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暴雨已至 面包有毒 23614 字 7个月前

静静的相拥/冰封半分钟

有你的青涩/使我面红

企鹅幻想有天去北极

游着行着/却不记得负隅顽抗 ”

他低声哼唱着,目光却毫不回避直直地看着她。

程颜苦笑地勾了勾唇。

他果然忘了,那是他们第一次相亲时,那间咖啡馆里播放的歌。

56 ? 第五十六章

◎《可我只是海》◎

傍晚时分, 暮色还没彻底沉下来,咖啡馆里人不多,周叙珩坐在最里侧的角落, 面前放置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像是水族馆玻璃里跃动的光影。

这是整间咖啡馆最昏暗、最不被打扰的位置,他向来倾向于这样的写作环境, 越昏暗越能激发他对“罪恶”的想象,气味、温度、血液在地板流动的速度,那些散乱芜杂的线索正在大脑里快速成形, 继而生产成屏幕里的文字。

周叙珩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将近三个小时, 桌面上的咖啡还留有大半。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文字如流淌的鲜血不受控地倾泻而出,在凶手朝受害者的尸体走近时, 此时, 有脚步声也停在了他的面前。

周叙珩扶了扶镜框, 抬头看向来人。

“你好, 我是程颜的哥哥,程朔。”那人摘下墨镜,在他面前坐下,“下午我们才在电梯里见过。”

说话时, 程朔的目光在他的衬衫处停留了片刻。

这是眼前的男人第二次打量他身上的衣服。

“你好。”

周叙珩并未多做交谈。

“不用对我有所防备, 你和程颜的事,她早已经告诉我了, 颜颜一向都很信任我。”说到这, 程朔挤出一个还算友善的笑容, 对他笑了笑。

周叙珩稍有怔愣。

由于职业关系, 他曾研究过一段时间的微表情心理学。

眼前的男人脸部表情呈现出明显的矛盾性, 虽然嘴角微笑着,但眼周肌肉并未牵动,而后又刻意用夸张的表情掩盖。

这说明他在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

周叙珩收回视线,故作疑惑:“程颜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

程朔不解:“怎么这么问?”

周叙珩合上电脑,抿了口咖啡:“她曾和我提起过,对她性格影响最大的人就是她的哥哥。”

“是吗?”程朔嘴角弯了弯,心情大好,“她真是这么说的?”

“嗯,她说她哥哥以前在家经常挖苦她身上有穷酸味,她信以为真,所以学校组织游学活动的时候,她在宿舍里一天洗三次澡,因为怕被同学闻到……所谓的‘穷酸味’。”周叙珩抿了抿唇,眼神看似平静,却藏着锋芒,“我想,这个人应该不是您。”

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程朔呼吸凝滞,脸色煞白,久未想起的记忆被打捞了上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会对她伤害这么深,而她也从未向他提起。

程朔攥紧咖啡杯,扯了扯嘴角:“当然不是我。”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说话时,周叙珩还在大脑里整理刚才散乱的灵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如若不是听到这句话,程朔几乎忘了今天来的目的。

轻蔑地扫过眼前的人,审视的目光再次在他脸上逡巡,虽然皮囊尚可,但看着倒是温和,没什么攻击性。

像是个容易拿捏的。

“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我不知道你对程颜了解多少,但你应该知道她喜欢了那个姓温的十年。”

话音落下,他看到周叙珩敲击桌面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眼底不复刚才的平静。

“而他们离婚的原因,并不是她不爱他了,恰恰是她太爱他,但姓温的却始终没有给她想要的回应,但现在,一切又不一样了,”程朔在此处刻意停顿,唇齿间溢出病态扭曲的恨意,“就在刚才,温岁昶当着我父亲的面承诺以后会给程颜10%的股份作为补偿,你猜程颜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逐步试探,眼神直视对方,“是不是从刚才开始,她就没有联系过你了?”

咬肌轻微收缩,眨眼频率变低,身体刻意往前倾,眼前的人脸部肌肉走向呈现出明显的非自然的紧绷感,像是带有极其强烈的目的性,他似乎是……想要说服自己。

说服?

他要说服自己什么?

周叙珩正感到疑惑,又听到他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他问。

程朔挑眉:“当然,我毫无疑问是站在你这边的,不然我今天也不会找上来。”

周叙珩轻笑了声,拿起一旁的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镜框:“那谢谢哥了,我确实很需要你的帮助。”

听到他真诚地向自己道谢,程朔反倒愣了愣。

不过他倒也没说谎。

因为,他马上就要兑现他的承诺——给温岁昶一个真正的惊喜。

*

飞机抵达北城机场时,正好是下午两点。

结束了漫长的飞行,温岁昶下意识望向左侧方程颜的位置,她像是刚被舷窗外的噪声吵醒,缓缓睁开了眼睛,表情茫然。

从后半程开始,她一直在睡觉,温岁昶看着她呼吸时轻微起伏的肩膀,那缕头发在气流的颠簸中从耳后散落到肩膀,他就这么看了几个小时。

这会,旁边的程朔不知凑近和她说了些什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眉头皱着,拂掉他的手。

温岁昶唇线抿紧,移开了视线。

机舱门打开,程颜牵着叶思葭的手走在最前面,和他隔开好一段距离。

自从她向家里坦白后,她就不需要再演戏了,从上飞机开始,她的目光再也没有为他停留过一秒,连普通寒暄的话也就此省略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她所想要的自由。

这时,叶思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姨姨,我妈妈说你和姨夫离婚了,什么是离婚呀?”

程颜耐心地给她解答:“就是两个人分开,不在一起生活了。”

“那为什么要分开呢?”叶思葭仍旧不理解,眨了眨眼睛。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程颜沉默了一会,终于找到一个还算恰当的例子。

“你还记得你看过的漫画吗,冬眠的小熊和孤单的小兔子,每年到了冬天,小熊都要冬眠,那小兔子怎么办呢,它那么害怕风吹、打雷,却还是只能一个人呆着。他们虽然住在同一个树洞里,却过着不同的季节。”

叶思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说:“漫画里,小兔子后来和小狐狸在一起了,那我以后也会有新的姨夫吗?”

话音刚落,温岁昶就皱了皱眉。

走在旁边的邹沁葶尴尬得直冒汗:“岁昶,你别听小孩子乱说话。虽然你和颜颜离婚了,但我们还是一家人,我相信姑姑他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温岁昶放缓了脚步,温和地笑了笑:“没事,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你说。”

邹沁葶忙应道,只要能把这个话题扯开,说点什么都好。

温岁昶望着程颜的背影,压低声音:“程颜在和我结婚之前,是不是刚和上一任男朋友分手?”

这个问题凝在他心头好几日。

回想起那天程颜说的话,他心里总有异样。

推算着时间,他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谁知邹沁葶瞪圆了眼,诧异地看向他:“怎么可能,颜颜从来都没有谈过男朋友,哪来的分手。”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砸下,温岁昶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从来都……没有吗?”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绝对,严谨起见,邹沁葶还是补充了句:“在我印象中确实是这样,这么多年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当然,也可能她私下交了男朋友,没有告诉家里。”

即便如此,温岁昶仍旧觉得古怪,就这一刻,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按住了左胸口的位置。

他以为这会成为一桩未解的谜案,他没想过那么快会知道答案。

回国的第二天,他照常应酬到了晚上十一点,在新西兰的那段时间像是一场短暂的梦,他现在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

一种忙碌的、没有了程颜的生活。

酒过三巡,走出饭店时,眼前的世界有了重影。

路灯下,杨钊正靠在前门的车身上和女朋友打电话,那张敦厚朴实的脸上泛起幸福的笑容,不知聊到什么,还害羞地挠了挠头。

挂断电话前,温岁昶甚至能从他此刻的口型分辨出来最后两个字说的是“亲亲”。

他现在倒是不避着自己了。

见他走过来,杨钊很快就挂断了电话,半躬着腰为他拉开车门。

“温先生,您今晚又喝酒了?”

“嗯。”

“您要保重身体,上次医生不是说——”

后座车门关上,他望向后视镜里的杨钊,打断了他的话:“和好了?”

“嗯?什么?”杨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和你女朋友和好了?”

“哦哦,是的。”

说话时,杨钊又忍不住嘴角上扬,像个情窦初开的中学生。

他并未往下追问,但杨钊一股脑地抖落:“在您去度假的那段时间,我们和好了,我觉得我们现在的感情比以前更好更坚定了,对了,温总,其实我还有一个好消息想和您分享,昨天我和她求婚,她答应我了!”

“哦。”温岁昶点了点头。

“温总,到时候我结婚,可以邀请您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温岁昶的关注点落在另一个地方:“你做了什么,她突然原谅你了?”

“没什么,全靠我死缠烂打,”杨钊说着还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微微发红,“最重要的是,她还喜欢我,不然那就变成骚扰了。对了,温总,您和程小姐——”

话音戛然而止。

杨钊识趣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从后视镜里,他看到温总骤然沉下的脸色。

他知道这个话题到这里该结束了。

回到公寓时,夜色已深,整座城市似乎都陷入了昏睡。

温岁昶在家门口发现了一个快递。

上面只注明了收件人,却没有寄件人的任何信息。

他不甚在意,随手放在一旁。

直到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一边擦着头发,眼睛掠过上面的地址,忽然眸色一沉。

北城宝璨区深兴路22号。

他猛地记了起来,那是北城一中的地址。

半蹲在地上,他茫然地把包裹拆开,偌大的箱子里只装着一张照片。

是他和一个男同学的合照,他已经不记得那人的名字,也不记得这照片究竟是什么时候拍的。

正当他以为这是个恶作剧的时候,忽然,他留意到了在这张照片的右上角,一个需要放大的、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女孩正从操场经过,却不经意间被拍了下来。

照片里的女孩模糊得只剩下五官轮廓,但他却认了出来,那是穿着校服的程颜。

那些久远的、零碎的记忆在脑海中骤然串联,他好像走进了一片迷雾,眼前光影交错,混沌不清。

迷雾尚未散尽,放在桌面上的电脑“叮”地一声响起提示音。

等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温岁昶呼吸变得急促,指尖都在颤抖。

他竟然看到当年那个邮箱发来了邮件。

【收到我送的礼物了吗?】

57 ? 第五十七章

◎《落花流水》◎

温岁昶僵立在原地,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中的照片被按压得扭曲变形,角落处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酒精未能麻痹此刻的感官, 头痛正在啃噬着他的神经,有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想起邮箱里那五百多封邮件, 想起狂风骤雨里的那句“阴天快乐”,想起考场上那张刻意空白的试卷,想起十七岁的生日和那本佩索阿的诗集, 想起他第一次如此坚定地对一个人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温岁昶, 我想努力学习, 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这是我今年最大的愿望。”

因为她的这句话, 他曾想把他这辈子所有的好运全分给她。

血液如同凝固,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可耳畔仍旧不断响起程颜的声音, 那些曾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鲜活地浮现在眼前——

“高一那会,你就坐在我前面,第一学期的时候。”

“其实我曾经喜欢了一个人十年。”

“他学习成绩一直很好, 全国大大小小的竞赛都参加了个遍, 老师经常表扬他,都说他以后肯定是要进顶级名校的。”

“和他在一起的那天晚上, 我失眠了, 那我人生中第一次因为开心的事而失眠。”

“后来, 他没有给我一场婚礼, 我也没有……再爱他了。”

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串联的瞬间,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记忆在倒带,一幕又一幕闪回,最后定格在书店墙上的那句“所有结局都是新篇章的序言,只是当时你还不知道。”

命运竟如此荒诞。

原来他曾经那么接近幸福,

原来上帝曾给过他第二次机会,但他再一次擦肩而过。

他忽然明白了在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上,舷窗外电闪雷鸣之时,程颜握住自己的那双手意味着什么。

沉闷的雷声在天边响起,像是命运发出的嘲笑,落地窗上雨痕蜿蜒而下,温岁昶头痛欲裂,脸色苍白如纸。

程朔的电话在此刻响起。

“怎么样,这份礼物还满意吗?哦,其实我本来打算在回国的第一天就寄给你的,但处理公司的事导致耽误了不少时间,你不会生气吧。”酒吧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声和他刺耳的嘲笑声一并传来。

温岁昶攥紧了手机,眼底暗潮汹涌。

程朔斜倚在卡座的沙发上,右手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杯中的威士忌,折射出的深琥珀色的光在他脸上晃动,“可惜这不是视频通话,我看不到你现在的表情……想必应该很精彩吧。还记得吗,那日在宴会上你还看我的笑话,其实你比我好不了多少。”

“程——!”

他刚发出第一个音节,就被程朔打断。

“嘘!不要说话,你现在只需要听我说。”程朔嗤笑着把威士忌杯放下,酒吧迷幻暧昧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显得危险又难以靠近。

“这个秘密我本来打算在我和程颜婚礼那天才告诉你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程朔的声音裹挟着积压十年的恨意,在这个暴雨将至的夜晚倾泻而下:

“温岁昶,你知道吗,我曾经很嫉妒你,也对你恨之入骨。整整十年,她竟然就这么一直喜欢着你,哪怕你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她原是那么木讷胆小的一个人,她第一次骂我,是因为我嘲笑她给你写匿名信。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生气,脸通红着,嘴唇都在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

她已经那么生气,却还是要告诉我,她要拼命刷题,拼命念书,这样才能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她看你推荐的书单,听你喜欢的音乐,她说她要了解你的精神世界,可是你他妈根本就不认识她啊。

甚至在她离家出走前,她最后还去你的教室看了你一眼。”

喉咙变得干涩,眼眶在发热,温岁昶望向手里的照片,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他仿佛看到了高二的某个课间,十六岁的程颜就站在他教室后排的玻璃窗外,目光穿过喧闹的教室,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身上。

而那时,他正在做什么呢?

程朔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当然没有考上你所在的大学,可是,不妨碍她往你学校跑,她常常在你学校的操场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对了,她还去过你学校的图书馆,有一次,我看到你就坐在她的对面,那么近,她紧张得手都不会摆了,面前那本书再也没翻动过,但你却从来没有抬起头看过她一眼。

可是,离开图书馆时,她竟然满足地笑了,眼睛里又闪烁着光。

我就这么看着她一个人演独角戏,演了十年,而这出独角戏里,我竟成了唯一的观众。无论我说多难听的话挖苦她,她都没有动摇过一秒。

我渐渐也开始恨她,恨她的愚蠢、执着和天真,我以为这出戏会一直这么演下去,但你又出现了。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你不爱她,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和你结了婚,就这么欺骗了自己,一年、两年、三年。

她说和你结婚是‘梦想成真’,我那天才恍然,原来我和她之间只能有一个人实现梦想。”

说到这,程朔自嘲地笑了笑,眼底一片阴翳,“去年体育场羽毛球比赛,她那么狼狈地摔倒在地上,血沿着腿侧往下掉,她疼得五官都皱成一团了,在那一瞬间,她竟还下意识地往观众席你的位置看了过去,温岁昶,你知道你那时候在做什么吗?

你在笑。

你仍旧没有看她,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多庆幸,她终于不爱你了。”

“温岁昶,像你这样的人就该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

凌晨两点,程颜被天边的一声惊雷吵醒。

她昨夜早早就睡下了,却睡得极不安稳,整个人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像漂浮在水面,似乎一翻身就要沉入水底。

难怪醒来时身上冷汗涔涔的,发梢湿漉漉地黏在颈间,黏腻又难受。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集,她不得不起身去关窗户。

去年的七月,她曾在海城出差过一段时间,现下这天气像是南方台风天的前兆,可这里不是海城,也不会有台风“光顾”。

这是极其异常的天气,尤其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

确认窗户关好后,凌晨两点半,她再次尝试入睡。

闭上眼睛前,她仍在庆幸明天是周末,可以不用太早醒来,也不用面对繁重的工作。

盖上被子,程颜刚闭上眼睛,急促的门铃声如同惊雷般在空荡的房子里响起。

一下又一下。

在这安静的雨夜,格外刺耳瘆人。

她最后还是穿上拖鞋,裹上外套,走到可视门铃前看了一眼。

看到门后的那人,程颜明显目光一滞,呼吸加重。

门铃声还在持续,像是如果她不打开门便会一直这么响下去。

手指悬在门把手上,程颜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打开了门。

下一秒,风灌了进来,他的呼吸挟着浓烈的龙舌兰酒气扑在脸上,外面是狂风骤雨,他站在这场混乱的雨幕中央,发丝被雨水打湿,衬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走廊的灯光太昏暗,闪电在他身后划过的瞬间,她终于看清了他湿漉的、望向自己的眼睛。

程颜竟心里一颤。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温岁昶,那是一个每时每刻都维持着得体精英形象的人,出现在财经新闻上的他永远都是西装革履、光鲜亮丽,那双眼睛永远都那么冷静锐利,矜贵自傲地审视一切。他从来不会让自己这么狼狈,更不会流露出像现在这样脆弱、破碎的神情。

“你是不是喝醉了?”程颜轻声问道。

她唯一能想到的原因,是他应酬喝醉了,混淆了地址,所以代驾把他送来了这里。

温岁昶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睛凝视着她,浓烈的龙舌兰酒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

“我给杨钊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说完,她低头开始翻找通讯录。

但还没等她找到杨钊的电话,温岁昶就按住了她的手,掌心灼热得吓人。

“我没有喝醉。”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程颜怔怔地抬头,对上他雾气氤氲的眼睛。

“程颜,在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可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什么?”

温岁昶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喉结艰难地滚动,雨水沿着发梢往下滴落,“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瞒着我?为什么在约定好的那天,你没有来?”

他们本来可以拥有截然不同的结局的。

在来的路上,雨点疯狂地砸在车窗上,他止不住地想象,想象另一种可能。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播放。

如果那天她出现在书店会怎么样。

或许,他们会度过很美好的一天。

他们有那么多共同的话题,或许他们会在某间咖啡馆一聊就是一整天,直到店铺打烊;又或许他们会在雨天漫无目的地撑伞散着步,走过人行道时,她的手会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一扭过头就看到她泛红的耳尖。

或许,他们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见面,然后在某个暮色正好的傍晚,送她回家时,他忐忑又紧张地牵起她的手。

或许第一次约会,他会带她去看地下乐队的演出,在暴烈的鼓点声中,她踮起脚贴在他耳边说话,他坏笑着,蓄意已久亲上她的脸。

他们的大学离得那么近,或许他们会在学校外租一间小公寓,再养一只可爱的猫,周末,他们会躲在公寓里看电影,电影还没放完,她就靠在他肩膀处睡着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脸。

……

或许,在大学毕业典礼那天,他就会等不及向她求婚,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下,他为她戴上戒指。

他们本来可以那么幸福的。

为什么这一切,在她已经爱上另一个人后,他才知晓。

原来十八岁落在他身上的那场雨,从来没有停过。

“你在说什么?什么约定?”

窗外狂风肆虐,暴雨如注,程颜大脑还没转过弯来,疑惑皱着眉,她仍以为他是喝醉了在胡言乱语。

直到黑暗中,温岁昶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高二那年,某次竞赛结束后,就在这样的一个雨天,我收到过一封邮件。”

此刻天边有雷声炸开,程颜身体一僵,脸色变了变。

“程颜,”温岁昶朝她走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她手背,声音沙哑,“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话音刚落,温岁昶那双潮湿的眼睛就染上了雾气。

【📢作者有话说】

周五早上更新。

58 ? 第五十八章

◎《瞬》◎

这个夜晚被雨水浸透, 整座城市似乎都泡在了这场雨里,连回忆都变得湿漉泥泞。

程颜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温岁昶,眼底情绪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 她终于点了点头。

“是我。”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消散,温岁昶就俯身抱住了她。

他抱得那么紧,她甚至能感受到她胸膛剧烈的起伏, 还有那急促沉重的心跳,他发梢的水珠沿着脸颊滴落进她的睡衣,冰冷的触感让她的身体一阵战栗。

“那在新西兰的第一天, 你为什么装不知道?”说话时, 他尾音微微发颤, 像是感到委屈不解,“你在看我的笑话吗?”

“……我没有。”

程颜想要挣脱他, 可他抱得越紧, 被雨水打湿的脸贴在她颈侧。

“那天我一直在等你, 直到晚上书店打烊。

在那几个小时里,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我想,你是不是给很多人的邮箱都发了同样的消息,可我又觉得, 如果你真的要从里面选最好、最容易被骗的, 那为什么不是我?还能有谁比我更好?”

即便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如今听他说起那段回忆, 程颜胸口仍然堵得难受。

“温岁昶, 其实那天, 我去了。”她的声音飘在雨里, 听不真切。

时间就此凝滞, 温岁昶渐渐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甚至在出门前,我还认真打扮了自己。”

那是那段时间除了高考以外,她唯一重视的事。

她问那时已经上了大学的邹沁葶借了整套的化妆品,坐在化妆桌前笨拙地摆弄那高低不一的瓶瓶罐罐,又在脸上涂抹着各式各样说不出名字的化妆品。

走下楼时,程朔就靠在转角的栏杆处,抱着手臂,审视地看着她。

程颜被他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脸颊止不住地发烫。

以为他要挖苦自己,她下楼梯的速度也快了些。

没想到经过时,程朔竟开口提醒她:“外面下雨了,记得带伞。”

程颜一愣,脚步顿了顿。

程朔垂眸看了眼手表:“放心,今天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等你的……坏消息。”

最后三个字,他落下了重音,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和不屑。

程颜不想理会,加快了脚步,楼道里响起她急促的脚步声,但刺耳的话还是接二连三地在她身后响起——

“我不会去捣乱的,因为我也想看笑话。”

“对了,听说你们学校的林知薇前两天和他表白了,他连那个长相的都没看上,你认为凭借那一两封邮件他就会喜欢你?”

“程颜,其实你心里也清楚你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甚至你清楚他只是喜欢那种……神秘感。”

心事被当众戳破,程颜的脸滚烫如同发烧,指甲抠进掌心的肉。

“你信不信,你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的目光绝对不会在你身上多停留一秒钟。”

程颜还是出了门。

只是脚步变得沉重。

出租车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她却越来越害怕,后背几乎被汗浸湿,计价器跳动的数字如同倒计时,她竟然希望这段路永远没有尽头。

“小姑娘,到咯。”

司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她不得不推开车门,下了车。

目光穿过雨幕,隔着不远的距离,她看到了他。

她还记得那天温岁昶穿着一件清爽的白色亚麻衬衫,肩线处的褶皱勾勒出优越的肌肉线条,头发有精心打理出的自然纹理感,右耳的银色耳骨钉衬得那张脸更英俊张扬。

本来就已经足够耀眼的人此刻更是夺目,来往的人无一不在看见他时露出惊艳的神色。

他很重视这次见面。

程颜莫名眼睛有些热。

湿重的水汽在空气中凝滞,像一层半透明的毛玻璃横亘在中间,将两人隔开。

她站在对面咖啡店的屋檐下,就这么看了半个小时。

他是那么急切和期待,望向路过的每一位行人。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做了决定。

手心冰凉,指节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她迈步朝他走了过去。

雨丝飘进伞里,扫过她的脸,她又想到了那本书《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她终于体会到了茨威格笔下“口袋里揣着怀表”一样的心情。

“我的心始终为你紧张,为你颤动;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的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

脚步声吞没在雨声里,掌心泥泞不堪,温岁昶还站在书店的复古木门前张望。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

十五米;

十三米;

十米;

八米;

六米;

两米;

……

“终于,我站在你的面前。”

此刻,程颜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嘴角弯起极浅的弧度,可那双眼睛里却很冷静。

“我正要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话,但你的目光极其平静地从我身上经过,然后转过了头,继续望向过往的人群,”程颜笑得苦涩,一眨眼仿佛又回到了雨天喧闹的步行街,“嘈杂的车声从我耳畔经过,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果然,就像程朔说的,你的目光绝不会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秒钟。”

“或许在你的设想里,你从未想象过你所喜欢的会是这么平淡又普通的人,在人群中,你根本不会留意到她的存在。”

心脏处传来痉挛般的痛感,温岁昶的脸部表情几乎失控。

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来那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这就是原因?”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低哑得不像话。

可那日成百上千的目光从他身边经过,他又怎么能准确分辨。

“程颜,如果那天你开了口,我一定——”

程颜摇头,立刻打断了他:“但事实证明,你喜欢的只是那个被我精心包装出来的形象,那个热情大方、乐观自信、对什么都能侃侃而谈的人,而真实世界的我自卑、怯弱、胆小、普通,连走到你面前都需要积攒很久的勇气。”

就算当初她开了口,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这只是你预设的答案,”温岁昶眉头深深蹙起,表情严肃,“程颜,你不能在一张我从未作答的试卷上,就这么给我打了零分。”

“是么,”程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可是真实的我站在你面前三年,你也依然看不到我。你对我的痛苦、快乐、悲伤全都视而不见,你甚至连我工作的地点都不知道。”

窗外的雨声仍未停止,好像这么多年,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场雨。

他们的开始是在一个梅雨天,而结束时,也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温岁昶,你知道吗,爱你,真的太累了。

接受你不爱我这件事,我花了两年。我曾经认为我可以就这么过一辈子,但越是爱你,我就越接受不了你不爱我。

你从不关心我的情绪从何而来,我们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可你还不如我公司的同事更了解我。

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别人吗,我羡慕别人的男朋友会在下雨天接她下班,陪她散步、陪她看电影,我羡慕她们可以随时打电话和男朋友说‘想你’,我羡慕被起哄的时候,他们脸上露出的幸福的表情……

其实,你每次在我家人面前牵起我的手时,我都期盼你望向我的眼神里会有一点点的真心。

可是,没有。

你只是在应付一项工作。

就连在做最亲密的事情的时候,我都会猛然晃神——这个人是不爱我的,他不爱我,但却将我抱得这么紧。”

下眼睑不受控制地颤动,温岁昶站在原地,像一株没有生命的植物。

向来那么沉默、不善言辞的人,在这个夜晚,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他很想对她说出那句“对不起”,可是分量太轻了,这一句道歉没有任何重量,无法消弭他所做过的任何一件错事。

他想走近拥抱她,可她那么失望地看着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跨年那天,我骗你说我有了喜欢的人,我想知道你会是什么反应,你会不会生气、嫉妒、愤怒、失控,可是你那么平静地看着我,温岁昶,你只是看着我皱了皱眉,仅此而已。”

“什么?”

瞳孔骤然收缩,温岁昶额角处渗出细密的冷汗,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窗外狂风乱作,衣衫被吹得簌簌作响,他恍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悬崖边,整个世界风雨飘摇,顷刻间就要覆灭。

“我是在春节那天才遇到他的,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春节。”

温岁昶无意识地重复着她说的话。

从春节到现在,才四个月,也就是四个月的时间,她就爱上了另一个人。

提起那个人,程颜的眼神终于变得柔和,忧伤的语气逐渐雀跃起来,像怀揣着心事的少女。

“其实以前看电影的时候,我觉得最不现实的剧情就是,喜欢了很久的人,突然有一天说放弃就放弃,说不爱就不爱了。

我曾经也以为哪怕我和你离婚了,我仍然会没有目的地爱着你。

毕竟我喜欢了你整整十年,而不是十天。

十年的记忆是很难磨灭的,那是三千多个日日夜夜,那些记忆就像影子一样跟随着我。

但你还记得那个游戏吗,那天晚上,你很慷慨地借了我二十万,让我赢得了游戏。

其实我本来并不想参与的,但是他们说,赢的人可以获得一个特权。

所以,我用你为我赢的特权‘保护’了他。

温岁昶,我是从那一刻意识到,原来,你也没有多难忘。”

59 ? 第五十九章

◎《寂寞烟火》◎

“这雨怎么越下越大了, 这得下到什么时候?”

天边雷声滚滚,办公室里一阵躁动,张深从工位起身, 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扭头往窗外看。

才傍晚六点,天色就已经暗了, 远处矗立的高楼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

“看这样,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顾思思趴在工位上, 耷拉着脸, “真是命苦, 我这新买的鞋看来又要废了。”

“看来这天是存心不让咱好过了,看天气预报, 这雨还得下好几天呢。”

最近这一周都在下雨, 张深的心情也跟发了霉似的, 瞧见程颜关了电脑, 他顺口问了句:“程颜,你也要走了吗?那一起吧,咱们可以拼个车。”

他住的地方在城郊那边,自己打车得七十多块, 拼个车能省不少钱。

程颜点点头:“好。”

之前加班的时候, 张深就邀请过她一起拼车,不过那会他还没搬家, 住在同附路那边, 和她不太顺路。

庞斯慧本来已经拎着包走到门口了, 突然又停了下来, 回头说:“我老公今天刚好开车来接我, 我让他送你们吧,这天也不好打车。”

“那就太好了,庞姐,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下周我给你带早餐。”张深立刻熟练地拍起了马屁。

本来打算待会再走的顾思思也改变了主意:“庞姐,带我一个呗,我就住在环威新城那边,离这很近的。”

今天股票涨了,庞斯慧心情不错,干脆把好事做到底。

“行吧,那你们抓紧点,再晚一会路就更堵了。”

从电梯下来,程颜想了一会,还是开口:“庞姐,我看了下路线,我和大家都不太顺路,我打车回去吧。”

她还是不太愿意麻烦别人。

而且她住在淮森路一带,和顾思思的路线正好是相反的。

庞斯慧知道程颜这人的性格,没有勉强,担忧地看着她:“不过这会还真不好打车,要不你喊你对象来接你吧,也没多远的路。”

张深心里咯噔了一声。

庞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程颜的丈夫就是个摆设,无论刮风下雨打雷都不会出现的主儿,简直就是丧偶式婚姻。

不幸的婚姻带给人的创伤实在太大了,所以,程颜每次听到别人提起她丈夫,脸色都不太对劲。

生怕气氛变得尴尬,张深正要把话题岔开,却听到程颜开了口。

她温声应道:“好,我给他打个电话。”

张深诧异地看向程颜,下一秒又愣了愣,因为他竟然看到程颜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原本疲惫的眼睛忽然有了神采。

她一定是想到了一个让她感到幸福的人。

庞斯慧也怔住,开起玩笑:“哎,我突然就不急着走了,同事这么久,还真没见过你对象呢……我开玩笑的,你继续打电话,不用管我。”

被众人灼灼的目光注视着,程颜耳朵有点热,正要拨通周叙珩的电话,走在前面的张深突然一个急刹,声音陡然拔高:

“温总?您怎么在这?”

程颜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黑色的长柄雨伞缓缓抬起,水珠顺着伞骨滚落,伞下渐渐显露出一张英俊的、让人过目难忘的脸,雨幕中,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格外迷人,眼尾微微上扬,此时,他的目光正越过张深,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下班了?”

温岁昶朝她走过来,语气难掩亲昵。

这下,连隔壁部门正在等车的同事也好奇地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程颜,这,你和温总——”

目光在程颜和温总之间打转,庞斯慧诧异得话都说不完整,她记得程颜提过她丈夫确实是在智驭工作,难道就是……

但想到这,她又觉得不可能,如果是这样,程颜又怎么会屈居在这里当一个编辑。

空气变得灼热,程颜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的链条,客套又疏离地回道:“温总,工作上的事你联系市场部就行,智驭的稿件已经有其他同事负责了。”

她本以为她说了那么狠心的话后,他不会再出现了。

没想到才过了两日,他就出现在这里。

曾经她是那么期待他的出现,虽然她不是一个喜欢攀比的人,但听到同事幸福地炫耀自己丈夫的时候,她也很想附和地说上一两句,她也很想在某个下雨天,他来接她下班时,被别人羡慕地看着。

但现在,她竟觉得如芒在背。

温岁昶的心在一寸一寸往下沉。

因为,程颜正在戒备且疏离地看着自己,又警惕地观察周围同事的反应。

她像是不想和自己扯上任何联系。

一个小时前,窗外雨声响起,他突兀地结束了正在进行的会议,从郊外驱车赶了过来。

一路上,他不去想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他在做一件三年前就该做的事。

那张空白的答卷,他会自己慢慢填上答案。

雨声嘈杂,张深渐渐缓过神来,热心地替程颜说话:“温总,程颜这周工作确实排满了,智驭的稿件好像是由石鑫负责的,要不我给您联系一下?我刚看他还在工位上。”

温岁昶的眼神仍旧没有从程颜身上移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只是模糊的背景,她仍旧低着头,不愿意看他。

“那程小姐什么时候有时间?下个月在云城有一个智能汽车前瞻大会,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希望能做个专门的报道。”

难以想象温总竟然为了这点事专门找过来,张深都觉得受宠若惊。

“上次温总就说特别欣赏你的作品,你写完旅游消费那篇稿之后应该就有时间了吧?”

程颜仍旧沉默,事实上她不想和温岁昶再扯上任何关系,哪怕只是工作上的交流。

还没等她开口拒绝,身后忽然传来男人温柔的嗓音——

“等我很久了?”

顾思思怔怔地看着这个朝她们走过来的男人,一时屏住了呼吸。

他撑伞从倾盆大雨中走来,修长的身影温润得像一幅水墨画,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分明,周围路人行色匆匆、雨中躲避,他却从容不迫地缓步走来。

他是来找谁的?

哪个姐妹这么有福气?

正疑惑,就看到那人站在程颜面前,修长的手指自然地拂过程颜脸侧沾了雨丝的碎发。

“路上有点堵车,我应该早些出门的。”

瞳孔因惊喜而微微扩大,程颜望向手机屏幕上还没拨打出去的电话,心跳漏了一拍。

他竟然就这样出现了,在她最希望他出现的时候。

“你就是程颜的老公吧?”庞斯慧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周叙珩稍稍怔愣,视线掠过温岁昶铁青的脸色,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眉眼弯了弯,点头。

“嗯,他经常和你们提起我吗?”

庞斯慧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众人面面相觑。

周叙珩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促狭:“看来以前我做得不够好,她都没有在你们面前夸赞过我。”

话音刚落,温岁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皮肤呈现出可怖的青灰色,呼吸间有了铁锈味。

程颜紧张地拽了下周叙珩的袖口,但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对了,程颜,你不是说你丈夫是在智驭工作的吗,”张深猛然想起这茬,“温总正好也在这,这也太巧了。”

而且看程颜丈夫的穿着和开的车,不是高管就是部门经理。

难怪智驭每年都往他们杂志社投那么多广告。

“确实很巧,不过今天还有事,”周叙珩无意多做交谈,垂眸看向腕表,“我和我太太可能要先走了。”

——太太。

温岁昶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竟然当着他的面,这样称呼程颜。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称呼。

程颜竟也没有反驳,他看到她泛红的耳尖,还有两人握紧的手。

难道她真的想过要和这个人结婚吗?

想到这,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顷刻间凝结成冰,寒意顺着脊柱往上爬。

她要为他穿上婚纱吗?

视线变得模糊,温岁昶的眼前突然浮现出程颜穿婚纱的模样——雪白的头纱下,她露出他曾见过的、最甜美的笑容,在所有人祝福的目光下,一步步走向另一个男人。

这个想象让他的胃部开始绞痛。

这边,程颜刚走远,同事间就忍不住小声讨论起来:

“你看程颜一看到她老公,眼睛里都有光了。”

“别说程颜,我看到他,我眼睛里都有光。”

“实在想不明白。”

“嗯?”

“想不明白有这么帅的老公,她是怎么忍得住不秀恩爱的?程颜也太藏得住事了吧。”

……

张深瞧见温总还没走,这下只能硬着头皮过去承认错误。

他还记得上回在咖啡厅他可是说了整整一个小时程颜丈夫的坏话,现在想想,他都觉得尴尬。

说严重点,这和造谣没有区别了。

“对不起,温总,我上回那话全是乱说的。”

温岁昶抬眼看他。

“程颜和她丈夫一看就十分恩爱,是我添油加醋弯曲事实了,您别放在心上——”

话还没说完,温总就打断了他。

他问:“程颜以前真的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丈夫吗?”

张深被他此刻的眼神震住,那是一种带有强烈渴望的眼神,他似乎在急切地需要得到他确定的答案。

可是,他只能摇头。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张深仍是摇头:“没有。”

温岁昶眼底的光尽数黯淡,只剩下灰蒙蒙的雾。

张深绞尽脑汁回想,也只能想起一件非常微小的事。

“我唯一能想起的是我刚入职那年,程颜请教过办公室一位同事山药玉米排骨汤的做法,好像是问她炖多久比较合适。

那同事就打趣她,是不是想煮给对象喝。

程颜有点害羞,脸红地点了点头。

后来,就再也没听她提起过了。”

山药玉米排骨汤。

温岁昶瞳孔颤了颤,时隔这么久,他竟记起了那些细节。

记得那白色的保温盒,记得她站在自己面前紧张的神情,记得他生疏的、公式化的语气。

那保温盒里的玉米排骨汤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好像……倒掉了。

那天他忘了喝,所以次日杨钊帮他全都倒掉了。

那是他和程颜结婚的第一年。

或许,也是她最爱他的那一年。

60 ? 第六十章

◎《心里学》◎

雨痕在车窗蜿蜒, 手机屏幕不停亮起,同事群的消息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聊天对话框,那些揶揄的话看得程颜脸红。

她已经能想象, 过不了几日,她就会成为同事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手机反面盖上,程颜望向驾驶座的周叙珩, 他正在专注地开车,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衬衫袖口随意挽至臂弯, 他的视线始终望向前方, 只在必要时微微偏头扫过后视镜,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近乎完美的侧脸。

程颜几乎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直到轿车驶过减速带, 车身颠簸了一下, 她才猛然回过神。

“明天, 我就和她们解释。”

她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被误会成另一个人,这是对他的不尊重。

周叙珩很快回道:“没关系,不用解释。”

“嗯?”

“我并不觉得被冒犯,甚至我觉得被误认为是你的丈夫, 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周叙珩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这个身份此前的口碑不太好。”

程颜被说得脸颊发烫,手指绞紧了安全带。

车厢里一下变得安静, 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还有导航播报的声音。细密的雨点敲打在车顶, 在密闭的空间里形成一种奇妙的节律, 时间的流速仿佛都变慢了。

“周叙珩, 其实刚认识你的时候, 我在网上偷偷……搜索过你的笔名。”

周叙珩错愕地笑了笑。

“然后呢?”

不知想起什么,程颜还没把话说出口,眼睛就弯了弯。

“那天,在某个小说论坛,我看到了一个关于你的吐槽贴,盖了几百楼。”

“啊?”周叙珩神色罕见地变得紧张,扭头看了她一眼,“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吗?”

程颜不置可否,声音里带着笑意:“他说Alistair这个人绝对是直男审美,每本书的女主角一出场都是穿着素色长裙,然后就会用数百字描述她多漂亮多有气质,看得人眉头紧皱……可能大概率还是个丑宅男,没谈过恋爱,写的感情戏比我奶奶家腌了十年的腊肉还要生硬。”

周叙珩忍俊不禁。

“我觉得最好笑的还是有个人说,我第一次看到有悬疑小说作者接受采访的时候,给自己贴的标签是‘向往爱情’,真是演都不演了。”

大概是这些评价和真人给她的感觉太过割裂了,所以即便过了那么久,她仍然记得很清楚。

但话音刚落,程颜竟然看到周叙珩的耳尖诡异地泛着红,目光有些慌乱。

他……是在害羞吗?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新奇,一直以来周叙珩在她心里都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冷静沉着地处理一切。

可现在,他耳边微微发红,目光闪躲着,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

她忍不住看得更仔细,继而她发现,她看得越久,他耳朵的颜色也在逐渐加深。

回到公寓,周叙珩送她到家门口。

许是撑伞回来时,雨伞一直往她的方向倾斜,他衬衫的右肩处被雨水洇湿,发丝也沾着细小的水珠。

周叙珩正要离开,程颜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声:“你等等。”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程颜抽了张纸巾,踮起脚拭去他发梢的水珠。这个动作让她不得不微微仰头,呼吸打在他颈侧。

周叙珩呼吸明显一滞,绷紧了下颌,喉结明显地上下滑动。

程颜声音里憋着笑:“周叙珩,你不会写感情戏,是不是真的因为没谈过恋爱?”

他睫毛轻颤,胸膛起伏渐渐变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

靠得这么近,程颜能闻到他身上潮湿清冽的雨水混杂着高级香水的味道。

她忽然有些想捉弄他。

“周叙珩,我教你吧。”

“什么?”他错愕地看着她。

即便程颜害羞得脸颊发烫,但却伸手缓缓环在他腰后,鼻尖的呼吸打在他颈间,周叙珩锁骨处的皮肤引起一阵战栗。

“拥抱是这样的。”

身体相贴,呼吸灼热,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心跳竟快得吓人。

抬头,她看到他浓得像墨的眼睛。

“你感受到了吗?”她嘴角弯了弯,指尖在他后腰处戳了一下。

“感受到了。”

周叙珩配合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亲吻是这样的。”

喉咙变得干涩,心脏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程颜踮起脚尖,在他唇瓣上轻轻一碰又迅速分开,生涩得像两个情窦初开的初中生。

空气灼热得几乎能将糖浆融化,一切到此为止,程颜正要松开环住周叙珩的手,下一秒,她诧异地惊呼,因为周叙珩突然扣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到玄关处的桌子上。

程颜的双手还挂在他的脖子上,她坐在桌面,现在变成了她从上方俯视着他,周叙珩每一个神情的变化都落入她眼中。

于是,她看到他眼睛里翻涌的暗潮,看到他藏在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看到他喉结处急促起伏的弧度。

“我好像……学会了。”

他低哑的嗓音刚落,便仰头吻上了她的唇。

*

温岁昶站在厨房里,有些束手无策。

幽蓝的火焰安静燃烧,砂锅边缘不断溢出白色水雾,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乳白色的汤汁不停翻滚,食物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从颜色来看,这次似乎有些几分像样了。

温岁昶拧着眉尝了一口,鲜甜的汤在咽下去的瞬间竟有了苦味,他喉咙哽了哽。

记不清这几日到底尝试了多少次,他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复刻三年前程颜为他做的山药玉米排骨汤。

每一遍,他都在想,那时候的程颜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或许在来的路上,她是高兴的、期待的。

那时候他们新婚不久,他刚出差回国,久别未见,许是杨钊告诉她他晚上要加班,所以她特意给他熬了汤。

她是不是希望给他一个惊喜?

那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呢,她是不是很失望?

“谢谢,东西放这吧,我还要开会。”他记得当时他是这样对她说的,以一种客套又生疏的语气。

当这些记忆拼凑完整,温岁昶躬着腰胃里一阵翻涌,竟有某种想要干呕的冲动。

下午,温岁昶去拜访了程继晖。

他带来一幅明代著名书法家的真迹,前段时间刚在拍卖会上以高昂的价格成交,还登上了各大媒体的头条。

“家父知道您喜欢,让我给您送过来,”温岁昶在茶案对面坐下,拿起茶盏的同时观察他的神情,“前段时间有些忙,这几天得了空,所以特意来拜访您。”

程继晖向来爱收藏字画,从打开卷轴的那一刻,眼睛就没有从上面移开过,只是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又添了愁容。

“你父亲他还不知道你离婚的事吧。”

“我确实还没向他说明,但无论日后如何,您都是我敬重的长辈。”温岁昶嘴角勾了勾,放下茶盏,不疾不徐地说,“这幅字辗转百年,也应该落入懂得欣赏它的人手中。”

这一番话让程继晖心里既妥帖又得意。

“岁昶有心了。”

旁边的邹若兰更觉惋惜,不住地感慨:“虽然你和颜颜分开了,但我们还是一家人,以后得空记得常来家里做客,张姨还时常念叨你呢,往年春节,她织围巾总记得给你织一份。”

“好,一定。”温岁昶笑着点头,继而不经意地开口问道,“对了,程颜最近有没有带朋友来家里?”

“朋友?没听她提起有什么朋友。”邹若兰疑惑摇头,“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他的心里终于安定了下来。

陪程继晖下了一会棋,离开时已是傍晚,温岁昶从书房走出来时,发现程颜房间门口堆着一摞书,约莫有半米高,用牛皮纸包裹着。

“那些是什么?”他疑惑地问。

“哦,这些都是颜颜书架上面的书,”张姨把剩下的花插进细口瓶里,走了过来,“前几天颜颜回了家一趟,说让我有空把这些书扔了,我今天才记起这事,寻思待会让小赵拿去扔了。”

“扔?”温岁昶皱了皱眉。

“是啊,说来也奇怪,以前这些书颜颜可宝贝了,阿朔拿下来看,她都要发脾气的,不知怎么突然就不要了。”

这一刻,温岁昶突然想到了什么,呼吸变得急促且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

“我可以看看吗?”

张姨怔愣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她想,既然都是要扔的,那应该不打紧吧。

半蹲在这摞书前,温岁昶掀开最上方的封纸,他看到了两本书,眼眶霎时红了。

一本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另一本是保罗·奥斯特的《隐者》。

这是他们之间的开始。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那封邮件上的每一个字。

“温岁昶同学,冒昧打扰你。

你上次在校刊采访里推荐了两本书,一本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另一本是保罗·奥斯特的《隐者》。

《悲剧的诞生》我很认真地读完了,这是我第一次阅读哲学类的书籍,以我现在的知识储备,确实有些晦涩难懂,尤其涉及到一些古希腊的神话故事和希腊古典悲剧,不过整体读完还是领会到了哲学的魅力,很有收获,所以非常感谢你的推荐!

但关于你推荐的另一本书籍我在学校的图书馆和市里的图书馆都没有找到,不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具体的购买地址,或者二手书籍网也可以。”

眼睛变得酸涩,指尖悬在书籍上方,温岁昶颤抖着不敢触碰。

“剩下的都是颜颜高一时候的书,也不知道为什么,保留了那么多年。”

翻开十年前的书籍,她仍然保存得像新的一样,仿佛时间都凝固在了这些书页里。

温岁昶急切地翻开每一本书,果然在每一本书上,都看到了当年他留下的笔迹。

那日他只是拿下了其中一本,却不知道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和他有关。

她曾经是那么笨拙却又真诚地爱着他。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掉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