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颜接过他递过来的矿泉水,语气淡淡:“嗯,梦见我结婚了,和周叙珩。”
气压骤然变低,温岁昶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嘴角的笑僵硬了少许,别开脸,望向舷窗外。
“不继续问了吗?”程颜挑衅地说。
“不想听了。”
温岁昶始终扭过头,没看她。
有时候听真话,是需要勇气的。
“哦,我还想和你分享更多的细节呢。”程颜话里有话,仰头喝了一口矿泉水。
温岁昶冷声打断:“你自己回味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告诉我。”
程颜难以理解。
她记得一个月前,是他找上来,说他可以接受三个人一起生活的。但现在他连听到周叙珩的名字都应激。
舱门打开,乘客陆续排队离开,温岁昶走在她身后,从刚才开始,他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出机场通道,程颜想起刚才的梦,随口问了句:“你现在还有打篮球吗?”
空气凝滞了一秒,温岁昶立刻转过头,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神色。
“你想看我打球?”
程颜否认:“我只是问问。”
他现在的生活,她似乎没发现他还有什么保留的兴趣爱好。
她有时觉得,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
记忆中的他正直随和善良,对陌生人都谦逊有礼,不像现在眼底只有冰冷的数字,只为了追求利益。
“明天下午六点,南城市中心的体育馆。”
“什么?”程颜皱眉。
温岁昶一改刚才的沉闷,语气少许雀跃:“你下班后,可以来看我打球。”
他是怎么在一秒钟之内安排好的。
“我不会去的。”
温岁昶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可以告诉我,你以前喜欢的我是什么样的吗?”
“我现在没有方向,我不知道怎么做你会高兴,我更害怕做错了什么,让你越来越讨厌我。程颜,如果这是一场考试,只要你愿意给我题目,我有信心考到满分,我会变成以前你喜欢的样子。”
说话时,他眼睛像坠入星光,熠熠生辉。
程颜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可是——
还没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又在震动,是程朔打过来的视频电话,她连续拒接了两次,却依然没有消停。
到了第三次,程颜实在厌烦了,把手机递给温岁昶。
“接。”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屏幕上显示“程朔”的名字,这次连温岁昶都怔住,瞳孔收缩,迟疑地向她确认。
“你是认真的?”
“嗯。”
程颜面无表情地点头。
从前她活得太谨小慎微、瞻前顾后,现在她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她现在觉得,只要她开心,谁难过都无所谓。
她可以肯定,看到温岁昶,程朔绝对会暴跳如雷,她太了解他了。
看到她点头,温岁昶终于接过了手机,他看了一眼程颜,按下接听键。
他知道程颜的目的是什么,但没关系,他很乐意帮她做这样的事,甚至可以说有些迫不及待。
果然,视频刚接通,他还没说话,屏幕对面就传来一声清晰且响亮的:
“草!”
*
抵达南城的第二天,程颜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由于其他同事还没到,她几乎是一个人在跟进这些工作,白天她在各个场馆采访、拍照、收集素材,晚上回到房间整理资料,撰写稿件。
虽然很累,但精神上却很充实,让她高兴的是,在一场文学对谈讲座中,她终于有机会和一直以来很喜欢的一位女作家现场交流,对方竟然还看过她在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并且记得她的笔名。
讲座结束后,在嘉宾离场前,程颜终于鼓起勇气,加上了对方的微信。
单是这件事,就足以让她高兴很久。
这是她近期生活中值得纪念的微小却珍贵的幸福。
在某出版社的展销会上,她还看到周叙珩的小说陈列在最中间的位置。
她一时眼睛有点酸。
程颜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结束,是在她生日那天,她等到了晚上十二点,却依然没有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原来恋爱时说的话是有保质期的,一到分手,就会自动失效。
她本以为至少他们还算是朋友,可是连作为朋友的祝福都没有。
或许,他是在提醒她,她要尽快适应没有他的生活。
这天,工作结束后,程颜竟然在会场里遇见了杨钊。
他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自己,愣了片刻,才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程小姐,您刚下班?”
程颜微笑点头:“是啊,你呢?”
“我这边工作还没结束,不过也快收尾了。”
屏幕弹出消息,程颜看了眼手机,她打的车快到了,距离场馆还有500米。
“那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等等——”
程颜刚转身,杨钊又喊住了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还有事么?”
“程小姐,您可以帮忙劝一下温总吗?”杨钊吞吞吐吐地说。
“劝?”
“温总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不是去健身房就是去篮球馆,但是医生之前叮嘱过,他不能进行太剧烈的运动,他完全不听医嘱,我怕再这么下去,身体会出问题。”杨钊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担忧。
也是这时候,程颜才记起三天前,温岁昶让她去看他打球的事情,她竟忘得一干二净。
程颜关注到他话里的重点:“什么医嘱?他身体怎么了?”
杨钊双手紧紧攥着,内心仿佛在经历剧烈的挣扎,最后他还是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其实温总之前骗了你,周先生住院的那段时间,他根本没去国外出差。”
“什么意思?”程颜没听明白。
“周先生做手术的那天,温总也在手术室里,生命垂危。”
“那天,温总工作结束从临市赶回来,他想陪您一起在病房外等候,但是路上遇到货车逆行,温总为了避开,最后撞上了路边的树。”
杨钊拿出手机给她看车祸现场交警拍下的照片,轿车前端的引擎盖都陷进去一块,他不敢想象如果当时没有及时避开,或是刹车再踩慢一点,会发生多严重的事故。
指尖冰凉,程颜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
杨钊还在往下继续说着:“温总脱离生命危险后,醒过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周先生手术的情况,因为他知道这是您最关心的事。他伤得那么严重,却对自己住院的事只字不提,医生说这次车祸造成了多处肋骨骨折,还有轻微的脑震荡,他在病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他还住进了您以前的病房,他说这是他的报应。”
……
温岁昶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半湿,身上氤氲着热气,深色的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微敞,露出胸前紧实的肌肉。
头发还没擦干,噔地一声,手机弹出消息。
他随手拿起,发间的水珠掉落在屏幕上,晕开模糊的重影。
是谢敬泽发来的,他的画展下个月在沪市举办,邀请他过去站台,给他撑场面。
「行程很满,没空。」他回复。
很快,谢敬泽发来一条情绪饱满的语音,连名带姓地喊他:「温岁昶,你求我办事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是指上次联系霍夫曼医生的事。
「哦,忘了告诉你,程颜可是答应要过来,既然你没空,那就算了。」
知道他是故意的,温岁昶深呼吸了一口气,正要给谢敬泽打电话,门铃却响了。
打开门,程颜站在门口,脸色似乎不太好,鼻尖被外面的天气冻得通红。
温岁昶有些意外,因为程颜从不会主动找他的。
“怎么了,是不是今天工作不顺利?”温岁昶低头,双手帮她把围巾裹紧了些,“怎么穿这么少,脸都冻红了。”
程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什么?”温岁昶微微一怔。
“杨钊说,在周叙珩做手术那天,你出了车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眉头拧紧,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果然在他微敞的浴袍领口下,瞥见了数道还没消退的伤痕。
过去了那么多日,那伤疤仍旧狰狞骇人、触目惊心,程颜无法想象车祸发生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形。
温岁昶沉默着,没说话,程颜疑惑地抬头,却撞上他炽热深沉的目光。
“程颜,”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你是在心疼我吗?”
87 ? 第八十七章
◎《nexttoyou》◎
和此刻的他相比, 程颜似乎格外平静,只皱了皱眉,眼神中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说:“温岁昶, 我是来看你笑话的。”
话说得狠绝,完全不给他留一丝希望。
听到她的话,温岁昶动作微微一顿, 唇角牵起苦涩的笑,他转身把室内的暖气调高,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关心:“那下次来看笑话前, 记得穿多点, 别把自己弄感冒了。”
程颜这下有点不会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向路边的狗扔了块石头, 它非但没有咬她,反而翘着尾巴围着她开心地转圈。
“进来吧, 外面太冷了。”温岁昶走到门侧, 示意她进来。
南城今晚突然降了温, 程颜早上穿出门的衣服显得太过单薄——并不厚实的针织毛衣, 及膝的半身裙,还有一条仅有装饰性的围巾。
这会,才在走道站了两分钟,程颜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见程颜仍站在原地, 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温岁昶笑得无奈,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 又说:“不想进来也没关系, 喝完这杯水再走。”
他住的酒店就在场馆附近, 他想, 程颜大概是刚下班就过来了。
程颜双手拢着玻璃杯, 热气从掌心开始蔓延,身上的寒意渐渐被驱散,趁她喝水的功夫,温岁昶把他那件黑色的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
温岁昶比他高了二十来公分,他的大衣穿在她身上,程颜觉得自己现在肯定像个巨型蚕蛹。
“下个月我们还会见面的。”温岁昶的声音里带着笑。
“为什么?”
“敬泽的画展,邀请了不少明星和企业家,我刚好也有空。”
“哦。”
程颜前几天的确收到了谢敬泽的邀请,她对这次画展的主题很感兴趣,所以当下就答应了。
她没有考虑过温岁昶会不会在的问题。
刚喝完水,温岁昶就伸手接过杯子,也是这时候,程颜忽然瞥见他手腕往上有大片的淤青和擦伤,心里猛地揪紧。
“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伤口还没完全结痂,边缘还泛着红,一看就是新伤。
温岁昶似乎并不想让她发现,把浴袍的袖口往下拉了拉,试图遮掩,说话时声音紧绷。
“没什么,不小心弄到的。”
程颜只是沉默了两秒,但温岁昶像是担心她生气,眼神暗了暗,又一五一十地向她解释:“程朔昨天来找过我。”
程颜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这是他弄的?”
“我们之间起了一点小冲突。”温岁昶轻描淡写地回答。
程颜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也是,像程朔那样的人,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的?
她想起在机场她让温岁昶接的那通电话,大概这就是导火索,她还记得那日程朔的暴怒。
当时她只是想让程朔别再来烦自己,却没料到他会暴戾到如此地步,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做出这些伤害别人的事情,每一次都能刷新她对他的看法。
正要打电话去质问,但温岁昶却扼住了她的手,低声说:“你不要去找他,反正伤口过几天就好了。程颜,他是个很危险的人,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程颜停下了动作,但目光落在温岁昶手腕处的淤青,虽然不至于感到愧疚,但她现在的确有些懊恼和烦闷。
正胡思乱想,温岁昶的声音落在头顶,他刻意放轻了语调。
“只是,被利用后,可不可以有一点奖励,而且我还受伤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里掺上几分委屈,“程颜,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
程颜离开后,温岁昶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她坐进出租车,又看着那车灯消失在街角,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谢敬泽的电话。
“画展具体在哪一天?”
他开门见山地问,打算提前让杨钊安排日程,空出时间。
“这和你好像没有关系吧。刚才不是说没空吗?”谢敬泽说起风凉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而且,我发的海报上面就有地址和时间,你压根就没有打开看吧。对不起,我的展览不欢迎你这种不尊重艺术的人。”
温岁昶无奈:“直说吧,你想怎么样?”
谢敬泽难得有机会压他一头,立刻顺势说:“除非你求我,我看能不能空出一个名额给你。”
温岁昶忍耐了片刻,硬着头皮开口:“嗯,求。”
下一秒,谢敬泽在电话那头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温岁昶皱着眉把听筒拿远了些。
“挂了。”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谢敬泽清了清嗓子,说起正事,“我刚才看到程朔的定位,他好像也在南城。”
“嗯,已经见到了。”
“见到了?那你要留心,他的为人,你也知道的,疯起来跟不要命似的。”
“这是好事。”
温岁昶嘴角弯了弯,把窗帘拉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好事?”谢敬泽诧异,拔高了音量。
“对。”
在这样关键的时候,他急需一个品行足够低劣的人来衬托自己。
程朔刚好可以做到。
*
下午三点,冬日阳光的余温未退,暖洋洋地晒在身上,程颜刚在艺术市集结束了一段随机采访,身后好像有人喊她。
回过头,副主编周谬站在阴凉处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她忙把录音笔收好,快步走了过去。
“副主编,有什么事吗?”
副主编捏了捏眉心,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对了,你上次说有什么事想和我说来着?我一下给忘了。”
他年纪大了,很多事都不过脑,也是刚才突然想起有这么一回事。
“播客的事,”程颜紧张地抿了抿唇,但眼神却很坚定,“我想把播客重新做起来,嘉宾这边我可以负责联系,节目内容我也有初步的想法。”
“噢对,播客,我记起来了,”周谬拧开保温杯,眼神里带着些许诧异和审视,“但那不是卢谦团队他们之前做的事吗?我记得他们搞了大半年,都没什么起色,你怎么突然想做这个?”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前两年不少自媒体和传统媒体都一窝蜂地去做播客,杂志社也跟上了这波热潮,开设了自己的播客频道,还投入了不少精力,但数据始终平平,广告收益也不如预期,最后整个项目就这么搁置了。
程颜并不是心血来潮,事实上,这个想法已经在她脑海里酝酿很久了。
起初只是因为个人的爱好和习惯,她很喜欢播客的形式,对于像她这样的人来说,是一种很好的陪伴媒介,直到前几天,她有幸和她喜欢的那位女作家面对面地交流,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她想尝试更多的可能,也想分享和讲述那些值得被记住的观点和故事。
但面对领导,程颜只能说着官话:“就是觉得这个项目就这么搁置了很可惜,而且以我们杂志社的资源,是有能力可以做好的。如果能够做起来,播客的广告收益也会成为一个新的增长点。”
程颜一向是个安静内敛的人,倒是很少见她主动提什么要求,这次竟还主动提出要负责一个项目。
“下次开会我和主编商量一下,”周谬没把话说得太满,“你最好做个项目计划书,阐述一下你的想法和规划。虽然是个荒废的项目,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说完,周谬又警惕了起来,补充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啊,你肯定还是要以现在的工作为主的,不能影响现在的工作,咱们今年的流量整体还是呈下滑趋——”
周谬本来还在打着官腔,目光突然看向程颜身后,定定地看了几秒:“程颜,你帮忙看看,那边的是不是穹域的程总?他怎么来这里了?”
话还没说完,程颜的脸色顿时变了,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来,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极力调整情绪。
她装模作样地回头,半眯着眼睛看了看:“我今天没带眼镜,有点看不太清,副主编,我待会还有个采访,先进去了。”
“行,你去忙吧。”
程颜知道今天肯定躲不开程朔的,但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追了上来。
不到五分钟,她刚走进商场,程朔就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
力道不大,但程颜立刻甩开他的手,向后退了半句,嫌恶地看着他。
“你离我远一点!”
程朔听话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声音放软,带有讨好的意味:“这么久了,还没消气吗?”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反思自己,我知道我做错了,你生日那天,我也听你的话,没再出现在你面前,不是吗?生日那天,你应该很开心吧,我看到沁葶发的照片,你都是笑着的。”
多讽刺,他现在只能通过别人发来的照片,去拼凑出她的近况。
程颜没给他好脸色,眼神比刚才还要锐利:“如果上次的话,我说得还不够清楚,我可以再和你重复一遍——程朔,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我就算再结三次、四次婚,我也不会选择你。”
程朔咬紧后槽牙,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像是从齿缝中发出的,他不甘地注视着:“连温岁昶你都能原谅,我是犯了什么死罪吗?”
“嗯,他比你好多了,起码他知道怎么尊重别人。”
胸腔在剧烈地起伏,程朔气得脸色煞白,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情绪几近失控。
“其他的话我都可以忽略,但你怎么能在我面前夸他,陈颜,你不要告诉我,你又喜欢上他了?”
那他煞费苦心地把那个姓周的弄走,是为了什么?他成什么了?
程颜仍旧用那样防备的眼神看着他:“这就是你打他的原因?”
“打?球场上的冲突,那叫打吗?”程朔挑了挑眉,笑得邪气,话里话外都在讥讽,“怎么,他去和你告状了,就那一点伤,第二天都愈合了吧。”
“程朔,你还是人吗,他手上的伤那么严重,你连一句道歉都不会说吗?”程颜失望地看着他,又摇了摇头,“果然,你永远不知道怎么尊重别人……”
程朔愣住,大脑有一瞬间的茫然,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妈的,他手上的伤口是哪里来的?他摔的不是腿吗?
88 ? 第八十八章
◎《逆流时钟》◎
程朔平日里造了那么多孽, 向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但被人讹到头上还是第一次。
如果不是程颜告诉他,看来这个哑巴亏他是吃定了。
“他在陷害我, ”程朔盯着她的眼睛,脸色阴沉,“你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迎着他的目光, 程颜语气平静没有起伏:“哦,你是想说,他为了陷害你, 故意弄伤自己的手。”
显然, 她已经在心里给他定了罪, 就算他向她解释,她也不会相信自己。
“你还没看清楚吗, 温岁昶就是这样的人, 为了达到目的, 他连自己都可以利用。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伤, 就能换来你的同情和关心,很值得,不是吗?”
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质问他:“那以前呢?你当着我的面, 把别人的手机踩碎;在酒吧, 别人不过是在背后议论了你几句,你就让他跪在地上向你道歉, 还羞辱地往他身上撒钱;还有去年, 你把别人打到眼眶出血, 我去警察局里帮你收拾烂摊子, 我看到的这些也都是假的吗?”
这些事桩桩件件她都记得那么清楚, 当时她什么都没有说,却在多年后的今天,全都爆发了出来。
程朔无法反驳。
确实,这些都是他干的。
在程颜眼中,他早已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烂人,他的话是没有任何可信度的。
就算他现在告诉她,他和以前不一样了,就算他告诉她,他想做一个被她看得起的、善良的人,她也不会相信。
这就是他为以前做过的混账事付出的代价。
商场里人来人往,快闪店前排队打卡的人堵得水泄不通,程颜抬手看了眼时间,似乎没有耐心再听他把话说完。
程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脏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
“我今天原本还想告诉你,那天我打球赢了温岁昶的事,我想让你觉得起码我有一点比他好,现在看来你应该也不会在意。”程朔顿了顿,眼神中的最后一丝期待消失殆尽,“你好好工作吧,我走了。”
*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这会,杨钊正从成鑫大厦走出来。
突然,叮地响了一声,手机屏幕亮了,银行发来的消息在屏幕顶部弹出。
工资到账了。
杨钊乐呵地在路边站定,打开短信仔细查看,下一秒看到上面的金额,又彻底愣住,心虚地环顾四周,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他走到车库,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打开银行账户确认。
不知道是财务弄错了还是怎么回事,他这个月的工资竟然翻了两倍。
杨钊简直不敢相信,而且他上个月还请了两天假,这个数怎么算都不对,欣喜过后,他终于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
难道真是财务弄错了,还是说,这是什么人性测试。
如果说是前者,那马克思都说了,资本的每一个毛孔都是肮脏的和血淋淋的,他薅资本一点羊毛又有什么错。
但如果是后者——
杨钊就这样忐忐忑忑地过了一整个下午,在大脑里想象了各种各样的可能。
他想,温总一直以来都对他那么好,还给他开了这么高的工资,他要是知道自己吞了这笔钱会不会对他很失望。
实在是道德感太高,杨钊心虚了好几个小时,最后还是找财务主动说明了情况。
“杨助,您误会了,没有出错,这是温总特意交代过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是那么悦耳动听,“温总说奖励您这个月在工作上的突出表现,重新调整了绩效奖金。”
杨钊想了那么多可能,唯独没有想过是这一种,挂了电话,激动得还没走两步就原地跳起来,欢呼了声。
等到晚上,温总应酬结束,还隔着老远,他就快步迎了上去。
“温总,我今天收到工资了,”杨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谢谢您,我以后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温岁昶闻声抬起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嗯”,目光又重新落回手机屏幕。
杨钊踮起脚偷偷看了眼,果然是程小姐的聊天页面。
满屏都是绿色,看来程小姐一条消息都没有回复过温总。
上了车,犹豫了两秒,杨钊还是忍不住指点一二:“温总,您愿意听一下我的建议吗?”
温岁昶动作一顿:“什么?”
“其实聊天也讲究‘用户思维’的,”杨钊认真地给他分析,“我们不能总以自己为中心,要学会把自己当成一个产品去打磨和运营,我们不仅要满足对方的需求,还要和其他产品做出差异化,这样才能增加用户的黏性,让对方产生依赖感。”
“温总,您觉得您的USP(Unique Selling Proposition)是什么?”
杨钊本以为这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尤其是像温总这样优秀到无可挑剔的人,但他眉心微蹙着,竟然沉默了下来。
“那程小姐喜欢什么呢?”
他想,从喜欢的入手,肯定没错。
目光望向远处,温岁昶仿佛陷入了回忆,声音低沉:“她喜欢成绩好的。”
他想起从前,程颜连实验中学那个书呆子的成绩都记得那么清楚,没少在他面前夸他,以至于高考后,他特意去打听了那人的成绩,知道他比自己总分少了将近30分,才放下心来。
“这——”杨钊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愣了愣,“还有呢?”
很突然地,温岁昶想起周叙珩,还有程颜书架上那一列的书籍,情绪一下低落了不少,声音紧绷。
“没有了。”
杨钊本想出谋划策,但这下也给不出什么实际性的建议,不过他猜想程小姐应该是个颜控,这是他在温总和那位周先生身上找到的共同点。
他小声地说:“温总,要不您给程小姐发张自拍吧。”
“这……有用吗?”
“温总,你要相信我。”
人都是视觉动物,谁看到这张脸能不心软呢?
后视镜里,杨钊看到温总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略显生疏地对着镜头,随手按下快门。
“……这张可以吗?”
温总脸上难得露出这么局促、不自信的表情,他把手机递给自己查看。
车厢里灯光昏黄,发丝镀上了浅金色的光,棱角分明的脸比起白天少了几分冷峻,深邃的眼睛望向镜头,车窗玻璃上的雨正缓缓滑下。
杨钊立刻给予肯定:“太可以了!”
这随手一拍都那么有氛围感,真是气死人。
不知怎么,照片发出去的那一刻,温岁昶脸颊莫名有些发烫,耳尖微微泛着红。
“算了,太别扭。”
他始终还是做不出这种事情。
温岁昶正打算把照片删除,但屏幕顶端忽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他的动作就此停顿,心跳骤然变快。
片刻后,程颜的消息出现在屏幕左侧,只有一个字。
【丑。】
温岁昶望着屏幕,眼底如同春水初融漾开层层笑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过去了整整七十三天,她终于回复了他第一条消息。
*
从南城回来,程颜将大部分的时间精力都投入到了播客项目的筹备,加班成为常态。
项目计划书她反复打磨修改了好几版,从内容定位、节目策划、制作周期,每一个环节她都做了详细的规划。
她本打算等领导正式通过审批,再邀请同事加入团队,但张深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件事,主动提出要加入,一起策划节目内容。每天下班后,他们俩都是最晚离开的。
不过在项目计划书出来之前,职工运动会倒是先来了。
大概是因为去年程颜在羽毛球比赛摔到了腿,今年倒是不强制要求参加了,改为自愿报名。
程颜今年选择在台下做观众。
在走进场馆前,她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温岁昶,因为集团里每年都会邀请客户来观赛,但难以理解的是,这一次温岁昶竟然出现在篮球场上,并且是代表他们杂志社比赛。
太荒谬了,他甚至都不是他们杂志社的员工,凭什么代表他们?
但除了她以外,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球场上,温岁昶穿着6号球衣,在现场热身。
那球衣号码和高中时候一样,她怔怔地看了几眼,这一幕,时间好像倒回了许多年前的夏天,刺眼的阳光,冒着热气的塑胶跑道,她身上穿的不是成熟的OL套装,而是宽松的蓝白色校服,她坐在观众席里最不显眼的位置悄悄看他。
大概是察觉到她看过来的视线,温岁昶结束了热身,走到球场边缘,拿起手机。
下一秒,她的微信弹出消息。
【我身体已经好了,不用担心。】
谁担心了?
程颜没回复,面无表情地退出聊天框。
片刻后,想了想,她又拿起手机,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字。
【上次程朔说你打篮球输给他了。】
【还输得很惨。】
【你别给我们杂志社丢脸。】
不知为什么,她就想膈应一下他,看他生气,她心里就无由来地觉得畅快。
果然,场上的温岁昶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观众席,刚才还平静的眼神现在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被点燃的胜负欲。
【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行,那你待会等着看吧】
这会,哨声响起,温岁昶将手机扔到一边,表情严肃,一一扫过场上所有人的脸。
比赛开始——
球鞋与地板摩擦发出尖锐急促的声响,汗水滴落在地板,他的大脑已然摒弃了一切杂念,只剩下赢的渴望,带球突破防守,切入禁区,一个后仰跳投,篮球空心入网,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台下的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
一切都进行得实在太顺利,比分之悬殊可以提前锁定整场比赛的胜利,温岁昶甚至能分心去观察程颜在台下的神情。
她好像有在看他。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兴奋,全身的血液都在为之沸腾,队友纷纷跑过来和他击掌,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胜利。
只是上半场还没结束,但很突然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程颜就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再也没看他一眼。
心情骤然冷却了下来,连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力度都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懑,他比刚才打得更狠、更激进,他希望那欢呼声可以再大一些,让她可以把目光重新投向自己,而不是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
可是,再也没有。
无论气氛怎样热烈,欢呼声有多刺耳,她再也没有往球场上看一眼。
上半场比赛结束,温岁昶从场上下来,他面无表情地忽略了那些祝贺和恭维的话,拿起矿泉水绕到她座位旁,刻意地停下。
他想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借着仰头喝水的动作,他的眼角余光终于看清了她的手机屏幕。
原来在十分钟前,周叙珩更新了一条微博。
照片里,他站在富士山下,身后是皑皑白雪,他穿着深棕色的大衣,微笑地注视着镜头。
手中的矿泉水瓶被猛地攥紧,瓶身扭曲得像揉皱的纸。
果然,只要那个人一出现,她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89 ? 第八十九章
◎《如果可以》◎
下半场哨声响起, 球场上的对抗在不断升温,气氛比刚才更灼热,球鞋刺耳的摩擦声和观众席的欢呼声在场馆内回荡。
刚投进第一个球, 队友就兴奋地击掌庆祝,温岁昶下意识地往程颜的方向看去,忽然视线一滞。
热闹的看台上, 唯独那个位置缺了一块。
她走了。
所有的喜悦都被回收,所有的欢呼都失去了意义,他抬手摘下护腕, 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换替补上场吧。”
他唯一的观众已经离开了, 他找不到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连那副精心维持的亲和友善的面具他也懒得再伪装。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新来的司机频频望向后视镜, 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温岁昶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但内心自始至终没有平息过片刻。
到了十字路口, 红色的指示灯跳跃,轿车缓缓停下,温岁昶忽然睁开眼睛,拿起放在身侧的手机。
凭着记忆, 他找到了周叙珩的微博, 程颜刚才看的那张照片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
雪山下,男人的笑容是那么虚伪、刺眼。
温岁昶盯着这张照片, 眼中甚至淬了恨意, 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为什么他总是阴魂不散?
为什么他不能安静地消失?
为什么他要发这样意味不明的照片勾引程颜?
为什么他每天都待在程颜的身边, 但她的心里却还是有另一个人的位置?
温岁昶的内心几乎要被嫉妒吞噬, 每当他以为他终于离程颜更近一步的时候, 现实总是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他仍是那个卑微的、不得所爱的局外人。
傍晚时分,落日尚未完全消失,温岁昶回到了家,那个空荡而冰冷的地方。
随手扯松领带,疲惫的神色出现在他眼中,路过书房,他不经意间往里瞥了一眼。
在浅色木纹的书架上,他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大学篮球比赛夺冠时的合影。
一群人簇拥着看向镜头,笑得灿烂,他高举奖杯,眼中是蓬勃的朝气。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拿起相框,指腹在相框玻璃上摩挲,目光快速地扫过台下为他欢呼的观众。
只是突然,他指尖一顿,目光落在第五排观众席上那穿着白色T恤的身影。
即便照片模糊,仍能看见她扬起的嘴角,正在为他而欢呼。
大脑嗡地发出轰鸣,呼吸变得急促。
他无比确信,这就是程颜。
这是十九岁的程颜——穿着白色T恤,头发高高扎起,青涩干净的脸像一捧还没融化的初雪。
这场比赛是在穗城,也就是说,她一个人从北城来到这陌生的城市,跨越了两千公里,只是为了看他的一场球赛。
眼眶温热想流泪,那些她爱过他的证据,在多年后的今天,像一场无声的审判,宣读着他过去的罪行。
或许有无数次,他们都像这样擦肩而过,在他捧起奖杯的时候,在他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在他从操场夜跑离开的时候……
灯光下,视线逐渐模糊,时间恍如倒流——
万人体育馆里,气氛燥热,最后一个三分球精准地落入篮筐,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欢呼声。
在漫天的彩带落下之前,他一定会拨开层层人群,毫不犹豫地走向看台的第五排。
在她茫然错愕的目光里,弯腰将她抱紧。
这才是他本该拥有的结局。
*
临近下班,程颜从电脑屏幕前移开视线,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
今天北城下了第一场雪,世界突然过渡到了白色,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忙,呼出长长的白气,风衣的衣领被拉至最高,试图抵挡这突如其来的降温。
这会她难得有些无所事事,播客的项目计划书已经提交了两天,还在等待最后的结果。大概是前段时间太忙碌,突然闲下来,她反倒有些不习惯。
距离下班还有五分钟,程颜去茶水间清洗咖啡杯。
经过会客室时,她放缓了脚步。
此时,里面正传来阵阵议论声,而被讨论的对象正好是她。
从声音她听了出来,是市场部的几位同事。
“人不可貌相这话是真的,你别看程颜平时闷不吭声的,谁能想到竟然这么有野心。”
“野心?我怎么没看出来。”
“她最近不是在弄那什么播客吗?天天在公司加班到十点多,多会表现呀,你看副主编明年就要调去《寰际晚报》了,她这个时间点弄出这动静,说不是故意的我都不信。”
“这么看来,她确实有点东西。”
“我以为只有我看出来了呢,不过估计也是白努力,这项目当初都埋了,没那么容易做出成绩,而且公司也不会给太多资源。”
“嘘,你说小声点,免得被听见。”
程颜站在门口,从敞开的门缝里,她看见了那几个人眉飞色舞的脸,说得正起兴。
意外地,这一刻,她竟然没有任何愤怒或生气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她不认为有野心是一句贬低人的话。
只是,她也没有离开,就这么一直站在门外等他们把话说完。
六点整,到了下班时间,脚步声准时从门后响起,他们有说有笑地从里面走出来。
“待会去吃什么,要不要去我上次说的那家,今天周三有折扣——”他们正讨论着今天的晚餐,只是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人猛地停住脚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声音戛然而止,“程、程颜?你怎么在这?”
那几人面面相觑,讪讪地和她打了声招呼。大概是不清楚刚才的话她究竟听了多少,眼神闪烁着,不敢和她对视。
但程颜很快撕破了窗户纸:“听上去,你们好像很关心我的工作。”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穿着浅色卫衣的男人摸了下鼻子,赶紧给自己找补,“你误会了,我们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当真,只是随便聊几句。”
程颜皱了皱眉,故作疑惑地问:“上次也有人在这里开玩笑,说你们组Q3业绩没达标,整组绩效减半,是真的吗?”
被精准戳到痛处,那几人铁青着脸,僵在原地,未等他们说话,程颜就离开去了茶水间。
拧开水龙头,咖啡杯底部的污渍被一点点冲刷干净。
程颜抽了张纸巾擦手。
她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对待这件事,想着即便没有把播客做起来也权当是为以后积累经验,但现在,她好像真的有了所谓的“野心”——她要全力以赴。
回到工位,人已经走了大半,程颜从落地窗往外看,大厦正对面的LED屏幕正在播放智驭最新款SUV的广告。
程颜很理所当然地想起了某个人,不满地收回视线。
怎么哪里都有他。
下班回家的路上,程颜开车经过智驭大厦,正值晚高峰,这条路被堵得水泄不通,等待的间隙,她降下车窗看了一眼,却没想到正好看到了杨钊。
他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朝她招手。
程颜也礼貌地笑了笑,没一会就把车窗关上。
但不知杨钊是怎么添油加醋歪曲事实地加工了一番,当天晚上她刚到家,温岁昶就出现在她家门口。
“杨钊说,你今天来找我了。”他语气中没有一丝对自己的怀疑,全是急切的肯定。
程颜立刻澄清:“我只是刚好路过。”
“大二那年,在穗城举办的篮球联赛,你也是刚好路过吗?”温岁昶嘴角弯了弯,上挑的桃花眼熠熠生辉。
程颜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前两日温岁昶给她发了一张大学生篮球联赛的照片,她没想到那张合影里竟然拍到了自己。
“过去不代表什么。”
温岁昶思考了片刻,认同地点了点头:“嗯,那周叙珩也不代表什么。”
“温岁昶,你别装傻。”程颜瞪他。
闻言,他露出极其无辜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对你的话做了简单的类比推理。”
“自欺欺人,不累吗?”
“不累。”
程颜加重了语气,神色也变得严肃:“你要是继续这样,我只会更不尊重你,更随意地对待你。我会贬低你,打压你,说你一无是处,面容丑陋,只要我心情不好就找你撒气,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说了这么多,温岁昶也仅是皱了皱眉。
“好,还有呢?”
“你——”程颜语塞。
“程颜,这些我都可以接受。”
“就算和你在一起,我也会出轨,我会拿你的钱去养比你更年轻的、更听话的,更知情识趣,懂得哄我开心的——”
大概是这话实在太过分了,温岁昶终于无法再维持冷静,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凸起的青筋有些吓人。
“程颜,不要说这些话,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
“如果是呢?”程颜顿了顿又说,“和别人试过之后,我才发现你会的太单调了,那仅有的体验也让人乏味。”
迎着他的目光,更伤人的话不加思索就从口中说出,即便这并不是真心的。
“是吗?”温岁昶的脸色比刚才更差,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展开说说,他是怎么服务你的?”
雪夜里,气氛凝固成冰,沉默的对峙中,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温岁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明明是他提出的问题,但现在害怕听到答案的人也是他。
程颜嘴唇翕动,正要开口,他却突然弯腰,双手环在她腰后,紧紧抱住了她。
“别说了,”他的声音沉闷得厉害,近乎哀求地打断了她,“我不想听。”
话音刚落,他更用力地收紧了双臂,滚烫的呼吸打在颈侧。
“程颜,我不会走的。”
“不管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我只知道,无论你再怎么推开我,我都不会走的。”
【📢作者有话说】
最近家里出了一些事,一直在忙着处理,只能抽出时间更新,公司那边也请了长假。
接下来可能会隔日更,如果忙得过来就当天更新。不会坑文,毕竟距离正文完结字数不多了,所以不可能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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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 第九十章
◎《没关系》◎
下雪天, 谢敬泽比往常提前了半个小时回家。
车驶入地库,引擎声熄灭后,司机连忙从驾驶座下来, 绕到后排为他拉开车门。
今天在club里喝了两杯,这会后劲慢慢上来了,大脑也有点不清醒, 谢敬泽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扶住门框下车,动作比平常慢了半拍。
回到公寓楼下, 夜色已深, 谢敬泽按下电梯, 微信上秦嵚给他发了一段酸不溜丢的语音。
“敬泽,你今天这么早就走了?你都不知道你前脚刚走, 后脚程朔就来了。啧, 他那人真是够显摆的, 每次一来, 钱多得跟没处烧似的,净嘚瑟……”
语音还没播完,电梯“叮”一声响了。
谢敬泽嘲弄地轻笑了声,退出聊天框, 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
看来程朔今晚抢了不少人的风头, 又被记恨上了。
电梯到达12层,金属门从两边打开, 他随手摘下羊绒围巾, 搭在臂弯处, 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大脑昏昏沉沉的, 几乎走不成直线。
推开公寓的门,谢敬泽脚步一顿,因为客厅里竟然亮着灯。
温岁昶穿着藏青色的大衣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姿态优雅,手中的书页已经翻到了中间。
看起来似乎已经在这等了好一会。
“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谢敬泽把围巾放在一边,又打开了冰箱,“什么事,还特意过来一趟。”
温岁昶这才抬起头:“你画展邀请的嘉宾名单,还没发给我。”
“哦,我给忙忘了。”
谢敬泽确实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主要是他也想不到温岁昶要这名单有什么用,他本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
对上他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谢敬泽没敢再往下调侃:“你等会,我这就去拿。”
宣传册递到他手里,温岁昶指尖捏着边缘,立刻翻开嘉宾名单那几页,目光专注,逐行扫过上面的每一张脸,以及旁边的个人履历介绍,认真得像在审查什么重要文件。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抿紧的唇角才缓和了下来。
谢敬泽终于看明白温岁昶这一连串举动的用意,但仍是有些难以置信。
“你不会是在看名单上有没有你潜在的竞争对手吧,”谢敬泽鄙夷地上下打量着他,震惊得瞳孔放大,“温岁昶,你是不是魔怔了?”
“这是严谨。”温岁昶认真纠正他的说法。
谢敬泽往后靠在沙发,一边摇头一边啧啧感叹。
“严谨到出现在程颜身边的每一个异性,你都要这样盘查,你活得累不累?”
这个人果然从来都没有变过。
只要是他认定的事,他就会付出超出常人的努力和时间,当初对待工作是这样,现在对待感情也是这样。
当初得知温岁昶要创业,他甚至都没有怀疑过会有失败的风险,谢敬泽把那时他手头上所有的钱都投资给了他,截至目前为止,这仍是他唯一成功的商业投资。
温岁昶还没回答,卧室的门后探出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它缓缓踱步走过来,仰着头,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自己,像是在询问他是谁。
“你的猫?”
“嗯,前两天刚接回来的,”谢敬泽蹲下身,摸了摸雪球的头,语气里充满了骄傲,“怎么样,可爱吧。”
谢敬泽在国内待不了多长时间,本来不打算养小动物的,但看到它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一次他要破例了。
温岁昶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
他缺乏这方面基本的审美判断。
转而不知想到什么,视线又重新聚焦在面前毛茸茸的动物,神色忽然变得柔和,“我问问程颜。”
“?”
谢敬泽惊住了。
这两者之间的关联是?
他匪夷所思地看着温岁昶,“你想和程颜聊天,也没必要拿我的孩子当借口吧?”
不过一分钟后,在丰厚的酬劳面前,谢敬泽终究是妥协了。
雪球的照片发了过去,只是消息自此石沉大海,瞧见温岁昶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谢敬泽都有点同情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屏幕倏地亮了。
温岁昶立刻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眉眼,等他看到短信上的内容,笑意在他眼中缓缓漾开,他嘴角有明显上扬的迹象。
“她说,很可爱。”
所有的猫在他眼中都长得一样,但程颜说可爱,应该就是真的很可爱。
谢敬泽抱着双臂,得意地说:“那当然了,你不看看是谁的猫。”
下一秒,温岁昶开口:“送给我。”
“什么?”
“猫。”
“???”
谢敬泽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经常出差,没有办法给它更好的生活,也没有办法给它一个完整的家庭,而这两者我刚好都能做到。”
谢敬泽倒吸了一口气:“你听听你这话,像不像抢劫。这绝对不可能,你死心吧。”
话音落下,瞧见温岁昶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谢敬泽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和自己开玩笑。
“不是我说,你现在的精神状态,确实像能干出这事的。”
温岁昶没和他搭话,换了个话题:“它生日是什么时候?”
“8月12号,”谢敬泽警惕地看他,“怎么了?”
温岁昶没说话。
谢敬泽看着他在键盘上打字:
【敬泽说雪球生日快到了,我想给它买礼物,但我对这方面不太懂,你能不能给我一些意见?】
谢敬泽沉默了两秒,几乎被气笑了。
“温岁昶,你可真行!”
今天晚上他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确实是“不择手段”。
低头,怀里的雪球正好奇地歪着脑袋看向坐在对面的温岁昶,谢敬泽立刻伸手,捂住它的眼睛,“雪球别看,这人心太脏了。”
*
办公室里的暖气让人昏昏入睡,午休刚过,副主编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周谬站在门侧,目光冷静地扫过办公区。
“程颜,张深,你俩进来一下。”
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让人无从辨别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张深下意识地回头看程颜,视线越过挡板望向她,企图在她眼中寻求某种信息,只是她的表情和自己一样茫然。
他连忙收回视线,忐忑地应了声:“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张深把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同事们探究的目光。
“知道我喊你们进来是什么事吗?”周谬没等他们猜测,自问自答地把话说完,“今天开会,我把你们播客的方案给领导看了,领导倒是没反对你们做这个,还夸了几句,说咱们编辑部的同事很有想法,也有冲劲,但是呢——”
话锋在此停顿,张深的心也跟着揪紧,不上不下的,悬在半空。
他想起以前考试做英语听力,最讨厌的就是听到这样的对话,两个老外叽里呱啦地说了半天,他在草稿纸上洋洋洒洒记了一整页,突然听到了一个“but”,他就知道这一页要废了。
果然,下一秒,副主编话里的转折就来了。
“你们的想法是好,但领导不太看好这个媒介形式,说还是太小众了,所以不会倾斜太多资源在这里,我的建议是,如果没有太大把握就算了,毕竟从0到1这个过程是很难熬的,不如先放一放,你们两个人做这个会很吃力的。”
还以为是什么难听的话,这比他心理预期要好得多。
张深松了一口气。
程颜还在想着应对的话术,旁边的张深先开了口,自信满满。
“副主编,你放心吧,只要你点头,不出两个月,咱们肯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卷,Q1的工作总结这不就有素材了吗?”
程颜怔住,诧异地扭头看他。
等走出办公室的门,她把张深拉到茶水间。
“你对这个项目这么有信心?”
连她都不能保证两个月内能做出什么成绩。
张深压低声音说:“我刚才是装的。”
“啊?”
“我不这样说,副主编对我们更没信心了,说不定连试的机会都不给我们,他刚刚那意思不就是在劝退咱们吗?”
程颜想,她脑子还是不够活。
她本来觉得一件事要有100%的把握,才能说那样的话,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她微微侧目,看向旁边的搭档。
果然合作的过程,也是从对方身上学习的过程。
“你别有压力,”张深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打退堂鼓,“没关系的,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浪费两个月的时间,更何况,我对你很有信心,程颜,你可是我进公司以来的榜样欸。”
听到后半句,程颜眼神清亮,倏地抬起头看他。
虽然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但这一刻,程颜切实地感受到了他们是一个团队。
“对了,第一期播客的嘉宾,你有想法了吗?”张深问。
程颜点头:“嗯。”
明天就是谢敬泽的画展,这就是她的机会。
晚上,程颜洗完澡靠在床沿看书,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温岁昶发来一段视频。
是谢敬泽家里的猫“雪球”,它正仰躺在沙发上睡得香甜,四脚朝天的,粉色的肉垫高高举着,看到这一幕,程颜眼神变得温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能收到温岁昶发来的照片。
他那样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几乎无处不在。
有时候,隔一天收不到他发来的消息,她都觉得不正常。
正想着,温岁昶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你上次推荐我买的礼物,它很喜欢。】
程颜今天心情不错,把书放到一边,在手机上打字。
【零食不要给它喂太多,容易消化不良。】
温岁昶秒回:【好,我今天只给它吃了一点点。】
程颜:【你怎么每天都在谢敬泽家里?】
这确实是她真实的疑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住在隔壁。
温岁昶:【他工作忙,我帮他照顾一会。】
程颜不疑有他。
谢敬泽最近要办画展,应该的确忙不过来。
正要放下手机,温岁昶的消息在屏幕顶部弹出。
是一条语音。
温岁昶:【程颜,你在关心我。】
是无比肯定的语气。
他的嗓音里含着清晰的笑意,尾调微微扬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是笑着说完这句话的。
程颜没再给他好脸色,打字回复。
【再自作多情,拉黑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就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五分钟,最后他慎重考虑后,发过来三个字。
【明天见。】
*
画展在方遒美术馆举办,周末展厅内人流如织,衣香鬓影,空气里弥漫着淡雅的香水味。
谢敬泽今天难得穿得正式,剪裁合身线条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是一件简约设计的白色衬衫,连腕表也是经过精心搭配,彰显着不俗的品味,无论怎么看,这一身都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只是,唯一的败笔是温岁昶就站在他的旁边。
谢敬泽忍不住扭头看他——
冷灰色双排扣大衣,里侧衬衫的纽扣并未完全系上,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折叠妥帖的丝质方巾恰到好处地在右侧口袋露出一角,看似随性却又处处透着讲究。
“你不觉得你今天好像有点抢我的风头了吗?”谢敬泽从上到下打量着他,揶揄了两句。
温岁昶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话,目光凝在不远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人不寒而栗。
“那个人是谁?”
“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谢敬泽这才看到站在西侧展厅尽头的程颜,她正仰头观赏面前的画作,而在她身边竟然还站着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程颜唇角带笑,侧身认真聆听,似乎对他所说的话很感兴趣,不时主动附和几句。
难怪温岁昶的脸色这么难看。
谢敬泽都无由来地替他心酸了一阵。
他最近为了每天能和程颜说上两句话,硬是每天都往他家跑,给雪球买的礼物也快把杂物房堆满了,就这样,程颜今天都没和他说一句话。
看着也是真的可怜。
谢敬泽没再调侃,敛住了表情:“他叫李昭闻,南城人,我和他是在清大的讲座认识的,后来见过几次,人挺谦和的,也很有才华,好像是个作家吧……”
他话还没说完,温岁昶就听到了重点。
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作家。
又是作家。
这又是哪里来的周叙珩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