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珩嘴角的笑有些僵硬,喉咙干涩:“你很想知道吗?”
“嗯!”
“那你可要走快点,不然错过这一次,以后就没机会了。”
因为周叙珩这句话,程颜一路上几乎没有歇过,生怕就差那喝一口水的时间。
气喘吁吁地赶着路,一个半小时后,她到达山顶,顾不上渴和累,她立刻拿出手机给周叙珩发消息。
「周叙珩,我到了我到了,怎么没看到你呀。」
「所以我是第一名对吧。^_^」
视野模糊,一阵心悸,周叙珩走到半山腰坐下,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他喘着粗气,大脑里想起的是初二那年,某一天他在客厅里写作业,谢继埕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精美的蛋糕,说是要庆祝。
他说他找到工作了,还是在国企,虽然只是一个小职员,但也比现在要好上许多。
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值得开心的事情,妈妈的脸上也露出了少见的笑容。
可就在第二个月,谢继埕就沾染上了赌博。
生活总是如此。
在他以为一切已经有好转的时候,事情总会变得更糟。
他能感受到他最近状态好像越来越差了,很多事开始力不从心。
明明在来北城之前,所有检查结果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是,可是……
大概是因为他没有回复消息,程颜很快打来了视频电话。
“周叙珩,你到哪里啦?”
“我在暹台花园。”
“你怎么才到那里呀,不会是故意让着我吧,”程颜开着玩笑,看了眼镜头,忽然视线一滞,“周叙珩,你脸色怎么不太好?你是不是太累了?”
她利索地从长椅起来,打算去找他。
看他的脸色,有点像低血糖的症状。
只是刚起身,电话那头传来周叙珩紧绷的声音。
“前段时间我说去新加坡参加论坛,其实是骗你的。”
“啊?”程颜茫然,继而开起玩笑,“你不会是在新加坡还有一个女朋友吧,现在是准备和我摊牌了吗?”
她在开玩笑,可周叙珩却没有接过她的话,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严肃,程颜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慌了神。
“周叙珩,你别说了,我突然不想知道了。”
她隐约能察觉到接下来他要说的会是一些她无法接受的话。
可电话那头的周叙珩还是开了口:“陈颜,我生病了。”
76 ? 第七十六章
◎《失落沙洲》◎
程颜坐在顶楼的餐厅安静地等待着。
此刻落地窗外灯火通明, 酒吧的霓虹在夜空中闪烁,车灯汇聚成发光的长河。无论在什么时候,这座城市永远都是那么繁华璀璨。
在玻璃窗里, 程颜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这张素净寡淡的脸和这流光溢彩的夜景仍旧是那么格格不入。
不多时,身后传来高级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一身笔挺西装的温岁昶拉开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抱歉,路上堵车, 等很久了?”
虽然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五分钟, 但进门时他看到程颜的背影, 脚步仍是一顿,心情沉闷得像是被浸湿的棉花堵在了胸口。
他似乎总是让她等待。
程颜摇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刚到。”
侍应把温岁昶此前在这存的酒端了上来, 温岁昶没有动作, 他盯着她的脸, 眼神黯淡,手里平整的方巾被彻底揉皱。
“程颜,你瘦了。”
抬头,他眼中竟有心疼, 程颜不自在地舔了舔下嘴唇, 移开视线。
“你下午发的那张名片是什么意思?”
“你最近不是在联系做心脏手术的专家吗?”温岁昶起身往高脚杯里倒红酒,声线也如酒般醇厚迷人, “我想帮你。”
高脚杯轻轻晃动, 他又补充道, “别误会, 我是听沁葶说起的, 上周我在宴会遇到了她,她便和我说了两句。”
“他是……生病了吗?”
程颜应了声,眼睛里很快蓄满了泪。
温岁昶心里蓦地一颤,起身想帮她擦眼泪,但最后还是缩回手:“你不用太担心,我刚才在车上和Dr. Hoffmann详聊了一阵,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霍夫曼医生此前在柏林埃森大学心外科时就操刀过数十例类似情况的手术,成功率非常理想,他和敬泽的舅舅是旧识,我会尽最大能力争取他来做这台手术,以及配备最好的医疗团队。”
“真的吗?”程颜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她慌忙擦去眼角的泪水,“我可以和他简单地聊两句吗?”
她想亲口听到这些话,亲自确认每一句都是真实的。
“当然,名片上就有他私人助理的联系方式。”
“具体的费用——”
这些医疗费用肯定是天价数字,她清楚这样的资源也不是单纯能靠钱就能轻易调动的,背后动用的关系比账面的数字要更复杂。
指节在餐桌上轻敲,温岁昶抬头看她:“程颜,我不缺钱。”
程颜话里一窒:“那你想要什么?”
哪怕是现在让她和周叙珩分手,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在生命面前,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眼睛像覆上一层未融化的霜,温岁昶薄唇轻启:“什么都不需要。”
“难道你认为我会拿它来当条件,在你心里我是这么精于算计的人吗?”
程颜没吱声。
因为,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餐桌上的食物早就已经上齐,直到这时候,她才有了些胃口,她握着刀叉,开始切锯餐盘中的牛排。
牛排正要送入口中,温岁昶又开口,他迟疑地问她:“你……有没有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是期待的语气。
程颜愣了愣。
许是看在他帮助了她的份上,她认真地观察了他一眼,从上到下。
“头发剪短了?”她不确定地问。
“……不是。”
程颜又眨了眨眼:“胖了?”
温岁昶瞳孔骤然瑟缩,似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
“……我胖了吗?”
“那是什么?”
温岁昶看着她的眼睛:“我把结婚第一年,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戴上了。”
程颜的目光这才落在正确的位置。
那是一条勃艮第红的领带,和杯中红酒一样的颜色,和他今天身上深色的西装很相配,显得沉稳克制,有某种禁欲内敛的气质。
“哦,很适合你。”她随意应和了声。
温岁昶眼睛里终于流露出喜悦,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离开餐厅已经是晚上九点,他们在门口分别,夜色中,他看着程颜离开的背影,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程颜,如果是我生病了,你也会这么担心我吗?”
空气静默了下来,路灯下的背影怔了怔,单薄的影子落在地上,下一秒就像要被风吹散。
她迟疑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干哑:“我希望你健康。”
这时杨钊刚把车停在路边,弯腰打开车门。
温岁昶看了他一眼,忽然喊他的名字。
“杨钊。”
“嗯?”
他心惊胆战地应了声。
“我变胖了吗?”温岁昶问。
“啊?”
杨钊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温总的表情。
难道温总也会有容貌焦虑?
“说实话,我不会怪你。”温岁昶看他支支吾吾的。
杨钊每天都跟着温总出差,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认真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摇头。
“好像……没有。”
“好像?”温岁昶抓住了话里的重点。
既然不确定,那大概就是胖了。
最近为了联系那位德国的专家,他飞了一趟去柏林,又辗转了几个城市,确实疏于锻炼了。
上了车,杨钊好奇地看向后视镜:“温总,您和程小姐聊得还顺利吗?”
“嗯,还算顺利。”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个疑问压在他心里好几天了,像温总这样的人,竟然推掉了接下来的几场会议,特意去往德国拜访了好几位专家。
霓虹灯的光影在眼中流转,温岁昶望向车窗外,扯松了领带:“他不能死。”
这不仅是出自对生命的尊重,更是因为如果他死了,在程颜的记忆里,他永远都没有缺点了。
她会用一生的时间去怀念他、美化他。
在她的心里永远都会有周叙珩的位置,她永远都没有办法忘记这个人。
只有他活着,程颜才会发现他身上的不完美,发现他清高背后的虚伪算计,家庭加诸给他的自卑、敏感,发现他的软弱、犹豫、不堪……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完全没有缺点的。
*
程颜回到公寓时,周叙珩正在给麻薯剪指甲,麻薯哼哼唧唧的,扭动着身体,不愿意配合。
“今天这么晚才回来?”
周叙珩刚回过头,麻薯就趁不注意从他手中逃脱,奔向猫窝。
“是有什么好消息吗,今天好像格外高兴。”他眉眼弯弯看着她。
程颜兴奋地和他分享,黯淡的眼睛光彩流转:“今天真的有很好很好的消息!刚才我去见了温岁昶——”
周叙珩嘴角的笑霎时凝固。
“你别误会,他这次是听说了你的事情,所以才联系我的,他有办法帮我们联系到德国的霍夫曼医生,我回来的路上查过了,这位医生确实是德国目前最顶尖的心脏外科专家,履历——”
周叙珩罕见地打断了她:“所以,他的条件是什么?让我们分手吗?”
他的脸上并未出现和她相同的喜悦,反而皱紧了眉头,程颜神色一怔,也敛住了笑容。
“他没有任何条件。”
话音落下,周叙珩失望地看着她。
“你上次答应过我,不会再有事瞒着我的。”
“可是,真实情况就是这样,我真的没有撒谎!”程颜急得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说话都语无伦次的,“我想,他应该是出自对生命的尊重。”
他无端笑了笑:“他是个商人,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利益的事。我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无关的路人,他为什么会帮助我?就算他是要做慈善,那也该去有镜头的地方。”
“周叙珩,你怎么才能相信那是真的?!”
“陈颜,我不能接受别人高姿态的帮助,也不能接受我是因为认识你,才得到这些‘恩惠’,你能明白吗?”
程颜突然冷静了下来,喉咙哽了下:“这比你的生命还要重要吗?”
别人高姿态的帮助不是帮助吗,就算温岁昶真的有条件那又怎么样呢,只有活着最重要不是吗?
可以争取到这么专业权威的医生,难道要这么放弃了?
空气霎时安静了下来,周叙珩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
她失望地摇头:“周叙珩,我真的没有办法理解。”
毕竟她是可以为了上大学就忍受程朔挖苦了那么多年的人,她是可以为了让家里人满意就替程妍过了十四年生日的人,这些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她自然没办法理解,别人没有条件的帮助为什么不能接受呢,她会把钱还给温岁昶的,这并不是施舍。
“我不希望你去找他,更不希望是因为我。”灯光下,周叙珩的背影显得单薄又孤单。
“你就认定了他一定有条件,你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周叙珩,我说了很多遍,是他主动联系我的。难道因为上次的事情,我在你那里已经没有信用了吗?”
他的沉默让程颜的辩解显得太过无力,她第一次觉得那么累,她没有想过他们之间唯一一次争吵会是因为这件事。
这段时间她一直为了这件事奔忙,情绪高度紧绷着,她甚至还去找了程继晖,虽然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直到现在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她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对不起,我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实在太累了,她想一个人安静一会。
留下这句话,程颜转身进了房间。
门关上,她靠着墙壁,手机屏幕上是下午温岁昶发来的专家名片,她很认真地把名片上的每一个单词都阅读了一遍。
没一会,外面有人敲门。
周叙珩的声音紧接着出现在门后:“你好好休息,明天是周一,别忘了调闹钟。”
程颜鼻子酸了酸,很快,门外传来咔哒一声。
周叙珩离开了。
77 ? 第七十七章
◎《AreYouLost》◎
翌日一早, 周叙珩就去了城西的医院。
金属电梯门缓缓合拢,惨白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每个人的眼神中无一不是疲惫、麻木、空洞, 只有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孩黝黑的眼睛在四处张望,好奇地打量电梯里的每个人。
察觉到她的目光,周叙珩下意识地回应, 弯了弯嘴角,小女孩开心地和他搭话:“漂亮哥哥,你是来看医生的吗?你哪里不舒服?”
“我是来看望病人的。”
小女孩仰着头:“是你的家人吗?你经常来看他吗?”
周叙珩微微一怔。
还没说话, 小女孩的妈妈连忙和他道歉:“你不要介意, 她就喜欢东问西问的, 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他微笑着说。
到了五楼,电梯门打开, 周叙珩和小女孩说了声再见, 随后迈步走了出去。
不经常。
他在心里回答她的问题。
事实上, 他根本不想来这里。
鼻间是消毒水难闻的气味, 浓烈、刺鼻,走廊的等候区坐着零星几个人,即便今天阳光猛烈,这冷白的墙壁也让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刚走进病房, 护士的眼睛就亮了亮, 她压低声音但也难掩喜悦:“小周老师,你来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岑医生早上来查过房, 他说叔叔身体的各项指标都比之前好了很多, 按现在的情况来看, 可能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是吗?”周叙珩的笑容有些僵硬, 右手无意识地攥紧。
“有时候我和叔叔说话,他还有反应呢。你要是工作不忙的话,可以多来陪叔叔聊聊天。”
周叙珩点头笑道:“好,我会的。”
“那我不打扰你啦。”
咔哒一声,病房的门关上,周叙珩脸上的表情转瞬间变了,嘴唇下抿,目光森寒地望向病床上的男人。
醒过来?
他就应该像一具尸体躺在那里。
周叙珩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身上插满了各种透明软管、如今只能靠这些冰冷的仪器来维持生命的男人。
一眨眼,好像又回到了那反复在梦里出现的夜晚。
谢继埕躺在血泊里,血从他的后脑不断地往外渗,他就那样麻木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最后仍是没有拨打那通急救电话,他希望谢继埕可以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
可是,他的愿望破灭了。
某个好心的路人报了警,还把他送到了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冰冷且规律的声音,周叙珩晃了晃神,忽然想到了他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也像一具尸体躺在那里呢?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皮肤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几乎形同死人,她所喜欢的皮囊被疾病摧残加速苍老枯槁,而站在她旁边的是光鲜亮丽、西装革履的温岁昶。
到了那一刻,她还会爱他吗?
她会不会有一刻也后悔曾经的选择。
偶尔,他会有一些很偏激极端的想法。
他想就这么死去也很好,时间会定格在他最意气风发的岁月,这段感情也停留在最美好、最值得怀念的时刻,所有感情的磨损和猜疑将不复存在。
他会留给陈颜一个最完美的退场,成为她心里永不褪色的标本。
在她的记忆里,他永远都会是那么温暖明亮,她就无法窥见他内心那些阴暗的角落,也无从知道他曾经目视一条生命的离开却袖手旁观。
或许,他该像他喜欢的那位女作家伍尔夫一样,留下几封写好的遗书,再往口袋里塞上沉甸甸的石头,然后等待乌斯河的水慢慢将自己淹没。
*
会议室的门向外打开,冷气外渗,有脚步声传来,杨钊本来站在门口,这下连忙退到门侧,让出通道。
一群高管从里面走出来,正低声讨论着刚才的议题,脸上的神色极其严肃,而温岁昶走在最前面,隔出一大段距离,步伐沉稳,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秘书连忙走上前:“温总,有一位姓周的先生想见您。”
“周?”温岁昶眉头微皱,似是在搜索姓周的合作伙伴,“有预约吗?”
杨钊俯身,低声补充道:“是程小姐的那位男……性挚友。”
“男朋友”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在关键时刻,他拐了个弯,弥补了过失。
温岁昶脚步一顿,表情有些微妙。
这又是哪一出,还找上门了。
“让他在会客室等我。”
秘书点头应下:“好的。”
温岁昶站在落地窗前,大脑里在反复滚动着方才大屏幕上的数字,海外建厂的进度不太顺利,由于对当地市场需求预测有误,短期内需要“止血”,重新调整策略,如果有必要的话他需要出差一趟,只是他又想到了程颜,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他更不可能就这样走开。
不多时,身后有人推开门进来。
“要喝点什么吗?我让杨钊去准备。”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来的人是谁。
周叙珩温声拒绝:“不用了,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你昨天为难她了吗?”
温岁昶肩膀一沉,转过身看他,挑了挑眉:“为难?我为什么要为难她?我只想对她好,比你对她更好。”
“你不需要对我说这些场面话,我不会接受你的帮助,所以不管她昨天答应了你什么,这些都不作数。”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锋利。
果然。
他果然误会了。
温岁昶嘴角勾了勾,一切好像在往他所期望的方向的发展,他既在程颜那里当了好人,获得了好感,又顺利让他们之间有了隔阂。
只是,他无法忽略,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生病的人。
“你当然可以拒绝我的帮助,这是你的自由,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我需要知道你一定会顺利地完成这场手术。”
“为什么?”
周叙珩感到不解。
除了谢继埕外,他应该是最希望他消失的人。
“因为,我不希望程颜为了你而难过。”温岁昶靠在办公椅上,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金属打火机的盖子,“坦白而言,我的确不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我不会做对自己没有益处的事。但是,也有例外,如果你了解程颜的过去就知道一直以来她都过得不快乐,如果你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不知道她要多久才能走出来。”
周叙珩心口一窒,想到了暹台山她掉下的那滴眼泪,胸口依然难受得厉害。
正想着,温岁昶又开口:“不过你今天来找我,我很高兴。”
周叙珩抬头。
温岁昶起身,直视他的眼睛:“至少让我发现,原来你对自己并不自信,也对这段感情不自信。”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杨钊在门口等着,时不时将耳朵贴在门上,只是里面隔音太好,他什么都听不见。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门终于从里面打开,周叙珩走了出来。
虽然他向来会察言观色,但还是无法从此刻的神色判断出刚才谈话的内容。
进了电梯,杨钊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周先生,我能和您说两句吗?”
周叙珩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当然。”
“我知道我不该多嘴,但温总是真心地想帮助您的。”像是担心对方不相信,杨钊还特意补充了句,“温总最近还专门去学习了厨艺。”
“厨艺?”周叙珩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几乎以为他听错了。
杨钊挠了挠头:“他说,您手术成功后住院需要有人照顾,他不希望程小姐一个人那么辛苦,所以他打算和程小姐一起照顾您。”
话音落下,果然周叙珩愣了愣,电梯门已经打开,他一时都忘了离开。
说实话,杨钊都觉得震撼。
毕竟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情敌生病住院了,还要负责给情敌做饭的。
不怪温总能做成大事,胸襟之宽广实非常人能比。
*
周叙珩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傍晚,天边的晚霞正绚烂,落日的金光从云层透出来,那么温暖的光照在身上,仿佛能给人带来无尽的希望。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地感受这片刻的美好。
感受他还在跳动的脉搏,还能呼吸到的空气,感受眼睛被刺痛那一刻的酸胀。
直到太阳彻底沉下去,他才坐电梯上楼。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周叙珩还没走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
“你怎么在这?”
程颜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脸颊,仰头看他:“等你给我做饭呢,我好饿呀,你今天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一连好几个问题,周叙珩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个。
他轻声笑道:“怎么不进去等,忘记密码了?”
程颜小声蛐蛐:“我记得啊,可是昨天我们吵架了,谁知道你还让不让我进去?”
周叙珩揉乱她的头发,眼底露出笑意:“我怎么记得昨天是你先关门,不想见我的。”
“哎呀哎呀,不翻旧账了,我真的饿了。”
周叙珩失笑,走到门前正要输入密码,程颜忽然从背后抱住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周叙珩,你去看病好不好?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温岁昶的帮助,那我们就去联系别的医生,我可以再去问问我爸爸,一定还有更好的方法的!”
“还有,我今天和我家人说我交了新的男朋友了,你愿不愿意去见我的家人,你别误会,我没有说一定要和你结婚的意思,就是想介绍你给他们认识,你……愿意去吗?”
周叙珩的眼眶霎时红了。
他不知道他是否值得她那么炽热又浓烈的喜欢。
78 ? 第七十八章
◎《天真有邪》◎
周叙珩没有立刻回答, 静谧的空气里只有密码锁解锁发出的提示音,程颜正要生气,他却在这时转过身, 笑盈盈地看着她。
“先给你做饭,”他捏了捏她腮边的肉,“不是说饿了吗?”
“嗯, 超级饿。”
程颜配合地点头,顺便隐瞒了自己刚吃完两个肉松蛋烘糕的事实。
厨房里周叙珩系着围裙做饭,程颜站在旁边吃他刚炸好的鸡翅, 叽里咕噜地说起今天发生的事。
周叙珩忽然开口, 喊了她一声:“陈颜。”
“嗯?”
他沉默半晌, 鼓起勇气说:“其实我很害怕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这段时间,她为了自己奔波忙碌, 查阅各种各样的资料, 联系了那么多人, 甚至还去见了温岁昶, 每每想到这些,他都感到自责。
“怎么会是负担呢,”程颜疑惑地看着他,表情认真,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困难, 我们一起迈过去就好啦。”
“就算你只是我认识的一个普通朋友,我也会这么做的, 我也会尽我的能力去帮助她。你忘了吗, 在我把秘密告诉你的那天, 你就对我说过, 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
“而朋友帮助朋友, 是应该的。”
周叙珩眼睛酸涩得不像话,水流声盖过他此刻的哽咽。
连他都早已放弃了希望,可还有一个人傻傻地想要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
“我上次联系了沁葶姐,她说一有消息就会通知我的,我估计再过两天就会给我打电话了,还有覃晴她男朋友就是医生,不过是胸外科的,但也认识不少人呢——”
周叙珩打断了她:“陈颜,如果我手术没有成功呢?”
如果他也像谢继埕那样昏迷不醒,每天躺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只残存微弱的意识,到了那时候,她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周叙珩,你现在怎么比我还要悲观!你这样真的一点魅力都没有了。”程颜撇了撇嘴,又夸张地摇头。
他心里猛地一沉。
“我不想要安慰你,也没有必要安慰你,因为我没有考虑过你说的那种可能!自从遇到你以后,我觉得我是一个运气很好很好的人,不瞒你说,我现在觉得,这个世界就是围绕着我转的,我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只要是我所希望的事情,都会进行地很顺利。
今天下班我还去买了一张刮刮乐,24个号码一个都没中,这就说明运气全都投注在别的地方了,这么明显的暗示,我都看明白了。
所以,周叙珩,相信我,你一定一定会好起来的!”
柔和的灯光下,周叙珩扭过头温柔地注视着她,她的嘴角还黏着炸鸡翅的碎屑,看上去有些滑稽,但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罔顾他身上围裙的污渍,扑过来紧紧抱着他。
心脏最柔软的地方陷进去一块,周叙珩在衣服上擦干水渍,才伸手回抱住她。
“但以后你要和温岁昶要常常见面了,我会吃醋,怎么办?”
程颜反应了一秒,立刻松开手,仰头看他:“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你答应做手术了?太好了!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周叙珩笑着摇头:“当然不是。”
“你不能反悔哦,不然我现在就录音保留证据了。”
周叙珩失笑,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等手术成功了,我想健健康康地去见你的爸妈。”
程颜满意地点头,盘算着那得找一个程朔出差的日子才行。
*
程颜查阅过相关资料,知道外国专家来国内做手术的流程很复杂,但温岁昶竟比她预想的时间要快了一半。
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国内顶尖的公立医院,顶尖的硬件设备和医护团队,还配备了专门的翻译,考虑得很全面。
在电话里,他说:“有任何问题,你可以联系我,或者杨钊。”
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觉得,有温岁昶在,她感到安心。
好像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他都能解决。
Dr. Hoffmann团队来国内的那天,温岁昶竟也出现了。
程颜有些意外。
最近智驭海外建厂的事好像遇到了障碍,她以为他正焦头烂额忙着处理各种各样的事务,不会有时间来这。
周叙珩问了出口:“温先生怎么过来了?”
温岁昶不想说什么刺激他的话,揶揄了句:“当然是因为关心你的健康。”
周叙珩扶了扶眼镜,笑道:“那谢谢了。”
温岁昶看了眼正在低头看地板的程颜,又望向两人紧紧握着的手,深呼吸了一口气,迅速将视线移向别处,咬着牙说:“不客气。”
站在医院门口,没一会,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Dr. Hoffmann从车上下来,温岁昶立刻换了副表情,露出恰当好处的笑容,热情地走上前寒暄。
也是这时候,程颜才知道原来他会说德语,还说得这么流利。
这么多年,她竟然从没听他提起过。
她只知道当年有个德语系的女孩和温岁昶表白。
那是一个很漂亮、长相精致的女生,美得就像电影里不谙世事的公主,那么时髦且昂贵的衣服却只能成为她的衬托而无法夺走她的光彩,她不敢想象那身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会有多滑稽。
但温岁昶最后还是拒绝了她。
那时,她还在心里庆幸,就算他不喜欢她,至少他也没有喜欢别人。
那些年,她一直在用这样的想法安慰自己。
此刻,温岁昶走在她前面,望着他的背影,那个晒得发烫的午后竟然遥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半个小时后,周叙珩要进去做检查,程颜握着他的手有些不舍,欲言又止。
周叙珩低头在她脸颊处亲了一口,又摸了摸她的头。
“别担心,我很快就出来。”
“嗯,我在这里等你,你待会一出来就能看到我。”
周叙珩刚进门,程颜就听见背后传来温岁昶幽冷的讥讽声。
“只是做个检查,似乎还没有必要到这一步。”
温岁昶靠在栏杆处,姿态闲适,程颜一回头就看到他鄙夷的眼神,似是感到不屑。
她忍不住反驳:“……你嫉妒就直说。”
“嗯,我嫉妒。”温岁昶大方承认。
程颜被噎住,正想说些难听的话,但很快意识到她还欠他的人情,语气又软了下来。
“你如果工作忙的话,可以不用过来的。”
“嗯,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温岁昶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内心很害怕,我在这起码可以转移你的注意力,让你不要胡思乱想,因为你只会想着怎么骂我。”
程颜苦笑地扯了扯嘴角。
好像的确是这样。
“你会说德语?”她随口问道。
“嗯,怎么了?”
“是和当年向你表白的女孩学的吗?”
温岁昶神色一怔,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什么女孩?”
程颜在长椅坐下,盯着地板回忆:“大一去你学校听讲座的时候,刚好碰到有人和你表白,她说她是德语系的,长得很漂亮,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她约你周末一起去看话剧……”
她还没说完,温岁昶骤然间陷入了某种欣喜的情绪,眼睛闪烁着光,虽然他对此毫无印象,他只知道程颜愿意和他说话了,说了那么多,并且还是以前的事。
那些细节,她竟还记得那么清楚。
她没有忘记过去,她心里肯定还有他的位置。
他迟疑地开口:“你是去……看我的吗?”
“当然不是,”程颜睁着眼撒谎,“我是去听讲座的。”
“什么讲座值得你特意跑过来?”温岁昶轻笑了声,拆穿她。
程颜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干脆不吭声了。
温岁昶满意地勾了勾唇:“看来的确是去看我的。”
“就算是,那也是过去的程颜才会做的事。”
“没关系,我会努力让你重新喜欢我的。虽然今天你的目光一直都不在我身上,但你主动和我说话了,这是不是说明你没有那么讨厌我了,我是不是在你心里获得了一点点好感?”
直到这一刻,程颜终于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似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这句话说出口。
忽然,温岁昶朝她走过来,半蹲在她面前,语气很轻:“在他住院的这段时间,我会推掉所有工作,一直陪着你,和你一起照顾他,直到他完全康复——”
程颜终究是没让他把话说完:“温岁昶,谢谢你的帮助,但是我已经决定好了,等他做完手术,就带他去见我爸妈。”
大脑一片空白,温岁昶嘴角的笑顷刻间敛住。
好像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把他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欣喜全数扑灭,他从天堂掉到了地狱。
他死死地盯着她,连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你是决定要和他结婚了吗?”
程颜没有说话,在他看来已是默认。
“是不是无论我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了。”温岁昶急切地握着她的手,贴在脸颊上,“程颜,如果明天我也躺在病床上,你会可怜我吗?”
79 ? 第七十九章
◎《幸福太短》◎
从那日开始, 温岁昶竟真的没再出现,仿佛在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程颜没有太在意。
她想,也许他终于决定要放弃了, 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周叙珩接下来的手术,她这些天听到的艰涩的医学名词比过去二十年的还要多。
只是某天下午,她从医院离开, 午后的阳光刺眼,刚走出大门,程颜突然无由来地一阵心慌, 心脏像被一根针猛地刺了一下。
耳边突兀地响起温岁昶那天说的话——
“程颜, 如果明天我也躺在病床上, 你会可怜我吗?”
那个荒谬又离谱的猜想在大脑里迅速成形,程颜猛地胸口一震, 拿出手机查看。
所幸新闻上没有任何报道, 如果他发生意外, 应该铺天盖地都是新闻, 很难留意不到。
但诡异的是,竟然连一点新闻都没有,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二十天前。
离开医院,那阵心慌的感觉并未消失, 她拿起手机想给杨钊打个电话, 但还没拨通又挂掉了。
算了。
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也有那么多人关心他, 轮不到她。
周叙珩做手术那天, 程颜紧张得前一晚几乎没有睡觉。
她极少面对这样的时刻, 面对那么沉重的课题, 她不知道那扇门关上后再打开, 迎接她的会是什么样的消息。
她不知道她是否能承受这样的结果,但在周叙珩面前,她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悲观。
可在进入手术室前,周叙珩是那样认真地看着她,仿佛这是看她的最后一眼。
“陈颜,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在你房间抽屉的第二层里有一封信,是写给你的,你记得看。”
眼眶在迅速泛红,程颜噙着眼泪摇头,声音带着哽咽的哭腔:“我不看,你不会有事的。我就在这里等你出来,你说过要健健康康地陪我去见爸妈的。”
复杂又深沉的情绪在翻涌,周叙珩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好。”
门关上,手术室的灯亮起,程颜坐在门外的长椅,心里一下空荡荡的,找不到任何支点。
因为他叮嘱不要告诉柯哲明,所以此刻手术室外就只有她一个人。
只有她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
她好像一下被扔到了真空的世界,感官被剥夺,她无法呼吸,也听不见任何声响,视野是模糊的,从她面前经过的人就像是卡顿的、被拙劣抽帧过的电影画面。
其实她远远没有她那天安慰周叙珩时说的那么淡定,其实她很害怕,她不断在脑海里回想奥克兰机场他们的第一个拥抱,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少许的温暖。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她靠在椅子上睡了又醒,中途杨钊好像来过,像是担心她没有吃饭,还给她准备了食物,在旁边陪她呆了一会。
天黑了,空荡的走廊显得更加寂静,当手术室的门打开,程颜觉得肺里的氧气几乎快要耗尽,她急切地走上前询问情况。
那位德国的专家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程颜更是着急,旁边的医生笑着为她解答:“别担心,手术很顺利,再过几个小时,患者就能清醒过来了。”
直到这一刻,眼眶里积蓄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终于露出了笑容。
在周叙珩清醒之前,杨钊又来了一趟,得知手术很成功,他也放下心来。
“不过程小姐,你一口都没吃吗?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杨钊看着他从餐厅打包过来的食物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一点都没动过。
“嗯,刚才是没什么胃口,”程颜看向他身后,疑惑地问,“对了,温岁昶呢?”
她还记得上次,温岁昶大言不惭地说会推掉所有工作,陪着她照顾周叙珩,虽然她没有把这话当真,但他竟然连今天都没有出现。
不知怎么,提到温岁昶,杨钊反倒支支吾吾起来,闪躲着眼神,似是有些心虚。
“温总他、他出差了。您最近也能看到欧洲工厂那边出了问题,他忙得焦头烂额的,一时走不开,您见谅。”
程颜不疑有他,犹豫了片刻又说:“那你帮我告知他,手术很顺利,以及……谢谢。”
“好的,程小姐。”
*
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三天,周叙珩身体的各项指标也终于稳定下来,转入了普通病房。
程颜几乎每天下班都会过来看他,有时坐在床边陪他说说话,看会电影,有时工作忙,她就抱着电脑坐在旁边加班。
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医生说再过两周就能出院了。
某天程颜下班走进病房,罕见地看到周叙珩竟然没在看书,他极其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看什么艰涩的论文。
她悄悄走近,发现他正戴着耳机看某个博主分享自己第一次见女朋友父母的经历。
程颜忍不住眼睛弯了弯,故意拖长尾音:“这么紧张呀,周叙珩,还要提前练习呢。”
听到她调侃,周叙珩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窘迫的神色,程颜觉得新奇,反倒凑近看他。
“你耳朵红了。”
又看向他急促滚动的喉结,恶作剧地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周叙珩笑得无奈,按住她的手。
“你爸妈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他想要提前准备。
很突然地,程颜想起温岁昶送给程继晖的那幅明代书法家的字画,一时走了走神。
“怎么了?”
“没、没什么,到时候我会给你提示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快点好起来,我已经想好了,在你出院的那个周末,我们一家人去外面吃饭。”
周叙珩算了下时间,很快就想明白了。
“因为,那天刚好是中秋节?”
程颜愣了愣,倒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那时候程朔刚好在出差。
*
中秋节那天,很多餐厅都订满了位置,幸好程颜提前预定了包厢,不然可能就要跑空了。
周叙珩刚出院不久,很有多忌口,今天选的餐厅主要是为了迎合邹若兰和程继晖的口味。
下午五点,见面才半个小时,程颜就已经后悔了。
一向寡言的程继晖今天的话竟意外地多了起来,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落在周叙珩身上的目光都有了审视的意味。
“还没听你说起,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
周叙珩放下筷子:“我是清城大学毕业的,读的法学。”
程继晖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不错,和岁昶是一个学校。”
程颜心里一紧。
不知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温岁昶。
“听说你前段时间生病了,也是岁昶找的关系?”程继晖继续发问。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凝固,面前的食物顿时索然无味,程颜正要开口说话,又听见旁边的周叙珩淡淡地说:“是,我很感谢他给我的帮助。”
邹若兰转动着腕间那只水色极好的玉镯,忽然抬头:“对了,你的父母呢,怎么没有过来?中秋节应该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
这虽然是很普通的询问,但程颜知道周叙珩的家庭情况,担忧地看向他,连忙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仅仅是半个小时,他的手就变得那么冷。
“我母亲已经过世了,父亲……还在外地,今天没办法过来。”周叙珩艰难地把话说完。
“嗯,你父亲是从事什么行业的?”
周叙珩哑声,迟迟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高级皮鞋踩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音,名贵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这么大的事,怎么好像没有人邀请我?难道我不是这个家的成员吗?”
程朔风尘仆仆地走进门,黑色的风衣搭在臂弯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程颜的脸,径直在她旁边坐下。
程颜心里警铃大作,身体不自觉地往周叙珩那边靠近。
邹若兰解释:“颜颜说以后再告诉你,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确实足够——惊喜,”程朔勾了勾唇,低声对坐在旁边的程颜说,“看来计划很久了吧。”
程颜没说话,故作镇定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么重要的时刻,我应该要在场见证的,毕竟我们是一家人,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服务生适时地将精致的餐具摆放在他面前,又执起茶壶倒茶,程朔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并未动筷。
谈话气氛被破坏得彻底,邹若兰为周叙珩介绍:“这是颜颜的哥哥,程朔,出差提前回来了。”
提起程朔,邹若兰说话的底气都没那么足,想来别人肯定在那些花边新闻里听过这个名字,这时都有些抬不起头。
周叙珩也装作第一次见的模样,礼貌微笑。
“你好,我是周叙珩。”
程朔也微笑着点头:“对了,你们刚才聊到哪了,继续。”
邹若兰:“说到小周的父亲还在外地工作,没办法赶过来。”
程朔惊讶地看向周叙珩:“是吗,我刚才好像在楼下遇到了一位姓谢的叔叔,他的儿子好像和你的名字是一样的呢,说是在清城大学毕业的。”
周叙珩脸色变得苍白,捏着白瓷杯的手骨节泛白。
“不过他说他的儿子见死不救,还给他设局,让他被赌场的人打得半死,他躺在地上,眼看着血都要流干了,他儿子竟然就这样走开了,他说这个儿子连一个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还知道给他打急救电话……”
话里的指向性太强,连程颜都不得不多想,她手心霎时变得冰凉。
这些事,周叙珩从来没有和她说过。
空气恍如凝固,气压低得令人窒息,周叙珩抬头,对上陈颜父母投过来的夹杂着审视、疑虑与难以置信的目光。
最后还是程继晖开了口,语气严肃:“小周,这个人和你没有关系吧。”
周叙珩沉默了半晌,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回答:“这个人是我。这个见死不救的人是我。”
*
聚餐突兀地结束,周叙珩走出门时还听见包厢里传来的声音。
“颜颜,这些你都知道吗?”
“听妈妈的,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被人骗了呀。”
“以后不要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知道吗?”
他望着天边的晚霞,扯了扯嘴角。
【📢作者有话说】
我不懂为什么要虚拟我并没有写的剧情,然后根据这个剧情批判我一通。[化了]
80 ? 第八十章
◎《SomeOtherPlace》◎
程颜站在包厢中央, 冷气侵入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头顶水晶吊灯的光线落入眼中, 刺得眼眶酸胀,似要流泪。
空气是令人窒息的沉闷,在那些更伤人的话说出口前, 她忍不住打断。
“请你们不要说这样的话。”
她的说话声并不尖锐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和倔强,“他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你们不能只通过一两句话就用这样的词语去评判别人。”
邹若兰意外地看着她, 短暂地感到恍惚, 似是没想到她会出言维护。
虽是如此, 她并不恼,望向桌面上放着的物品。
“在来之前, 听你说他是个作家, 我和你爸爸也给他准备了见面礼, ”她走近握着女儿的手, 把腕间的玉镯给她戴上,“颜颜,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们分享新的生活,不过这件事先到这里吧, 我不反对你们继续交往, 但如果要结婚的话,需要慎重考虑。”
“毕竟这个家以后是要交给你和阿朔的。颜颜, 很多事, 你要自己想明白。”
留下这一句话, 他们便离开了包厢。
沉重的寂静笼罩在包厢内, 程朔双手撑在一旁的桌子上, 衬衫的领带松垮地垂落,他活动了下脖子,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得以缓和。
这场戏终于落幕了,以他所希望的方式。
抬头,看到程颜正愤怒地瞪着自己,那双漂亮温柔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浓烈的恨意。
在她淬了恨意的目光下,程朔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你知道在飞机上我有多担心吗,我第一次心跳得这么快,我几乎不敢阖眼,我担心万一晚了一秒,赶不上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一定会懊恼很久。而且,我不在,你也会感到遗憾的吧。”
“我知道你很恨我,是不是又要怪我毁了你的幸福。”
程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但眼神流露出更深的憎恶,和当初发现他查看她电脑里的邮件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可是,这些你迟早要面对,连我都能查到的事,你以为你和他结婚,程继晖不会调查吗?”
“况且,你和他真的合适吗,那他为什么连这些都不敢告诉你,你难道不觉得可怕吗,他竟然对自己的父亲都做出那样的事。”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在帮你,我本来可以不用这样的方式,可是你怎么能背着我带他去见爸妈呢……”
话还没说完,清脆的巴掌声赫然响起,程朔没有防备被这突然的耳光扇得猛地侧过头,身形晃了晃。
下一秒,程朔苍白的脸上多了几道清晰的指印,颇有些触目惊心。
门半开着,路过的服务生诧异地看了过来,眼神中写满了错愕。
指腹按在脸颊,程朔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打得很狠。
比他想象中还要狠。
看来她真的很恨他。
“继续吧,”耳边在嗡嗡作响,口腔里蔓延着铁锈味,程朔握着她的手腕,目光沉静得可怕,毫不回避地直视她眼中的愤怒,“还没解气,不是吗?”
“我今天就站在这,我不躲,让你扇到解气为止,好不好?”他用哄小孩的语气轻声说着。
“不要碰我。”
程颜用力地挣开他的手,接下来说的话,比扇了他一耳光还要难受。
她说:“程朔,就算有一天我和温岁昶在一起,我也绝对、绝对不会选择你。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你,呆在这个家里,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大学就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不想回家。
你留给我的所有回忆都让我感到痛苦,以前为了留在这个家,我才会讨好你,我现在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给你织的手套,和你一起玩的游戏,我都觉得恶心。
有时候做梦梦到你,对我来说都是噩梦,只要梦里我还有一丝意识,我都会强迫自己醒过来——”
至此,程朔脸上血色褪尽,指尖冰冷得仿佛失去知觉,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可那苦涩的铁锈一样的血腥味还是往胸口不断上涌。
他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他早知道程颜不喜欢他,可当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心脏的痛楚远比想象中的难以承受。
她是那样的恨他。
那么温和的人,恨他恨到用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恶毒伤人的话。
恨到她亲口对他说,宁愿和温岁昶在一起,也不愿意接受他。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心脏的痛感超出了所能承受的范围,他再一次确认。
“当然,如果可以,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
愤怒占据了所有的情绪,程颜不想在这里多呆一秒,她拿起背包走到门口,身后的程朔忽然开了口,声音落寞。
“原来人和人的感受这么不同。”
“你说我留给你的是那么痛苦的回忆,可是陈颜,当我想起你,我能想到的都是快乐。”
听到这,程颜脚步竟停顿了片刻,他的心像被悬在了细线之上,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但是很快,砰地一声,他心里一震,门被重重关上。
她离开得那么决绝,仿佛一早就想逃离这个地方。
目光扫过餐桌上精美的菜肴和糕点,程朔看了眼腕表,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只花了半个小时。
原来只要半个小时,就可以解开他的心结,就可以毁掉一段感情。
他本该感到高兴,他想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可是,当他站在窗边往下看,程颜单薄的身影出现在路边的长椅上。
她弯腰脸埋在膝间,纤细的肩膀在不停颤抖,她好像哭了。
隔得这么远,他似乎都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像被一根细长的针猛地刺了一下,程朔心脏颤了颤。
只是最后,他还是收回了视线,拨通了通讯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电话。
他薄唇轻启,目光幽深,对电话那头说:“上来吧。”
晚些时候,那人找上了门。
洗得发白的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身躯佝偻孱弱,他紧紧攥着手里过时的手机,布满皱纹的眼睛冒着精光,闪烁着贪婪和算计。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唯唯诺诺地说:“你看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了。那剩下的钱什么时候——”
程朔从下至上打量着眼前的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程继晖更糟糕的父亲。
所谓的亲情,不过只需要二十万。
那日,他本可以给出更高的价钱——五十万,甚至一百万,对他来说都只是无关痛痒的数字。
可仅仅才二十万,对方就生怕他反悔,迫不及待地点头,浑浊的瞳孔只剩下欣喜的光,走过来抓着他的手,仿佛这段亲情在他眼中就只值这个价码。
真是廉价。
想到这,程朔嗤笑了声,抖落烟盒,点了根烟。
“你很恨他吗?”他坐在餐桌,随口问道。
男人嘴唇翕动,眼睛四处乱转,不敢随意回答。像是担心回答得让他不满意,就拿不到钱。
短短几秒,程朔的好奇心已经耗尽,没耐心再探究,他从钱夹里拿出银行卡,放在桌面。
“这里是五十万,密码是今天的日期。”
“五、五十万?”
他说话都磕磕绊绊的,像是不敢相信只回答了这么几个问题,就可以拿到这么大一笔钱。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比约定好的多了三十万?”烟雾吐出,尼古丁的味道在空气里蔓延,程朔望向不远处的那座大厦,“自然是因为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过两天,去这个地址。”
*
程颜接到邹若兰打来的电话,是在星期二的下午。
没有任何铺垫,电话刚接通,邹若兰就开口:“颜颜,你现在要是不忙的话,立刻回家里一趟。”
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邹若兰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吗?”
“等你回家再说。”
程颜莫名心里一紧,匆匆和副主编请了假,打车回了老宅。
一路上,她都惴惴不安的,手心捏出了汗,隐隐中似乎有预感。
刚进门,邹若兰就坐在客厅等着她,面色凝重。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颜颜,过来坐。”
“好。”
程颜忐忑不安地在她旁边坐下,又听见邹若兰开口:“你爸爸的车今天早上被人砸了。”
衣角被汗洇湿,程颜怔愣了片刻,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如果这只是一桩普通的事故,她不会这么急切地打电话叫她回来。
很快,她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果然,下一秒,邹若兰问她:“颜颜,你和小周还在一起吗?”
虽然这是一个问号,但她听懂了邹若兰话里的意思。
“妈妈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人,可是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说到这,邹若兰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轻抚,“上周,有个人去公司找你爸爸要钱,本以为是什么地痞流氓,可是他说,他是周叙珩的父亲,他知道你们最近在接触,所以这就要钱要到你爸爸头上来了。”
大脑轰地发出嗡鸣,程颜脸色变得苍白,她攥紧了衣角,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你说这是多可怕的一个人,只是因为没有按照他说的做,今天车就被砸了,幸好你爸爸不在车里,否则——”邹若兰心里一阵后怕,不住地摇头,“你爸爸本来想报警的,但我想,他毕竟是小周的父亲,所以我们并没有让他赔偿。”
“他做的事,和周叙珩没有关系。”程颜低着头,固执地重复着,指甲已经陷入掌心,留下几道印痕,“去报警吧,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有没有关系,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撇清的。颜颜,你还有很多好的选择,我知道你很喜欢他,可是这样的家庭,我怎么能放心让你和他在一起。”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如果下次,他父亲的目标是你呢?”
邹若兰后来还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大脑自动过滤了许多声音,这一刻,在她眼前好像出现了很多个分岔口,她踮起脚努力眺望,却发现,无论是哪一条路,终点都只有她一个人。
*
北城的秋天来得早,还没到十月中旬,地上就有了落叶。
程颜在傍晚六点半回到家。
周叙珩和往常一样做好了饭,坐在餐桌前等她,吃饭时,周叙珩给她夹了菜,是她爱吃的香芋排骨,他们聊起今天发生的事,气氛还算融洽。
饭后,他们坐在沙发看了一部电影,好像叫《花束般的恋爱》,程颜心里想着事,没有太专注,但她发现周叙珩好像流泪了。
当那滴眼泪掉在她的手背,她还怔愣了一会,直到过了两秒,心脏才迟缓地泛起细密的痛感。
屏幕的幽光映着周叙珩的脸,尚未干涸的泪痕在光线下像一条脆弱的河。
看来,他也知道了。
这半个月以来,明明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可程颜觉得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她好像突然没有办法靠近他了。
他们之间好像多了许多秘密,不再无话不谈。
明明那日的事谁都没有再提起,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被当众抖落那些最不愿回想的、最不堪的事,而罪魁祸首是她。
正胡思乱想,周叙珩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你不专心。”
“嗯。”她承认。
“在想什么?”
程颜摇头:“没什么。”
原以为他会追问,没想到他却换了话题:“你是不是很久没看我的微博了。”
程颜怔住,她确实很少查看他的社交账号。
拿出手机看,才发现在三个多月前的某一天,他发了一条微博“以后大概也许知道该怎么写感情戏了”。
回想起过去的事,周叙珩眼神渐渐变得温暖:“陈颜,我很感谢你。以前我觉得生活不过是日复一日的单调的重复,生命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但躺在手术室的那天,闭上眼睛,我发现,在遇到你以前的那些苍白又痛苦的日子,已经离我很遥远了。”
程颜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鼻子酸了酸。
“那天在电梯里,我对程朔说,爱一个人应该是希望她快乐。可是我现在好像失去了让你快乐的能力。我甚至有时候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父母。我总会想起你父母审视的眼神,还有他们说的那些话。”
电影里绢正手捧鲜花和面包在河堤上散步,程颜看着周叙珩,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几近哽咽。
“他们只是不了解你,你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其实她也没有信心,说到后半句,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许多。
周叙珩也发觉了,笑得有些苦涩:“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去抗争,和他们起争执,我知道你有多渴望一个完整的家庭,如果你选择了我,未来的路一定会很难走。”
程颜执拗地反驳:“不试试,你怎么知道呢?”
“现在看来,我比你胆小。”周叙珩眼睛失去焦距,“陈颜,我没有信心,我不想试了。”
没有人会接纳这样的家庭。
他每天都恐慌,恐慌谢继埕会不会突然找上程颜,会不会突然闹到程家,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甚至悲观地想,如果在那场手术中他就这么死去,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更体面的结局。日后程颜想起他,那些记忆都是纯粹的、美好的。
“周叙珩,我听明白了。”程颜吸了吸鼻子,垂着眼睫,“你要和我分开了,是吗?”
周叙珩迟迟没有点头,但垂在身侧泛白的指节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真实的情绪。
“原来网上说分手前会有预感是真的,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程颜咬着下唇,别过脸,“没关系,我很坚强的,我不会为了你难过多久的,周叙珩,我一定比你先走出来。”
“好,那我就放心了。”
下颌抵在她的发顶,鼻间是熟悉的洗发水的香气,周叙珩缓缓伸出手抱着她,闭上眼,他努力记住这一刻的感受。
她没有挣脱,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肩膀,她的声音沉闷,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的落入他的耳中。
“你知道吗,在你做手术的时候,我就祈祷过,只要你好起来,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接受。所以,你要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这是作为朋友的要求。”
“以后我想联系你的时候,随时都能找到你。你要让我知道,就算我们分开了,你也一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过得很好。”
“还有,你不要偷懒,你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了,我说过,我要做你最忠实的读者……”
电影里绢和麦背对着挥了挥手,字幕滚动,片尾曲响起,周叙珩却迟迟没有松开手。
他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