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大的优势,大概是与应青炀那不必言说的默契。
应青炀对外人自有一番评判标准,并且大部分都与江枕玉不谋而合。
于是江枕玉和应青炀同时问出了一个大同小异的问题。
“他对你是否忠贞?”
江枕玉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李随之莫名觉得,这个问题答不好可就是送命题。
李随之恨不得指天发誓,“尚文没有接受我之前的确对我态度不算好,但我们在一起之后,眼里便都只有彼此了。”
他死缠烂打这么多年,薛尚文从开始信任他,到如今一个眼神就能领悟彼此的意思,的确经历了漫长的磨合。
薛尚文的身份和样貌摆在那里,追求者如过江之鲫,否则李随之和他之间的事情,也不会在姑苏被津津乐道了那么多年。
好在结果喜人,两人如今关系很稳定。
外人的不断攻讦,反而让两人之间的感情愈发深厚。
江枕玉想起今天听的那段墙角,看向李随之的视线有些一言难尽。
能理解李随之和伴侣之间的一些小情趣,但这种程度是不是有点过于热闹了?
连离家出走的环节都有?
这对吗?
另一边的应青炀也对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感到震惊。
不过薛尚文是这样解释的。
他本身脾气就差,所以李随之一向都纵着他,有什么怒气发泄出来就好,他们吵架一般不会超过三天。
应青炀于是隐晦地询问了两人是不是只有彼此。
应青炀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他经历过在商船上和崔隅的三观不合,爱情观已经成了他权衡一个人是否可以交往的标准之一。
毕竟能顺其自然三妻四妾的人,日后改变想法三心二意朝令夕改也是早晚的事。
薛尚文冷哼一声,扬了扬下巴,“他敢。”
应青炀顿时向他竖起了大拇指,就差给薛公子吹一段彩虹屁然后学习一下耍赖撒泼而不会被事后清算的正确技巧。
这样的话,以后他再也不用怕因为对弈把浑身上下从身到心一起输给那个姓江的黑心债主。
应青炀连连点头,心里已经认可和薛公子做知己的事了。
薛尚文也觉得这姜小公子着实有趣。
他能够意识到这人交谈时有特地恭维自己,但这个度却拿捏得极好,完全不会让人觉得不适。
他有这样的出身,长到这个年岁,想要巴结他的人数不胜数,但每一个都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少许对断袖的轻蔑和厌烦。
但应青炀不一样。
好像比起他这个富商公子的身份,这人更喜欢听他从前和李随之之间的爱恨情仇。
这爱好可真小众。
但从前之于他的爱情,嘲讽的声音太多,如今碰上这么个捧场王,他可算是能大肆炫耀一番了。
薛尚文这人也有几分自来熟,否则年少时不会拎着李随之的耳朵,痛骂这寻死觅活的人是个懦夫。
而且他在姑苏呆了这么多年,两人之间可以聊的八卦话题简直取之不尽。
一直到月上中天,两人面前的茶壶都见了底、
本来都是嗜甜的人,硬生生为了润喉喝完了一整壶苦茶。
谁看了不得夸赞一句太努力了。
李随之都已经连输七局,脸色更加难看了,仿佛刚刚从地府爬出来的,满身怨念,盯着薛尚文的背影催促。
有谁为他发声吗?感觉这辈子的心机都用到棋局上了,但愣是一局都没赢。
太伤自尊心了,他甚至有种太上皇陛下不可能战胜的错觉,输得没什么脾气了。
薛尚文接收到了李随之的求救信号。
他不再和应青炀展开新的话题。
只是意犹未尽地说:“你明日得空吗?我带你到城里走走,虽然比不上金陵繁华,但姑苏也有些能打发时间的地方。”
应青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江枕玉一眼,又迅速收回。
他遂又想到自己让陈副将准备的皂角材料,有些犹豫不决。
薛尚文看他表情有些为难,便善解人意道:“没事,你明日若有空便到隔壁来找我,我平常都没什么事做的。”
背靠薛家和府尹的大树,薛尚文的确没什么正经事,偶尔去外面逛逛,不惹事就算谢天谢地了,哪还有什么正经营生给他做。
应青炀点头,“那我们明日再联系。”
薛尚文满意了,他想了想,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喏,这个送你。比市面上的脂膏好上不少,一般人还买不到呢。”
应青炀:“?”这什么东西,怎么离家出走还随身携带的呢?
他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接了。
这小瓷瓶看着和陈副将当初给他的那个很像啊……?
应青炀脸上是真切的疑惑。
薛尚文看了两眼,忽地回过味来了,“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应青炀坦诚地摇头,眼神清澈的完全是未经人事的少年郎。
薛尚文顿时觉得脸上一阵热意上窜,天知道那两人眉眼官司那般热切,总是时不时关注对方的动作,如胶似漆地仿佛撕都撕不开。
可闹了半天,还是纯洁的单纯牵个手的关系?
这倒显得他有些冒犯了。
薛尚文厚着脸皮问:“不是吧?他什么年岁了你们还没有过?”
应青炀到底不是个傻的,一点就通,终于领悟了这瓷瓶里的东西大概是床笫之事中助兴用的。
应青炀和薛尚文对着脸红,“而立之年……”
薛尚文一挑眉,惊讶问:“那怎么还没有过?这个年纪的男人该不会都不行了吧?”
“你们一次都没有过?他是不是在外面吃饱了?”
“太过分了,这不是欺负你什么都不懂吗?”
他这一句接着一句的,声音不轻不重,没有特意遮掩,但院中两张桌子隔得本就不算太远,江枕玉和李随之
李随之坐在那,挺直了半天的脊背终于算是弯了下去,有点抬不起头。
尚文啊,出门在外怎么不想着给他这个内人留点面子,这般放肆的说辞,不会明日就招来杀身之祸吧?
李随之观察着太上皇陛下的表情,倒是没发现多少怒色。
江枕玉神情平静,只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李随之觉得太上皇陛下随时有可能发作。
唉,要么怎么说伴君如伴虎啊。
李随之在心里哀叹一声。
而直面这番话的应青炀就不太好过了,这询问听到耳朵里,只觉得脸都快烧着了。
从前总在江枕玉面前说这些混账话,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羞涩的。
怎么如今听到刚认识的友人大大方方的评价,反而丢人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应青炀在心里唾弃自己,这羞耻心怎么还一阵一阵的。
他连连摆手,“不不不,没有你想的那些事。”
“我们还未正式成婚,所以也不急着做……额……”
应青炀说着说着就有些语塞。
这简直和得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病症,遮遮掩掩去郎中那里看诊似的,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尴尬。
应青炀都有点没理解他们是怎么从八卦频道转换到午夜话题的。
薛尚文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忽然问:“你不会是他的童养媳吧?”
不然哪个圣人能看着心爱之人日日躺在身侧,却不生出一点歹念。
这都能忍?要么是意志力太强,要么是忍习惯了,又有些莫名其妙的礼制不得不遵守。
世家大族的毛病大多都很相似。
应青炀扶额,“非也。”
“我们……一见倾心,在一起没多久,若是日后大婚,薛兄也可来做个见证。”
薛尚文似懂非懂,但他对参加婚宴这种事很热衷,“好啊!到时候务必请我。”
“不过这东西你还是好好收着,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应青炀晕晕乎乎地点头,和薛尚文交谈这么久,第一次没有顾及到对方的私隐,他好奇问:“薛兄不是离家出走,怎么还带着这种东西……?”
薛尚文爽朗道:“床头打架床尾和嘛,不在我床上脱层皮,我能跟他回去?”
应青炀震惊极了,原来还有这种情趣吗!
他回头,眼神惊异地看向李随之,好像明白了李大人怎么一副气血两亏的样子了。
李随之有苦难言。但自家相公说出去的大话,他反驳一句今晚估计就得自己回家。
最终,应青炀用敬仰的眼神目送两人离开宅院。
当然,这次也走得墙头。
李随之连连告罪,江枕玉摆了摆手,示意他快滚。
应青炀趁着这会儿功夫把薛尚文的礼物悄悄塞进衣袖里,确保不会被江枕玉收缴。
江枕玉收好棋盘,一转眼就看到应青炀在狗狗祟祟地藏东西。
“怎么?还怕我会偷走不成?”江枕玉有些好笑地问。
应青炀轻咳一声,溜溜达达走回石桌边上,他撇了撇嘴,道:“那可说不准……”
江枕玉一挑眉,向应青炀探出手,那动作意思很明显。
应青炀坐到江枕玉腿上,立刻便被人抱紧了。
男人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应青炀每次都有种自己是什么让人上瘾的毒药,离开太久江枕玉就觉得浑身不舒坦。
他好笑地伸手抚了抚男人的脊背。
江枕玉脸贴着心上人的颈窝,他问:“你不是知道原因,怎么还这般怀疑?”
应青炀长叹一声,语气里有几分幽怨:“我不得提前备上?万一你准备的东西不够我还债用的呢?”
江枕玉靠在他身上闷闷地笑,他感慨道:“看看这是谁,好可怜的小殿下。”
“所以能减点吗?”应青炀希冀地问。
江枕玉语气装得十分正经:“可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应青炀眼神麻木。
呵。这是哪里来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野狼啊。
第67章 以礼待人 ……
应青炀的清白到底还是保住了,姓江的以他惊人的意志力,一路把应小殿下抱回床榻。
入夜时耳鬓厮磨,应青炀硬生生被伺候得出了一身热汗。
一夜无梦,次日天明。
应青炀睡醒时发现自己被江枕玉箍在怀里,脸贴在男人胸膛的皮肉上,颊侧便是一块不知道何时留下的伤疤。
应青炀下意识地蹭了蹭。
然而这般眷恋的情形没有持续太久,晨光透过窗棂轻洒在床榻上。
他只觉得相贴的皮肤上热度节节攀升,燥得让人脑袋发晕。
江南已经是入夏时节,多穿一层布料在身上都能捂出汗来,何况是两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抱在一起。
应青炀一想起昨晚的事情就忍不住皱眉。
离开燕州之前两人互相帮助过一次,后面他们体贴彼此身体不好,就再没有继续过。
应青炀木着一张脸,抬脚踹在男人腰上,把这人推离自己,恨不得一脚给他踹下榻去。
昨夜他也算是提前体会了一次被讨债的盯上的感觉了。
应青炀甚至有些弄不明白是谁体贴谁了。
江枕玉的身体恢复得忒快,冬日里还遍体生寒,后来一番调养,到了如今已经看不出半点曾经重病过的影子。
孙大夫曾经说他命硬可真没说错。
应青炀的脚刚一触碰到江枕玉的腰侧,男人就敏锐地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看着不知道是已经睡醒多久了。
居然还一直窝在床上,纯当自己还在会周公。
应青炀嘟囔了一句:“热。你下去。”
江枕玉把他的小腿往被子里塞,却感受到了一股推力。
少年郎那钉在他身上的视线带着点埋怨,江枕玉少见的有些心虚。
昨夜的确把人欺负得有些过火,但谁让应小殿下小嘴抹了毒似的,箭在弦上还要大声挑衅,故意提起两人的年龄差,问他是不是不行。
还要笑话他和李大人一样,老房子着火,半点不知羞。
江枕玉早就认了,他就是吃了嫩草,还把人一路从琼州绑到江南,任谁都得说一句不要老脸,那索性就把人欺负到底了。
“你这张嘴,越到撑不住的时候越硬。”江枕玉调笑一句,伸手去扯应青炀的脸颊肉。
应青炀张嘴就要咬,江枕玉迅速收手,饶有兴致地看着小狐狸向他威胁地呲牙。
他欣赏了片刻,主动起床下榻,他一边把里衣拢得规整,一边问:“今日可要和薛公子去游姑苏?”
应青炀一只手支着脑袋,侧躺着旁观这赏心悦目的一幕。
他克制地把目光从不该关注的地方挪走,三心二意地想了想,道:“你不是说要在姑苏待上一阵?那还是我的从商大业比较重要一点。”
陈副将准备的东西昨晚就到了,还给他留了几个侍卫使唤。
他终于有机会尝试一下做皂角,等做出成品,再和薛尚文一起出去,到时候也方便他找个靠谱的销路。
江枕玉笑道:“这么有上进心?”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应青炀骄傲道。
江枕玉沉吟一声,“那也好,既然这么有上进心,之前的策论是不是也该继续往下学了?”
江枕玉始终没有忘记,他们从琼州出来时打得可是游学的旗号,姜太傅虽说没有对应青炀寄予厚望,但希望这混小子学到点东西的期盼还有的。
姜太傅作为大家长,定然也在应青炀的婚配之事上有一定的发言权。
江枕玉一路都有在给应青炀灌输一些诗经策论。
到时候他好去姜太傅面前讨饶,省得他拐了人又任由小殿下不学无术,在姜太傅那里的印象岂不是要跌到负分。
应青炀:“……这是一回事吗?”
应小殿下天不怕地不怕,一看那宣纸上写的方块字就发晕。
现在他可以坦白,他倒也不是学不会,是真的对文字没什么兴趣。
应青炀有点想翻白眼,他干脆一翻身,背对着江枕玉,语气凉凉地说:“人各有志,我现在就想做个大财主——”
江枕玉轻笑一声,也不逼他了,反正这人爱听故事还喜欢风月画本,他总能让知识以奇怪的方式进入应青炀的小脑袋瓜。
他穿好衣物,在长桌前坐下,慢悠悠地研墨,又准备好一张宣纸。
“准备什么时候起来用朝食?”江枕玉问。
应青炀在床榻上翻滚了好几圈,被当抱枕抱了一晚上,他现在腰酸背痛的感觉挥之不去,他语带怨念道:“等我解乏之后。”
江枕玉点头应了一声,不觉得意外,等应小殿下耍完赖起了床,自然就能一起去用膳了。
于是便借着少许晨光,在宣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应青炀听着狼毫在宣纸上滑过的沙沙声,越听越觉得有几分无聊。
他又滚了几圈,干脆从床榻上坐起来,询问大早上就在刻苦用功的男人:“做什么呢?”
“小殿下这么忙,我也得找点事做才行。”江枕玉轻声答道。
他落笔的动作极轻,转瞬间就在宣纸上留下了一串字迹。
应青炀有些好奇,但碍于两人的身份差距,他直接上前去偷看似乎有些过于冒犯?
应青炀眼珠一转,用气音问道:“在写什么?是我能看的吗?”
明明两人同处一室,他偏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语气说话,好似在和谁偷情似的。
江枕玉原本还思考着怎么动笔,愣是被他逗笑了。
“这是什么话,今日怎么转了性子,这么礼貌?”
应青炀冷哼一声,“什么?我可是向来都以礼待人,除非有人做得太过分。”
应青炀指指点点地说着,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某人昨夜不当人的禽兽行径。
应青炀甚至怀疑这人是被昨日恩爱的夫夫刺激到了,才强硬地找他宣誓主权。
江枕玉无奈摇头。
“看看看。有什么是我们小殿下不能看的?”
应青炀“嘿嘿”一笑,半点不觉得丢人,他麻利地从床榻上爬起来,囫囵披上衣服,凑到江枕玉身后。
他伸出双臂环住江枕玉的脖颈,一倾身,整个人都挂在了江枕玉身上。
借着这个姿势向前探头,轻而易举就能把宣纸上的字迹看光。
看完之后应青炀一脸疑惑:“都是些人名啊……”
江枕玉点头,半点都不遮掩,解释道:“是江南一带的可用朝臣名单。”
应青炀不解,应青炀沉思,应青炀大惊失色。
“喂喂喂!你这可是私下结交大臣,被发现了要掉脑袋的吧?”
他抓住江枕玉胸口衣料的手陡然缩紧了。
一瞬间,他连江枕玉意图谋反被发现,沦为阶下囚,不日便要斩立决的场景都脑补完了。
应青炀这个真正的前朝余孽都没那个谋朝篡位的打算,江枕玉这个皇亲国戚反而要抢了先??
“不至于。”江枕玉失笑,他道:“少帝在江南得势,我与他到底没有血缘关系,不日他若登基,我怎能不留些后手?”
应青炀目光狐疑地在江枕玉的侧脸上流连,将信将疑。
“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吧?”
“放心。”江枕玉拍了拍应青炀的手以作安慰。
应青炀若有所思地问:“少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似乎并不认可他。”
江枕玉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少帝徐云直与他之间,连见面的次数都极少,他甚少过问对方的境况,自然也不确定,这孩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归根结底,他相信沈听澜的能力,并不插手对方作为太傅的安排。
他对徐云直没什么好感,也算不得讨厌。他也不在意对方是否能成为明君,决定北上琼州时,他甚至连接下来谁当皇帝都不甚在意。
沈听澜与谢蕴若在,大梁便可蒸蒸日上。
沈听澜若身死,他会确保之后在位的皇帝起码是个守成之君,无论用何种办法。
这是当初他们约定好的事。
至于其他的,一个死人管不了多少身后事。
他于天下于百姓都已仁至义尽。
“他是徐家血脉,与我之间并无血缘关系,只算得上同在一条船上的陌生人。”
江枕玉如此轻描淡写地下了结论。
应青炀观察着伴侣的表情,并未在他脸上看到多少情绪,的确和面对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差别。
只是他就算用脚思考也能猜到一点,以少帝的身份,肯定会敌视他这个前朝余孽。
而且算算时间,两人甚至年纪相仿,两看生厌是必然结果。
他忽然一脸严肃地拍了拍江枕玉的胸口,道:“那我可得小心些不能暴露身份,万一被他抓住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江枕玉倒吸一口凉气,抓住少年人作乱的手,他目光幽深。
这也是他最近在思考的事。
之所以留在姑苏赞助,是想在去金陵之前,把这个后患一举清除。
他怎么能忍心,在江南这片故乡,让应青炀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不必担心。”
应青炀靠着男人的肩膀,总觉得这句话有种就算他进去了,江枕玉也能把他硬捞出来的霸气。
“好吧,信你一次。”应青炀嘟嘟囔囔地在他耳边说道。
两人就这样把接下来的几天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江枕玉在外院安排事宜,还在李随之的陪同下见了两个姑苏的官员。
应青炀则是带着人在内院制作皂角。
应青炀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方子是没问题的,只是实际操作中免不了出了不少状况。
他修修改改,才终于在两天后把皂角折腾了出来。
他还接了糕点模具,做成了桂花形状。
给江枕玉试用之后才确认这东西拿出去售卖确实可行。
毕竟这人的身份,估计整个大梁的好东西都已经体验过了。
能被江枕玉夸赞一句,已经算是很成功了。
应青炀兴致勃勃地去找薛尚文商议销路。
薛尚文也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人,看到应青炀做出的皂角,他沉吟一声:“姜兄若是不介意,与我薛家合作估计是最好的办法。”
应青炀总觉得薛尚文对他的态度稍稍热切了些。
薛尚文也并不遮掩,他道:“随之说你是个有大才的人,经商一事我长姐更擅长,我们去找她,他肯定有最好的办法。”
应青炀道:“那事不宜迟!今日就去如何?”
薛尚文点头应了。
应青炀回府换了身衣服,带上早就满血复活的阿墨,和薛尚文一起出门。
临走时路过正院,江枕玉正坐在那里看一封汇报上来的折子,只不过用了宣纸的形式。
应青炀脚步匆匆地过去,掀开兜帽,向伴侣的嘴唇凑过去,一触即分。
少年郎笑嘻嘻的,眼角眉梢带着点捉弄人的狡黠,“出去一天,记得想我!”
那笑意仿佛会传染,江枕玉勾了勾唇,道:“不是应该说不要想你?”
“那怎么行!”应青炀指了指自己,道:“你不得天天想着才对得起我这张俊脸吗?”
“不知羞。”江枕玉调笑一句。
应青炀做了个鬼脸,放下兜帽,丢下一句:“走了。”
人已经跑出了正堂的门。
而方才在侧院商议事宜的几位官员这才敢露面。
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侧眸向硬要留下他们的李随之丢去眼刀。
就知道这人没安好心!
江枕玉一拂袖子,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方才说到哪了?”
众官员:“……”
哈哈,可能是在商量万一泄露了陛下的秘密,他们以什么方式跪下才能死得更痛快点吧。
第68章 善妒之人 应青炀戴着帷帽,跟在薛……
应青炀戴着帷帽,跟在薛尚文后面走街串巷。
薛公子从小就没什么上进心,这次虽然说了要带应青炀出来找销路,实际也没有第一时间直奔薛家铺面。
薛尚文一脸严肃地向刚结交的朋友介绍自己的人生信条:“钱是赚不完的,该是我们的销路也跑不掉,与其忙忙碌碌地耗费力气,不如边玩边做。做商贸嘛,顺手的事。”
虽然说得冠冕堂皇,包装得十分文雅,实际就是咸鱼的摸鱼准则。
应青炀被唬的一愣一愣。
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不干正事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身后被李随之指派来的小厮欲言又止,想劝又怕被公子数落。
从前多少个想和薛尚文结交的人,都因为这人拖沓的性格退避三舍。
这次好不容易有个外地人还不知道公子的秉性,眼看着要和公子成为友人,这么一折腾,到了身边的未来友人不会又跑了吧?
小厮正纠结着要不要给自家公子的话打个补丁,就听那少年郎道:“薛兄真性情!说得有道理,的确得好好享受一番才不妄来姑苏走的一遭。”
小厮:“……?”
小公子你看着芝兰玉树十分风雅,怎么做起事来也这么不着调呢??
原来如此,要不这人怎么能和他家公子玩到一起去呢。
应青炀其实也没多想,毕竟和薛家合作是板上钉钉的事。
前几日江枕玉与他说过,李随之是个值得信任的人,连带着薛家也可以试着结交一二。
只不过薛家如今的当家人不好相与,提醒他注意点,如果搞不定的话……
也不用客气。就算把人得罪了,那也是薛家不识抬举。
一番话说得应青炀那颗狐假虎威的心蠢蠢欲动起来。
借这皇亲国戚的东风,做事就是爽快。
况且他对这个超前于时代的肥皂很有自信,只要薛家如今的当家人不是个傻的,就不至于放过这么一个明晃晃的财路。
之前一路乘船,应青炀憋得快发霉了,如今终于有机会遛弯,哪能错过这种好事。
应青炀抬手拍了拍阿墨的肩膀,向薛尚文介绍道:“这是我表亲家的弟弟,习武之人,我前些日子说好要给他弄件趁手的兵器,不知道薛兄有没有门路。”
阿墨闻言眼前一亮。
其实陈副将已经给他换了好几次新刀,他们这些谢蕴手下的兵,带着和自家将军一样的匪徒做派,堪称雁过拔毛。
得到点什么东西都迅速给自家人瓜分完了,年纪小的还要优先。
而显然,阿墨已经被算在了“自家人”的队伍里面。
应青炀的确有注意到,阿墨身上的行头每天都变着花样地换,显然是被陈副将照顾得很好。
薛尚文上下打量了一眼阿墨,见少年人生得像小山一样高大,看着就知道是使些重武器的。
他思索片刻,道:“巧了。我认识一个工匠,虽说现在已经金盆洗手只做些寻常农具,但他从前是姑苏有名的刀匠,乱世时不少人都找过他,希望能得一宝刀。”
“只不过这些人里,绿林草莽匪寇凶徒居多。他不愿助纣为虐,便不再锻刀。当年边疆军入姑苏城,他还想把生平最后一个作品赠予开国大将军谢蕴。只不过被拒绝了。”
谢蕴虽然各类武器都精通,但此人不喜欢用短兵,便拒绝了这份好意。
至此那把还没开过刃的大刀,还放在姑苏街巷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里。
也算是名刀蒙尘。
应青炀惊叹连连,忙道:“还望薛兄引荐。”
“乐意至极。”
于是薛尚文领头,几人慢悠悠地向着姑苏城东市走去。
中途路过一个杂货摊,薛尚文还买了一个傩面戴在头上,和杂货摊的老板一通杀价。
应青炀十分惊叹,没想到薛公子这般接地气,和寻常的富家公子截然不同。
薛尚文一边把玩傩面一边长叹道:“唉,见过乱世的人,很难不对金钱对生命生出敬畏之心,那些年里流离失所的人太多,我家散去大半家产,也救不了多少人。”
自保已是难事,如何向他人伸出援手。
应青炀听着便有些沉默,那些年他跟着长辈在北境东奔西走,过惯了苦日子。
而北境之外,也是一样的人间炼狱民不聊生。
应青炀道:“好在如今这世道,比从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薛尚文把傩面斜着戴上,只遮挡了一小半面容,看着俊朗肆意。
他随口感慨:“那是自然,太上皇陛下扫清大应残党,建立大梁,才让百姓有了今天的好日子。”
应青炀忽然停住脚步,语气严肃地问:“薛兄也觉得,太上皇功德无量,堪称一代名君?”
薛尚文不明所以:“嗯,是这样。怎么了?”
虽说这两年江南民间,少帝的声望渐长,但大部分人还是记着太上皇的功绩。
但市井小民之声,难以撼动江南官场。
薛尚文脑子不算太聪明,但从李随之给他透露的细枝末节,能看得出少帝的名声来得有些不对劲。
就像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只要稍有不慎,便会顷刻间轰然倒塌,散得丁点儿不剩。
薛尚文本人也对太上皇这位开国皇帝更有敬畏之心。
薛家要是没有大梁立国时给的政策,也没办法东山再起。
当年的薛家距离皇商也就一步之遥,不知他老爹是怎么想的,硬是放弃了这泼天的富贵。
只是,姜兄为何这样问?
薛尚文正疑惑着,就见应青炀抬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薛兄,我觉得我们很适合做知己,我对任何推崇赞誉太上皇陛下的人都充满了好感。”
少年人的视线分外炙热赤城,被这样盯着,薛尚文还有几分不自在。
怎么好像打开了姜兄的奇怪开关?
“啊……?哦,好说,好说,我也觉得与姜兄一见如故。”薛尚文如此感慨。
两人似乎因为这一个小插曲关系又拉近了些。
薛尚文找到了和自己新友人交流的最佳方式,只要是和太上皇有关的话题,他都极其感兴趣。
巧了,姑苏离金陵这么近,金陵有点风吹草动,不到一日就能传到金陵来。
薛尚文也最喜欢听这种民间传闻,所以脑子里的储备极多。
两人就这么窃窃私语了一路,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走到铁匠铺附近。
铁匠铺在东市街角,隔着老远就听见“铛铛”的敲击声,隐约能看到铁炉里跃动的红色火舌,以及敲打间向外迸溅的火星子。
薛尚文率先走到铺子门口,敲了敲门口的吊铃。
吊铃响了片刻,铺子里的敲打声渐渐停止。
一个古铜色皮肤,满身热汗的壮汉从铁匠铺里走出来,见到薛尚文很是意外,“薛公子怎么有空亲自来我这地方?”
他说着从架子上扯了一条汗巾甩上脖颈。
“钱大哥,钱叔今日不在?我有一好友,看上了钱叔当年打的旧刀,想买走,让钱叔说个价。”
薛尚文开口表明来意,又侧了侧身,把阿墨引到壮汉面前。
“看看,我这好友肯定配使钱叔的刀。”
壮汉只一打量,便道:“北境来的?看这身板,使老爹的刀确实够用,只是你们来得不巧。”
应青炀从阿墨身后探头,他道:“这是何意?”
壮汉无奈摇头:“就前后脚的事,刀已经让人买走了。”
薛尚文有些惊讶:“这姑苏还有钱叔能看得上眼的人?”
钱老头脾气古怪,他那把旧刀被谢蕴夸赞过手艺,原是准备当传家宝的,但若是能寻到合适的主人,自然也不会吝啬。
只是姑苏城里十年光景,还没有谁能让钱老头看入眼的。
壮汉表情纠结,欲言又止,似乎这事中有什么他不愿提及的私隐。
“唉,和刀给谁用,能不能用都没什么关系。”壮汉说着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憋屈,“这刀,我家不卖也得卖。”
“我家在姑苏也不算有名,这打哪来的人怎么就瞧上那旧物件儿了。我老爹气不过,头痛的毛病发作,我就让弟弟送他回家休息了。”
应青炀忽然眉毛一挑,隐约从这话里咂摸出了一丝古怪。
什么叫不卖也得卖?
若是寻常人来买刀,自然不可能这般强硬。
多半是以势压人,而且还是极大的权势,让这壮汉连说出口都觉得有所顾忌。
薛尚文冷嗤一声,“哈,什么人在姑苏的地界敢这般猖狂,简直是强盗做派。”
钱家老大闻言悚然一惊,做贼似的左顾右盼,“嘘——这话可说不得。公子最近在城中行走,还是要注意着些。”
薛尚文蹙眉,表情愤愤,奈何贼人不在眼前,少许愠怒无从发泄。
而且听这话的意思,这幕后之人比李随之还不好惹。
崔家宴会在即,姑苏最近确实一下子涌进来不少人。
应青炀好脾气道:“既然刀已经卖出去了,我们再去别处逛逛吧。这事也不急于一时。”
薛尚文转身便走,边走边骂骂咧咧:“别让我知道是谁……”
刀是买不成了,应青炀只能把对阿墨的承诺再度搁置。
幸好阿墨在他面前没什么脾气,被放了这么久的鸽子也不觉得有什么。
还一直相信着应青炀的空头支票。
应青炀自己愧疚得不行,一路上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想买给阿墨试试,算是临时补偿。
薛尚文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便转头带着应青炀拐去城里的书铺。
路上两人交谈久了,又发现了一个共有的兴趣,都对话本子情有独钟。
等到了城里最大的书铺,还没进门就被人拦在了外面。
店小二一脸歉意,“薛公子,今日有人包过场了,书铺不对外开放。”
薛尚文觉得这事儿古怪极了,“哈?你放什么狗屁,你家书铺什么时候能供人包场了?”
店小二尬笑一声,“这也是老板的意思,您晚来了一步……”
薛尚文额角的青筋直跳,他可不是什么温和性子,那点在友人面前装出来的理智和耐心快要告罄。
应青炀看着这人就是一副要撸起袖子打架的意思。
可这明显的古怪之处,让应青炀的警惕心骤然拔高。
“算了薛兄,别跟他计较这些。”
他说着凑近薛尚文,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
“有人跟着。”
一路上他感受到了好几次窥探的视线,消失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又会重新出现。
谁在派人盯着他们?
薛尚文目光一沉,他濒临爆发的怒火陡然偃旗息鼓。
“嘿——真是见了鬼了,本公子去哪里哪里就歇业是吧?”
嘴上说着嚣张地话,但应青炀能清晰地感觉到,青年身上的浮躁已然一扫而空。
应青炀忍不住赞叹。
薛尚文果然不是一般人,商贾世家出来的大少爷,确实也不会真的太单纯。
薛尚文一转身,抬手就指另一边的高楼,楼底下十分热闹,几道彩绸从楼顶垂下,莲花吊灯十分风雅,但空气里传来的脂粉气却带着点淫靡的味道。
应青炀也跟着看了一眼那高楼的牌子。
——南风馆。
应青炀:“……?”
的确是个很有特色的地方,这一般人怕是都不敢大白天地进门吧?
不知道跟着他们的人这次有什么花样?
薛尚文抬步就往南风馆的大门那边走,应青炀立刻抬脚跟上。
没想到窥探之人还没先动手,薛家跟着的小厮先急了。
他凄惨道:“我的爷!您今天走进去一步,明日李大人就得要了我的命啊!”
他家公子做事真是没把门的!姑苏谁不知道,李随之他……他善妒啊!
与此同时跟在后面的阿墨忽然感觉一阵劲风,他抬手便挡,抓住了一个被当暗器一般扔过来的小石子。
阿墨神色一凛,向着石子扔来的方向看去,就见昨天分了他半个鸡腿的侍卫大哥站在隐秘处,面色狰狞地向他打着古怪的手势。
——快拦啊!!这可是要命的大事!!
哈哈,这姑苏里善妒的人现在可真多啊。
第69章 两败俱伤 如今整个大梁,……
如今整个大梁,断袖之癖虽说不会被人人喊打,但也算不得多么常见的事。
不过姑苏不太一样,有府尹大人带头入赘薛家,南风馆也能开在姑苏城的主道上了。
薛尚文被人明里暗里戳脊梁骨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对于许多自视甚高的人而言,做什么事最能恶心到对方。
看不惯他们是吧?他偏要活得比任何人都恣意洒脱。
应青炀原本也没细想,敌在暗我在明,想直接反击也不现实。
他下意识地跟上脚步,听到小厮拦路之后,还没细想就被身后的阿墨按住了肩膀,阿墨一脸郑重,声音严肃。
“公子,不去那里。”
这傻大个也并不知道事情有多紧急,只是半点都不遮掩地指了指之前那护卫大哥藏身之处。
跟着的侍卫本来还作势要躲,转念一想,阿墨就是个以自家公子为中心的标准墙头草,万一说服不了小殿下可怎么好?
于是应青炀转过去没看到人,片刻后又有一个发髻从墙边探了出来,发髻上下摇晃,似乎是在……鞠躬?
应青炀差点笑出声来,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原因。
看来江枕玉的手下们都对自家主子十分了解,今日他的行程,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估计都会被描述个七七八八,搞不好还要写下记录。
没办法,江枕玉就是这样的人,心里在意得要死,嘴上也不会说一句应青炀的不是。
只能苦了身边的其他人。
应青炀脚步轻轻一迈,留一堆侍卫被江枕玉事后清算。
真是罪过罪过。
应青炀沉吟一声,还是觉得不能妄造杀孽。
况且江南有权有势之人大多见多识广,单一个南风馆还真不一定能让人如鲠在喉。
别到时候人没膈应到,反而让勤勤恳恳工作的伴侣气了个半死。
好好掰扯明白之后,应青炀就发现这完全是个亏本的买卖。
应青炀若有所思地回过身来,就见薛尚文正对着小厮发火,把小厮骂了个狗血淋头,说着说着就要上升价值,“怎么?李随之什么时候把你给买通了,到底谁是你主子?”
小厮也是对这场面司空见惯,求生欲极强,“那自然是您,但是您心地善良,下手也知道轻重,李大人他就……”
薛尚文双手环胸,不爽地“啧”了一声。
“要不是顾及不能拖累他,本公子今日肯定要一探究竟,看看是谁这么猖狂。”
“算了,这些人不值得我们两败俱伤。”应青炀走上前,如此劝慰道。
方才他已经想到了一个比南风馆更好的地方,如果他没猜错,正巧能对幕后之人来个引蛇出洞。
应青炀摸了摸下巴,脑子里迅速理清了关系,他道:“幕后之人种种行径就是想让我们逛不舒坦,但姑苏城里,总有人是绝对站在你这边的。”
薛尚文表情从一开始的迷惑转变为明悟:“对,我们回薛家!我家大姐可不是谁的面子都给的,要是单遣小厮上门,必然无法说服她。”
薛尚文越说越觉得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式,也不嚷嚷着一定要进南风馆了,脚下一转就要往薛家的方向走。
“最关键的是……”应青炀对这次的薛家之行也并不乐观,“如果这次也不顺利,那还是回家休息吧。”
应青炀拍了拍好友的肩膀,长吁短叹。
薛尚文一皱眉,“那你的销路怎么办?”
“总有办法的。”应青炀摆了摆手,百无聊赖。
他还不至于干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蠢事来。
就是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被盯上的,想他一路走来,跟城里人接触得都不多,却无端被人针对了。
应青炀还没想明白,就见薛尚文怒气冲冲地向他一招手,“走,去我家!”
既然知道有人跟在后面窥视,这一次两人并未耽搁,加快脚步往薛家大宅赶去。
应青炀也是这一路上才发觉,薛尚文是学过武艺的,怪不得能轻易爬上墙头,一身行头还那么专业,也是有点渊源。
两人都只算是三脚猫的功夫,但脚程都不慢,然而等到了薛家进了宅院大门,才被薛家管事通知,薛家当家正在会见客人,得晚些时候才能见他们。
薛尚文气得一脚把外院的桌椅都踢翻了。
“到底哪里来的阴险小人!”
应青炀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毕竟这欺负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
应青炀摸了摸下巴,询问管事:“客人是谁,你可认识?又是什么时间来的?”
薛家管事解释道:“是崔隅公子带来的,崔隅公子前些时日说要与薛家做一笔大生意,已经来过几次,大小姐都拒绝了。这次似乎很有成算。”
“算算时间,半个时辰前就来了,大小姐说有事要处理,本不想见,后来不知崔家公子说了些什么,便又亲自接待了。”
薛尚文嘲讽地“哈”了一声。
看样子这人来头大得很,她大姐背后不仅有李随之这个姑苏府尹,在金陵也有旧识,看这架势,这人他薛尚文的确得罪不起。
应青炀闻言心跳慢了半拍,他又问:“崔隅可是说要做香料生意,想借薛家的销路?”
薛家管事犹豫地看了薛尚文一眼,见少爷没有阻拦之意,便点头,“的确如此。”
崔隅之前在商船上提过,他攀上了一个大人物。
这人竟然这么巧,在这个时间点来了姑苏?
不会这么寸吧……?
之前他还觉得幕后之人可能是和薛家有仇才这般报复,眼下看来,吸引视线的分明是他自己。
应青炀仔细回想,他到姑苏之后便未露出真容,但江枕玉身边跟着谢蕴,会被认出身份也是理所应当。
江枕玉与少帝有仇?
也是,太上皇一党和少帝一党有龃龉也实属正常。
应青炀捋明白了事情经过,顿时觉得有些对不起新认识的友人,这么算来薛尚文简直是无妄之灾。
应青炀都没来得及道歉,就见薛尚文眼珠一转,忽然抬手扯住应青炀的手腕,“你跟我来!”
应青炀被薛尚文拉着,在薛府中一阵七拐八拐,避开中堂里会客的人,转而到了院外一处假山后。
这里视野不错,一抬头就能把整个中堂尽收眼底,主座上薛家大小姐端坐在那,脸上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不出多少友善。
应青炀稍稍凝神,便在侧边座位上看到了崔隅。
崔隅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翻来覆去也就是寻求合作的话术,薛大小姐听着,眼底已经露出了几分不耐烦。
旁边的座位上是个穿着云白锦衣的少年,锦衣上绣着金色的云纹,同色的抹额中间牵着汉白玉,玉簪束冠,一看就是高门贵子。
这就是少帝?
应青炀这个位置看不到这少年的正脸,从侧边看去,少年还算清秀,华贵的气度也的确压得住他的身份。
像富贵子弟,但并没有身为上位者的压迫感。
是因为年纪太小?侧脸看着的确清秀,不是那种具有冲击性的昳丽长相。
这幅模样,看着不像是能和太上皇打擂台争夺大梁政权的人。
应青炀心底默默给出评价,但也知道说出去大概就是所谓的大不敬。
边上的薛尚文就直白多了,他小声嘀咕:“看着很普通啊……”
应青炀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慎言。
然而隔墙有耳这四个字,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应青炀眼见着有个护卫走到少年身边耳语了几句,他心道一声糟糕,但再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薛小姐似乎还有别的客人?”少年拿着一把折扇,在手里轻轻把玩,语气好奇。
薛大小姐一抬眼,就见薛尚文和一个头戴帷帽的少年人走进中堂。
身后跟着的是少年带着的几个护卫。
是被请上来还是被胁迫的,一看便知。
薛大小姐眸色一沉,“误会,这是我家幼弟,许是好奇是哪位客人来拜访,这才过来瞧瞧。”
那少年轻轻扬眉,“那身后这位是?”
薛尚文看这人不顺眼,但也知道他身份不简单,便不耐烦地介绍道:“这是我一好友,姓姜,我带他来府上转转。”
动作间尽显敷衍。
那少年把玩着折扇,似乎也知道自己未表明身份,没有介意薛尚文的无礼。
反倒是他身边的崔隅,一眼便认出了应青炀。
“是姜兄吗?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崔隅表情惊喜,向身边的贵人介绍道:“这位就是之前我说过的救命恩人。”
“哦?”少年晦暗的视线直直越过薛尚文,落在应青炀身上,忽而轻笑道:“江小公子真是心善,多谢你救崔隅一命,可帮了本公子大忙了。”
不知道是不是应青炀的错觉,这人在说话时似乎把“江兄”这两个字故意咬重了些,听起来居然有几分咬牙切齿。
应青炀道:“崔兄已经谢过多次,小事,不必再提。”
“江小公子真是有肚量。”少年人从座位上站起身,他向应青炀走近几步,审视的视线落在应青炀身上。
那视线从头到脚一寸一寸扫过,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挑剔和嫌恶,让应青炀心底忽地升起了无名火。
——这厮看什么呢?眼睛不需要捐出去罢。
应青炀借着帷帽翻了个白眼。
少年人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又问:“江公子为何戴着帷帽,可是对容貌不自信?”
应青炀声音渐冷,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敌意:“以色侍人才会时时在意容颜,公子缘何有此想法?”
少年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用折扇掩唇,“噗嗤”笑出了声。
“是本公子冒昧了。”
他眼底的轻蔑不减,又对上首位置的薛家大小姐道:“薛小姐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当年薛老爷子错过的东西,如今你还有机会再拿回来。”
“本公子来姑苏本是有重要的事要做,帮崔隅只是随手为之,薛小姐肯定会做个明白人吧?”
说罢,他不等人回应,手里折扇“唰”地打开,闲庭信步似的离开中堂向外走去。
走到一办又回过头来,看着应青炀道:“江公子,明日崔家宴会,希望能在崔府一叙。”
少年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薛尚文盯着那背影,面色狰狞地冷哼一声。
薛大小姐的脸色还好,她几步走上前,狠狠敲了薛尚文的头,“带客人进府也不知道消停,真不怕闹出事端来,还好那位没计较。”
薛尚文也是二十几岁的人了,忽然被亲姐敲头,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果然是个大人物,唉,我就是没忍住嘛……你不知道今天有多气人……”
薛家大小姐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应青炀,“尚文,这位是刚交的朋友?”
“是新邻居!他想借咱家的销路,卖一种新式皂角。东西我试过了,绝对能成为硬通货!”
薛尚文信誓旦旦地说着。
应青炀觉得谈生意的时候到了,自己也得有点诚意,便把帷帽一摘,抬手作揖:“薛当家可以先看一下东西,再谈销路的事情不迟。”
薛大小姐点点头,心说看来这人对自己的东西很有信心。
她抬眼极快地打量一眼应青炀的长相,到了嘴边的话忽然拐了个弯。
转头看了看薛尚文,又仔细看了看应青炀的眉眼,顿时觉得这销路的事可以先往后放一放。
她神情复杂道:“就算随之不行了,你也不能当着他的面找个长相有几分神似的人来替他。怎么不得避着点?”
薛尚文倏忽间瞪大眼睛,“哈???您说什么胡话呢???”
应青炀:“……啊?”
不是,就出来逛一圈他怎么就成替身了呢?
第70章 由俭入奢 薛大小姐见两人具是一脸……
薛大小姐见两人具是一脸震惊,表情也不似作伪,这才勉强相信是自己想岔了。
应青炀挠了挠头,表情尴尬,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往这么古怪的方向发展了。
薛尚文在原地跺了跺脚,“哎呀人家还都夸你有鹰隼一般的眼力,怎么见个人就胡说八道,平白污蔑我。”
薛大小姐又仔细看了看应青炀的眉眼,她神色有些迷惑,但还是摇了摇头:“是我一时糊涂。”
“不过,你见随之时他已经过了这般年纪,又身子亏空瘦得脱了相,看着的确长得并不相像。”
的确,薛尚文记忆里的李随之一直都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很多时候很多事,都得他帮忙才行。
李随之没他活不下去。这是薛尚文很早之前就明白的事。
也难为了李随之,这幅模样都能把薛尚文诓到手。
可李随之也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当年在旧都,谁不知道李家小公子风流倜傥,也算是个大才子。
即便不能入仕,许多文人墨客也争相拜访,愿意同他流觞曲水吟诗诵词。
薛家当时还入不了李随之的眼,但薛大小姐曾经见过少年时代的李随之,那时男人眼角眉梢中还不似如今,带着难以抹去的阴狠和算计。
与面前这位少年有些相似。
薛大小姐问:“你是江南人士?莫非是旧都人?”
旧都便是现在的江都府,主城已经沦为一片废墟,整个州府城内除了驻守的官兵没有几个活人。
江都府的世家大族平民百姓,大多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薛大小姐还是觉得面前这少年或许与李家有些渊源,故而有此一问。
应青炀稍稍抿唇。
他的身世不能与外人言说,他虽是大应末代皇子,可没有人知道他的母妃是谁。
就连救他的姜太傅,也对他母亲的事知之甚少,好像那个苦命的女子,没能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也从未活在任何人的眼中。
莫非他母亲真是当年的李家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家风光那么多年,做惯了卖女求荣的事。
应青炀扯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不知。我祖籍的确在江南,但早年逃难到北境,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具体位置在哪我自己也不知道。”
应青炀要说自己不是江南人士才会遭人怀疑呢,他在北境磋磨了那么多年,还是一眼能让人看出点江南水乡的风韵,倒也不必如此掩耳盗铃。
薛尚文点点头,“他是随伴侣从北境回江南的,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们两个都看不出一点北境人的样子。”
倒是方才那少年,看着分明是北境人的长相,却偏要做出江南人的打扮,涂脂抹粉,连做派都拿捏得那般相似。
“那白面人是哪来的?这么嚣张?笑得还渗人……”薛尚文嘀嘀咕咕,言语间的不喜。
薛大小姐一巴掌拍在薛尚文的后脑勺上,警告道:“你这张嘴啊!明日崔家的宴会,你还是不去得好。”
薛尚文不乐意了,“那怎么行!我可是被主人家亲自邀请的。”
薛大小姐眼眸里露出些许不耐,“你这臭脾气都是随之惯出来的!我不爱伺候你,他要是肯随你同行,那你就去吧!”
她又抬眸看向应青炀,“小公子你也,还是不要去得好,至于销路的事,过了这一阵再说吧。”
“姑苏……整个江南,估摸着都要闹上好一段时日。”
应青炀郑重道:“多谢薛当家提点。”
他思索着方才少帝的话,只觉得隐含威胁之意。
这薛家大小姐能把持整个薛家倒也不是没道理的,她估计已经认出了少帝的身份。
就是不知道是少帝故意为之,还是薛当家早便收到了消息。
少帝究竟想借着崔家这次的宴会做什么?
朝堂之上政权悬而未决,少帝为何在此时离开金陵,到姑苏来?
应青炀脑海里一直盘旋着这个问题。
他将自己做出来的一小块香皂样品留给了薛当家,自己则准备回宅邸再考虑宴会的事。
薛尚文许久不来老宅,本来还打算待上一阵儿,听了自家大姐的一顿训斥,气呼呼地跟着应青炀一起走了。
*
应青炀回到宅邸时,之前来会面的官员都走了个干净,江枕玉坐在东边庭院里,石桌上摆着之前两人下过的那盘残局。
棋盘边上放着茶盘,一小碟花生米,一小碟杏子蜜饯,茶水已经没有热气了。
看样子这人已经在这里等了他很久了。
见到应青炀进来,江枕玉原本冷淡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从碟子里拿了一块蜜饯出来,抬手递向应青炀的方向。
应青炀几乎下意识地跑着上前,把帷帽一摘扔到边上,不管不顾地扑进江枕玉怀里,稍稍低头叼住蜜饯,含进嘴里。
用这种面对面的姿势坐在江枕玉腿上,还不满意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江枕玉下意识托着他的腰和腿,防止少年从自己身上掉下去。
江枕玉看着他,眼里的揶揄抑制不住,“怎么像小狐狸似的?”
应青炀嚼着蜜饯囫囵咕噜了几声,乱七八糟的音节让人分辨不清,但眉宇间那点怒意却很明显。
这模样看起来真像是受了委屈,回来找他一顿叽里呱啦地告状。
“慢点说。”江枕玉无奈地抬手抚了抚应青炀的发顶。
应青炀吞掉嘴里的蜜饯,把这半天的憋屈经历一一说了。
“早知道薛家的商路不通,就不出去走这一遭了,平白受了这么多鸟气!”
应青炀长吁一口气,在江枕玉颈窝里蹭了蹭。
这个时代是什么世道他自然清楚,少帝的身份足够让他这个前朝余孽死上百八十回了。
怒火中烧怼了那人一句,事后心里还有些后怕。
他的身份注定是见不得光的,连带着他这个人也是。
应青炀只觉得自己是跟江枕玉待在一起太久,都快要将当年如影随形的恐惧和压抑一同忘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应青炀克制地和伴侣贴了贴,汲取到了足够的安全感之后,他便抬脚想从江枕玉身上下去。
然而他刚想抬脚后撤,才发觉自己的腿被江枕玉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男人一双手宛如烙铁一般,还带着一股热意。
应青炀:“……?”干嘛呢这人,白日宣淫吗?
应青炀眯了眯眼睛,低头打量江枕玉的表情。
江枕玉盯着他看,一脸无辜。
“让我下去,很热。”应青炀又试探着动了动腿。
江枕玉带着点笑意道:“心静自然凉。”
应青炀狠狠拍了男人的胸口一下,“再坐一会儿我才是真的冷静不下来了。”
江枕玉不仅没退,还把人又往怀里按了按。
怎么?用完就扔?哪有这么好的事。
应青炀颇觉无语。
心说他们两个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一天不凑在一起都觉得难受。
应青炀索性也不挣扎了,他还有其他疑问需要江枕玉解答。
“薛当家说我与李大人长得很像。”
“真的假的?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我自己也没有这种感觉……”
应青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江枕玉沉吟一声,道:“不太相似,人的面相是会变的,李随之这人,我从前也并未见过。”
李随之比他还大不少,江枕玉北上之前在旧都都没有姓名,自然不可能见过当时如日中天的李家小公子。
这话说完,江枕玉把下巴枕在应青炀肩膀上,轻声询问:“你是想去旧都探寻自己的身世吗?”
应青炀敏锐地发觉男人的心跳声有些加快,好像这个问题有什么特别之处,他有些紧张应青炀的答案。
为什么?
应青炀脑海里的疑问一闪而过,但很快他听着江枕玉的呼吸声,感觉到那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
他忽而笑道:“倒是没这个想法,前尘往事过去便过去了,何必再去深究那些细节,平白让人难过罢了。”
江枕玉久久不语,只是把怀里的人又搂紧了些。
应青炀想着,又忍不住询问江枕玉:“李家明明算是外戚,皇贵妃受尽宠爱,李大人当年怎么也得封个爵位,但李家似乎到最后也只有皇商之名?”
若是按照历史上那么多外戚专权的走向,李家估摸着已经封侯拜相,再进一步就是操控政权,挟天子以令诸侯。
但事实却是,李家接到了泼天的富贵,但却只能恪守皇商的本分,甚至连当时的子女都不能入仕。
最有出息的一个李家大哥,也是在为大应当牛做马,做了一辈子商人。
江枕玉摇了摇头,道:“大应末年,应家出的皇帝虽然行事荒诞,但对自身掌握的权力,从不许他人染指,把控得十分严厉。就连当年的太子应九霄,想要真的继位,估计得在应十三帝手下脱下一层皮。”
“皇贵妃……当年也只是被送进宫的傀儡,一旦傀儡有所依靠,便会想着如何逃离被操控的命运。”
应十四帝本是皇兄的一把好刀,谁知道这人怎么失心疯了,做出谋朝篡位,残杀手足的事情来。
应青炀颇觉震撼,忍不住吐槽:“应家人一个个的,都疯得厉害。”
江枕玉用手指轻点应青炀的肩胛骨,觉得这话有些好笑:“你这不是把自己也一起骂进去了?”
应青炀哼哼两声,“我也差不多了,你可小心点。”
江枕玉闷闷地笑出声来。
应青炀跟着一颠一颠的,他郁闷地问:“崔家宴会摆明了就是鸿门宴,你说我要不要去啊?”
“你想去吗?”江枕玉问道。
应青炀沉默了,都说好奇心害死猫,他还真的对少帝想做的事有几分好奇,但细算之下,也没什么必须要去的理由。
江枕玉感受到了他的为难,便道:“去吧。”
应青炀按住江枕玉的肩膀直起身,疑惑地盯着江枕玉看,“你是不是有什么安排?还不能告诉我?”
江枕玉并不回避他的视线,也没有反驳,只道:“你只管开心就好,其他任何人,都不必在意,也不必为任何人卑躬屈膝。”
“哪怕是……少帝?”
“对。”
江枕玉清浅的眼眸里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应青炀脑子里有千百种疑问,但面前这个男人愣是不想在此刻透露半点。
应青炀:“什……”什么意思。
江枕玉忽然倾身贴上应青炀的唇缓慢摩挲。
应青炀下意识地抬手要推,却被男人死死按在怀里。
应青炀挣扎得气喘吁吁,好不容得到空挡,急道:“你……”你这话怎么说得像是要去谋反。
江枕玉探入他口中,零星溢出来的音节也被吞吃殆尽。
男人闭上了眼睛,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短暂的亲密当中。
应青炀渐渐不再挣扎。
算了。
应青炀想。
不管明日是何光景,春宵一刻值千金。
他将自己全身心地交付给对方。
可别让他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