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给点报酬 应青炀自知已经在商船上……
应青炀自知已经在商船上丢尽了脸,后面几天连卧房的门都不想出。
偶尔碰到崔隅也是掉头就走,以防那天的尴尬事被这位纯良的老实人当面询问,那可真是想想都可怕。
好在陈副将旁敲侧击地和崔隅说了多次,这一根筋的人终于知道要避嫌了。
于是商船抵达姑苏之前,应青炀总算消停了许多,一门心思只顾着窝在卧房里。
偶尔在纸上勾勾画画,想想自己的商业版图。偶尔满脸通红地学习品鉴一下新的风月话本。偶尔和江枕玉探讨一下关于金陵世家大族的八卦,也算是提前了解风土民情了。
应青炀的生活那叫一个惬意舒心,就连下棋输给江枕玉,也没有再让应小殿下红温过一次。
因为他想过了。
常言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他又不是君子,到时候江枕玉找他兑现愿望,他原地耍赖不就好了!
应青炀有时候真的会觉得自己是个逻辑天才。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欠了江枕玉一路的债,等商船到达姑苏渡口,江枕玉手里的欠条都写满了整整一张绢纸了。
绢纸被他塞进原来的荷包里,和那张婚书一起保存。
这举动看得应青炀一阵心虚,想耍赖都不知道该怎么发作。
算了,船到前头自然直。
*
姑苏岸口,商船停靠在此地,陈副将指挥着手下忙前忙后,将一堆从北边带回来的东西往下搬,看起来倒真像是南下经商似的。
要是箱子里面装的不是应青炀买下的一堆木料就更像了。
应青炀兴致勃勃地打了头阵下船,江枕玉跟在身后。
两人头上戴着帷帽,在人来人往的岸口处显得有几分怪异,像是有多见不得人似的。
没办法,保险起见。
姑苏此地不仅距离大梁国都金陵很近,和前朝旧都也是咫尺之遥。
应青炀与江枕玉的身份在这么个敏感的地界上都算不上安全。
于是只能出了这么个下下策。
好在帷帽虽然宽大,但两人的身形放在那里,怎么也不会太难看。
两人下船之后,紧随其后的就是扶着阿墨的谢蕴,以及差点喜极而泣的崔隅。
在商船上躺了一路的阿墨,终于在双脚接触地面的时候恢复正常了。
这人精神得也极快,在松软的河岸土地上走了几步,就能不靠着人独立行走了,勉强收获了谢蕴赞许的眼神。
应青炀长吁短叹:“我有时候真的会觉得,阿墨是土地里长出来的,从前天生地养的,躲过了年幼的一场重病,之后就一直身体康泰。”
就是没想到差点在江南的水上栽了个跟头。
江枕玉沉默片刻,有些佩服他的想象力,“昨夜看的话本是仙魔志?”
自然不是,就算沾了点边应青炀也不知道,毕竟他只顾着激烈的情感纠葛,谁看风月画本还关注剧情的?
应青炀高深莫测道:“有感而发而已。”
两人插科打诨的功夫,崔隅已然走上前来,与两人告别。
崔隅抬手作揖,感激涕零:“这一路多亏有姜兄照拂,我才能平安到达姑苏,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这人说着说着,似乎要落下泪来。
应青炀只觉得一阵牙酸。
他心说路上也不是没遇见目的地是姑苏的商船,只是崔隅总是找借口拒绝离开,好似疑心病很重,但商船上的饭菜倒是照吃不误。
那饭量和正常状态下的阿墨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什么级别的傻白甜饭桶。
崔隅此人,真是把别有用心四个字都明晃晃地表现在了脸上,却偏偏让人很难产生多少警惕心。
也不知道是谁派了这么个活宝过来,竟也能让他顺利碰到应青炀的钓竿,借着应小殿下的善心,就这么上了船,还一路活到了今天。
应青炀浅笑着敷衍:“崔兄说笑了,能帮上崔家公子的忙,也是我的幸事。”
崔隅坦然受了这一句恭维,他忽地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正要递给应青炀,想了想,又找了块巾帕裹着递过去。
“还望姜兄收下此物,我身无分文,这块崔家子弟独有的玉佩便赠与姜兄,日后若想要崔家相助,带着此玉登门即可。”
应青炀抬手接过,发现这是一块品相很好的翠玉,背面雕刻着崔隅的名字,正面大概是崔家特有的图文样式,反正应青炀是没见过。
很难判断这东西的真伪。
但白送的东西,岂有不收下的道理。
应青炀嘴角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虽然有帷帽遮挡着,但他还是给出了真诚的眼神和表情,十分不客气地说:“既然是崔兄好意,我自然得收下了。”
崔隅也跟着满意点头,他似是随口提起,又好像酝酿了很长时间,“对了,过几日崔家会举办一场宴会,为了庆贺我四哥今年春闱进士及第,整个江南的显赫世家都会前来相贺,如果姜兄有意结交些江南有头脸的人物,也可前来崔府一叙。”
应青炀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两人有随便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崔隅便频频向岸口之外张望,等看到一辆马车走近,似乎有谁坐在马车里向外招了招手。
“我夫人来接我了,姜兄,后会有期!”
“再会!”
应青炀礼貌地回应一句。
他看着崔隅远去的背影,标准的柔弱书生,虽然弃文从商,却也改不了那有些病秧子的身体素质。
“他成婚这么多次,就不觉得累吗?毕竟有些人一个都得掂量着呢……”
应小郎君好像意有所指地小声嘀嘀咕咕。
江枕玉在面对应青炀的时候耳朵可灵的很,他握住应青炀的手腕,手掌向下摸索,强硬地探进少年人的掌中,十指相扣。
“这是说给我听的?”
应青炀隐约在这似笑非笑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危险。
他轻咳一声,拒不认账,“我就随便说说,我是觉得这三妻四妾的风俗实在不值得提倡。”
“对。”江枕玉就当没听出他话里的心虚感,也跟着郑重其事地点头,“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佳话。”
应青炀反而被这耿直的一句剖白闹了个大红脸。
他下意识地一步迈了出去,欲盖弥彰地遮掩道:“走吧,我们去逛逛姑苏的街市。”
离开的时候还没忘记安顿阿墨,他回头看了一眼,道:“谢大哥!阿墨先拜托你了!”
手里还拎着两个包裹的谢蕴:“?”
真就什么杂活都能扔给他?
谢蕴翻了个白眼,一手扯着阿墨的后衣领大踏步跟上。
他已经很了解这个小子了,要是等会儿过太久没见到应青炀,保准是要闹的。
谢蕴一个头两个大。
应青炀冲进街市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小摊上买了一小袋新鲜出炉的桂花糕。
江南的糕点甜味很重,应青炀很喜欢。
他塞了一颗在嘴里咀嚼,这才有精力和江枕玉分析一下临别时崔隅的不对劲。
“你说,他这算不算鸿门宴啊?”
崔隅那邀请里明摆着透着些古怪。
应青炀吃得话音都模糊了,腮帮子鼓了一半,幸好有轻纱遮着,不至于有损他已然形成的贵公子形象。
江枕玉给他拎着糕点袋子,沉吟一声,道:“也不至于。姑苏此地,没什么需要害怕的人。”
应青炀若有所思地点头,恍然大悟:“哦对,他刚才那意思是让我去攀附世家大族,但他不知道我早就攀附过权贵了。”
“少走了不知道多少年弯路呢。”
这一句话稍显古怪,江枕玉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能领会到其中的意思。
江枕玉话里带了点笑音:“的确如此。不过崔家的宴会,估计会是江南除了宫宴之外排场最大的宴会,你若是想去凑热闹,去一趟也无妨。”
“我们江公子很有底气嘛。”应青炀揶揄道。
不过他也没仔细思索这事,姑苏城里热闹的风光足以让他把烦心事抛之脑后。
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牵着手,在姑苏的街市里慢悠悠地闲逛。
偶尔有行人侧目,也只是投来心照不宣的调侃视线,看来江南一带的民风的确比北境开放得多。
应青炀也是个话多的,看到什么都得嘚瑟上两句。
路过一个酒摊的时候,还觉得这老板的酒不够浓郁,疑惑这人是怎么靠这个营生维持生计的。
江枕玉一个不好酒的人也跟着无条件地点头附和,引得酒摊老板不爽地看过来。
但等看到跟在后面的谢蕴和阿墨,又顿时变得像羊羔一样温顺。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之后,应青炀忽然发现不管自己说什么,江枕玉都会回答好好好。
应青炀眼珠一转,使坏道:“枕玉哥,你说我在街上开个杂货摊怎么样?”
江枕玉答:“不错。如果你想的话。”
应青炀又说:“那要是我想兑个酒楼呢?沈叔的酒方是真的很不错。”
江枕玉点头:“那也好,姑苏的酒楼生意不会差的。”
应青炀无奈问:“那我想把整条街买下来呢?”
江枕玉没有一点犹豫:“好。之后可以让陈副将去办。”
应青炀:“……”这多少有些过分了。
“唉,你这样弄得我都不想努力了。”应青炀抱怨一句,伸手扯了一下江枕玉的手。
江枕玉在这个动作下,方才回过神来,“也可以,但是不是得先给点报酬。”
他有点想向应青炀的方向凑过去,却被两人的帷帽阻拦了去路。
无奈,就只能让应青炀意会一下。
这帷帽属实有些碍事。
应青炀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他把之前男人对自己的调侃回敬回去。
“哎呀——有人那话怎么说来着,嗯,如此急色——”
“色中饿鬼——”
第62章 听个墙角 江枕玉听完这句调侃,半……
江枕玉听完这句调侃,半晌没有动作,看起来像是怕了应小郎君的脾气,于是逆来顺受。
应青炀在江枕玉这里已经算得上耍赖大户了,早晚得上江枕玉的失信名单,债多了不愁,应青炀完全没有想过以后被一起讨要的时候要怎么办。
应小郎君此刻洋洋得意地准备继续往前走,男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应青炀把嘴里叼着的另一块糕点塞去咀嚼,眼神疑惑地回头询问。
结果就见江枕玉那修长漂亮的手掌勾着油纸袋,拎起来展示到应青炀眼前,甚至嚣张地晃了两下。
“我有‘人质’,真的不想给报酬?”
江枕玉声音慢条斯理,好整以暇地等待应青炀的反应。
应青炀看了看那到手都没捂热乎,就被江枕玉自告奋勇拎过去的一袋糕点。
“不吃就不吃。”
应小郎君咬牙切齿,十分硬气地一句话怼回去,视糕点于无物,清高得不像话。
江枕玉哑然失笑。
一听少年郎说话的语气,他都能想象出帷帽之下,那张俊秀的脸气鼓鼓的模样有多可爱。
这帷帽的确遮住了应青炀的容颜,让他不至于被外人窥视,却也耽误了江枕玉欣赏爱人的视线。
还是有些太草率了。
等真相大白之后,他一定会光明正大地和应青炀并肩走在金陵城的长街上,就像曾经有人暗中期许过的那样。
不必遮遮掩掩,畏惧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变故,任何人都不敢窥视觊觎。
江枕玉视线幽深,穿过两层薄纱,轻柔而密不透风地笼罩在应青炀身上。
应青炀感受到了,但他置之不理。
他生气了。他觉得江枕玉这人心眼忒坏了。
偶尔让让他又不会掉块肉。应青炀每次被这人盯着看就觉得倍感压力,不是因为别的,他是真的怕自己大婚当夜下不来床。
这事不能细想,一细想就觉得毛毛的。
但他偏生失格一身反骨的犟种,就酷爱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头上拔毛。
应青炀这会儿就跟较上劲的牛犊似的,恶狠狠地拉着江枕玉向前走,自认为已经把两条腿抬起放下舞成风火轮,实际却也没走出去多远。
少年人穿着一回头,某人游刃有余得像是在散步。
应青炀:“……”他知道的,肯定是因为这男人手劲太大,拽着他不能顺畅行走。
可恶。吃什么长大的?!秤砣吗!?
原来在琼州的时候他就有意识到两人身形上的差距,不知怎么,到了姑苏,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如今走在街上,男人身高过于优越,鹤立鸡群,在人群里一眼就能发现,或许就是这个缘故?
江枕玉悄悄舒展了一下胳膊,在燕州停留月余,他曾经身中剧毒的亏空被尽数养了回来,能恢复到这种程度他已经很满意了。
应青炀也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身高在如今的姑苏城里也算是头一份了。
因此两人站在一起那登对的模样引得路人纷纷回头留意。
跟在身后不远处的谢蕴单肩背着俩包袱,只觉得再不找地方落脚他的眼睛都要被这不知收敛的人给亮瞎。
谢蕴有时候都忍不住想,要是以后史官给太上皇陛下编纂起居注,能写出一堆什么不堪入目的文字。
万一不小心流传出去,怕是要被百姓笑掉大牙。
毕竟这男人好不容易铁树开花,一和伴侣凑在一起,理智就能逐渐降低直至完全蒸发。
这可找谁说理去。
谢蕴思索间就又想翻白眼了。
但他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万一养成这种不雅的习惯,以后又不知道要怎么被沈听澜冷嘲热讽、戳脊梁骨了。
天知道他和沈听澜共事之后,为了不蒸馒头争口气,硬是改掉了多少以前的旧习惯。
把他规训得从一个粗俗的莽夫,硬生生逼成了如今的半个儒将,在朝堂上能和沈听澜打八个来回唇齿机锋的人。
谢蕴另一只手里拿了个烧饼在啃,郁闷地又向烧饼摊主吆喝一声,“店家,再来两个!”
他今天绝对要踏踏实实填饱五脏庙,而不是被某种莫须有的东西塞了一嘴。
呵。容易折寿。
他抬手接了两个烧饼,递了一个给边上的阿墨。
哈,没事。这里还有个日后要天天围观的人,比他更可怜。
谢蕴看着阿墨,苦中作乐地想。
阿墨:“?”什么意思,这眼神怪恶心的。
应青炀一路在前边领路,不知方向地乱走,几乎快忘了身后还跟着人呢。
他这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功夫就把之前的愤愤抛之脑后。
继续十分自在地闲逛,连路边的斗蛐蛐的人群都要想要挤进去瞄一眼再走。
江枕玉时不时拿出一块糕点投喂。
应青炀下意识地就接了,融洽得仿佛之前没有闹过那一出似的。
这斗蛐蛐的小摊边上人流量太大,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应青炀本想往里挤,但这实在有些太考验他的身形和脸皮。
应小殿下听着那边热闹的人声,急得想在原地转圈圈。
江枕玉无奈,只得松开他的手,微微俯下身,“小祖宗,上来吧。”
应青炀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又觉得这样不太好,这么多人呢,怪让人害臊的。
但这点心思没在他脑中留多久,就被好奇心压了过去。
算了,他自家男人,哪有还计较这些的。
应青炀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
少年人于是轻巧地跃到了江枕玉背上,双腿环住男人的腰身,两只手抵住肩膀,挺直腰背,向人堆里面张望。
江枕玉站直身体,应青炀轻而易举地看到了人群中央,一张木桌桌面上,热闹的斗蛐蛐盛况。
应青炀全身都在发力,来避免给江枕玉造成负担。
江枕玉其实没感觉到多少重量,轻松地直起身,一只手按在了应青炀纤细的脚腕上。
南下路上每天东跑西颠,应小殿下也根本没长几两肉。
他下意识地想掂一掂,又克制住了自己。
还是别了,应小殿下这个年纪,正是非常要脸的时候。
到时候又被抓住理由撒泼,吃亏的还是自己。
江枕玉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江枕玉忽然觉得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他稍稍抬眸,目光迅疾地落到不远处的茶楼二楼。
那扇原本开着的窗户忽地动作,稍稍掩上一半。
窗口处却空无一人。像是被风吹得关闭一样。
江枕玉对外人的视线非常敏感。
方才,似乎有人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们。
江枕玉的手在背后做了个手势,跟在不远处的谢蕴轻轻挑眉。
果然姑苏城里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江枕玉并未将此事声张,什么事都比不过应小殿下此刻对斗蛐蛐的热情。
不过这热情也没能持续太久,应小殿下可是标准的三分钟热度艺术家。
没停留多久就扯着江枕玉的衣领子嚷嚷着要走。
路上还小嘴叭叭地不停抱怨:“这蛐蛐斗得也太血腥了,边上那两个主人面红脖子粗的,忒吓人。”
说着说着就不知道冒出了哪里的方言,好像心灵都收到了真切的打击。
应青炀甚至还以此为借口,把自己黏在江枕玉背上不肯动弹。
远离人群和热闹的街市,去江枕玉私宅的路上,应青炀都赖在这人背上没下来。
不仅不下来,还要双手环住男人的脖颈,用帷帽冲击来威胁他,试图减免自己欠下的债。
应小殿下今天也还债未果,还罪加一等了。
应青炀躺平了,虱子多了不怕痒。
但他还是得有个反抗的态度在,于是落脚之后,自顾自探索这座江南宅邸去了。
江枕玉最近觉得应青炀像只嚣张地小兽,每到达一个地点都要昂首挺胸留下自己的足迹,活像是在圈地盘。
嗯,姑苏的商船船队和宅邸是时候划在应小殿下名下了。
江枕玉正想着,谢蕴和前去探查的护卫后脚便进了大宅。
谢蕴道:“去晚了,茶楼上已经没人了,还收拾得特别干净。就是这手笔,看起来多少有点眼熟。”
江枕玉面前正放着从储藏柜里拿出来的几套茶具,思索着哪套更符合应青炀的审美,闻言也没多大反应。
谢蕴觉得这人已经猜到是谁在暗中窥视。
谢大将军大马金刀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他问:“您老人家就这么一句话都不和我透露?羽林卫的手段出现在姑苏城,这不太合理吧?”
江枕玉便抬头看他,眼神不善。
很明显是“老人家”这三个字戳了某位壮年男子的肺管子。
谢蕴“啧”了一声,立刻低头服软,“行行行,我说错了,您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还年轻着呢。”
江枕玉满意了,他漫不经心道:“羽林卫现在虽然是子熙在管,但你就没有问问手下的人,崔隅进了姑苏城之后去哪了?”
谢蕴面色骤然冷凝了下来,侧眸看向边上的下属,用要杀人一般的眼神无声逼问。
下属心里哀叹,自己怎么就抽签点背,得了这么个要命的差事。
他犹犹豫豫地答:“这人,下了崔家的马车,就进了……沈相在姑苏的私宅。”
死一般的沉默忽然在庭院里蔓延开来,谢蕴手里忽地一声脆响。
下属循声看去,就见他家将军满手碎屑,那檀香木实木切割的长桌桌角,此刻缺了一块。
——这人硬生生单手将桌角捏成了碎屑。
下属一个哆嗦,只觉得自己头盖骨在隐隐作痛。
谢蕴冷笑一声:“哈……”
这天地下任何人愿意无知无觉地为沈听澜卖命都不算奇怪。
这妖人就是有这种鬼魅的本事。
谢蕴如此想着,“唰”地从椅子上站起,拍掉满手碎屑,“找陈副将回来替我两天,我出去一趟。”
江枕玉于是看着
他少见得有些无语,从前怎么没发现,谢蕴在沈听澜的事情上这般耐不住性子?
……似乎也有,只不过表现得像是要和沈相不死不休。
江枕玉暗自摇头。
他选好了茶具吩咐下属去煮茶,准备到宅院里参加应青炀与他心照不宣的捉迷藏游戏。
江枕玉思索着要不要给应小殿下放水,结果还没寻找多久,就听东院里传来一句惊呼:“哎呦!好痛!”
江枕玉心里一突,立刻脚步匆匆地赶去,一进东院的门,就见应青炀跌坐在东墙底下,手还在揉自己的后腰。
看少年郎身边散落一地的瓦片,和墙上秃掉的一小片,就知道这人刚刚从院墙上摔下来。
这闹哪出呢?
江枕玉皱着上前,想要询问有没有受伤。
但应青炀发现他的第一时间就抬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又伸手指了指东墙外,那边隐约传来些许说话声。
应青炀那动作的意思大概是——嘘,和我一起听墙角。
江枕玉:“……?”今天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第63章 作何选择 应青炀对上江枕玉询问的……
应青炀对上江枕玉询问的表情,顿时有些心虚。
但墙对面可能存在的八卦太过诱人,应青炀几乎没有犹豫,就把江枕玉拉到墙边。
应青炀示意他屏气凝神。
一墙之隔的那一边,说话声似乎逐渐清晰起来。
听声音像是两个男人在吵架。
应青炀努力分辨出了大概内容。
“姓李的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崔询是我兄弟,他摆宴席,我哪有不去的道理?”这是一道有些嘶哑的青年音,包含怒气,还带着点不耐烦。
只不过音调扬得太高,听起来甚至有点失真。
另一道声音唯唯诺诺,嘴里像是含了一口水,听不仔细,还带着点蜀地口音:“崔家这宴会来得不太对劲,以前哪有那么大操大办过?还说要请什么大人物,谁知道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崔家怎么说也是江南第一世家,从前低调惯了,如今大方点才算正常呢。”
“崔家从前都是纯臣,金陵变故之后多番动作,显然有问题,尚文,你什么时候能拎得清一点?”
“你够了!李随之,你就是个倒插门的,要是没有我家帮扶,就凭你那点臭墨文采,能坐到如今的位置上来?”
“是是是,都是你的功劳,可最近真的不行,你偶尔也信任我一下……”
“我还不够信任你吗!?”再度拔高的音量几乎要把房顶掀翻了。
这一声怒吼之后,墙对面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好像是主人在气愤地用脚跺地泄愤。
这行为听着还怪耳熟的。
江枕玉忍不住瞥了应青炀一眼,眼里的情绪不言而喻。
应青炀此刻却完全没有接收到信号,而是朝着江枕玉挤眉弄眼。
到底怎么回事?这瓜一半一半的让他急得想要抓耳挠腮。
应青炀还没来得及细问,那边怒气冲冲的青年便又开始了。
“哦我明白了……李!随!之!你是不是又怀疑我和崔询有一腿!?”
“你这又说的是哪一出?!”
“我和他是从小一起长大,但我这不是有你了吗!?你是不是还怀疑我!?”
“我没有!我……我是你娘子,我怀疑谁都不可能怀疑你!”
应青炀原本还津津有味的,听到这句“娘子”,顿时瞪圆了眼睛。
什么?他吃个瓜都能站错位置吗?
这位的声音怎么听怎么和“娘子”这两个字没半文钱关系啊。
应青炀顿觉困惑,还想再听。
可惜墙对面没有下文了,只剩下一些打砸的动静,和那位声音有些“雄浑”的娘子,在憋憋屈屈地阻拦。
“祖宗……相公……别砸了容易伤到自己。”
估摸着被摔的东西都价值不菲,不时就能传来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应青炀拉着江枕玉远离高墙,压低声音开口问道:“枕玉哥,隔壁住着的是谁啊?家里这么热闹?”
这次是真的隔墙有耳,他可不想自己背后谈论别人还被墙对面的正主听见。
江枕玉自己都只来过一次这个私宅,这地方的地契什么时候进的他的内库,江枕玉本人都不清楚。
他又哪里能清楚自己的邻居是何方神圣。
不过好在,刚才那两位吵架的时候,有叫出过彼此的名字。
江枕玉在记忆里翻翻找找,把这个不太熟悉的臣子翻了出来,“李随之。姑苏城官府府尹。”
应青炀眨了眨眼,一脸真诚地问:“这位李大人已经嫁人了吗?”
江枕玉沉默片刻,他犹豫道:“李随之……他身量比谢蕴还略高些,不过人确实不怎么壮实,见过他的人都会觉得这人整日无精打采的。”
江枕玉从前还真的没在意过这点小事,这会儿细细想来,也觉得有几分奇怪。
他思索片刻,道:“李随之是少有不避讳自己断袖之癖的大梁官员,他的伴侣是薛家大公子薛尚文。”
薛家是江南有名的富商,薛父白手起家,如今各种类型的贸易都有涉猎。薛家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当年薛尚文和李随之的事在江南传得沸沸扬扬。
李随之倒插门吃软饭当上朝廷命官一事,让这人脊梁骨都要被好事者戳烂了。
但两人相伴至今,从未有分开的谣言传出,在人们的骂声中依然和和睦睦甜甜蜜蜜。
以至于江枕玉这个不怎么关心下属私事的人也有所耳闻。
应青炀“啧”了一声,不是很满意,“所以这其实是他说来哄人的吧……”
等等,哄人的?
应青炀忽然眯了眯眼睛,漂亮的桃花眼里写满狡黠和试探,“原来你们江南人是这样哄人的?我们江公子什么时候也能说几句好话来让我饱饱耳福?”
江枕玉轻笑一声,并不避讳任何亲密的称呼,他坦然道:“等小殿下什么时候还完了之前的债,想听什么好话都好说。”
应青炀顿时老实了,脸上的表情真诚又无辜,好像没听懂他话里潜藏的意思。
他几步远离江枕玉,背着手在院子里溜溜达达,看起来十分忙碌似的,“哎呀,我觉得这边院子很大,位置也不错,我们就现在这住吧?我让陈副将买的一些做皂角的材料估计很快就会送到,先尝试一下。”
“你要是嫌弃我会把院子弄乱,就换到别的院子去。”
江枕玉立刻回答:“不会。我陪你。”
应青炀回头瞥他一眼,又瞥一眼。
仔细确认过这人没有方才那副要把他生吃下去的危险气质之后,这才慢悠悠地晃悠回江枕玉身边,“那就勉为其难让你围观一下。还能顺便帮帮忙打下手。”
江枕玉忍不住笑:“你啊,攀附权贵是越来越熟练了。”
现在对着他什么颐指气使的话都敢说了。
“不行吗?”应青炀问道。
“遵命。小殿下都发话了,谁敢不从?”江枕玉应声道。
两人整理了一下行李,洗漱一番,总算把一路舟车劳顿的疲乏一扫而空。
晚餐之后,两人又摆上棋盘在院中对弈。
阿墨被陈副将拎走切磋武艺,谢蕴出了府就再没有回来,应青炀一时之间还有点不太习惯。
不过等和江枕玉对弈上之后他习惯多了,真是熟悉的憋屈感一股脑地涌上来,估摸着今天又要欠债了。
月上中天,应青炀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长吁短叹,深深地觉得自己应该戒掉和江枕玉下棋的癖好。
但没办法,他胜负心太强了。
应青炀专注棋局之际,忽然听到身后一阵砖瓦碰撞的响动,他与江枕玉同时回头。
两人同时看见了令人尴尬的一幕。
高墙上一个穿着夜行衣青年背着包袱,作势要向下跳,但看到院子里有人之后顿时停了下来。
看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估摸着这一出已经上演过不止一两次了。
那青年语塞片刻,脸上惊讶有之,倒是不显慌乱,“啊?我家有邻居啊?嗯……幸会?”
应青炀大脑宕机一瞬,他问:“兄台你这是?”
“额……离家出走,没见过吗?”
应青炀:“……?”
见过。就是没见过离家出走从邻居家开溜的。
*
这边应青炀和江枕玉正和邻居面面相觑,那边的沈相私宅,谢蕴趁着夜色偷偷溜了进去。
没办法,白日里沈宅闭门谢客,像是知道谢蕴会来,避之不见。
谢蕴怎么会不知道姓沈的的狗脾气,一旦他做了不合心的事,这人又不知道要怎么折腾。
谢蕴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在姑苏城里乱转,还去府衙找了曾经的下属,就像知道沈听澜到底想瞒着他闹什么幺蛾子。
如今月光下,他踩着房顶的瓦片一路飞驰,越到主院里。
刚一落地,就听身后传来沈听澜冷淡的嘲笑,“将军又是这般无礼,不走正门偏要强闯。”
谢蕴背对着沈听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说走正门你会让我进?
他调整好了表情才转身,便看到了堂屋里坐着的沈相。
沈听澜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他一身常服,红色的长衫在身,长发挽起,这人一向不穿花哨的绫罗绸缎,只是纯色的布料裁剪,样式也极其普通,看着像是来姑苏放松游玩的。
沈听澜手边还放着一套茶具,热茶散出袅袅烟气,茶盏后面,一个漆黑的木箱放在那里。
谢蕴大步走到屋内,不客气地拎了一张椅子坐下,他一拍桌子,语气不满:“那姓崔的是怎么回事?”
沈听澜坦然道:“我只是好奇那少年和陛下的关系,商船走得太慢,等不及了,便引了人去探。”
谢蕴嘲讽一笑,“这次是从崔氏找的狗?你还真是荤素不忌。”
沈听澜于是也跟着弯了眉眼,“好用就行。”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一股硝烟味在弥漫。
谢蕴冷嗤一声率先移开视线。
他语气不耐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现在这样形势一片大好,你还想折腾些什么?”
沈听澜一针见血地问:“陛下回金陵,到底是准备收回成命,还是根本就是陪那位前朝小殿下游历一番?”
谢蕴顿时一噎,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沈听澜又道:“你从金陵走时,我本就没告诉你后续应当如何,因为那时候的我也想象不到,你我面对的是怎样的未来。”
谢蕴都不知道这人怎么好意思再提这档子事,他愤然道:“陛下前往琼州便是求死。你早就知道,为何不拦?”
“若是你,待如何?”沈听澜面无表情地反问。
越是看着江枕玉一路走到今日的人,越没有办法忍心劝这人再继续受那些旧事折磨,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将心比心,谢蕴若是早便理解其中原委,也断然不会阻拦。
“谢蕴,我的确想过顺着陛下的意,为他完成未尽之事,他于南越蛇窟救我一命,我合该还债。但我生来就是个烂人。”
“如今既然陛下回了江南,我便不希望有其他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沈听澜慢悠悠地说着,语气中隐约透出一丝森寒,好似已经下定某种决心。
谢蕴骤然蹙眉,他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听澜忽地粲然一笑,那一身红衣衬得他宛如鬼魅,他道:“从燕州逃跑的那个老太监我抓到了,陛下甚至可以为了那少年接受前朝余孽的身份,你猜,他与少帝之间,陛下会作何选择?”
谢蕴只觉得头痛欲裂,“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你故意叫我前来,就是为了把这混账话说给我听!?”
沈听澜轻笑一声,“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谢蕴,装了这么多年,可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谢蕴神色陡然冷凝下来,他面部线条绷的死紧,阴森地表情像是从地府爬上来索命的厉鬼。
不用怀疑,大梁的建立,只是因为有一个人疯癫太过理智。
他们是一群几近癫狂的魂灵,机缘巧合之下碰到彼此。
在江枕玉的铁血手腕和一丝慈悲之下活得勉强像个人。
沈听澜打开桌上的木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段精铁打造的锁链,他拎着锁链上前。
沈听澜执起谢蕴的双手,他笃定道:“我知道,你不会回去的。”
“谢蕴,承认吧,你我注定是共犯,哪怕欺君。”
第64章 旧人新友 应青炀有些不太能理解这……
应青炀有些不太能理解这个现状,他和墙头上那青年对视,只觉得自己都替他尴尬。
青年却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只是有些进退两难。
薛尚文原本的想法是从邻居家的院子里溜出去,到外面躲两天,等到了崔家宴会当天再出现。
不过整个姑苏城都是李随之的眼线,他能不能躲过还真不好说。
实在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回娘……咳,回老宅,薛家如今是他大姐当家,总不会不让他回家住。
可谁能想到,以前从旁边的宅邸跑过这么多次,一直荒着,今日怎的运气这么不好,碰上素未谋面的邻居回姑苏。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这么想着,便也问了,“兄台,你们何时乔迁的?看着也面生,不是姑苏人吧?”
薛尚文干脆在墙头上坐下了。
应青炀转了个身,觉得这薛公子十分有趣,他答:“今日午间,我家人丁不丰,所以也没大动干戈的,就简单收拾了一下。”
薛尚文挠了挠头,回忆片刻,摆了摆手,“哦,那可能也不是因为这个,我那会儿正睡着呢。”
应青炀一时语塞,又打圆场道:“哈哈……我与兄长也只是在这里打发时间,兄台若是赶时间,直接从这里走也无碍。”
应青炀说着,他回头指了指院门,示意薛尚文还是可以从这里借道而出。
只不过话一说完,他就隐约觉得,边上江枕玉看他的视线有些不对劲。
应青炀丢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江枕玉那双淡漠的眉眼立刻就生动了不少,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无声地传递着某种信号。
男人已然笃定今晚这局棋被不速之客打扰,已然下不成了。
他扫视了一眼棋盘,记住黑子白子的位置,方便两人之后空闲时候再续上。
随后便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篓,并未阻拦应青炀和薛尚文的交谈。
光线太暗,应青炀艰难地理解了一下江枕玉的眼神。
嗯,他刚刚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吗?枕玉哥私人领地意识这么强?
也对,毕竟是皇亲国戚。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应青炀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商船上的一幕,他因为向外人介绍江枕玉为兄长,而引起男人不快。
应青炀摇头叹息。
不叫兄长还叫什么?在这种场合,说是情郎或者是直接叫相公都有点不太对劲吧?
应青炀撇了撇嘴,瞪了一眼边上的江枕玉。
男人勾了勾唇,无声地摇头叹息。
——放过你了。
夜色渐深,庭院里没点油灯,只留下月光照明。
因此墙上的薛尚文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
他只觉得自己今日时运不济。
“唉,也是我最近离家出走的次数太少,都忘了提前探查一下了。”薛尚文说着长吁短叹的。
应青炀沉吟一声,问:“那兄台如今作何打算?”
要一直坐在墙头上吗?似乎不太好吧。
雅不雅观的另说,这墙头上一直坐着这么个人,他和江枕玉的棋还下不下了?
“先等等。”薛尚文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他把包裹从肩上拿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衫,对下方的两位邻居道:“还未介绍自己,我姓薛,名尚文。这边是李府,我夫君是姑苏府尹李随之。”
青年提到李随之时,言语间还带了些许微不可查的自豪。
看起来他和那位李大人之间,虽然时有争吵,但是感情还不错。
薛尚文的话再度替应青炀引来了某人的视线,应小殿下顿觉如坐针毡,莫名地再男人隐晦的注视下感到了一丝心虚。
真正的恩爱伴侣当然要这样介绍自己。
应青炀总觉得,此刻若非薛尚文在旁观,江枕玉这话就会变成拎住他耳朵的耳提面命。
应青炀:“……”似乎从离开燕州开始,江枕玉这无缘无故随时随地会出现的攀比心就越发强烈了。
应青炀在心里如此腹诽,面上却一丝不显,他笑着回话:“我姓姜,名清阳,这位是我的伴侣。他性格冷僻,不愿与人结交,薛公子见谅。”
他哪里敢说自己白日里还在这听过墙角,早就知道了那夫夫俩的姓名,只能故作不知。
而碍于江枕玉皇亲国戚的身份,应青炀隐去了他的姓名没提,谁知道这人在江南的知名度怎么样。
万一三步一个熟人,五步一个好友,那应青炀这南下之行得客套应酬多少次去?
想想就累人。
薛尚文道:“你们果然是外地人,但凡是江南人士,哪有不认识我的。”
薛家在江南不仅富甲一方,还出了这么大的花边新闻,自然是人尽皆知。
薛尚文似乎也习惯了外人异样的眼光,乍然被少年人平静地注视,眼中没有一丝鄙夷,只觉得这新来的外地邻居是什么珍稀物种。
应青炀道:“我们从北境来,刚到姑苏落脚,还不太了解姑苏城,所以也未曾耳闻过薛兄大名。”
应青炀面不改色地扯谎,心说这样昧着良心讲话会不会被雷劈啊。
可要他承认自己听了墙角,似乎更难堪些。
薛尚文觉得这话说的有几分奇怪,“你们都是北境人?那这房子是最近才入手的?”
应青炀摇摇头:“我伴侣他是金陵人士,这处宅邸也是许多年没来过了。”
应青炀第一次从江枕玉手里看到那写满绢纸的私宅名册时,也是狠狠吃了一惊。
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前世他虽也是巨富之家,对金钱并不敏感,今生时常在边境市集摸爬滚打,银钱在他眼中才慢慢具象化。
不过后来,他就释然了。毕竟他一个亡国皇子,的确想象不到大梁如今的皇亲国戚过得有多奢靡。
他隐约觉得江枕玉的私产有些过于丰厚了。
江枕玉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那些田产、马场、奇珍异宝、绫罗绸缎,虽已整理成册,却没敢拿给应青炀看。
江枕玉从不小看爱人的眼力和敏锐。
薛尚文听了这番解释,点点头,表示理解,怪不得这座宅邸一直荒废着,之前主院里甚至有段时间生了杂草。
但许是有人定期打理,如今才能第一时间入住。
他们薛家也在大梁各地都置办了宅邸,就为了供薛家子弟四处跑生意,这对富庶人家来说的确很正常。
这两位不管从穿着打扮还是周身气度来看,非富即贵无疑。
他看起来还准备说些什么,却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薛尚文循声回头。
“尚文,今夜怎么……?”墙对面,李随之已然发现了薛尚文坐在墙头上迟迟未走,便循声出来查看。
但这话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听起来似乎这李大人早就知道薛尚文的落跑计划,只是没有戳穿,还一味纵容。
应青炀趁着薛尚文回身与人交谈的功夫,疯狂地给江枕玉使眼色。
——“这离家出走个什么劲啊?闹了半天一直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呢?”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江枕玉淡定地回视,这也算是给琼州山沟沟里少年郎开开眼界。
应青炀在心里“啧”了一声。
行,还是这群江南人会玩。
要不怎么说江南总出些风流韵事呢,要是人人都像这两位邻居似的生活这么丰富,得给江南的风月画本提供多少乱七八糟的素材啊?
现实果然比话本子更荒谬几分。
薛尚文闹离家出走却被抓包,言语间却没有半点尴尬,很是坦然地说:“哦,我本来想走的,但是邻居家住了人了,随之,你认识吗?”
“这两位兄台还挺有趣的,这么大大方方的断袖可不多见。”
应青炀闻言有些汗颜。
还以为整个江南都是这种开放的风气,原来只是这薛公子不忌讳这些。
可恶,那他方才岂不是白白唤了那么亲密的称呼?
应青炀斜昵了江枕玉一眼,责怪他方才步步紧逼。
却见那姓江的手里把玩着一颗白玉棋子,俊美的一张脸上俱是欢喜的神采,愉悦感满溢到眼角眉梢。
这人冷着脸的时候固然俊美,但从不展露于人前的温和一旦出现,应青炀便完全招架不住。
仿佛那些生动的情绪,每一次都因他而起。
应青炀:“……”应小殿下还没积攒起来的怒气顿时泄了一半。
行吧。这人开心就好,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天没脸没皮了。
薛尚文询问的功夫,应青炀也开口问道:“那李大人认识你吗?你要不要躲一躲?”
江枕玉一路回江南都遮遮掩掩的,想来是有什么顾忌难以言明,此刻应青炀十分贴心地规劝。
江枕玉摇摇头,道:“他是个聪明人,无碍。”
整个大梁,任命出去的地方官员多如牛毛,江枕玉见过的不多,但李随之是其中一个。
而李随之此人,阴险狡诈,为人处世眼光毒辣,善恶是非在他眼里都无分别。
若非此人已有软肋,在面见江枕玉时又坦然剖白,李随之断不会活到今日。
江枕玉目光幽深。
应青炀用气音和江枕玉咬耳朵:“你对李大人评价很高啊?”
江枕玉瞥到应青炀好奇的视线,“他这人没什么特别的,就一个字,贪。”
应青炀:“啊?”这到底是夸赞还是贬低啊?
便听高墙另一边,李随之奇怪道:“是吗?没听说最近有人乔迁啊?”
“你上来看看不就好了?”
“哪有第一次登门拜访就爬墙的……”
李随之这般无奈地说着,却还是叫来人搭梯子,慢悠悠地爬了上来。
他往高墙那边张望,便与坐在石桌边上的江枕玉对上视线。
男人一身白衣,俊美的面容还如多年前一般眼熟,表情冷峻得像是能结出冰碴。
李随之顿时惊骇地瞪大了眼睛,“您……!”
江枕玉冷漠地抬眸,目光里隐约带着点威胁之意。
李随之顿觉一股寒意涌上脊背,他脚底一滑,差点踩空。
好在薛尚文及时拉了他一把。
李随之眼晕气虚:“这是咱家吧……?”这不是金陵皇宫宣庆殿吧?
起猛了。一翻墙看见太上皇陛下和自己成邻居了。
第65章 图穷匕见 墙边忽然有个人冒了出来……
墙边忽然有个人冒了出来,应青炀几乎是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这人的长相。
这人大晚上还束着冠,似乎并未来得及宽衣解带,只额角散乱出的几缕发丝,能看得出确实上榻合眼过。
男人长得还算不错,五官立体,虽比不得边上的薛尚文俊秀,却也算得上出类拔萃,只是气质是显而易见的阴郁,下三白让他看起来不太好惹。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人在面对薛尚文的怒火时低声下气只知道讨饶。
而且应青炀一眼就明白了,之前江枕玉说的,李随之没有精气神是什么意思。
这人面色苍白中带着少许病态,狭长上调的眉眼下方是两团乌青,唇上也并无多少血色。
显露出的上半身骨肉伶仃,整个人仿佛在宽大的衣物中摇晃。
看着让人觉得有几分不适。
应青炀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个不太礼貌的疑问。
——这位李大人,莫非身有重疾?
至于李随之脸上此刻略显错愕的表情,应青炀也逻辑自洽地给出了合理解释。
这位李大人从前大概和他身边这位低调的皇亲国戚见过面,但看样子就不是很熟。
江枕玉这个皇叔在整个大梁都没有姓名,民间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虽未加官进爵,但说一句富甲一方实在不为过。
到底是没什么功绩还是刻意隐藏,应青炀不做评判。
但显然,江南还是有人与他相熟的故人在。
应青炀只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凑了一整天的热闹。
下了商船逛姑苏,进了宅邸听墙角,到了现在,还能旁观一下别人的爱恨情仇。
经历丰富得已经可以写三回画本。
要不怎么说恋爱还是得看别人谈呢。
应青炀视线偏转,落到江枕玉身上。
还是自家男人看着顺眼多了。
薛尚文知道李随之身体不好,方才那那反应明显不对劲。
青年眯了眯眼睛,问:“认识?”
李随之又瞥了底下的太上皇陛下一眼,被那仅仅落在他身上的冰冷眼刀刺得头皮发麻。
“嗯……的确有过一面之缘,但不熟。”
李随之大脑疯狂运转,试图理解现状。
哈哈,死脑袋快想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上皇陛下去岁宣称重病时,李随之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近年来的种种迹象都表明,陛下似乎有扶少帝上位的想法。
如今一见,李随之便确定,江南朝局尽是这位一手操纵的结果,少帝能否真的登位,都在太上皇陛下一念之间。
按照陛下身边这少年的说法,陛下似乎隐姓埋名到了北境,而今再度归朝,到底是和缘故?
什么?为什么是隐姓埋名,那眼刀里的威胁难道他感觉不出来?
李随之脸上的心虚和紧张遮掩得极好,起码院中的应青炀和江枕玉都没发现这人的异常。
可薛尚文作为枕边人,和李随之相处多年,自然能发现猫腻。
薛尚文原本被崔家之事带起的怒火就没有退却,此刻见李随之遮遮掩掩,顿时恼恨地一抬手,揪住了李随之的耳朵,“你最好给我交代清楚,否则我马上回老宅,半年都不回来!”
应青炀顿时在心里“呜呼”一声,没想到这话本的情节这就续上了。
他的手下意识凑到棋盘边上,然后摸了个空。
江枕玉摇摇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应青炀手里。
应青炀低头,打开一看,里面是炒好的花生米。
应青炀嘴角下意识勾起,他把手探向石桌底,绕过去向江枕玉竖起了大拇指。
院中的两人暗通款曲蜜里调油,墙头上的两人一个不察差点吵起来。
“这……这,相公,给我点时间,我和这位故人叙叙旧。”李随之眼中一片坦然,摆明了不是畏惧两人之间的关系。
薛尚文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说服了。
薛尚文翻了个白眼,道:“那就饶你一次,正巧我和姜兄一见如故,合该促膝长谈才是。”
应青炀手一抖,花生米不小心掉了一粒。
啊,认真的吗?
李随之是个知道礼数的人,思及院中人的身份,想从墙头上离开,然后从正门再正式拜访。
这样或许他被太上皇陛下清算的时候,死得不会太惨。
但薛尚文一脸莫名其妙,他转头问应青炀能不能直接下来。
应青炀同意了,甚至风风火火地找侍卫给两人另搬了一套桌椅,准备了半桌子差点。
这新桌是给谁准备的一目了然。
薛尚文道了声谢,从高墙上一跃而下。
李随之都没来得及拦,薛尚文就已然落地,回头向他招了招手。
李随之一捂脸。
完了,现在他觉得,自己就算走了正门,也会因为右脚先迈进门槛被太上皇陛下清算。
李随之眼一闭心一横,战战兢兢地翻了太上皇陛下的墙头。
兵荒马乱的半刻钟之后,应青炀带着自己的花生米和薛尚文搬到了一张桌子上。
江枕玉和李随之坐在石桌边上,自知今晚没有机会再续棋局,干脆把一个棋篓推到李随之手边,其中的含义很明显。
——来一局?
李随之咽了口唾沫,点头应了。
一场生硬又瞻前顾后的对弈开始了,另一边应青炀和薛尚文却聊得十分投机。
应青炀对姑苏的情况很好奇,尤其是商业方面。
薛尚文又出身姑苏最大的商贾世家。
这不巧了嘛!
“实不相瞒,我们这次回江南,是打算做些生意,只是才刚刚落脚,还没开始准备。”
应青炀给薛尚文倒了一杯茶,又把一碟糕点放到薛尚文边上。
他倒没什么刺探消息的想法,只是随口一说。
薛尚文没动那盏龙井,反而拿了一快糕点塞进嘴里。
“要从姑苏开始?那得看做什么生意,姑苏的商路大多都是我家占着,外人想来分一杯羹,难,但不是没有机会。”
听到应青炀好奇,薛尚文也不藏私,细细给他讲了姑苏一带的商业行情。
薛尚文虽然没有什么行商的天赋,但他从小耳濡目染,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应青炀听得津津有味。
两人相谈甚欢,一个不小心,话题不知道怎么就从意犹未尽的商业贸易,转变成了另一个方向。
“你和你男人认识多久了?他真的和我家随之认识?”
“应该只是见过面,不熟。”
薛尚文托着下巴,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实他刚刚解释的时候我就信了,他那种表情不像是与人有私,倒像是突然见到什么大人物似的。”
应青炀一挑眉。
他心道这薛公子也算是个人精,是看出了李随之对江枕玉的敬重,这才和他透露这么多商业秘辛。
“你们感情很好。”应青炀笃定道。
薛尚文弯了弯眉眼,道:“能不好吗?他当初要死要活地非要到我家倒插门,死赖着不走,我勉为其难才接受的。”
“他从前一无所有,对我承诺说总有一天会功成名就,我就答应了。”
薛尚文讲着这些姑苏人尽皆知的丑事,一侧眸就见应青炀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薛尚文“噗嗤”一笑,“你想听更多啊?”
应青炀点了点头,又轻咳一声,道:“倒不是想窥探二位的私隐,只是我这人比较爱听故事。”
薛尚文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应青炀
李随之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典范。
他曾是旧都最有名的纨绔,李家是旧都有名的皇商,背靠大应皇室,赚得盆满钵满,李随之的亲姑姑是应十三帝的皇贵妃。
虽是因为出身不高,没能母仪天下,但也让李家盛极一时,就算是帝位更迭,也未曾衰败。
李随之原本开蒙时还被夸赞天纵之才,皇商世家却让他没办法考取功名,于是他从少年起便玩物丧志,不学无术。
满腔热血抱负早在最开始就是一场荒唐的梦魇,李随之自此放纵自己,声色犬马,还沾过五石散附庸风雅。
后来旧都沦丧,二十六岁的李随之是李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当日他与一群人南下游玩,回旧都时眼前只有一捧焦土。
他一无所有,身无所长,根本没有能力养活自己。
走投无路之下,原本想着投河自尽,却被薛尚文救了起来。
“他寻死觅活了好多次,我好不容易给他劝服的,就是用了点小手段。”薛尚文想起当初的事情就直蹙眉,似乎如今还心有余悸。
应青炀眨了眨眼,“莫非是薛兄你当时一见倾心?”
“谁喜欢他了,我当时根本看不上他,是他眼巴巴地跟着,后来我不想从商,还帮我赢下了和父亲的赌注,我才勉为其难和他在一起的。”薛尚文这般抱怨道,但脸上却有几分遮掩不住的羞窘。
应青炀“嘿嘿”一笑,表示他都明白。
这边两人把从前的趣事掰扯明白,那边以棋会友的两人也已经摸清楚了彼此的底细。
李随之沉吟道:“您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往外说。”
前往北境又带了个小情儿回来,太上皇陛下隐退之后,活得倒是惬意极了。
江枕玉沉默几秒,道:“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该不该说。”
李随之点头,毕恭毕敬应是。
江枕玉问道:“姑苏近几年可好?你也捞了不少油水吧?”
李随之腼腆一笑,“不多,都给我家相公存着呢,养一个贵人可太难了。”
江枕玉并不知道他口中的“贵”,具体有哪些指代,但李随之对爱人的珍视可见一斑。
江枕玉手中拿着的棋子悬停在半空,他收回手,摩挲着手里的白子,他问:“如今过去这些年,你的想法仍未变过?”
李随之叹息一声,“尤嫌不足。”
李随之是个有底线的贪官。此事人尽皆知。
江枕玉早在第一次和这人见面的时候,就知道他能坐稳姑苏的钓鱼台。
有能力是其一,浑水之中时刻保持清醒才最为难得。
江南商贾这么多,甚少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大多游走在灰色地带。
职务之故,李随之要常与这些人打交道。
他贪得明明白白,也能坦然拿捏住大部分人。
李随之若是阳奉阴违,薛家和薛尚文也难逃一死。
他想要拥有巨大的财富,足够他将爱人托举到最高处,足够他能够蔑视所有人自由随心地活着。
“您知道的,我年轻时不检点,五石散烧了肺腑,就算后来好好养着,也注定没有多少年可活了。我没办法陪着尚文走到最后。”
李随之低头看着棋局,神情是少见的落寞。
他当年一时年少无知,造就如今累累业果。
李随之早已悔过,却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若知终有一日大厦倾颓千金尽散,便不会不学无术无所凭依,费劲心力却仍让心爱之人被人唾弃。
他若知将有一人救他于水火,便不会那般放浪形骸以致寿数有损,不能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可是陛下。这世上谁能算得准命运多舛,谁能想得到我这种烂人,千般颠沛之后,还能苟活于世。”
“在我死之前,我要尽可能给尚文铺路,让他在我走以后,也能像如今这般活着,可就算准备得再多,我也时常在深夜惊醒惶恐,害怕他难以独自一人,面对这残酷的人世间。”
李随之一番剖白,让江枕玉沉默良久。
他心知这番话卖惨的意味更多,可却切实地戳到了江枕玉心坎上。
江枕玉与爱人有着年岁上的差距,他当年行伍之中留下不少暗伤,去岁毒入肺腑,桩桩件件,岂非第二个李随之?
若他身死……
先代帝王的伴侣,哪有一个能得到善终?
江枕玉看着棋盘上的乱局,目光幽深。
有些事,其实他早便知道该如何选择。
江枕玉正想着,就听李随之图穷匕见,“您若信得过,可让尚文和小公子接触一二,尚文只是在我面前娇纵些,实际也是个爽朗的人,适合与人结交,待人也友善……”
李随之往自家伴侣脸上贴金,说得头头是道。
太上皇陛下决意带人南下,这小公子未来必然大有作为。
能扒上太上皇的伴侣,这已经是李随之想都不敢想的退路了。
江枕玉原本没这个想法,但转头一看那边两人聊得异常火热。
应青炀甚至一时间没控制住音量,惊呼道:“李大人大你十三岁!!那可真是便宜他了!!”
薛尚文哈哈大笑,叉着腰有几分骄傲:“那是,姑苏人从前都骂他是禽兽来着。”
听见这话的李禽兽尴尬一笑。
江枕玉思索着,有几分后悔,从前许多人说姓李的老牛吃嫩草,他好像还跟着认同过……?
嗯。他和阳阳差几岁来着?
第66章 欠债还钱 江枕玉心里那点隐秘的后……
江枕玉心里那点隐秘的后悔暂且不提。
听了李随之代替伴侣毛遂自荐,江枕玉勉为其难地开始考虑薛尚文是不是个可信之人。
正如李随之对薛尚文的珍视,愿意为了对方谨言慎行一样,江枕玉也会严苛地审视所有试图接触应青炀的人。
但两人之间从来不会因此生出任何龃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