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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青炀转过身,低头与沈听澜对视,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他想知道,究竟是何缘由,让这个男人十年困顿,孤身去琼州赴死。

“沈相请说。”

沈听澜抬头,见江枕玉那双清浅淡漠的眼眸,露出浅淡的杀意。

视线在他脖颈处扫过时,只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沈听澜却轻笑一声,道:“大梁立国之前,陛下孤身一人前往清澜行宫,了解了一些关于裴相的旧事。小殿下可知道旧都的大火因何而起?”

应青炀在燕州府因此狠狠吃了苦头,怎会不知,他早在心里算清了来龙去脉,“裴相设计,想要借此营救当年的先太子应九霄。但不知为何,两人都没能活着走出旧都。”

沈听澜点头,“陛下本就没有登基称帝的打算,他自琼州起兵,是为了完成裴相的遗志,许天下海晏河清——这个遗愿,是由徐将军转达,而非裴相亲口所说。”

“但直到清澜行宫一行,陛下才知道其中原委。”

应青炀顿时恍然,怪不得,江枕玉说他与裴相相处的时间不多,他甚至没来得及看穿兄长掩盖在假面下的真实模样。

“可应九霄已死,大应皇室几乎找不到一个活人,山河一统,除了陛下,大梁军中无人能担此重任。”

江枕玉被所谓的裴相遗志托着,一路踩着尸山血海走到那天,才终于发现自己早已辜负了兄长生前所愿。

“景和二年,陛下于徐将军在旧都竹林密谈,以大梁江山为要挟,请陛下立徐家幼子为少帝。所谓……青云直上。”

这个“请”字,沈听澜说得冷嘲热讽,不带一丝温情。

徐将军手下那一小撮军队,无法撼动大梁军的根基,但若是再度掀起战火,也只是平添伤亡。

江枕玉本就无异于帝王之位,自然也无所谓少帝之名,无所谓他身死之后是谁继位。

“竹林密谈之后,徐将军自缢身亡,臣被点去教导少帝,辅佐少帝成才,起码也要做个守成之君。”

沈听澜说着便又想起去岁年末,江枕玉安排好一切,孤身前往琼州。

那是沈听澜的一次豪赌。

“陛下,臣想过许多次,只退让一步,就一步,如果陛下技高一筹,我便愿赌服输辅佐朽木,如果是臣略胜一招,便要抗旨不遵,欺君罔上。”

他赌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江枕玉会活着从琼州回来。

如今看来,他赌赢了。

应青炀第一次看到把欺君之罪挂在嘴边的人,他忍不住侧眸去看江枕玉的表情。

男人却好似司空见惯,“谢蕴替你担了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江枕玉不想再听,他牵起应青炀的手向外走去,只叮嘱道:“孤在姑苏还有要事,少帝禁足期间,沈相监国。”

“陛下,臣以为,若要封王,‘辰’字最佳。”沈听澜俯首拜别。

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崔家内院,还带走了一部分羽林卫。

可惜有一个人没走。

谢蕴手里拎着一截铁链,缓步上前,在沈听澜面前蹲下,“你还有闲心想那些有的没的?”

铁链被粗暴地缠在手腕上,沈听澜仿若未觉,他眼底遮掩住的疑惑终于在此时显露出来。

他并不在意腕间的冷意和疼痛,只是忽然开口问谢蕴:“你不觉得他的长相眼熟吗?”

谢蕴五大三粗的,还在研究铁链怎么绑,便随口回答:“眼熟,长得像应九霄。”

“叔侄之间,长相会这般相似?听那老太监说的话,小殿下身份有异。怪不得陛下会回心转意。”沈听澜仿佛想通了什么关窍,又问:“应九霄难不成有留下血脉?”

谢蕴不耐烦地回答:“老子怎么知道那些破事。”

沈听澜“啧”了一声,有些不满意谢蕴屡次打断他的思路,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被谢蕴抓着铁链拽起了身。

“做什么?”

谢蕴对他呲出一口森森白牙:“哦。陛下说了,回金陵前,你得给我当牛做马。”

沈听澜:“……”你给我等着。等回金陵就把你这牲口剁了喂狗。

*

院外,江枕玉牵着应青炀一路离开崔家大宅,上了回宅邸的马车。

应青炀一上车就把腿横在身边的位置上,不允许江枕玉坐过来。

于是穿着一身玄色龙袍的男人只能察言观色,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承受小殿下愤怒的眼神。

应青炀迟来的怒火把脸都憋红了。

“太上皇?”

“皇亲国戚?”

“得罪了仇家逃亡到琼州?”

“裴晏!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江枕玉第一次在应青炀口中听到自己的假名,听得他心口泛痛。

“阳阳……别这样叫我。”

男人胡乱摘下冠冕,脱下龙袍,长发如瀑般垂落,衣衫被他扯得略显凌乱。

他抬眸,从一旁的木匣里取出一枚木簪,塞进雕刻木簪的主人手里。

意思不言而喻。

应青炀作势便要把簪子扔了,回身一想都是自己废了功夫的,凭什么辜负他自己的劳动成果。

他劈手把簪子抢过来,“少来!你一句解释都不说,还要劳烦沈相,现在又装什么委屈!”

江枕玉叹息一声,“如果没有沈听澜横插一杠,等到了金陵,我会把一切和盘托出。”

应青炀忽然站起身,马车穹顶不高,他一脚踩在江枕玉身边,抓住男人的衣领附身低头,两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

应青炀眼中显出冷漠的审视,“我就知道,沈相的话不对劲。所谓清澜行宫以及立少帝的旧事,沈相也并不完全了解。”

“你对裴相的评价不算多好,也并不认可裴相的理念,怎么会为了所谓的裴相遗志,便作茧自缚这么多年?”

“你早就觉得我身份有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觉得我和应九霄有关,才会陪我这么久,才会愿意陪我下江南?”

“你又和应九霄有什么关系?”

“裴晏,你到底是真心待我,还是为了给死于火海的人赎罪?”

四目相对,激烈的情绪在漫长的沉默中缓慢冷却,怒火和爱意一同消退。

应青炀知道,自己话中尽是激将之意,他一定要这个男人坦诚地向他倾诉真心,而不是自以为是地做出安排。

上位者做久了,江枕玉早就习惯了在任何事上掌握主导权,这一路走来,看似迁就,实则应青炀像是被放飞的风筝,线的另一端一直在江枕玉手中。

引线缠绕在手腕,深入进皮肉,扎进骨骼,再难分割,说不清谁在被束缚。

而如今,独裁和专制都随着那身龙袍重新装备上身。

简直能把人逼疯。

短暂的对视之后,不知道是谁先动作,两具身体猛然相互靠近,肢体不管不顾得碰撞在一起,好像骨血都能借此交融。

粗暴的动作把马车里的摆件全部扫落,被弃之不顾的冠冕也“咚”的一声摔落在地。

这大概是第一次,应青炀全程在亲昵中占据主导。

应青炀按住江枕玉的肩膀,男人后背撞在车板上,少年人的双腿紧跟着压了上去,一只手扼住江枕玉的脖颈,指骨探到下颚使力,逼迫人张开嘴。

他像是怒不可遏的小兽,撕咬着男人的下唇,沉重的呼吸声不是情至深处的欢愉,而是悲戚。

江枕玉也只是抬手,他轻抚着应青炀的后腰和脖颈。

应青炀尝到了浓重的血味,涌进鼻腔,呛得他眼中一片水雾。

泪水砸落在江枕玉的皮肤上。

应青炀稍稍退开,昏暗的马车里,骄阳一般活着的少年郎,第一次显露出苦痛的一面。

江枕玉心尖一颤,他倾身上前,将爱人的眼泪缓慢地舔吻干净。

江枕玉的确早已习惯大包大揽,把一切可能横生枝节的事态都扼杀在萌芽间。

但他已做好准备,亲手将此生唯一的胆怯剖开,展露在爱人面前。

江枕玉脸颊贴着应青炀温暖的颈窝,却仍然觉得体温仿佛在缓慢流失,他嘶哑着声音开口:“阳阳,复明那日,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才会是那个合该被千刀万剐的人。”

第74章 问心有愧 江枕玉从前一向以为,他……

江枕玉从前一向以为,他这一生只做顺从本心的事即可,是非对错任由外人评说。

哪怕他当年踏入清澜行宫,了解了旧事始末,也并未觉得自己的选择有错。

他经过那漫长的,灵魂如孤岛般的十年,被旧事的梦魇纠缠不得解脱。

没有人会相信,征伐多年开疆拓土的开国皇帝,从不眷恋手中的滔天权柄。

也没有人会理解,一个坐拥天下的人,在一件不值当的小事上优柔寡断,放不下旧都那一场大火,两条人命。

江枕玉早便想好了,身死之后下了地狱,阎罗殿前当堂对峙,一切罪业报偿他一人承担。

然而直到他于垂死之际被应青炀救走,见到少年的第一眼,他此生才第一次悔过。

昏暗的马车里,江枕玉聆听着爱人的心跳声,他抬眸看着那双隐含悲哀的桃花眼,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深入魂灵的疼痛。

“徐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他助我从旧都逃脱,到了北境苟且偷生。”

“我本无逐鹿之心,只不过世道逼着人不得不反。曾有人教导我,读书人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若无此志,活着也没什么趣味。”

“入主旧都,我于清澜行宫见到了当年先太子给兄长留下的书信。”

“先太子囚禁清澜行宫期间,曾短暂抚养过一个婴儿,便是你。”

应青炀放在江枕玉肩上的手掌骤然收紧,他方才哭过,却也只是无声地流泪,所有委屈都顺着喉管咽了下去。

此刻再度开口,声音低沉又喑哑,仿佛被那强行吞下的苦果划伤了喉咙。

“……你觉得那婴儿是我?”

江枕玉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只不过,见到你之后我便总会想,你本不会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也不会在琼州蹉跎这么多年,你本该锦衣玉食,做最无忧无虑的富贵子弟。”

大火将清澜行宫烧成废墟,只有掩埋在石砖深处的信函,给了江枕玉一点窥视旧事的机会。

江枕玉掘地三尺,也再没找到关于那孩子的只言片语。

旧都的火烧得太狠,裴相手段残忍,人和事,都被彻底摧毁,成了落于泥土里的一捧灰烬。

再没有人知道清澜行宫里先太子被囚禁的那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江枕玉知道,应青炀的消失亦是那场大火、那次灭应行动的一环,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现在,我竟也能与兄长共情。”江枕玉忽地轻笑,“他偏执地相信只要谋划好一切,便能带应九霄脱离苦海,所有不利于未来天子的人或事,都要早早铲除干净。”

如果将心比心,将他与应青炀放在相同的位置上,江枕玉或许会做出完全相同、甚至变本加厉的事来。

裴相只是做了几年的奸臣,江枕玉却已经被帝王冠冕奴役了这么多年,他自然有更冷漠绝情的办法,为他的爱侣扫清一切障碍。

应青炀的神色稍显缓和,他轻轻抿唇,道:“应九霄被囚禁之前没有婚配,若我是当年那个孩子,我的出身或许不光彩,我会是那位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一生难以抹除的耻辱。”

“是,兄长眼高于顶,他看不上许多人,包括……你我。”江枕玉宛如叹息一般感慨道。

“我本就不该活。”

“哈。”应青炀忽地冷笑一声,他捧住江枕玉的脸颊,让试图回避视线的男人再度与他对视,少年人的眼底写满执拗和笃定,散去的泪花成了此刻缀在眼中的星子。

“我们都是逆天而行的人,我们都不该活。那又怎么样?我们活着,就不该让已故之人白死。”

琼州的深山里,应青炀一向都是这样做的。

兜兜转转,哪怕天各一方那么多年,他们天性中的某一部分仍旧如此相似,他们做了自以为对的事,也并不为此而后悔。

但他们却走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应青炀被向往自由和太平盛世的人格驱使,他把生命中的每一天都装点得热切。

江枕玉却因那悉心打磨出的君子心性文人皮囊,困顿于旧事数年,熬过无数个漫漫长夜。

四目相对之下,两颗心仿佛都随着这番剖白再度靠近。

应青炀再度俯身,在江枕玉唇边印上一吻,动作轻柔爱怜地舔舐那被他啃咬出的伤口,血腥味和蔓延的一丝苦意都随着这番动作被带走。

江枕玉的口中只余下少许甜味。

这仿佛是在用亲密的方式,给予爱人隐秘的鼓励。

“你从来不欠应九霄,也不欠我,更无愧于天下百姓。这就够了。”

江枕玉犹豫着启唇,却半句话也没能说出口,他只是忽地倾身,动作急切地将少年人压到在座位上,低头在应青炀颈侧落下细密的吻。

马车里的温度陡然攀升。

应青炀脊背躺在柔软的绒毯上,还没来得及质问,便被男人堵住了唇舌。

男人试探着在他口中攻城略地,短暂的含吮之后,动作小心地试探着向下。

手指勾掉腰带,衣服领口被缓慢扯开,高挺的鼻梁在他胸口裸露出的皮肤上磨蹭,“阳阳,我想要。”

从前总说着要将第一次留到大婚当夜的男人,就在这个简陋的马车中,毫无预兆地求欢。

江枕玉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现在想要面前这个人彻底属于自己,这样哪怕得知真相之后,应青炀再难过哭得再凄惨,他都不会轻易放对方离开。

“啪”的一声轻响,应青炀拍开了男人放在自己腰侧的手。

少年人神色冷硬,拒绝之意不言而喻。

江枕玉停住了动作,像一尊快要碎裂的石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情潮褪去,留下满是伤疤和隐患的底色。

应青炀抬手拥抱住男人,随后一声重重的叹息。

良久,男人嘶哑着声音道:“我们启程回金陵。”

*

马车上的事让两人之间仿佛生出一层隔膜,应青炀单方面的冷淡,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不对劲。

薛尚文原本还想和好友讨论一下结束表演后的感想,被很有眼色的李随之给拦了回去。

最苦不堪言的大概只有陈副将,作为即将成为辰王陪嫁的人,他夹在自家陛下和新任主子之间很难做。

从前自家陛下还会在被扫地出门的夜里偷偷进门,如今只会看着紧闭的房门,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小殿下还得一脸冷意,怒气冲冲地给人煮汤药,以免把人给冻出个好歹来。

也不知道这么折腾到底是在折磨谁。

应青炀冷漠无情的推据,快要让江枕玉丧失所有冷静和理智。

终于在第三天夜里,有些风寒前兆的江枕玉被应青炀按上了床榻。

他们互相撕扯着彼此,身体在交叠,灵魂却始终在远离。

肤浅的情爱浮于表面,味同嚼蜡不过如是。

次日,他们很快启程前往金陵,去挖掘一个埋藏在旧日的真相。

一路上抵死缠绵,目光稍一碰撞就会溅出爱欲的火花。

他们在姑苏游船上相拥,在油纸伞下隔着雨幕亲吻,在昏暗的马车角落褪下衣衫。

但这就像是濒死前的最后一舞,带着情爱衰败之际的颓靡。

江枕玉像是看不见明天的重病之人,每时每刻和爱人保持着肢体接触。

哪怕从来没有一次做到最后,他也能在不间断的接触中,汲取到片刻的温暖。

让他不至于被冻死在六月的江南。

快马加鞭,六天后,马车抵达金陵,直奔西禅寺。

金陵城比姑苏更加热闹,建筑群带着独属于国都的气派和威严,这座在乱世之中偏安一隅的城池,甚至看不出曾经弥漫整片大地的纷飞战火。

金陵的时间是慢的,像是停留在了昔日最美好的时刻,从未变过。

西禅寺在金陵城西,前来拜佛的香客不多,在灭神之策实行多年的大梁,金陵作为国都,连佛教传播都萎靡不振。

西禅寺门可罗雀,应青炀下了马车,便看到高出的牌匾甚至都有些破败,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没等江枕玉引路,便抬步往里走,也没有在意江枕玉的拖沓,晚了他一段距离才又跟上。

应青炀踏入寺院内,香烛的气味扑鼻而来,他半点没有想要祭拜的打算,视线扫了下四周,在主殿门口看到了一个扫撒的尼姑。

穿着僧侣服饰的女人循声回头,向应青炀的方向望了过来。

应青炀一瞬间有些讶异。

不为其他,只因这尼姑看起来并不年老,长相艳丽,眼角眉梢还让他看着便觉得眼熟。

应青炀缓缓蹙眉,脑海里几张脸闪过,一一对比。

他骤然发觉这尼姑长得很像李随之。

这尼姑发现他之后,顿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扫把被她直接扔下,她疾步上前,走动间应青炀才发现,这人有些跛脚。

尼姑抬手就要伸向应青炀的胳膊,应青炀眼疾手快,迅速向后退了几步,避开了这有些冒犯的举动。

他机警的动作让尼姑怔愣片刻。

没有一丝预兆,尼姑忽地潸然泪下,她哽咽道:“阳阳……你是阳阳对不对!?不会错的……这张脸和他太像了……”

“你是怎么回来的……?你怎么会……”

她急切的疑问还没说完,便见到少年人身后,那个一身玄色龙袍的男人缓步上前,冷漠的视线与她对视一眼,便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紧紧攀附缠绕在少年人的脊背上。

尼姑一脸惊恐地后退几步,“阳阳,你到我这边来,你,你离他远点!”

尖利的声音刺得应青炀忍不住蹙眉,他此时确定,这是江枕玉早早准备好的另一出戏码。

应青炀开口问道:“你是谁?”

尼姑的视线惊疑不定地打量面前的两人,顶着莫大的恐惧,泪流不止,声音颤抖地控诉。

“阳阳……我是你的母亲啊……我是太子侧妃李氏……”

“你离开他,到母亲这边来……九霄死在行宫,他好不容易说动了姜允之将你救走,可这个人,裴晏,他忘恩负义!”

“裴晏……九霄当年为了救你才横死行宫,若非他先遣徐晃去救你,你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你明知道他因你而死,为何置大应于不顾!?”

“你明知道阳阳可能尚在人世,为何从不派人去寻他!?”

“裴晏!这帝位,你坐得心安吗!?”

字字珠玑的逼问声中,江枕玉默不作声,他双手环住应青炀的腰,把少年人圈入自己怀中,没有说出半句争辩之语。

李氏看着两人的动作,眼里不自觉地闪过一丝厌恶。

应青炀没有理会,他抬手抚上江枕玉的手背,声音轻得像琼州冬日里飘落的细雪。

“她说的是真的吗?”

第75章 抵达终点 江枕玉沉默片刻,那凑……

江枕玉沉默片刻,那凑到应青炀耳边才吐露出的话语,带着少见的颤抖:“是。”

对面的李氏仿若从这句话里体会到了大仇得报的快感,她道:“这天下本就该是大应的!是你和徐晃阳奉阴违,若是九霄还在,怎会容你们这般放肆!”

女人尖锐的声音和愤怒的语调让应青炀觉得刺耳极了。

他按住江枕玉的手,不容拒绝地想要从束缚中挣脱。

那一路上都像烙铁一般不肯轻易放开的双手,终于在应青炀坚定的动作下缓缓被拿开,在少年人松手时无力地垂下,掩藏在宽大的袖口中,手指微微蜷缩。

然而应青炀情绪十分稳定,他没有回应李氏得胜一般的话语,而是转过身和江枕玉对视。

男人垂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带着难以言喻的愧怍。

他看过旧事万千,依旧决定辜负前任,亲自提笔立书,定国号大梁。

他亲耳听见徐晃说,他是裴相为应九霄早早安排好的退路,徐晃本该前去清澜行宫营救应九霄,但应九霄却让出了生路,吩咐徐晃转道去江枕玉所在的别院将他带走。

江枕玉本人才是那个本该死在火海里的弃子。

他分明知道旧都之中,没能搜寻到那个被应九霄细心呵护的孩子,却并未竭尽所能前去寻找。

若是以此追根溯源,江枕玉早便明白,自己才是罪魁祸首,是应青炀今生一切苦难的元凶。

甚至他的所作所为,比应青炀想象中得更加薄情。

“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应青炀抬手抚上江枕玉的颊侧,他总觉这片皮肤泛着冷意。

好像有无形而冰凉的水渍滑过指尖,伴随着“滴答”声坠落在地。

但是没有。

男人像从前每一次与他谈心时一样,像是刚刚重见光明亲眼看见他的长相时一样,他勾起唇角,眼中仿佛有一片生机在尘埃落定中缓慢消逝了。

“爱上你的那一刻。”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或许早已习惯了,任何痛苦都要强行掩盖在皮囊之下,甚至丧失了落泪的能力。

应青炀怜惜似的擦了擦那并不存在的泪水,他原本冷凝的表情都随着这个动作寸寸碎裂,眉眼展露出柔和的神采。

少年人轻声叹息,随后宽慰道:“辛苦了。”

“……什么?”江枕玉少见的怔愣,他在少年陡然绽开的温和笑意中难以保持理智的思考。

应青炀收回手,一抹鼻尖,“哼。不和你发火你是不是要一直把我当蠢货?”

如果忽略他泛红的眼角,和低下头那一瞬间囫囵擦去的泪水,江枕玉真的要相信,他一路所表现出的难过全部都是装出来的。

应青炀轻笑一声,欣赏着一向游刃有余的男人,在他面前露出茫然的表情。

不是装出来的示弱,而是完全被带入到应青炀的节奏中,被牵着鼻子走。

少年人伸出手,用食指对着江枕玉指指点点,又握成拳头在江枕玉胸口一下一下的戳刺。

“我说你这个人,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好了一点?觉得我会为了早已过去的人和事,抛下自己如今的爱人,被仇恨蒙蔽双眼?”

“我可和某些不信情爱之重的男人不一样,对某人给出了全身心的信任,你那么多破绽我都装了瞎子当没看见。”

“你忘了吗。”

“我这个人啊,从来都是向前看的。”

应青炀长舒一口气,连日来压抑的情绪随着这几句剖白都释放了出去,他觉得手有点痒痒,只砸男人这几下不够泄愤。

之后总得找些办法给自己讨回公道。

江枕玉却不肯释怀,他轻轻抿唇,“我欠你的。”

爱是常觉亏欠。

爱上应青炀之前,江枕玉薄情冷漠,为天下人辜负应九霄的救命之恩,一意孤行地开创了一个海晏河清的时代。

爱上应青炀之后,江枕玉开始后悔从前的强硬手段,觉得自己不够周全,应青炀每每在他面前展露出的苦难,都是江枕玉自己酿就的苦果。

他从袖口中拿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陈年腐朽的气息萦绕其上,看着就年头十分久远。

里面尘封的便是清澜行宫里应九霄留下的信函,以及随手记录下的只言片语。

江枕玉解释道:“我少时便觉得兄长有两幅面孔,我们很少见面,但他常常写信给我,教导我,小到生活里的点滴事务,大到人生志趣,他总能有与常人不同的见解,随时能看穿我的心思。”

“我常常疑惑,为何兄长在面对我时,除了与我下棋对弈,再没有什么多余的言语,甚至我对比过他的字迹,与信件上的截然相反。”

“但他所行之事处处危险诡谲,掩藏自己本身的字迹也是应该的。我从未因此起疑。”

“旧都那夜的计划兄长没有透露一星半点,等活着到了北境,我便开始思考,若是他活着,当如何做。”

所以他放下书卷,走进疆场。

直到他一路跋涉到清澜行宫,才知道教导他如何为人处世,塑造了他的人格,为他打磨了君子风度的,另有其人。

所以他与裴相没有半点相似之处,除了骨血里的薄情,他所有的一切都来自另一个人,另一个为他让出生命的人。

所谓的长兄如父,是应九霄。

一直都是,从来都是。

应青炀却没接那个木匣子,而是倾身,在江枕玉唇边印下湿漉漉的一个吻。

应青炀轻叹一声,一脸的“真拿你没办法”。

他轻声道:“我们太上皇陛下身居高位久了,经手的都是风云诡谲的大事,反倒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你还没明白吗,你是他看好的接班人选。”

江枕玉早已习惯了从结果看问题,“……救命之恩,何至如此?”

江枕玉话音落下,应青炀还未来得及解释,便听身后的李氏冷笑一声:“九霄就是太过心软,留下你这么个祸害,彻底让大应的气数断绝。”

应青炀“啧”了一声,这话怎么听怎么难受。

应青炀转过身,扯了扯爱人的衣袖,“这位是你故意留下一命的?”

江枕玉犹豫道:“先太子遗孀,左不过是给一口饭吃,她出不了寺庙大门。”

从血缘的角度算起来,这位可能是应青炀的母妃,但李氏的话他从不尽信,总觉得漏洞颇多,便将人安置在这里,相当于变相圈禁。

当年李氏叫嚣得更难听,谢蕴差点就把人一刀砍了。

能留一条命也算不容易。

“遗孀?”应青炀嘲讽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对面的李氏下意识挺直脊背,故作哀愁:“阳阳,你难道不想认母亲吗?”

江枕玉从这个动作里品出了一丝色厉内荏的意味。

这人果不其然有些问题。

应青炀抬手搓了搓胳膊,感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道:“别,我担不起,我充其量也就能唤你一声堂姐。”

“但鉴于你刚才辱骂我的伴侣,我觉得还是止步于陌生人更好一些。”

“别来攀亲戚哈。”

江枕玉神色惊疑不定。

李氏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发展,“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应青炀掏了掏耳朵,他从那些旧事里极快地抽离出来,宛如一个旁观者,百无聊赖地说:“意思是我不是你的儿子。你是怎么进的清澜行宫,自己不清楚吗?”

“我出生时人人都说我是个怪胎,的确没错,我生而知之,过耳不忘,旧事如何,容不得你肆意编排。”

应青炀点了点自己的耳朵,他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配上他话里的内容,竟有几分妖异之色。

应青炀牵过江枕玉的手,在男人幽深的目光中,牵住男人的手,缓慢而坚定地十指相扣。

他心里安定,终于在仅剩的两位当事人面前,将多年前的旧事和盘托出。

应青炀重病而死,又在这个时代睁开眼睛,他保留着前世的人格和记忆,只不过不知道因何缘故,他没有办法控制婴孩的躯体。

但他凭借着耳力,和逐渐恢复的视力,无声地将那些日子旧都里的事情记在心里。

他并非应九霄留下的血脉,他就是货真价实的大应皇五子。

只不过他的生母并非史书上所说的冷宫无名废妃。

应青炀的生母为应十三帝的皇贵妃李氏女,她名婉容,是李家侍妾所生的女儿,因才貌出众本被许给当时还是王爷的应十四帝做侧妃。

但她却在一次外出拜神中,被刚刚登基的应十三帝看中,并找上了自己的弟弟,提出用南边的一小块封地,换他一个侧妃。

这个时代盲婚哑嫁,应十四帝本也不在意一个小小侧妃,这交易怎么算都是他赚了。

于是李婉容稀里糊涂地进了皇宫,她因容色受尽宠爱,也因容色整日带着面纱,应十三帝不允许她的美色被外人窥视。

她并不喜欢皇宫中的生活,但她无能为力,直到她诞下应九霄,儿子被封为太子,李家因她们母子如日中天,成了当时大应最得势的世家。

应九霄在当时的风评也不算太好,应十三帝看着荒淫昏聩,却从不放松于手中权势。

他甚至不间断地审视着这位宠妃之子,时刻探查应九霄有没有取而代之的心思。

应九霄不得不伪装自己,做出和应十三帝一样的做派,私下里搜罗人才,想着如何与生父博弈。

然而这场棋局还未开始,便有人先一步掀翻了牌桌。

守边的应十四帝回国都述职,见到了皇贵妃真容,对其一见钟情,于是设计做出太子谋反的假象,以清君侧的名义顺利篡位登基。

事情来得太快太急,应九霄手中没有多少兵马,权势也是依托先帝而来,他还没来得及培养完全自己的势力,便被应十四帝囚于清澜行宫。

裴相是当时唯一的漏网之鱼,没有人知道这个曾经被应九霄当众羞辱过的裴家外室子,是应九霄翻盘的最后砝码。

应青炀不想评判在此事之中,情爱究竟占了多少分量,总之,他的母亲成了皇宫里唯一的活口,被迫成了应十四帝的宠妃。

她为了应九霄和李家,只能再度委身。应十四帝是个疯子,总将改朝换代血流成河的事由,当做无形的绳索缠上她的脖颈。

她被藏在冷宫之中,不能留下姓名,如此便可以保李家一世太平,保应九霄一命。

直到她再度身怀有孕,懦弱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觉得不能再如此继续下去了。

她想尽办法试图让这个孩子胎死腹中,因为她明白,让这孩子出生在这世上才是这孩子的不幸。

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如她一样,一生被囚禁困锁,只能当别人的玩物。

屡次自杀未果之后,她不惜抱着出生没多久的应青炀投湖自尽,在冰冷的湖水中香消玉殒。

应青炀却活了下来。

应十四帝震怒之中,恰好出了天煞孤星的预言,于是应青炀顺理成章地成了发泄怒火的最佳人选。

他出生后承担的不幸和骂名,都是生父所给。

母妃死后,阴晴不定的应十四帝将他送去清澜行宫,交给他同母异父的兄长照顾。

应九霄和母妃太过相像,分担了一部分应十四帝的怒火。

血缘上的叔叔对应九霄极尽羞辱,但为了应青炀的安危,应九霄不得不屡次低头俯首。

幽禁行宫,应九霄太寂寞了,本就是个钟爱自由的人,却沦落到整日只能和他这个婴孩说话。

应青炀和应九霄都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应十四帝谁也不爱,却打着情爱的幌子做出种种暴行。

小李氏便是那是被送进清澜行宫的。

应九霄从来没有碰过她,他可怜这个苦命的姑娘,这个他名义上的堂妹。

然而这一点点慈悲,却成了害死应九霄的罪魁祸首。

“我母妃为李家奉献出自己的一生,死后都不得安息,到了今日,还有人想抢她儿子。不要欺人太甚。”

“应九霄并未娶妻纳妾,也向来不近女色,你在清澜行宫居住的时日,连饭食都是他节省下来给你的,如此才能留下一条命。”

“可你做了什么?先帝怎么会知道,应九霄和裴相有所瓜葛。”

应青炀几句质问落下,小李氏立刻面如死灰,她不可置信地连连后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只是想活着!我有什么错!”女人跌坐在地,歇斯底里地向应青炀怒吼,仿佛通过这种方式,质问当年那个光风霁月的男人。

她抬眼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火海中,她被应九霄藏进地道,她掀开木板,那临走前的最后一眼,让她看见在熊熊大火中相拥的两人。

“他宁愿你们都活着,宁愿和裴期一起死在大火里,也不曾给我半分怜惜……”

女人失声痛哭。

应青炀神色复杂,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便感受到爱人安抚似的回握。

应青炀向后靠了靠,把自己藏进江枕玉的怀里,他抬眸向江枕玉勉力一笑:“在救你之前,是我先断了他的生路。”

“先帝察觉到裴相异动,在将裴相下狱之前,便给我与兄长都下了毒药。可清澜行宫里,只有裴相费劲心力送进来,留给兄长保命的唯一一颗解毒丹。”

“他用解毒丹救了我。嘱咐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应青炀至今还记得,应九霄把解毒丹化成水给他喂下时,青年话语中的如释重负,他们眉心贴着眉心,应青炀便在青年的温声祝福里明白,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应九霄不在乎谁主天下,谁当皇帝,能者为之,他也不理解裴期的执着,便一意孤行地走上黄泉路。

应青炀会代替他,飞出行宫的囚笼,活得自由恣意。

“那场博弈拖得太久,行宫里不可能有人给他诊治,他已经没有机会走出清澜行宫了。”

等到裴期赶去清澜行宫与应九霄会和,为时已晚。

多年谋划功亏一篑,亲眼看着应九霄在自己怀中奄奄一息,裴期才是真的败了。

裴期不打算一个人离开,他和应九霄一起死在了火海里,将所谓的责任和逐鹿天下的谋划通通抛却。

没有应九霄在的天下,裴期不想要。

“他曾说过自己太过心软,他只是看不得百姓遭难,实则根本不适合做个皇帝,而裴相太冷血,也不是帝王的材料。”

“他说裴相的弟弟是个好苗子,聪慧,通透,理智而不失慈悲。”

“他们只在多年前匆匆见过一面,那孩子枕着他的玉珏睡着了。所以他还给那个小孩儿起了个好听的名字,枕玉。”

应青炀继承了与他相像的身体,江枕玉承袭了与他相似的魂灵。

他们是应九霄为苍生黎民留下的最后一策。

西禅寺里只留下小李氏崩溃的哭声。

*

应青炀和江枕玉并肩走出寺庙,门口是一小片柳树林。

应青炀抬眼看着那翠色的枝条,一只燕子忽地从树梢飞起,拍打着翅膀奔向远方。

他的手被江枕玉紧紧握着,男人自从听过那番剖白,便久不言语。

直到此刻,他抬手把爱人拥入怀中,下巴磨蹭着应青炀的肩膀。

应青炀抚摸着男人的脊背,小声嘀嘀咕咕:“我就知道你们读书人啊,总是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产生心结,郁郁不得志,动不动就寻死觅活,到底有什么活不起的?你呢,算是其中病入膏肓的一个了……”

少年人显然早就有了这番抱怨,只是时至今日才终于能把这话说出口了。

江枕玉闷闷笑出声,他问:“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应青炀轻哼一声,得意洋洋:“琼山脚下,见到你的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