐的哭腔。

“程颜,你认为,我会相信你吗?”

他刚要硬下心,但程颜又抱了上来,这次,她埋在他胸口,泪水洇湿了身上的衬衫:“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和他联系了,你能不能原谅我一次?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她紧紧拥抱着他,身体贴着他的身体,有些记忆在慢慢苏醒,有那么几个时刻,她也曾拥抱过他的。

大脑一片混沌,时间仿佛静止。

“温岁昶。”

他听见她满怀依恋地喊他的名字。

“我真的很想你。”

……

梦醒了。

凌晨四点十三分,温岁昶从梦里睁开眼睛。

梦里的拥抱还能感受到余温,那滴眼泪还烫在胸口,而此刻,睁开眼,只有四面墙壁,以及头顶上的天花板。

胸口在剧烈地起伏,记忆像断档,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回不过神,这空荡的房间如同牢笼,他被困在其中。

太可笑了。

他竟然会做这样的梦。

在他的人生里,有那么多值得在意的事,即将签订的外资合同、正在拓展的新版块、上市后的一系列结构优化,和这些事情相比,她根本不值得他在意,哪怕是在梦里。

可他却梦到了她。

那个像白开水一样的人,温和、无趣、平淡,没有性格、没有情绪,连说话都低着头的人,从她提出离婚的那天起,突然在他的世界里变得鲜活立体,有了颜色。

她从一部黑白默片,变成了彩色电影。

他竟然对她产生了好奇,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生活,她真实的性格,甚至是她出轨的对象。

心理学上有一个理论叫期望违背,它是指人们通常会根据一贯的言行去判断对方接下来的行为举动,当对方与自己的期望不一致时,会产生失望、愤怒、疑惑等等情绪。

所以,他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对她产生好奇吗?

窗外一片漆黑,外面还下着小雪,温岁昶起身打开卧室的窗,冷空气入侵,迎面扑来,他企图让自己清醒。

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梦到程颜。

还是这么荒唐的梦。

荒唐在,他给了她设想,在梦里他似乎犹豫了,犹豫要不要原谅她。

幸好这只是梦。

他有那么多选择,就算她回头,他为什么要原谅一个背叛他的人。

毕竟婚姻对他来说,只是结果,当初结婚的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这段彼此将就的婚姻,结束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他应该感到解脱。

这么想着,温岁昶重新回到床上,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闭上眼睛,进入睡眠。

下午,谢敬泽来家里找他。

他是昨天回的国,下个月有个艺术展,他是主要的策展人,这次要在国内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时差还没完全调过来,谢敬泽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躺,招呼温岁昶给他拿瓶水。

“果汁、可乐什么都行,要冰的。”

温岁昶不置可否,打开冰箱,给他扔了一瓶过去。

谢敬泽稳稳接住,等他看清手里的东西,嫌弃地皱眉:“我不要矿泉水。”

“只有这个。”

谢敬泽回过头看到敞开的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是苏打水,眉头皱得很深。

“果然,离婚了,消费都降级了。”他忍不住打趣,“以前冰箱里好歹还放点橙汁、酸奶,现在就只有矿泉水了……”

温岁昶目光一滞,难免走了走神。

从前冰箱里那些饮料都是程颜买的,可乐、果汁、蔬菜汁,整整齐齐地摆了好几列,但无论他什么时候打开冰箱,第一层都放着他常喝的那款苏打水。

她一直都记着他的生活习惯。

又听见谢敬泽问他:“你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反问:“能有什么变化?”

“离婚了,就没有对你造成一点影响?”谢敬泽从沙发上起身,上下打量他。

“没有。”

是确切的语气。

谢敬泽啧啧两声。

邱致繁那人那么花心,离婚了也颓靡了好几天,只要付出过真心,就不可能一点都不受影响。

那只能说明他在这段婚姻里,没有投入过任何感情。

谢敬泽撇了撇嘴:“不过我怎么听说,你找了人跟踪她?”

温岁昶到吧台倒了杯威士忌:“嗯,是有这回事。”

这事他本就没打算瞒着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喜欢她吗?”

倒酒的手停住,悬在半空,温岁昶认真思考后摇头:“当然不。”

谢敬泽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接过他手里的酒瓶:“其实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我早猜到你和她会离婚。”

温岁昶眼底罕见地出现了茫然的情绪。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喜欢你,而你……注定不会喜欢任何人。”

婚姻里没有爱情不可悲,可悲的是有一个人是不甘心的,这样不对等的关系总会有崩塌的一天。

谢敬泽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温岁昶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戏谑地重复他刚才说的话:“你说,她喜欢我?”

“对。”

温岁昶没有急着反驳他,但讽刺地勾了勾唇:“那你知道她向我提出离婚的理由是什么吗?”

“什么?”

温岁昶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她要离婚。”

大脑一下宕机,谢敬泽瞳孔骤然收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可能呢。

他还记得上一次见面,也就是三个月前,在檀悦云邸,程颜回头望向温岁昶时的神情,平静的眼神下爱意涌动,那眼神骗不了人。

谢敬泽看向眼前的温岁昶,若有所思。

26 ? 第二十六章

◎《LoveSong》◎

年后返工第一天, 程颜就被副主编喊进了办公室。

本来她还不清楚是什么事,以为是要讨论刚交上去的选题大纲,但推开办公室的门, 看到代新诚在里面的时候,她瞬间就明白了。

见她进来,周谬装模作样地扶了扶镜框, 语气严厉:“程颜,知道今天找你过来是什么事吗?”

程颜没说话,只看了一眼旁边的代新诚, 对方理直气壮地和她对视, 俨然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今天找你过来呢, 主要是有好几位同事反映你最近工作态度有问题,不协助同事开展工作, 耽误了工作进度, 再者, 你也来公司好几年了, 一直以来都本本分分的,工作成绩也很亮眼,所以我找你了解一下情况,正好新诚也在这, 咱们有问题就解决问题, 别留下什么矛盾。”

工作三年,程颜确实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指控。

一直以来, 她都像个透明人一样活着, 从不表露自己的情绪和需求, 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哪怕手上还堆积着好几样工作, 她都不会拒绝。

副主编所说的“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但有问题的人真的是她吗?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大脑里组织语言:“打印铭牌、调试设备、嘉宾签到、跑腿采购、采访嘉宾,这些都是年度盛典当天我协助同事完成的工作,从早上八点到达会场,我一直没有停下来休息过,这些都有监控为证。

结束后,也就是当晚十点,我身体不舒服,和您请假回酒店,代新诚喊住我,让我帮他发一份英文邮件,我实在没有精力,担心出了岔子,所以拒绝了。这就是当天的所有情况,我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指控,我已经完成了所有我能力范围内的工作——”

还没等她说完,代新诚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不依不饶地说:“身体不舒服,就可以拿同事撒气了吗?如果以后都这么情绪化,那还怎么工作,我事先声明,我很尊重女性,但她当天的工作表现很不专业,我无法忍受和这样的人一起共事。”

程颜却听到了重点:“既然你谈到专业,那我想问,你所谓的专业就是把自己的工作推给实习生,结果实习生离岗了,你都没有发现,导致这一次有三位作家甚至并不知道我们年度盛典要举办的消息。”

周副主编的神情变得严肃,望向代新诚:“这又是什么情况?”

前面所说的尚且是公司内部的事,但要是真造成这样的工作纰漏,性质又不一样了,每年的年度盛典都是重头戏,是杂志社对外展示的名片,在人力、财力方面的投入也是最多的,少邀请一位嘉宾就少了一份关注度,更别谈还不止一位。

“你有证据吗?”代新诚强装镇定,言语中暗藏威胁,“程颜,有些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周谬也看向她,目光犹疑。

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程颜攥紧手,给自己力量。

“好,等我一下。”

程颜回到工位,把之前那份联络名单拿了过去。

这份名单是之前的实习生整理出来的,大部分都是此前采访过的作者,所以留有本人或工作室的联系方式。

其中有三位被她用铅笔画了横线,她拿出手机一个个拨打电话,但不幸的是,打了连续两个电话都是关机。

代新诚脸上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惊慌变成嚣张,双手环在胸前,像是看她要闹出什么笑话。

他敲了敲桌子:“你确定,你还要继续浪费大家的时间吗?”

程颜看着名单上最后一个画横线的名字,手心捏出了一把汗,她输入电话号码,按下拨打键。

如果他也不接电话,那今天出洋相的人就是她了。

嘟声响起,她的心也被吊了起来,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心跳都快停止,差点连话都不会说。

“您、您好,请问您是《雪夜遗案》的作者Alistair老师吗?”

开口,程颜的声音干涩又紧绷,甚至在轻微发抖。

“嗯,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程颜连忙表明来意:“我是《深度在场》杂志社的编辑,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关于上次年度盛典的事情,我们想和您咨询几个问题,耽误您两分钟时间。”

“好,你说,我在听。”男人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清冽悦耳,语气温和,像是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请问在1月13号,我给您打电话之前,有我司的同事联系过您吗?”程颜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随后说:“没有。”

“所以,您是在13号当天才得知获奖的消息,对吗?”

“是的。”

……

通话结束,程颜莫名出了一身的汗。

周副主编烦躁地把眼镜扔到一边,对她说:“程颜,你先出去,代新诚留下来。”

程颜出门前,看到代新诚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竟然觉得心情舒畅。

原来被人讨厌,并不是一件坏事。

回到工位,她去了茶水间冲咖啡,不少同事都朝她看了过来,她若无其事地端着咖啡走过,刻意忽略了所有的目光。

她没有留意代新诚是什么时候走出副主编的办公室的,不过快下班那会,听同事说,代新诚被扣了一个月的绩效奖金,年底的评优应该也没有他的份儿了。

程颜把桌面上的日历拿了过来,圈起今天的日期,这是一次值得纪念的小小的胜利。

以后,她不能胆怯,她要学会自己为自己辩解,自己保护自己。

下了班,她去超市买了晚上的菜,还买了好些水果,拎起来满满一袋。

回到公寓楼下,刚走进大厅,她就看到了那个人。

是下午在电话里的那个人。

今天气候回暖,他穿着一件很有剪裁感的牛津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外面是一件经典的英伦风西装,很复古绅士的打扮,还没走近,仿佛就闻到了身上散发的高级香水的味道。

她还在原地踌躇,电梯门却打开了,她连忙加快脚步,跑过去。

怎知他恰好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朝她看了过来。

他友好地对她微笑。

顶着他的目光,她不由屏住了呼吸,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后在他旁边站定。

傍晚,电梯里人不少,两人只隔了几公分的距离,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他和她之间身高的落差。

“下班了?”他突然开口。

程颜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和她说话。

“对,刚下班。”

说完,她又想起了三个小时前的那通电话,那样清冽像雪水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他……会认出她吗?

正胡思乱想,又听见他说:“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橙子。”

程颜抬头,发现他的目光正看向她手中的购物袋,最上面就放着橙子。

“嗯,”她轻轻应了声,说话时的表情很认真,“橙子是很健康的水果。”

他低声笑了笑,不知是不是在笑话她。

她疑惑抬头看,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她局促地攥紧手,立刻移开了眼睛。

这时,电梯到了16楼,有人要出去,程颜侧身让开,但却离他更近,她这下更是动也不敢动。

等到电梯门关上,她迅速回到原来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到了22层,程颜看着电梯在眼前打开,正要走出门,与此同时,她听到旁边的人对她说:“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可以告诉我。”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却只看到他的背影。

难道,他发现电话里的人是她了吗?

回到公寓,程颜把超市购物袋里的东西放进冰箱,当她把橙子放进去的时候,又看到了前两日买的黑提葡萄,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半个小时后,她端着一杯葡萄橙汁气泡水下了楼,杯中的冰块还没融化,浮在上方。

说起来,这还是高中那会在程家跟着那个年轻的家教老师学的,原本是打算学来讨好程朔的,只是后面和程朔彻底闹翻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程颜站在那人门前,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按响门铃。

她很少做这样的事情,但今天他帮了她很多,她想感谢他。

等待开门的这一分钟,她大脑里闪过好几句开场白,但等他真的打开门,她看着这张英俊的脸,嘴唇翕动,却只说了两个字。

“给你。”

然后,把手里透明的吸管杯猛地递了过去。

周叙珩眼底闪过茫然,看向她:“给我的?”

“嗯,我刚刚用橙子、葡萄和气泡水做的,刚好做了两杯。”程颜眨了眨眼,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就是刚刚从超市买回来的橙子。”

见他迟迟没有接过,程颜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我之前做过的,应该不会太难喝,”她说完又补充道,“如果不好喝,你也可以倒掉,没关系的。”

“这个杯子是新买的,还没有人用过,我刚才洗得很干净。”

他一直没说话,程颜越想越多,对他来说,她还只是个陌生人,陌生人突然送上门的食物,确实应该要警惕,说起来他们一共也只见过三次而已,就算他拒绝她,也很正常……

“对不起,我冒昧了,我没有考虑到——”

周叙珩是在这时打断她的:“你平常都会想这么多吗?”

“啊?”

“沉默,不一定代表了不好的意思,也可能是——不知该怎么接受别人的好意,”说完,他把玻璃杯接了过来,语气轻缓却又很有力量,“谢谢。”

程颜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想起下午发生的事:“不用不用,我还要谢谢你呢。”

眼底漫上笑意,周叙珩扶了扶镜框,微笑点头。

“那我不打扰你了,再见。”

“好,再见。”

坐上电梯,程颜大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实感。

想起刚刚送出去的那杯气泡水,她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她总算是还上下午的人情了。

回到公寓,程颜在沙发坐下,刚打开电视没一会,手机就响了。

看到屏幕上这串号码,她心里轰地一声,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备注,但号码很熟悉。

因为,在三个小时前,她才给这个号码打过电话。

迟疑着按下接通键,手机贴在耳边,她都没敢说话。

室内很安静,她听见他清浅的呼吸声,还有吸管搅拌气泡水的声音。

她神经绷紧,下一秒,电话那头终于开了口:“谢谢,气泡水很好喝。”

【📢作者有话说】

[绿心][绿心][绿心]

27 ? 第二十七章

◎《JustTheTwoOfUs》◎

程颜攥紧了沙发上抱枕的流苏, 他果然认出了她。

他竟然仅仅凭两通电话的声音就将她认了出来。

玻璃杯中的冰块在渐渐融化,程颜生硬地说起玩笑话:“还以为明天出门前,会再看到一张便签纸贴在门口。”

她揶揄的是上次的事。

电话那头低声笑了笑:“需要的话, 我下次补上。”

下次?

程颜话语停顿了片刻。

他们还会有下次交集吗?

意识到他在等自己说话,程颜回过神,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也好, 那又可以多收集一张签名了,还是特签版。”

男人又是一声浅笑,温润的嗓音在电话里充满了魅力。

“原来程小姐有收集废纸的习惯。”

程颜被逗笑, 嘴角弯了弯。

明明他和她连熟识都算不上, 但聊天时却不会有半分的不自在, 就像两人认识了很久一样。

程颜渐渐放松了下来,眉心舒展, 走到阳台吹风。

“感谢你的气泡水, 最近正巧厌倦了咖啡。”周叙珩回味着口中清爽的果汁气泡的味道, 问她, “制作起来麻烦吗?”

“不算麻烦,”程颜回忆着制作步骤,“需要我给你发教程吗?”

周叙珩盯着浮在上面的冰块,声音藏着笑意:“或者我向你长期订购。”

程颜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了。

真的有这么好喝吗?

只是一杯普通的气泡水, 他给的情绪价值未免也太足了。

“其实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叫落日余晖。你看现在外面的晚霞,是不是和它的颜色一样?”

隔着听筒, 程颜的话也变多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这么长时间的电话, 也很久没有和别人分享生活里的细节了。

而此时, 楼下的周叙珩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此刻,窗外晚霞漫天,落日熔金,天空是如杯中饮料般的橘红色,大片地渲染在云絮之上,有飞鸟快速地掠过,融为一景。

美得震撼。

望向杯中的饮料,这名字确实很贴切。

此时,电话里传来女孩的声音:“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一般像您这么有名的作者,应该都有助理负责这些商务事宜的,怎么会是您本人接电话呢?”

“我没有助理,”说到这,周叙珩顿了顿,“我不太喜欢别人介入我的工作和生活。”

“哦,这样啊。”

程颜懊恼,因为她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这么一想,她最近的举动似乎全踩在雷点上,他一直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脸,想来也是不愿意过多地曝光自己,她这些行为好像太缺乏边界感了。

还未待她反思,周叙珩又开了口:“所以,你要替我保密。”

“啊?”程颜一愣。

“因为,你是第一个知道我笔名的人。”

……

自那日起,程颜便把这句话放在了心上。

她仿佛背负了某种使命,要替他守住这个秘密,连那本夹着便签纸的书都被她放到了书架最里层。

年后的第二个周末,主编出差回来了。

上次年度盛典捅的篓子终于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他当即勃然大怒,叫来代新诚训了一顿,并追责了相关的人。

同时,还安抚了她的情绪,让她日后有任何情况,可以直接向他汇报。

程颜当然知晓背后的原因,归根结底,他是因为程家的背景才会对她另眼相待。

这天下午,程颜午休刚醒,脑袋昏昏沉沉的,意识混沌,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突然,放在大衣里的手机在不停震动。

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她抽了张纸巾擦干手,才把手机拿出来。

在看到手机屏幕前,她没有想过这会是温岁昶打来的电话。

手机仍在震,握在手里,像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思绪闪回,抬头,她看见了眼前的镜子,看见了自己紧紧皱起的眉头,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按下通话键。

“是我。”

程颜低声:“我知道。”

“待会三点,我过来接你。”

是通知的口吻。

程颜不解,握紧了手机:“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现在是下午的两点二十分,他不会不知道她现在正在上班。

“去民政局办理手续。”

程颜眨了眨眼,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温岁昶声音很冷,说话像是在处理公事:“抱歉,这个月,我只有今天有时间。”

不知为何,程颜这时竟然想笑。

他果然很忙,忙到连离婚都要遵循排期。

她见过温岁昶的日程表,时间是精确到分钟计算的,满页的、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没有一项是和她有关的。

如同她在这个家的处境,对他来说,她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分给她的永远只有挤出来的时间。

想到这,她突然释怀地笑了:“好,三点,门口见。”

她在微信上和主编请了半天假,主编爽快地答应了。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好一阵,程颜坐在工位,面对电脑,半个小时过去了,文档仍是空的,她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和这段婚姻一样,三年了,在快要结束的这一刻,她大脑里竟然一片空白。

没有想象中的欣喜,也没有太多的悲伤和难过,她很平静。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下午三点,她离开办公室,电梯门关上,手机相册突然给她推送了一组“昔年今日”的照片。

直到这一刻,眼睛才有了酸涩的感觉。

照片里,温岁昶穿着一袭黑色风衣站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某幅传世名画前,仰头观赏。

那是他们确认关系后的第一次见面,就在他主动提出要和她结婚的第四天。

过去了那么久,她仍记得接到他电话时的欣喜。

心花怒放,不再只是一个形容词。

那通电话太珍贵,因为自那次在机场分开后,他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她。

她每日抱着手机,等他的消息,连邹若兰和她说话,她都心不在焉,水杯里的水都溢出来了她都没有发现。

等待总是煎熬的,她开始怀疑,那会不会是他开的一次玩笑。

直到聊天框终于弹出他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约的是下午两点,程颜从早上十点就开始挑衣服,她开始懊恼为什么没有多带些衣服过来。

挑了半天,最后她选了一条垂褶的法式荡领吊带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长款裹身大衣。

“你要去哪?”

她刚走出门,程朔就逮到她了。

他站在她跟前,上下打量着她,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喷了柑橘为主调的香水,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看起来确实顺眼了些。

“我约了朋友看展。”

程朔抱着手臂,审视地看着她:“这是在芝加哥,你哪来的朋友?”

眼看着快要迟到,程颜没时间和他解释,随手拦住路边一辆车,立刻上了车,后视镜里程朔气得差点要踹车。

她迟到了一分钟。

她下车时,温岁昶已经在博物馆门口等着了。

急急忙忙地走过去,刚要道歉,温岁昶却牵起她的手,霎时大脑里有烟花绽开,但肢体却僵硬得像一块建材钢板,刚才要说的话全忘在脑后。

温岁昶像是看出了她的紧张,笑道:“我记得,在飞机上,是你先牵起我的手,现在怎么不敢了?”

她找着借口:“我、我那时候是因为害怕。”

“看来我选错地方了,我们应该去玩垂直过山车。”说话时,他眼睛在笑。

像喝下一大口可乐汽水,甜蜜的雀跃像气泡一样不断地往上涌。

那天,她连看都不敢仔细看他。

好不容易,等他转过身,程颜终于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他的背影。

……

程颜走出大厦,马路对面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紧紧闭着,树影映在其上。

她知道,那是温岁昶的车。

绿灯,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刚走近,杨钊就提前下车,为她打开后座的车门。

她低声说了句谢谢,一弯腰,就看到了车里的温岁昶。

他今天穿得正式且考究,量身定制的藏青色手工西装,剪裁利落,搭配同色系的暗纹领带,西装左侧口袋上缘露出纯白方巾,从衣着来看,像是刚结束了公务,绕道来接她的。

她不知道怎么算是彻底忘记一个人,但看到他的时候,她竟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大概是她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太久,温岁昶转头看她,探究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转。

双目对视,程颜立刻收回视线,系上安全带。

车厢里的气氛安静得接近凝固,杨钊大气都不敢出,从后视镜里看上司的表情,不太确定地问:“温先生,那我们现在出发?”

“嗯。”

温岁昶在和杨钊说话,眼角余光看到程颜的侧脸,那个荒唐又诡异的梦境再次被记起,梦里她贴在他身后,双手环在他腰上,嘴唇擦过他的耳侧,她委屈、无助、可怜地看着他,低声渴求他的原谅。

这个梦缠在他心头,一连好几日。

正因如此,他推迟了出差的时间,将办理离婚的日程提前,他不能让那个梦变成现实,他要避免一切的藕断丝连,以免她生出那样的想法——她与那人分手后,还能再渴求回到他身边。

他永远不可能作为别人的备选而存在。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程颜一直望向窗外,直到快要下车时,她才打开了手机。

只是,手机刚解锁,屏幕上出现的照片让她神色骤变,她屏住呼吸,立刻反面盖住了手机。

但显然,他已经看到了。

温岁昶眉头皱了皱。

难以置信,他竟然在程颜的手机里看到了自己。

他认了出来,是三年前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拍下的照片。

那是他们确认关系后的第一次见面,就在他结束芝加哥工作的第二天。

原来,那日,她拍了照片。

气氛再次冷却,程颜等着他发问,但他竟然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民政局,所有的证件和申请表一并提交上去,流程走得很顺利,在离婚冷静期结束后,便能领取离婚证了。

只是,如此一来,他们便还需要再见一次面。

从民政局走出来,程颜准备打车回家,忽然有道阴影落在她脚边。

温岁昶抬手看了眼时间,问她:“要一起吃顿饭吗?”

“不用了。”程颜立刻拒绝。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编个像样的理由搪塞,因为她近来意识到,拒绝别人其实不需要理由的,她可以直白地拒绝,用自己感到舒适的方式。

打车平台已经有人接单,车主距离她还有2km,只是临近晚高峰,路上有些堵,还要将近10分钟才能到。

她转身,走到路口等车,温岁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还有件事,我想问你。”

程颜停下脚步,回头。

在温岁昶脸上难得出现了犹豫不定的神情,像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并不确定。

她正疑惑,温岁昶就开了口,一字一顿地问她:“敬泽说,你喜欢过我,是真的吗?”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脸上再无血色。

她握紧了背包上的链条,许多记忆在闪回:

练习册里他写下的字,邮箱里五百多封信件,飞机上两人紧紧握住的手,他们的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密接触……

千言万语在胸口,心脏痛得快要痉挛,最后她只说了四个字:“当然没有。”

虽然预设过会是这个答案,但温岁昶莫名有些异样,太阳穴处隐隐感到胀痛,他忽而又想起什么:“那刚才那张照片——”

程颜打断了他的话:“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可能是误触了,你别多想。”

她脸上的表情很坚定,像是担心他误解,立刻把手机拿了出来,删掉了这张照片。

温岁昶亲眼看着她按下删除键,咬牙切齿地说:“很好,那最好不过了。”

至此,他心里所有的疑虑全都打消。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这是他所期盼的结果。

至少他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临走前,他问她:“你呢,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程颜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摇了摇头。

温岁昶面无表情地说:“好,后面我有时间再和你联系。”

两人连一句再见也没有说。

杨钊打开后座的车门,温岁昶躬身上车,隔着车窗,他看到她仍站在原地,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单薄。

“温先生,那我们现在是回公司,还是公寓?”杨钊小心翼翼地说。

“回公司吧。”

“好。”

轿车启动,后视镜里的人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温岁昶移开视线。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28 ? 第二十八章

◎《靠近》◎

程颜在厨房里做饭。

手里的菜刀起起落落, 藕片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她整齐地摆放在日式浅口盘里。

砂锅里的汤正往外冒着热气,她掀开盖子看了眼, 乳白的汤汁在锅中翻滚,汤料浮在表面,大约再过半个小时就能关火了。

她今天买了不少菜, 料理台都快摆满了,她不是一个有仪式感的人,但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其实她现在心情并不是特别好, 但恰因如此, 才更要让自己快乐起来, 不能再沉湎在悲伤里追忆过往。

她买了她爱吃的菜,买了好几罐啤酒, 她还提前请好了明天早上的假, 所以今天晚上她可以尽情做她想做的事, 哪怕是喝醉了发酒疯, 也是被允许的。

坐出租车回来的路上,她想了很多。

其实她应该庆幸的,起码直至离婚了,他都不知道她曾经那样爱过他。

看来她演技真的很好, 三年了, 他竟连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

那当他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希望答案是什么呢?

正分神, 刀刃偏了些, 在指腹上划过, 刀口实在太锋利, 还没待她反应过来, 鲜血就汩汩涌了出来,程颜疼得倒吸了一口气,立刻去客厅找医药箱,但找了个遍,都没看到有止血的纱布或绷带。

此前都是钟姨收拾这些,她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用完了。

眼看着血不停冒出来,沿着指腹边缘滴在地板上,颇有些触目惊心,她单手在手机上操作,在网上下单创可贴和止血绷带。

因为不够起送费,她还额外凑单买了些棉签和药膏。

付款完成,屏幕显示下单成功,需要30分钟送达。

知道急也没用,她只好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干等。

没想到就这会,门铃响了。

程颜曲着手指,打开门,看到周叙珩时愣了愣。

他今天穿着淡蓝色的亚麻衬衫,宽松的山本风长裤,是她想象中作家或画家的装束,头发不像平日打理得一丝不苟,而是自然地垂在眼角。

他手里拿着好几本《深度在场》的杂志,还有两盒杂志联名的挂耳咖啡。

“是寄错了吗?”他表情茫然。

随后才看到她手上的伤口,他眉头皱了皱,“你手怎么了?”

“没寄错,这些是主编为了表达我们的歉意给你寄的,虽然不怎么值钱——”

“你手怎么了?怎么不包扎一下?”他打断了她的话。

“刚才切菜,不小心切到手了,家里的创可贴又刚好用完了,所以……”

“你等我一下。”

留下这句话,周叙珩便下了楼。

不到一分钟,他把整个药箱都拿了上来。

程颜感激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在心里想着该什么时候还掉这个人情。

“我方便进来吗?”他低声询问。

“当然。”

程颜连忙把门敞开。

当男人打开医药箱,半蹲下身帮她包扎的时候,程颜确实吓了一跳,身体紧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她极少和异性有这么亲密的接触,除了温岁昶外,这是第一次有异性离她那么近。

并且,对方长着一张很容易让人紧张、手足无措的脸。

他今天约莫是没有出门,身上没有喷香水,但隐约能闻到清爽的沐浴露的香气。

他低头帮她包扎,缠绕纱布,在这个过程,程颜紧张得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他起身,她才重新呼吸上空气。

周叙珩合上医药箱,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眼:“你在做饭?”

“嗯,但还没做好,手就这样了。”程颜活动了一下被包成粽子的左手食指。

大概是这画面太滑稽,他忍不住笑了声,眼底绽开笑意。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试试。”

他的意思是,要帮她做饭吗?

程颜迟钝地反应过来,连忙推脱:“不用的,没事,剩下的菜我放冰箱就好了。”

她说的是客套话。

看手上的伤,估计要好几天都不能碰水了,哪怕这些肉放冰箱储存,到时候也不新鲜了,只是今天已经很麻烦他了,她再厚脸皮也不能这么得寸进尺。

但他好像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他眉头微微蹙着:“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是。”

越解释越乱,程颜看见他轻轻挽起袖口,拒绝的话又咽回了肚子。

她小声说:“我是怕太麻烦你了。”

“如果我觉得不麻烦呢?”

……

程颜倚在厨房门口偷偷看他。

衬衫挽至肘弯,手臂沾上水珠,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常做饭的人,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切菜的手法很生疏,并不熟练,显然平日里极少进入厨房,但那双手实在好看,纤细修长,用力时指腹微微泛着红,极其赏心悦目。

她想起,温岁昶也有一双这么好看的手。

“汤煮多久了?”他忽然回头问她。

他怎么知道她在门口的。

程颜回过神,尴尬地别开脸:“应该已经好了。”

“加盐了吗?”

“好像还没有。”

他应了声,随后掀开盖子,往里看了看。

陌生人的善意总是轻易让人动容,厨房里弥漫着香气,程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热。

除去雇佣关系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她做饭。

难以想象,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正感动,他忽然开口:“你要一直站在这看吗?”

“啊?”

程颜有些手足无措。

“我会紧张。”周叙珩轻声笑。

说完,他回过头,窗外夕阳正好,发丝在光线照耀下变成半透明的金棕色,侧脸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更为立体,她怔怔地看着他,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那我去客厅看电视。”

“嗯,等我做好了,再喊你。”

程颜心神不定地回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选了一部电影播放,只是注意力仍放在厨房那,心里七上八下的,电影一点都没看进去。

当厨房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程颜就知道大事不好。

她立刻放下遥控器,走进厨房。

十分钟后,这个家多了一个手指被包成粽子的人。

刚才还漂亮得像艺术品一样的手,现在多了一道划痕,程颜这下更愧疚了。

谁能想到这个厨房,短短一个小时内竟然发生了两起血案。

她担忧地问:“不会影响你工作吧。”

“会。”他点头。

“那怎么办?这伤口那么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程颜懊恼,望向他的手,“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麻烦你的——”

她的道歉很快被他打断。

“我在开玩笑,不用道歉。”

程颜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你把左手伸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边,程颜迟疑了一瞬,但还是缓缓伸出手,受伤的食指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格外显眼。

他忽然屈起她另外四根手指,只留下被包扎过的食指,程颜正疑惑,却看到他把自己受伤的食指靠了过来。

灯光下,两人的手指被雪白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就像两根刚冒尖的竹笋。

他说:“你看,世界上这么可怜的人竟然有两个。”

程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到了晚饭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餐桌上是做好的饭菜,程颜打开冰箱拿了两罐啤酒,递给他一罐。

周叙珩接过,打开拉环:“今天是有什么好事吗?”

他看向桌面上的菜和啤酒。

“没有什么好事,就是想要庆祝——”想到某些事情,程颜的目光变得惆怅,忽然看到书架上米兰·昆德拉的书,唇角渐渐漾开笑容,她念出书名,“《庆祝无意义》。”

周叙珩点头微笑,举起啤酒:“好,庆祝无意义。”

落日余晖照进屋内,两罐啤酒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说完,她又补充了句,“不是笔名,是真实的名字。”

“周叙珩。”

“周叙珩,”她极其认真地喊他的名字,鼓起勇气开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她渴望听到他肯定的回答。

因为她一直都没有什么朋友,从前在学校,她就喜欢一个人呆着,因为程朔的缘故,她害怕和别人说话,害怕在别人面前露怯,害怕被笑话,她不敢轻易接受别人的善意,因为她觉得每个人的真心都有代价。

这么多年,她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就只有徐昊远,但近来她却开始质疑这一点了。

她好像真的没有朋友了。

但眼前的人帮助了她一次又一次,他风趣、幽默,温和儒雅,说话娓娓道来,她很希望能和他成为朋友。

而且,他说过,她是第一个知道他笔名的人。

“第一个”,这个词语在她心里是很有分量的。

因为,只有被重视的人才会是“第一个”,就像老师会把第一个糖果给她最喜欢的学生,父母会把第一个鸡腿夹给最重视的孩子,在此之前,她没有成为谁的“第一”,连在福利院里,同学之间分享秘密,她都不是首选。

她以为周叙珩不会拒绝的,但他竟沉默了很久,迟迟没有回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此刻他有些悲伤,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莫名紧张起来,说话都语无伦次:“和我做朋友有很多好处的,我会做很多漂亮的点心和饮品,我有很多空闲时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告诉我,我虽然不会安慰人,但我可以听你说,还有,等你的新书上市,我可以自发采购十本……”

说完,她又觉得十本好像太少了。

她又更改了答案:“二十本、三十本都可以。”

周叙珩忍俊不禁,嘴角弯了弯:“听起来不错。”

程颜的心吊了起来:“那——”

她还没说完,周叙珩就笑着朝她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周叙珩。”

“你好,我叫陈颜,耳东陈,‘颜色’的‘颜’。”

她告诉了他最初的名字。

因为,这个名字代表的才是最真实的她。

【📢作者有话说】

周三休息一天。

有没有在等渣哥的。[墨镜]

29 ? 第二十九章

◎《Goodenough》◎

谢敬泽今晚难得空闲, 赴了一位旧友的约。

自回国后,他一直在筹备展览,忙得不可开交, 好几个周末都呆在画廊里,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从前他最不认可温岁昶的工作方式,在他看来, 工作是应该为生活让步的,但现在他也快被同化成了这样的人。

他刚到Nine Club门口,秦嵚就提前出来迎他。

“来的正是时候, 里边热闹着呢, 正开着party。”秦嵚指间还夹着雪茄, 吞云吐雾的,还是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二世祖模样。

两人边走边说, 刚走进门, 谢敬泽就闻到空气里酒精混杂着香水的气味, 人群扭动, 地面洒满金粉,霓虹灯在每个人脸上流转,场子中间有人正举着香槟四处喷洒,引起尖叫声不断。

纸醉金迷的, 果然热闹。

在画廊呆的这段时间, 很少见这样的场面。

谢敬泽靠在吧台,点了根烟。

“今晚谁攒的局?”

“程家那位。”

谢敬泽挑眉:“程朔?”

“嗯。”

“听说他开了间游戏公司, 发展得还不错。”

秦嵚喝了口威士忌, 语气有点酸:“也就那样吧, 投机取巧罢了,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栽个狠的, 和岁昶的公司是没法儿比。”

谢敬泽调侃道:“怎么,你看不过眼了。”

秦嵚晃了晃酒杯里的冰块:“倒也没有。”

不然他今晚也不会过来了。

只是以前上学的时候,这人就处处压他一个头,程朔性格太张狂,说话不给人留余地,做人做事都不顾别人死活,尤其现在还总被家里拿来教育他,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而已。

说曹操曹操到,正说着,程朔似乎看到了他们,秦嵚立刻收起刚才那副不忿的表情,朝他招了招手。

程朔很快结束了和朋友的交谈,举着酒杯往这边走了过来,他今天穿得休闲随性,却又显得贵气,一身的拉夫劳伦,很有腔调。

他和谢敬泽碰了碰杯:“刚回国?”

“有一阵了,”酒杯相碰,谢敬泽点头示意,“上个月回来的。”

秦嵚揶揄道:“他啊,现在成大忙人了,我也是约了他三次,他才出来的。”

谢敬泽:“你每次都挑在我最忙的时候。”

“也是,不忙的时候都和岁昶在一起,哪能想起我,”秦嵚摇了摇头,紧跟着话题一转,“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过岁昶了,他最近在忙什么呢?”

提起温岁昶,谢敬泽尴尬地抿了口酒,顺带看了一眼程朔。

现在的关系确实很尴尬,岁昶和程颜刚离了婚不久,想来作为程颜的哥哥,不会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果然,下一秒,程朔眉头皱了皱,神色比刚才冷了几分。

谢敬泽含糊地回道:“忙公司的事吧,我也不清楚。”

幸好秦嵚没再追问下去,话题很快扯到别处,没一会,他接了个电话离开了。

待秦嵚走远,谢敬泽寒暄地问了句:“程颜最近还好吗?”

直至现在,他仍是不相信温岁昶说的话——程颜因为喜欢了另一个人而要和他离婚。

两人的对话不在一个频道,程朔嗤了声,指腹摩挲着杯沿:“她能有什么不好的?”

他还没忘记,上次在郊宁十字路口,她歇斯底里对他一通发疯,然后从车窗缝隙给他塞了五十块的事,每每想起来,他都气得牙痒痒的。

她现在胆子确实大了,竟还敢对他发脾气了。

春节那几日,他一直在等她什么时候回老宅,他发誓这一次他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但是,她再也没有回家。

他就这么等了一日又一日,那口气就这么憋在心里一日又一日。

“她没有什么异常?”谢敬泽追问。

程朔眉峰挑高:“什么意思?”

“她有没有和你说过离婚的原因,或者提过类似——”

程朔猛地僵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看向谢敬泽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哪一句?”

谢敬泽有点懵。

“她、她离婚了?”

周遭的空气变得闷窒,谢敬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吗?她和岁昶春节前就协议离婚了。”

……

今天北城降了温,程颜走出大厦时冷得打了个寒颤,立刻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这会已经快晚上九点,发在群里的稿件隔了半个小时终于得到了回复。

副主编回了个OK的手势。

稿子过了。

看来这个周末不用加班了。

程颜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篇家居消费的采访稿确实棘手,从提纲到正文,修改了不下十遍,现在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手指上的伤口还没好,绑着绷带,她招手在路边打了辆绿皮出租车,回去的路上,她习惯性地点开朋友圈看了一眼——

前同事今天去跑了半马,21公里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

大学舍友璀璀还在读研,今天刚提交了论文初稿;

温初俞在英国留学,她们的乐队今天在酒吧里演出;

……

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忙。

程颜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快到家的时候,她点开了温岁昶的朋友圈。

明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发,但她还是盯着这个页面看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项免疫测试,测试她什么时候可以彻底对这个人无动于衷。

一年,两年,还是五年?

没关系,反正她会给自己足够多的时间。

她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她已经不会常常想起他了。

手上的伤口还没好,不能沾水,她在路边的店打包了食物回家。

只是刚坐下,还没吃两口,门铃就响了。

铃声很急促,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完全不给人喘息的空间。

已经晚上十点半了,还有谁会找她?

程颜不由警惕了起来,踮起脚往猫眼里看。

直到她看到了程朔的脸——

很意外。

因为这个家,程朔一共只来过两次,他向来瞧不起她,连带着也不喜欢温岁昶,自然不会来这里。

所以,她不明白,他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实在说不上是高兴,犹豫再三,程颜还是打开了门。

“陈颜,你还要瞒着我多久?”

他声音低沉,像一记闷雷在耳边响起,程颜彻底愣在原地。

眼前的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他发丝凌乱,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喘着粗气,眼神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酒气弥漫。

他太有压迫性,程颜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她强装着镇定:“你在说什么?”

“你和温岁昶离婚了。”

他半眯着眼打量她,声音沙哑又干涩,透露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程颜心里一颤。

他是怎么知道的?

既然他知道了,是不是家里人也都知道了?

她已经能预想到接下来不平静的生活,程继晖的震怒,邹若兰的责备,还有其他人形形色色的目光……

想到这,她就开始头疼。

“说话!”程朔一步步逼近她,炽热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穿透,“是不是?”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似的,咬着牙说:“是,怎么了,我是和他离婚了,程朔,你现在应该很开心吧,等了那么多年,你终于可以看我的笑话了。”

听见她的话,程朔明显愣了愣,素来冷峻的眉眼此刻舒展开,唇角勾了勾,毫不掩饰地承认。

“是,我现在的确很开心,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开心。”

程颜怒不可遏,攥紧了右手。

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竟然还特意过来看她的笑话,过往他挖苦她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果然,她的痛苦就是他快乐的养料。

“离婚了,为什么不告诉家里?”程朔靠在门框,低头看她,试探地问道,“难道,你还对他存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程颜冷声:“我没有义务给你解答。”

“是吗,那我现在就给家里打电话。”

程朔作势拿出手机,程颜太阳穴突突地跳,下一秒按住了他的手。

“我和他有约定。”

“什么狗屁约定。”程朔不屑,神色渐冷,“你是不是后悔了,你还在想退路,是不是?”

“温家最近有丑闻,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我不想被牵连,”从他的反应看来,家里还不知道这件事,程颜顿了顿,“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我保密。”

毕竟温母一向待她极好,在这个关头 ,她不得不考虑她的感受。

程朔挑眉,语气不善:“我为什么要帮你?”

“那算了。”

程颜也是头脑发昏了,竟然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她现在对他没有什么客气可言,她不想迁就任何人。

“求人帮忙,你就这态度?”

程颜没搭腔。

程朔越过她,径自走了进门,瞧见她餐桌上放着塑料打包盒,一碗馄饨面,寒酸得连青菜都没几根。

他鄙夷地看着她:“就吃这点?没有他,你吃不起饭了?”

说话真难听。

就不能是她单纯爱吃馄饨面吗?

“钟姨呢?”他问。

程颜诧异,他只来过两次,竟还记得她家里保姆的名字。

她言简意赅地说:“家里老人病了,辞职了。”

“去换衣服。”

程朔忽然在沙发坐下,催促她。

“什么?”程颜怔愣了片刻。

“带你去吃饭。”

说着,程朔打开了地图,查看附近尚未打烊的餐厅。

程颜怀疑自己听觉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还是说,他这是在可怜她?

“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程颜望向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十一点了,“笑话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她下了逐客令,程朔却置若罔闻,在屋里踱步,四处打量,像是在确认这个家里还有没有温岁昶的物品。

幸好,清理得还算彻底,没剩什么脏东西。

“他搬出去了?”

“嗯。”

“什么时候?”

“一月中旬。”

程朔推算着时间:“财产分割做好了?”

“嗯,房子留给了我。”

“不需要。”程朔眉头皱得很深,表情严肃,重复道,“把所有他的东西全还给他。”

“为什么?”

太匪夷所思,程颜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她很清楚这套房子的价值,市中心顶级地段的大平层,由日本知名设计师亲自操刀设计,这里有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和最好的教育资源,光是衣帽间大小的地方,就是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数字。

“他这么慷慨,我为什么要拒绝?”

程朔扭头看向她,神色认真:“因为,我可以给你。”

“这个理由,够不够?”

30 ? 第三十章

◎《lover》◎

室内鸦雀无声, 安静得落针可闻。

程颜确确实实被吓了一跳,看向程朔的眼神除了探究,就是惊恐。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某句经典的歇后语——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实在无法理解, 程朔到底在做什么。

“你发烧了吗?”

憋了半天,程颜只问出这一句,程朔没好气地笑, 半眯起眼睛逼近。

“你在骂我?”

程颜没吭声。

“我不是在开玩笑,”程朔眼神变得柔和,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以前我们彼此都有一些误解。”

误解?

程颜在心里发笑。

他们之间从来不存在误解, 因为那些伤人的话,每一句都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能有什么误解?

但她没有揭穿, 只敷衍地应了声:“哦。”

有时候解释比敷衍要花费更大的力气。

“既然温岁昶和你已经离婚了, 我作为你最亲近的人, 理应要照顾你。”

程颜鄙夷地看着他,她实在不知道他演的是哪一出。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在这里住得挺好的。”程颜望向餐桌上的馄饨面,直接明示, “你要走了吗, 我的面要坨了。”

程朔望向墙上的时钟,时候不早了, 他朝程颜开口:“嗯, 送我下楼。”

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主动要求别人送的。

程颜不耐烦地撇嘴, 但还是拿起沙发上的大衣, 搭在臂弯处。

“走吧。”

这个时间点, 电梯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红色的楼层数字在不停地跳动,程颜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程朔看到她被包扎过的左手,眉心拧紧:“手怎么回事?”

“前两天切菜,不小心切到手了。”

“去医院看了没?”

“没,”程颜一脸平静地说,“担心还没去到就愈合了。”

程朔愣了愣,反应过来,被气笑了。

她确实是变了。

以前三竿子都打不出一个屁,现在说话倒是绵里藏针冷嘲热讽的。

车停在小区外面,两人走出电梯,今晚北城降了温,呼吸间都有了白气,地上的落叶被风吹散。

程朔放慢脚步,语气稍有迟疑:“谢敬泽说,是你提出离婚的。”

“嗯。”

“为什么?”他追问。

外面风大,程颜裹紧了身上的大衣,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只是不想那么过了。”

说完,她等着程朔挖苦她。

想起从前她在程朔面前说的那些话,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和他结了婚,就意味着这一辈子我都会和他在一起。”

“像你这样的人,从来没有被人真心喜欢过,所以你才会嘲笑别人得到幸福。”

“温岁昶对我那么好,他关心我,照顾我,还陪我一起给妈妈过生日,所有人羡慕我都来不及,我为什么要不开心?”

“我喜欢他,为他做什么我都乐意,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比呆在这个家里看到你开心多了。”

像是被人扯下一直以来伪装的面具,程颜脸颊滚烫,不愿再回想,寒风中,衣角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低着头,等着那些恶毒难听的话落在头顶。

眼角余光看到程朔抬起手,以为程朔要打她,她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身体立刻往后仰。

然而,她猜错了。

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做得好。”

程颜身体僵硬得像冬天雪地里的雕塑,思绪凝滞,她诧异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不要回头。”

“什么?”

程颜这会脑子钝得像生了锈,下意识回头看了看。

后面什么都没有,寂静的夜,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发着光。

似是感到无奈,程朔轻笑了声,把她的脑袋转回来。

“算了,你回去睡吧。”

直到程朔上了车,程颜这才想明白。

他说的是另一种意思——不要回头,不要再沉湎在过去了。

*

程颜没想到手上的伤口会好得这么慢,许是那日刀口划得深,已经好几天了,还没完全愈合。

连带着打字都不太方便,每次敲击键盘不小心按到食指,她都疼得直吸气。

也正因如此,她有时会想起住在楼下的周叙珩。

他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

担心影响到他的工作进度,某天下班回家的路上,程颜点开他的微博看了一眼。

刚进入主页,程颜就目光一顿,她看到一张照片。

窗外晚霞绚烂,落日熔金,一杯气泡水静静地放置在桌面上,细密的水珠沿着杯壁缓缓滑落,点开live图,还能听到背景里慵懒的爵士乐声。

那杯气泡水很眼熟。

程颜特意看了眼发布日期,并不是她给他送气泡水的那天,而是他们“成为朋友”的那一天。

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程颜还没捕捉到那细微的情绪,就被同事的喊声分了神。

那日后,她常常能在附近的一家书店看到他。

可能是习惯,他时常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桌面上放着一杯咖啡,左手边是一本绿色封皮的复古笔记本,钢笔放置在旁。

《骨骼之美》《解剖维纳斯》《新森林志》《日光掠影》《西西弗神话》……

大概是职业习惯,每次路过,程颜都会留心他看的这些书籍,试图探究他的阅读偏好,但好像没有什么规律可言。

相处起来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独处时竟然有种忧郁厌世的气质,眉心微微蹙着,生人勿近。

她没有打扰他,也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直到某天,她经过时,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竟然罕见地看到他正在玩手机。

她收回视线,正准备离开,下一秒,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周叙珩:【不进来吗?】

她心里一震,下意识地望向刚才的位置,周叙珩不知何时已经收起手机,斜倚在书店的沙发上,半眯着眼睛对她笑。

难道他一直都知道她在看他?

她有种干坏事被当场抓获的感觉。

虽然尴尬地想立刻逃走,但最后,她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这家书店虽然离家里很近,但她却是第一次光顾,她在书架上随意拿了一本书,又点了一杯气泡水,在他旁边坐下。

书店的阅读区很安静,除了翻阅书页的声音,再无其他声响。程颜翻看着海明威的散文集,却仍是无法集中精神。

实在好奇,她拿过一旁书店的便签纸,唰唰地写了一行字,把纸条推到他面前。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听到旁边的周叙珩好像轻笑了声,然后拿起钢笔,在纸上写字。

【工作日的傍晚六点半到七点之间,你都会经过这里。】

程颜愣住,眨了眨眼。

所以,他真的一直都知道她在外面看他。

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她立刻收回了视线。

这就是悬疑小说家的职业习惯吗,竟然会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书店里播放着轻缓的音乐,程颜晃了晃脑袋,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书。

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们走路回到公寓楼下。

一路上,程颜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但直到快要分开时,她才问了一句。

“你的手……好了吗?”

“差不多了,”他望向她的左手,“你呢?”

“我也快好了。”

两人间又陷入了安静。

她确实不是个会聊天的人,她想。

很快,电梯停在22层,周叙珩走出去前,忽然回头开口对她说:“可以等我一下吗?”

“啊?”她有点懵。

“在门口等我一下,可以吗?”

他眼底含笑望着自己,程颜想,应该没有人能拒绝这个眼神。

她就这么茫然地走出了电梯,站在他家门前等着。

两分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他递给她一本书。

正好是刚才她在书店里看了一半的海明威的散文集,程颜眼睛登时一亮,他是怎么猜到她打算在网上买这本书的。

坐电梯上楼,程颜看着手里的书,保存得和新的一样。

他是把它送给自己了吗?还是只是暂时的借阅?

正想着,程颜走到公寓门前,抬起头,猛地被吓了一跳。

程朔竟然就站在她家门口,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

她只是退后了一步,但程朔又朝她走近了两步。

程颜戒备地看着他:“你有事吗?”

“过几天,我让人过来帮你收拾一下东西,地址我帮你选好了。”

“什么?”程颜声音拔高了几度。

“你楼下的房子有了新的租客,不过只是租了两年,”程朔云淡风轻地说着,“我明天和他沟通一下,让他尽快搬走——”

他很认真地想过了。

程颜不愿意搬走,无非就是因为这里离她上班的地方近,而且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对这里有感情,只要他选择的地方离这里足够近,说不定她会愿意搬离这里。

他不能让她再呆在她和温岁昶住过的房子里,都说睹目思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触景生情了。

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佳的方案。

他还没说完,程颜就打断了他。

“程朔,你有病吗?”

“你又骂我?”程朔瞳孔收紧。

“别人住得好好的,你凭什么让别人搬走?”

“别人的死活,和我没关系。”程朔脸上又露出那散漫、不屑一顾的神色,“收起你那泛滥的同情心,只要给到合适的价钱,对那些人来说,说不定还觉得是一件好事。”

他总是这么高高在上,言语间都是一副施舍的样子,就像当初对待她一样。

程颜气得说不出话,恶狠狠地瞪着他。

难以理解她为什么突然变得愤怒,程朔目光往下扫,不知想到什么,眉峰压低。

“这么大反应?怎么,楼下有谁在啊?”

程颜攥紧了手里的书。

上次见面她还以为她以后能和他和平共处了,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你让我搬走,我就要搬走吗,从头到尾,你有征求过我的意见吗?

你总是这么高高在上地就替我做了决定,就像当初你不想让我和你上同一所高中,我只能被安排去了另一所学校,而现在你轻飘飘一句话,我又要为了你搬去另一个地方,你不觉得过分吗?”

仰头看着眼前的人,她尽量语气平静地开口:“程朔,你能不能别操心我的事了,你那天说要照顾我,我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

说完,她等着他的冷嘲热讽,等着他的暴怒失控,只要他说完那些难听的话,便会离开了,并且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这里。

这么多年来,她实在太了解他,她知道说什么样的话会彻底激怒他。

可是,这一次,程朔竟然沉默了很久。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难以想象,她竟然在程朔眼底看到了受伤的神色。

他收起了身上所有的戾气,垂下眼睑,眼尾的小痣竟显得有些可怜。

“原来我这么可怕吗?”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彻底摆脱过去的生活,我并不是想要干涉你。”他低声辩解着。

这样的程朔,实在太陌生,程颜既感到不解又感到惧怕。

“还有什么想骂的吗,”说完,程朔低头看她,喉结动了动,“骂吧,我不生气。”

【📢作者有话说】

哥:骂吧,我不生气。

妹:#¥%&×&%¥#@+&¥#[愤怒][愤怒]

哥:不是,你还真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