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心乱如麻 温存之后,应青炀还试图……
温存之后,应青炀还试图把江枕玉迷得晕头转向,好向他吐露心声,然而这男的看似沉浸其中,实则理智和清醒尚在。
倒是应青炀自己,一个不留神,差点进了南风馆的事就被江枕玉套了出来,以至于被男人按在怀里好一顿揉搓。
可惜一到应青炀逼问他时,男人就跟变成了哑巴似的,任打任骂,关于他自己的计划愣是一个字也不肯说出口。
应青炀气得把江枕玉赶到书房去,陡然关上的门板差点把江枕玉整个人击倒在地。
“我今晚不和你睡!罚你好好反省一下!”
应青炀的声音搁着门板传出来,听起来像是气得不轻,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守在院门口的陈副将适时走上前来,贴心地开口问道:“公子,需要我派人将东边客房打扫一下吗?”
由于两人日日同床共枕,刚入住宅邸的时候,除了他们西边侍卫们的大通铺,这边客房根本就没打扫过。
江枕玉神情冷淡地瞥他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
于是第二日晨起时,应青炀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床上多了个男人,那人脑袋我在他胸膛附近,将他紧紧抱住。
这是在燕州时两人常用的睡姿,应青炀后来才隐约发觉,一般情况下这是江枕玉示弱的代表。
应青炀表情麻木,在男人怀里挣扎了几下,无果。
坏了。一觉睡醒床上自己长了个人。
他用手推了推装睡的江枕玉,声音还黏黏糊糊的,“醒了吧?醒了就起来,昨晚你是怎么钻进来的?”
应青炀分明记得自己把门闩插上了。
要和江枕玉分房的态度非常坚决,毕竟江枕玉昨晚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好,应青炀不想被这家伙拿捏。
男人在他身边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还带着刚刚睡醒的嘶哑:“昨夜你担心夏夜风冷,就放我进来了。”
应青炀:“?”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做过这种事。
这人,承认自己半夜翻过窗很难吗?
应青炀艰难地向不远处的窗框看去,没有发现什么痕迹。
他又一低头,就见江枕玉盯着他,清浅的眼眸中带着明显的紧张。
应青炀一秒判断出这人是故意表现出紧张的情绪给他看的。
呵。以为他就吃这一套是吧?昨晚的事他可还记得呢。
应青炀作势便要起身,被江枕玉扣住肩膀,“我和李随之打过招呼,今日你先同他们去崔宅,我很快就到。”
应青炀眯了眯眼睛,觉得这人还有未尽之语。
“然后你就会把瞒着我的事情和盘托出?”
“对。”江枕玉忽然不再言语,低眉顺眼的仿佛自己受了多少委屈。
“到时候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应青炀说着,将手向下探,五指张开又收拢,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烙铁一般的热度。
江枕玉忽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阳阳……”
“听见了吗?”
江枕玉长叹一声,“听见了。”
应青炀于是一翻身,像条滑不留手的鱼,从江枕玉怀里退了出去。
某人被折腾了一番,没有再抓着应青炀不放自讨苦吃。
两人用过朝食之后就分开了。
陈副将给他准备好了要送给崔家公子的贺礼,又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张请帖给他。
快到午时,应青炀与薛尚文一起前往崔家大宅。
薛尚文还以为他没有进宴会的门路,特意搞了一张新的,偷偷摸摸翻墙过来的时候,便见到少年手里的东西已经准备齐全。
进门前薛尚文便叮嘱他:“你一会儿就跟着我,这宴会上估计没几个好人。”
应青炀深以为然,只不过今日怕是他想低调都没有机会了,他长吁短叹地摘了帷帽,只希望江枕玉准备给他的答案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多谢。”
*
崔家大宅。
来往宾客都聚集在主院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主人家还没有出来招待之前,这些人就已经开始聚在一起兴奋交谈。
话题无外乎崔家又出了一位新科进士,崔家这般书香门第,这个结果也不算意外,只是这宴会来得颇有些蹊跷。
虽说知道自己已经被少帝盯上,但应青炀的状态仍旧很闲适,他甚至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了一块糕点在嘴里。
他留神观察着宴会上的人和事,视线扫过角落里的两个身影,顿时觉得其中一个白衣人影有些眼熟。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人便被身边的同伴拉到了假山后头。
应青炀于是不便再看,耳朵里将周围的八卦听了个七七八八。
有人借着崔家子弟科举连连中榜一事,谈起了谁才是如今大梁官场上最有才学的状元郎。
翻来覆去地说了些应青炀觉得陌生的人名,话题不知怎的来到了当年的裴相身上。
“要说往前翻个二十年,最有真才实学的还得是裴相,连中三元,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得到的。”
“的确,后来沈家也出了个厉害后生,还没来得及挑战裴相的辉煌成就,旧都就被烧了。”
“那后生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沈朗?”
“嗐,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难为你们还记着。而且沈家当年明显是遭了帝王权术算计,想扶植起来和裴家打擂台的。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徐徐图之,应哀帝就粗暴地降罪裴家。”
应青炀在边上听得一愣一愣的,心说还有这事?怎么没听沈叔提起过。
应青炀咽下嘴里的点心,侧眸才发觉薛尚文没去应酬,视线在内院门口徘徊,似乎在找什么人。
应青炀轻声询问:“怎么了?”
“崔询居然不在?”薛尚文蹙眉说道:“他不是个会把宾客晾在一边的性子,不过说到底,那个小古板怎么想都不该定下这场宴会。”
应青炀觉得这事并不难猜,今日这宴会的主角显然另有其人。
他正想着,便见崔隅从内院走出来,迎到两人面前,向应青炀抬手作揖,脸上喜气洋洋:“姜兄,我那位贵人说要与你单独谈谈。”
应青炀拍了拍手掌上的糕点残渣,“我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薛尚文拍开崔隅向前邀请的手,道:“什么贵人?分明没安好心!”
“尚文哥,我这也是听命办事。”崔隅无奈道。
应青炀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抬步跟着崔隅向内院走去。
与此同时,廊桥背面的假山处,谢蕴眼睁睁看着应青炀被崔隅带走。
他穿着一身儒雅的白色长衫,像只暴躁的野兽一般在原地来回打转。
这衣服只是勉强合身,穿在他身上不伦不类的,像是猛兽批了人皮,偏偏他还反抗不得。
见到应青炀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前,他回身一把将身边的红衣人按在假山上,“你真是疯得不轻。”
动作间,他袖管下的铁链叮当作响。
沈听澜皱着眉握住谢蕴的手腕向外拉扯,他领口处原本规整的衣料都被这个莽夫扯烂了。
“牲口。”沈听澜神情冷淡地斥骂了一句。
真是白瞎了这一身精心挑选的行头。
谢蕴咬牙切齿,在这里立刻把沈听澜就地正法的心都有了。
他却只是问:“现在可以说了,你把少帝诓来姑苏,到底是要唱什么好戏?”
沈听澜勾了勾唇,那艳丽的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简直像毒蛇吐着信子,“我告诉他,有一前朝余孽潜逃至江南,甚至欺骗了你与陛下,若是少帝能将其抓捕归案,陛下必定欢喜。”
谢蕴闻言瞳孔骤然紧缩。
他猝然放开手,看着沈听澜的神色极为复杂。
“此事不管成与不成,你还有命走出这姑苏城吗?”
“到那时,子熙自会送我一程,不劳烦将军动手。”沈听澜慢条斯理地抬手整理衣服。
他实在是太期待了。
“谢蕴,高兴点吧,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事吗?”
今日,要么是少帝秉公执法英明神武将前朝反贼拿下。
要么是太上皇向死而生活着归来怒斥少帝谋反。
沈听澜笃定自己是最后的胜利者,哪怕代价是他的命。
谢蕴心里陡然一阵怒火翻滚,他抬手狠狠扼住沈听澜的咽喉,恶声恶气道:“想死在别人手里?做什么春秋大梦!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沈听澜被窒息的感觉包裹着,只觉得眼前的人影都有些模糊。
死亡的威胁让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拦,但他只是抬手,抚上谢蕴的手腕。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嘲笑一句。
“胆小鬼。”
*
应青炀并不知道暗处的机锋,他被人带进内院,进门时便能看到四周穿着铁甲拿着长枪的护卫守在门口。
应青炀下意识瞥了一眼。
长枪的模样有些眼熟,陈副将似乎也有一柄一模一样的。
应青炀被崔隅引到廊亭中,昨日见过的那少年换了一身衣服,白衣金纹的蟒袍穿在身上,玉质冠冕将长发整理得一丝不苟。
今日他似乎已经不准备再隐藏身份。
“江兄,又见面了。”少帝嘴角衔着一抹假笑,同他发了个招呼,好像两人之间十分熟稔。
他并没有说什么寒暄之语,只是目光挑剔地审视应青炀终于不再遮掩的长相,末了释然地轻笑:“我实在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看上你这个乡野村夫。”
“琼州边境,泥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怎么就入得了他的眼。”
应青炀目光冷淡地回视,想来从北境到江南,一路上的事都已经被面前这人了解清楚,再做狡辩也只是白费口舌。
应青炀只觉得这人的态度十分奇怪。
少帝,徐云直,徐将军幼子,生母为裴氏女,若是江枕玉对自己的身份并未藏私,他与徐云直可以算做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两个人。
那徐云直是在以什么身份质问他?
这人言语间的恶意和无端而来的妒忌,当真只是因为他的身份?
“这话不如你亲自问他。”应青炀干脆一拉椅子,姿势不算太规矩的坐下,他嘲笑道:“你对别人的事这般关心,怎么,你嫉妒?”
徐云直忽地一拍桌子,额角的青筋直跳,他像只暴怒的小兽一般嘶吼:“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只是觉得你配不上他!”
“家世,财富,武艺,学识,没有一样出挑之处,也就一张脸能看!”
徐云直咬牙切齿,他仰望了一辈子,几乎奉做神明去追赶的人,怎么能就这样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玷污!
“肯定是你勾引他在先!卑鄙,下贱,不知羞耻!”
徐云直单是想想从崔隅那里听来的汇报,就觉得怒火中烧,看着应青炀的视线简直恨不得啖其血肉。
可惜听在应青炀耳朵里不痛不痒,他这辈子从出生到现在,听过的咒骂不计其数,这些话对他来说还是太低级了。
他只觉得这少年还是被沈相规训得太好了,怎么连骂人都这么没有攻击性。
传闻中沈听澜毒舌到能让谢将军数次哑火,他教出来的人就只有这两下子!
应青炀沉思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总觉得这话听着和夸奖没什么两样。
应青炀单手托着下巴,一挑眉。
“那又怎么样?他喜欢。”
“看你这样子,这般厌恶我,若是真有机会杀了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甚至我孤身前来见你,你也不敢让护卫动手。”
“你在顾忌什么?无非是害怕今日我死在这里,他会迁怒于你罢了。”
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
应青炀这幅全身心信任,被某人真心爱护珍视过的模样,终于狠狠戳了徐云直的肺管子。
徐云直攥紧了拳头,猛地站起身。
他脑海里回荡着沈相伏在他耳边劝说的话,仿佛被什么魇住了似的,嘴里不住地喃喃:“他只是还不知道你的真面目……是你欺骗他的……你们应家没有一个好人!”
如果是那人,肯定也会为他的所作所为而骄傲的,他不会辜负那人的期待。
应青炀摆了摆手,也跟着点头:“说得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徐云直十分愤怒,他紧咬牙关:“一定是你蛊惑了叔父!叔父从来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像你这种乱臣贼子,他早该将你杀死!”
应青炀脸上轻松平淡的表情陡然僵住了,因为徐云直说出了一个十分意外的称呼。
叔父?
他在叫谁……?
应青炀顿觉心乱如麻。
却听徐云直笃定道:“他是大梁的太上皇,绝不会为你所用,他只是将你视作玩物罢了!”
正午的骄阳正好,他却觉得似有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让应青炀从头凉到了脚底。
江枕玉是……太上皇?
第72章 尘埃落定 “你潜伏到叔父身边必是……
“你潜伏到叔父身边必是有所图谋!你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的?江南是不是有你的内应!”
徐云直一拍桌子,咄咄逼人,状若审讯,仿佛面前的少年早就成了被定罪的囚徒。
沈听澜早已将太上皇离京的事向他说明原因。
太上皇前往北境是有要事要办,在此期间让他监国理政便是考验他于为君之道上是否有所长进。
讲明此事时,沈听澜忧心忡忡,说太上皇北上时遇见一位心上人,或许有放弃皇位的打算。
徐云直一听就急了。他叔父正当壮年,怎么能有退位的心思?
沈相只劝徐云直守成,完成金陵政务就算是通过考验。
但徐云直不满足,他不想在叔父眼中永远做个需要沈谢两人辅佐的无能君主。
所以他不顾沈相劝阻,仍是执意来了江南。
徐云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只要他抓住这仅剩的一位前朝余孽,保护了不明真相的叔父,一定会得到叔父的夸奖吧!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那诘问声中,侍卫群里似乎有几柄闪着银光的长枪在略微颤抖,在正午的光芒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应青炀的嘴唇缓缓抿成一条直线,他进入崔宅以来就始终保持的淡定终于在这句话里轰然碎裂。
这就是江枕玉一直向他隐瞒的事吗?
怪不得。
怪不得在琼州,姜允之认出了江枕玉的身份,却仍然放任江枕玉带他南下。
太傅何等精明的人,自然知道太上皇能容得下的人,哪怕是前朝余孽,整个大梁也必须容得下。
怪不得江枕玉一个江南人却不远万里回到北境但求一死,北境啊,太上皇一切的伊始。
怪不得谢蕴堂堂开国大将军,手握一半权柄,对江枕玉的态度仍然这般恭敬。
怪不得江枕玉在没有异姓王甚至不曾封赏爵位的整个大梁都没有姓名,随手拿出来的一张地契单子却一眼看不到头。
怪不得他能在江南召官员议事,让本还举棋不定的姑苏府尹彻底摒弃少帝一党。
因为他就是人尽皆知,受千万人敬仰朝拜的那位开国皇帝。
可是,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他?
他想起自己不止一次,在江枕玉面前诉说自己对太上皇的敬重。
他恨不得向所有人歌颂,他视他一如自己的半身。
他恨不得将自己的胸口剖开,让他看看那血淋淋的颜色是不是他坦诚的真心。
难道这些还不足以证明,自己这个前朝余孽,对大梁并无反心,对江枕玉并无敌对之意吗?
难道他不值得爱人给予信任?
还是这就是江枕玉自以为是的保护,让他被蒙在鼓里,真的像个一无所知只配被藏在笼中的金丝雀。
以致于今日,江枕玉的身份,他不明原因的隐瞒,都成了另一个人攻讦他的手段。
成了一把十分轻易就能割开他喉管的好刀。
应青炀只觉得脖颈间泛起凉意,仿佛就算张嘴,也只能发出含血的呜咽。
再多的狡辩在这一刻也没有了说出口的余地。
应青炀从椅子上站起身,他脊背挺直,像是刚刚长成的松柏。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像极了另一个人,只知道他不能在此刻低头。
不管江枕玉为何做出这种荒唐事,是爱是恨,他要听江枕玉亲口说明。
他们之间容不得外人置喙。
应青炀并未在此刻露怯,他轻笑一声,道:“大梁有哪条律法要管人床笫之事?”
徐云直冷笑一声,似乎早有预料,“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愿意承认?也是,见不得光的身份,丧家之犬罢了。”
徐云直一扬手,立刻有护卫前往外院,将已经到场的宾客接引过来。
众人看着廊亭里对峙的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今日本该是崔询的庆贺宴,但崔询本人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出现。
今日到场的具是江南的世家大族,官员权贵。即便不能本人前来的,也派了属下作为代表,宾客鱼贯而入。
有几位从金陵来的官员一瞥到那鎏金蟒袍,看见眼前这场面,终于知道崔家的大阵仗到底是给谁摆的。
“是……殿下!”认出徐云直身份的官员顿时惊呼一声,屈膝跪地。
大梁如今的朝局,裴氏只剩太上皇一位,朝中除了沈谢二人掌权,并无异姓王。
能被称为殿下的只有少帝一人。
少帝继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这位不在金陵主持大局,跑来姑苏城作甚?
心里虽然一阵腹诽,但不耽误这群人卑躬屈膝,顷刻间院内就跪了一地。
不知何人带头高呼:“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应青炀不久之前才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只觉得这场景无趣极了,他此生避之不及的时刻,面前这人反倒十分享受似的。
若不是场合不同,应青炀真想翻个白眼。
声浪之中,徐云直缓步上前,他越过应青炀身边,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众目睽睽之下,徐云直负手而立,将自己前来姑苏的目的一一言明: “诸位,今日崔氏宴会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庆贺吾友崔询进士及第,二是本殿下微服私访,亲自来姑苏捉拿朝廷要犯。”
“大应朝余孽,自琼州潜伏到江南,去岁年末叔父前往琼州安排事宜,险些被这奸人蛊惑。”
话音一落,人群之中顿时窃窃私语。
原来太上皇去岁称病,是秘密前往琼州府?这是准备发落了谁?还是准备向北开疆拓土?
这几年大梁养精蓄锐,兵强马壮,的确有这个资本。
可这前朝余孽又是怎么回事?
徐云直伸手指向应青炀,又道:“此人便是大应末年皇五子,他勾引叔父,欲行不轨,今日本殿下便将其下狱,秋后问斩!”
“来人!将此贼人拿下!”
徐云直厉声喝道。
应青炀好整以暇地转过身,脸上没有半分恐惧。
然而廊亭下,视线交集之处,徐云直一声令下,周围的羽林卫却没有一个上前。
寂静无声里,众人神色茫然。
陈副将施施然从羽林卫中走出,他穿着久违的羽林卫盔甲,长枪卸下,连看都没看徐云直一眼,便在应青炀面前单膝跪地,“小殿下稍安勿躁,陛下随后便到。”
“唰”的一声响,羽林卫整齐地将刀尖向下,整齐地走到应青炀身后列队。
应青炀:“……”他就说刚才怎么看那堆侍卫眼熟。
江枕玉果然早有安排,可眼下这个情形,这狗男人到底打算怎么收场。
一瞬间,跪地的众人脊背一阵寒意上涌。
羽林卫违逆少帝口谕,竟对这陌生的少年卑躬屈膝。
这怎么看都是太上皇的旨意!
少帝这是来给自己挣功绩的,还是来送他们这群人下地狱的???
应青炀双手环胸,犹豫着是给江枕玉留点面子,还是在这尴尬的场面下拔腿就走。
徐云直却好似受了刺激,他盯着站起身,伫立在应青炀身边护卫的陈副将,怒发冲冠道:“姓陈的你疯了吗!”
陈副将恭敬俯首:“羽林卫乃是陛下亲兵,前往琼州的乱臣贼子已被处决,您……还是先想想”
陈副将刚说完,便见院门口,再度涌入两队羽林卫,长枪威吓之下人群忽然如潮水般撤开,男人在众人簇拥之下走进内院。
应青炀一眼看去,顿觉心情复杂,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江枕玉穿着一身玄色龙袍,金线绣制的五爪金龙张扬地展现在众人面前,鎏金的冠冕束起从前散乱的长发,面若寒冰的男人终于褪去了一惯的温和,在众人面前展露出少见的帝王威仪。
他缓步走来,冰冷的视线落在徐云直身上,开口道:“孤的私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来管了?你不在金陵监国,来姑苏是有卸任之意?”
徐云直嘴唇嗫嚅,似是不觉得自己有错,“叔父!我是为了帮您铲除异己,才来姑苏寻访!”
“你所说的异己,便是孤要共度余生的爱人?”江枕玉越过他,向应青炀探出手,原本冷若冰霜的神情在这一瞬间冰消雪融。
男人轻轻挑了下眉,好像在问他,今日的大场面,应青炀是否满意。
应青炀对男人这熟练的变脸技巧叹为观止。
他皮笑肉不笑地将手递过去,任由江枕玉把他牵到身边,另一只手却伸向男人身后,捏住一块皮肉就开始猛地旋转。
江枕玉整个人猛地绷紧,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反应。
站在两人身后的陈副将猛地别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咳,他什么都没看见。
徐云直被两人交握的双手刺痛了眼睛,他梗着脖子道:“叔父!这人是前朝皇室余孽,您怎可将他留在身边!”
江枕玉那森寒的视线再度落到徐云直身上,他几乎没怎么见过这个小辈,对徐云直的长相都觉得有些陌生。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人群中,沈听澜看着眼前的情景,作势起身,准备再上前去添把柴火。
却听身后“铛铛”几声闷响,谢蕴扔下手边最后一节铁链,抬手按住沈听澜的肩膀。
谢蕴的手如同铁钳,那一下仿佛要将他的肩膀整个捏碎,沈听澜被那牲口似的蛮力按得不得寸进。
“你欠老子一条命。”
谢蕴在他耳边留下这样一句,兀自站起身。
谢蕴并没有看到,红衣青年勾起的嘴角,早已胜券在握。
他走到江枕玉面前跪下,“陛下,少帝这般笃定,该是有证据,否则便是空口妄言。可陛下若是包庇大应余孽,也是于理不合。”
江枕玉沉吟一声,道:“既然如此,云直,你既然有证据,便呈上来与众人一观。”
太上皇此话一出,院中不少精明的官员便猜到此事有猫腻,少帝的一举一动果然都在太上皇的监视之中。
江枕玉说话时,应青炀的手不住地在江枕玉身后发泄怨气。
他心里忿忿不平,面上还得给这人面子,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应青炀估摸着男人后腰附近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真能忍。
应青炀在心里咬牙切齿。
江枕玉握住他的手,轻轻揉搓以作安抚。
应青炀一时间都不知道被掐的人是江枕玉还是他自己。
应青炀郁闷地一抬眼,就看到了不远处为数不多站立的几人里,李随之牵着薛尚文,薛小公子正跃跃欲试十分兴奋地朝他挤眉弄眼。
——看看看看!现实版的话本子剧情,满意吗!
应青炀:“……”等一下。这尴尬的场面难不成还有写脚本的编剧和导演吗???
怪不得他刚刚来时就觉得薛尚文的状态不太对劲。
应青炀都还没想明白,便见徐云直向院门口看了一眼,便有几名羽林卫压着一个浑身脏乱的佝偻老人走上前来。
老人一身血污,像是受过酷刑,被羽林卫押解进来,浑身都在发抖。
“此人是前朝末年,旧都皇宫里负责看护皇五子的宫人,他也见过皇五子的母妃。去岁至今,此人一直以大应五皇子的名义,撺掇心性不定的官员反梁复应。”徐云直走上前,冷声道:“抬头看看,你面前的人是不是当年在冷宫里出世,被称为天煞孤星的皇五子。”
徐云直这话刚说完,应青炀就觉得抓住自己的那只手猛然攥紧,江枕玉冰冷的视线里甚至流泻出微不可查的杀意。
就因为这么一句微不足道的话?
应青炀觉得好笑,他原本犯上作乱的手终于消停了下来。
那老人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这人面白无须,视线四下扫过,忽地和应青炀对上视线。
老太监猛地向后踉跄,神情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见到应青炀的长相活像是见了鬼。
“不是……不是……不可能!那孩子早就被我亲手扼死在襁褓中,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语气仓皇,眼前仿佛是旧都的那片火海,“我把他扔在寝殿里,火很快就烧进去了……不可能……都死了……一个也不可能活……”
应青炀眼睛一眯,发现了这超出戏剧的一丝不对劲。
这老太监面上的恐惧不似作伪,惊骇之下脱口而出的话也是如此。
——这人是真心实意地认为,大应皇五子,早已葬身火海!
第73章 千刀万剐(已修,建议重看) ……
应青炀有些难以理解面前的场景。
他低头细细打量那老太监,竟真的觉得这苍老的面容能给他带来一闪而过的熟悉感。
应青炀又偷偷侧眸,想要观察一下江枕玉的表情,但奈何这狗男人船上龙袍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不怒自威的模样让他看不出一丝端倪。
应青炀陷入沉思。
他思考着自己如今作为这戏剧性一幕中的主要角色,做什么样的反应才算配得上自己“狐媚惑主的前朝余孽”这一身份。
做戏做全套才对。
应青炀眼珠一转,脸上冷淡的表情缓慢被无措的惊恐取代。
他身体有些颤抖,茫然的目光求救似的落在江枕玉身上,脚下悄悄向后撤步,这仿佛是一个下意识的缺少安全感的举动。
“我不认识他……”
声音里满是无奈的委屈。
江枕玉顺势一抬手,将人揽入怀中。
应青炀转过头背对着众人,避开那若有似无的目光,抬眸和江枕玉对视,试图和男人打一场眼神官司。
“无碍。孤不会盲目听信他人谗言。”江枕玉说着,抬手轻抚少年人的脊背。
应青炀顺势靠在他的胸膛上。
这场面看起来像极了昏君被妖妃蛊惑,空气里都隐约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徐云直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了,盯着应青炀的视线简直要将人洞穿。
江枕玉的手按在应青炀后颈,代替少年人上徐云直的视线,冷声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徐云直脚下都有些不稳,他仓皇的视线落在人群中,似乎想找到某个红色的身影求救。
人群中的沈听澜低垂着视线,眼中兴味盎然。
他也很好奇。
如今这个局面是他一手促成,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老太监在真正见到那少年郎时,竟会开口否认他的身份,甚至直言大应皇五子已死。
沈听澜派人将其抓住时,命人严刑拷打,这老太监已经承认,他们以悲喜教的名义传教,实则是为了联合大梁境内的反梁势力,反梁复应。
而整个大应皇室,唯一没有确认生死的只有先帝皇五子应青炀,他们自然只剩当年那个天煞孤星的身份可以借用。
具体能不能成功,很难说,毕竟这被称为神使的老太监都只是借着传教的名头大肆敛财,得到的钱财都只知道自己挥霍。
如今悲喜神教这些人,更像是被一个会蛊惑人心的人物忽悠得连自己的身份都摆不正、看不清了,单纯找死。
这老太监就更有意思了,见了应青炀的真容之后,那表现就好像见到了死而复生的梦魇。
也是,前朝人大多有所信仰,在他们眼中,鬼神之说都是纪实文学。
有趣。
沈听澜淡漠的视线在场中几人身上一一滑过,最后落在谢蕴挺直的脊背上。
这狗贼和他对峙这么多年,总算有了些长进,借了他们陛下的光,可算是狠狠摆了他一道。
他原以为是自己掌控全局,实则谢蕴早便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还看了他一路的笑话?
沈听澜唇边的笑意略显森寒,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艳鬼。
至于人群中央表情十分愤恨不甘的徐云直,沈听澜半个眼神都没给。
江枕玉也根本没打算给徐云直反驳的机会。
男人冷淡地给这场乌龙正式盖棺定论:“你擅离职守,置政务于不顾,这么多年,毫无长进,幼稚至极。”
“不分青红皂白污蔑无辜之人,做事冲动易怒。”
“少帝之名,在你眼中便这般儿戏?”
掷地有声的三段质问,院内落针可闻,跪着的不少少帝拥趸顿时汗如雨下。
谁能想到传闻中重病垂死的太上皇,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在他们打算为少帝造势的宴会上杀了出来。
那他们从前的作为,陛下到底知不知情?
这实在是个让人不敢深思熟虑的问题。
徐云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抬眸看着江枕玉,男人的眉眼一如往昔,那十年如一日的冷淡在面对他时从未变过。
可如今,他能感受得到,江枕玉唯一的那份温和,已经交付给了另一个人。
他们明明年岁相同,甚至他与叔父相识更久,可叔父却从未如此待他。
徐云直怎能不恨。
他看着江枕玉的眼神中并无爱慕,只有孺慕之情,他幼年时便亲缘断绝,江枕玉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磕磕绊绊成长至今,拼尽全力也没等到一句赞誉。
江枕玉的偏袒的关爱却都给了另一个人。
“叔父……”徐云直近乎哀求似的出声,像做错事的小辈,好似他只要做出这般委屈的表情,江枕玉立刻便会原谅他一样。
他不知道,江枕玉厌极了这个表情。
“孤与你并无血缘关系,你不必如此称呼。”
江枕玉抬手一挥,“今日的闹剧到此为止,少帝为奸人所惑,做出此等恶事,罚于宣庆殿禁足一年。”
“谢蕴,查清楚此时来龙去脉,牵涉其中之人,一概不留。”
谢蕴立即起身应是,虽然穿着不伦不类的文人长衫,但半点不影响他此刻行云流水的动作,他从陈副将手里夺来长枪,枪尖一挑,喝道:“来人,拿下!”
羽林卫立刻将一众哆哆嗦嗦的江南官员拖了下去,仗着少帝脑子不清楚便乱搞小动作的人实在不少,没关系,谢蕴终于等到了清算的这一天。
他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诸位放心,本将军最是公正之人,只要你们拎得清,本将军自然不会滥杀无辜之人。”
应青炀悄悄看了一眼谢大将军嚣张的嘴脸,只觉得在座拉出去的都得被扒下来一层皮,才走得出姑苏府的大牢。
羽林卫将在场之人悉数带走,徐云直颓然地跪在地上。
遮挡着的人群终于消失不见,沈听澜站起身,施施然走上前来,神情自若地向江枕玉俯首叩拜,好似如今这等场面和他全无干系。
“臣恭贺陛下返回江南,特地在此迎接,今日之事,是臣无能,臣甘愿领罪。”
江枕玉并未搭话,只是将询问的视线落在徐云直身上。
徐云直倒也不算蠢到极点,隐约琢磨出了些门道,他似乎被自家太傅利用了一次。
他瞥了一眼跪得笔直的红衣青年,太傅身体不好,进了诏狱谁知道还有没有命出来。
徐云直犹犹豫豫地说出一句:“太傅好言相劝,是我糊涂了。”
江枕玉脸上难掩失望,他向后挥了挥手,陈副将便上前,将一步三回头的少帝请出了内院。
应青炀听得这句回答都想翻个白眼,沈相这都拿他当枪使了,这傻小子还主动给人家背锅呢?
他一时不知道该先感慨少帝的耿直,还是感慨沈相薄情,教导多年的弟子也能当做棋子来用,计划周全到能几乎让自己从这次风波中全身而退。
江枕玉自然不信沈听澜的鬼话,但一个两个都上赶着给沈相顶罪,大梁朝局之中,沈听澜也不可或缺。
沈听澜是他看好的宰相,这个智谋和心计都不在他之下的男人,最会做的一件事就是杀人诛心。
姑苏城里所有,都是他布下的局。
江枕玉看着跪地俯首的红衣青年,只问了一句:“事已至此,你没有其他的话想说?”
沈听澜缓慢直起身,他长叹一声,故作欣喜和愧怍的表情从那张美人面孔上褪得一干二净,眼角眉梢之间还窥得见少许满足的愉悦之感。
“我早便同陛下说过,不管是否名正言顺,能者为之。陛下何必困于往事数年,不肯放过自己?”
沈听澜和江枕玉之间最根本的差距,江枕玉是个君子,沈听澜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当年名声显赫的毒士。
他天性凉薄冷漠,从不与人交心,什么都不在乎。
可江枕玉不一样。
江枕玉并不想谈及这个话题,他攥住应青炀的手掌,那下意识的回避,让他差点牵着人直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应青炀用了些力道,把自己的手缓缓抽出来。
江枕玉怕自己攥疼了他,便没有强行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