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江南金陵城内,另一位当事人也收到了从燕州传来的密信。
照旧是一式两份,沈听澜和万统领各得了一封。
信上的内容着实让人惊讶,但总体来说是件好事。
太上皇陛下终于回心转意,准备返回江南,真是值得庆祝。
万统领乐得合不拢嘴,在诏狱动刑审内鬼的时候被骂了好几句变态。
入夜,万统领在自家宅邸正准备用晚膳,烧鸡刚上桌,就听卧房的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他一翻白眼,万般无奈地往椅背上一靠。
就见沈听澜信步走近来,手里拎着一壶酒。
万统领原本还摊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睛瞄到那酒壶,整个人立刻紧绷地坐直了身体。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带着些许惶恐:“这是做什么?”
沈听澜眉眼弯弯,笑容真切,没有半点虚伪薄情之意,和这人平常的状态截然不同。
他上挑的狐狸眼里,似乎暗藏着几分扭曲的兴奋之感。
“子熙啊……看到燕州传来的密信,我心里甚是欢喜,特地来找你叙旧,陪我喝一杯吧?”
万统领脊背一阵恶寒窜了上来,他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不喝!额……我是说……我最近正当值,不能饮酒。”
死嘴,快说啊,说个理由把这神经病给劝住。
密信里的事情虽然值得高兴,但至于让沈听澜动这般歹念吗?
沈听澜沉吟一声,再度笑了起来,“嗯,也是,那我去找别人吧,不打扰你用膳了。”
万统领“噌”起身,木着一张脸按住了沈听澜的肩膀,亲自挪了一张椅子过来,让沈相坐下。
“不打扰,我刚刚开玩笑的。”
哈哈,出去找别人喝?这一杯倒的人怎么敢的?
鬼知道沈听澜出去一晚上再回来,外面一夜之间会出现多少人争着给他当狗。
第56章 恩怨纠缠 万统领的卧房里……
万统领的卧房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他坐在自己的角柜边上,慢悠悠地一层一层打开,故作苦恼地将里面的器皿挨个拿出来查看,又小心翼翼地放回。
“我记得前阵子有人给我上供了个瓷碗,怎么找不到了?”
刚把沈听澜按下来,这人就收缴了那壶酒,放在柜子上方,自己非说什么沈相要喝酒,得找出他珍藏的那一套茶具才行,勉强配得上沈相高贵的身份。
沈听澜没有在意这人前言不搭后语似的推诿,坐在桌边,慵懒地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万统领在他对面表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轻轻吐出一声叹息:“子熙,你觉得如今的发展,是好是坏?”
油灯底下,金色瞳孔的竹叶青顺着他的袖口攀爬而上,环在他的肩颈处,在他耳边“嘶嘶”地吐着信子。
酒不醉人人自醉。
沈听澜这状态像是骤然大喜过望,曾经纠缠的心结终于纾解,有种飘飘欲仙之感。
万统领停下找东西的手,回身和沈听澜对视一眼,看到那张昳丽的脸上,缠绕上少许扭曲的神情。
好似如今燕州来信,说陛下不打算牺牲自己帮少帝登位,对沈听澜来说不算是好事。
万统领翘起腿,抬手随意掐算,“还是原来的话,我本就认为琼州一朝乃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可普天之下,谁能入得了陛下的眼。”沈听澜微微眯起眼睛,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其实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江枕玉的决定早有预兆,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景和二年,徐将军于旧都竹林自戕。
从那以后,这世间便再没有值得江枕玉留恋的人与事。
这人早便想好,要到阴曹地府去,无外乎时间的早晚而已。
江枕玉和兄长裴期相比,多了一分正直和仁善,于是他在足以掀翻牌桌的情况下,仍然选择了在自己的脖颈上缠上锁链。
却不知平白多受了多少折磨。
若是像裴期一样,放下所有,走入旧都的大火,只求死同裘,倒还痛快的多。
沈听澜细细想来,只觉得前尘旧事在脑海里一一串联成线,被他冰冷而理智地审视、拷问。
他在无数个可能性里翻找,又一一推翻。
最终找到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巧合。
当年旧都大火里已经被确认尸骨无存的人,缘何又出现在琼州边境?
看着沈听澜那沉思的模样,万统领不用深想,就知道这人又是满心算计。
万统领嗤笑一声,“这我要是也能算到,现在还能在这?”
“从前人人都唤你妖道,揭竿而起一呼百应,现在却是做个羽林卫的首领也乐得自在。”沈听澜笑眯眯的,嘴里的话却像是毒蛇亮出獠牙,委实让人觉得不太舒坦。
他抬头打量坐在对面的万统领,他长着一张不算太成熟的脸,五官略显僵硬,说话间面皮跟着抽动,像是一张假脸,这长相如果扔进人堆里,和泥牛入海没什么区别。
他的嗓音带着点少年气,多年前相遇时便是如此,岁月匆匆,这妖道却从未变过。
万统领身量极高,只是习惯佝偻着身子,轻微的驼背让这人有种不太靠谱的油滑之感,估摸着曾经在最清正的道观里,私下里也是酒肉都来。
饶是万统领习惯了他的牙尖嘴利,骤然听到自己的前尘往事,也忍不住恼怒地用舌头抵了抵上颚。
这跟翻旧账翻到不愿意回忆的黑历史是一个效果。
沈听澜这张嘴,永远能戳到任何人的痛处。
“我说,你这人可真奇怪,当初陛下说要去琼州,你可是第一个答应下来的。”万统领依靠着柜门,语气中有些不解。
他心知沈听澜绝无谋反之心,却也忍不住想反击回去,又嘲讽道:“你这般尽心辅佐少帝,莫不是早就想好,在陛下走后挟天子,取而代之。”
沈听澜闻言也不恼,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大梁是大梁,少帝是少帝。更何况,越是尽心,便越是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我不理解陛下的选择,若是我,必然要将所有应得的,都紧紧攥在手里。”
沈听澜与江枕玉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江枕玉本注定会是个明君,却因命运捉摸,披上了暴君的皮。
沈听澜从淤泥里爬出来,捡起曾经属于人的那一面,从南越的蛇窟里走出来,便是想要择一明主。
他对自己的曾经没有半点记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名字,还有谁在高台之下跪拜,呼唤着山河无恙,海晏河清。
“你把这事情想得太重了。凡人庸碌一生也不过百年,他殚精竭虑这么久,不过是想休息了。”万统领难得展现出超然物外的一面,他无所谓世人如何相互算计,蝇营狗苟,外人的选择于他来说都不重要。
沈听澜兀自闭了闭眼,“子熙。”
“若有一日我死……希望你可以亲自送我一程。”
沈听澜轻轻勾唇,笑容黏腻地像是满溢出的蜜糖,他忽地抬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酒杯,抬起来一饮而尽。
“喂!”万统领惊呼一声,此刻再想拦已然来不及了。
烈酒一瞬间带来的晕眩让他整个人晃了晃,缓慢地趴在桌上,“至于姓谢的,让他离我越远越好,我嫌脏。”
万统领轻“啧”一声,眼见沈听澜醉倒之后,贴在他颈侧的竹叶青缓缓立起身,那是个非常明显的防御状态,金色的瞳孔好似通人性一般。
他也不敢轻易上前,沈听澜一旦失去意识,竹叶青就会自动护住,此蛇是蛇窟里养蛊出来的,又被沈听澜的血喂养长大,剧毒,只有沈听澜的血可以解。
而饮用药人的血,哪怕一滴,也会痴迷上瘾。
心有歹念之人注定只能沦为沈听澜的阶下囚。
万统领烦躁地翻了个白眼,他起身走向屏风后面,抬手抚上假面,黏腻的声音轻轻想起。
屏风上的人影活动着上半身,骨节一阵咔咔作响,片刻之后,身形整个大了一圈的男人从屏风后信步迈出,鹰隼一般的眼眸里写满了不耐烦。
他走近沈听澜边上,竹叶青上前观察片刻,没再动了。
男人将沈听澜打横抱起,走向床榻,把人安置在床上,盯着沈听澜的脸,又饶有兴致地想起了密信里旁敲侧击询问的“夺妻之恨”。
“恩恩怨怨,纠纠缠缠,怎么分得开啊?”
他规矩地坐在那里,身上用以掩盖的药粉已然失效,竹叶青狐疑地慢悠悠向他靠近。
男人站起身,撤回桌边,还没来得及享用自己的烧鸡,便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一拍桌子,心说今晚是造了什么孽了,有完没完?
他阴沉着脸起身,走到房门边,“砰”地把门推开,“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门外的下属看着这剑眉星目满眼阴翳的男人一愣神:“谢将军……?”
随即又想到自家统领那出神入化的易容技巧,他忽地噤声,长话短说:“统领,少帝微服私访,已经动身了,此刻车队已经出了国都城门。”
易容成谢蕴的万统领猝然瞪大了眼睛,怒发冲冠:“**的!姓沈的,就知道你今晚是来算计老子的!”
门口的下属:“?”
还说你不是谢将军!
*
江南暗潮涌动,正在南下途中的应青炀并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糟心事等着他。
反正所谓的权贵八卦,已经在两位当事人或不解或遮掩的态度下,再次被埋藏起来。
在此事中唯一得利的是即将升迁的陈副将,连干活都觉得喜气洋洋。
应青炀深觉陈副将是个能人,如此超前的精神状态,和这人偶尔聊上几句都让人觉得醍醐灌顶。
谢蕴很不爽,非常不爽,借着两人相熟的契机,在江枕玉面前上眼药:“你就这么看着姓陈的和小殿下相熟?”
这招数似乎已经用过一次了,从前就没什么效果,也没办法,谢蕴此人向来不懂变通。
江枕玉只是微笑,并开口刺激谢蕴那一刻维持了二十几年的少男心,“心里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谢蕴翻了个白眼。
心说他还不知道这老狗币是什么人,嘴上说得再不在意,实际上心里都要酸得冒泡了吧?
看见那眼神了吗,随时随地都紧盯着那个刚刚病愈的少年,片刻都不离眼。
生怕一个不注意,这前朝小殿下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江枕玉倒是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坐在马车里,膝盖上放着几张绢纸。
谢蕴嫌弃地策马从车窗边上挪开,应青炀骑马驰骋的样子便更清晰地落在江枕玉眼底。
他又把帘子往上挪了挪,方便自己一抬眼就能捕捉到少年人的身影。
应青炀谨记着之前策马弄伤大腿的悲惨事件,南下的路上只是偶尔会下车策马,大部分时间会拉着江枕玉一起。
今日两人没有同行,是因为江枕玉之前派人去整理的地契单子交上来了。
绢纸上是罗列的属于太上皇的私库,他准备给应青炀看看,让应小殿下先选一块地方落脚。
可惜地契太多,江枕玉划去了一些可疑的地方,比如河西水榭亭,姑苏园林,江北行宫。
咳,这些地方都是人尽皆知的前朝皇室私产,就算是皇亲国戚,掌握这么多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虽说以后都是应小殿下的囊中之物,现在暴露出来有点为时过早。
江枕玉思索间,车队停下休息,应青炀也跟着下马。
他三步并作两步抬脚上了马车,脸上喜气洋洋的,“枕玉哥!陈副将刚刚和我说,再过一天左右我们就要在运河边上转水路了!”
江枕玉拿起巾帕给他擦了擦滴落下来的汗珠,他盯着少年上扬的眼角眉梢,忽而慢悠悠地开口:“陈副将说,陈副将说,我们阳阳知不知道这几天喊了几次陈副将了?”
江枕玉原本有将陈副将调来给应小殿下做下属。
阿墨的武力足够保护应青炀的安全,但这人在做事方面基本上一窍不通,一文一武才能避免应青炀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应小殿下未来可是要在大应发展商业蓝图的人,没几个得力的手下怎么行?
但看最近的情形,他又有些犹豫了。
应青炀歪了下头,桃花眼里忽然浮现少许揶揄,他托着长音道:“江兄——你这是打翻醋坛子了吗?”
“嗯。”江枕玉语带笑意,也不隐瞒,他屈指剐蹭了一下应青炀的鼻梁。
男人收起巾帕,长发搭理得当,柔顺地垂落,长衫穿在身上,衬得笔直的身形更有种谦谦君子的意味。
他带着点惆怅说:“我毕竟比你年长……”
不需要他继续往下说,应青炀便能自动给他脑补出下文。
一对爱侣之间,年长者必然会面对的窘境,那便是他的容颜会比爱人先一步老去,倒是要如何再希冀爱人的欣赏的目光能随时放在他身上?
应青炀顿时抿了下嘴唇,他忽地扑到江枕玉身上,给了男人一个沉重的拥抱,“你在我眼里永远是最好的!就算有十个百个千万个人在我面前说你的坏话,我也不会相信的!”
少年人掷地有声的回答让江枕玉心里暖流涌动。
江枕玉锁住他的腰身,眼眸里的占有欲像摇曳的藤蔓,早晚会纠缠到少年纤薄的脊背上。
应青炀的坐姿看不到男人眼里深切的情绪。
这些天以来,他已经习惯这种被江枕玉禁锢在怀里的感觉,就像飞鸟会在爱侣身边自由地伸展羽毛。
应青炀蹭了蹭江枕玉的肩膀。“唔,我最近也在想到江南经商的事,我觉得陈副将真是个能人,要是能跟着我转商路就好了,可惜他有官身。”
应青炀语气有几分遗憾,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经和江枕玉不谋而合。
“哦对了。我还问了陈副将知不知道江南有什么样的口脂,结果他给了我这个。”
他把手里一只攥着的小圆瓶拿出来给江枕玉看。
那是个类似装口脂的小瓷瓶,里面装的却是香膏,白色的固体,触到皮肤却很容易融化,过于油滑,还没什么颜色。
怎么看也不是什么口脂吧!
应青炀不解。而且陈副将当时的表情还挺奇怪的。
江枕玉看着那个曾经出现在陈副将上交的房中术学习清单里的软膏,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嗯。陈副将和外面那些很可能夺走应青炀关注的人和物都不太一样。
他太清醒,把应青炀的身份看得很清楚。
很好。江枕玉很满意。
“没事。你可以问问陈副将的想法,至于谢蕴那边,谢大将军这么大度,肯定不会强留。”
嗯?
应青炀眨了眨眼,想起最近谢蕴冷刀子一般的眼神。
大度?你确定吗?
……是主动大度还是被动大度?
第57章 风流才子 谢将军大度与……
谢将军大度与否这件事先不谈,江枕玉先把应青炀手里的那一小盒香膏收缴了。
万一应小殿下发现这东西是床笫之事上的助兴品,不知道那点没完成的小心思会不会再度死灰复燃。
应青炀只是一个不察,手里的东西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他眨了眨眼,还没开口询问,江枕玉就搂着他的腰,把人抱到身侧坐下,又把手里写着一堆私宅位置的绢纸递给他。
“看看,等到了金陵,想去哪里落脚?”
应青炀于是便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低头看着两张绢纸,看着上面一堆金陵的地址逐渐眼花缭乱。
他对金陵的地形不是很了解,看舆图的时候也只能看到前往金陵的沿路线路,因此现在看着只觉得两眼一抹黑。
像是知道应青炀的茫然,江枕玉挨个给他分析,“如果是想找个地方暂时试着生产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那城郊的位置比较合适,宅邸面积比较大,周围也没什么碍事的邻居,适合保密……”
“不过这些地方和金陵城有一段距离,物品运输可能会是个需要头疼的事……”
“金陵城内也有不少合适的地方,位置不错,只不过面积不算大……”
江枕玉低垂着眉眼,从他娓娓道来的分析来看,这人已经提前为他考察过了,思索了不少地方看看是否合适。
应青炀听了一段,前半还在往心里去,到了后半,脑海里就只剩下江枕玉温和的嗓音,以及一张一合的薄唇。
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在他方才进来之前饮过茶了,唇上还带着些许水光,颇有种任君采撷的无辜之感。
应青炀的思绪很快被面前的男人俘虏了,再不想思考其他。
况且宅邸合不合适,还得去亲眼看过才能判断。
“哎呀,都好都好。”应青炀敷衍一句,抬手把那几张看不太懂的绢纸从江枕玉手里抽出来,随后扔到一边。
“这些事情以后到了金陵再思考也来得及。毕竟我都攀附上权贵了,还那么着急发家致富做什么。”
应青炀说着,一把扯下卷起来的窗帘,凑到江枕玉身边,这是个暗示意味极为明显的动作,甚至小色鬼的一只手已经提前按到了江枕玉的唇边。
什么落脚下榻的,听不懂,想亲。
应青炀侧头就往江枕玉嘴唇上贴,伸出舌尖在江枕玉薄情的唇上轻轻舔吻。
唇齿交缠片刻,马车里的热度在悄然攀升,略显急促的呼吸轻洒在彼此身上。
这个缠绵的吻带着细密的水声,稍微分开变换姿势,随后又迅速贴紧在一起。
应青炀气喘吁吁,把自己从江枕玉怀里拔了出来,双手扶着男人的肩膀,眼神都有些迷离了。
江枕玉笑着看他,眼里的揶揄十分明显:“小殿下怎么这般色令智昏?”
“哼哼哼……”应青炀一阵哼笑,他一扬眉,忽地像江枕玉轻轻勾了勾手指。
“我们到底谁先昏还不一定呢,这明显是我更占便宜,我只要动动手指,你手里的两张地契不全是我的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将江枕玉的私产占为己有是件理所应当的事。
自然,江枕玉本人也是认同这一点的。
他喟叹一声,悠悠道:“小殿下英明,我哪敢不从?”
*
五月初,通州府。
应青炀头上戴着斗笠,他正在河岸边的店铺里流连,走了三五个杂货铺和首饰铺,才终于挑出一个勉强能入眼的。
跟在后面的阿墨和谢蕴亦步亦趋,根本看不出来应小殿下纠结的两份礼物之间到底有什么差别。
不都是一样的东西?左不过是东西的颜色和花纹有少许不同,能用不就行了,干什么斤斤计较的?
应青炀的品味显然比护卫在身边的两个武夫好多了,他不仅在意礼物的制式花纹,连哪样和一袭白衣的江枕玉更相配他都想好了。
他拎着已经买下的一份礼物,还不死心,还想继续去稍远一些的店铺看看。
谢蕴长叹一声,“得了得了,知道你不满意,但通州府也就这么大点,你手里的预算也不多,估摸着这就是最好的一个了。”
谢蕴此言很有道理,应青炀过高的审美和他手里的银钱不能匹配,以至于他没选到最好的礼物。
失策了。和江枕玉分开之前,他不应该义正言辞地拒绝男人递过来的银票,他还是对江南的物价没什么清晰的认知。
事情是这样的,原本在燕州府里,应青炀为了一把漂亮折扇参加投壶大赛,最后赢了也没拿到奖品,委实让他郁闷了好久。
关键是这糟心事还是出了燕州许久,应青炀才忽然回想起来的。
想再回去讨要也没了机会,让应小殿下不由得扼腕叹息。
恰好到达通州府之后,沿途的小贩叫卖,说通州是盛产扇子和油纸伞的地方,应小殿下立刻就动了念头,于是才有此行。
谢蕴看着这小殿下踌躇的样子有些牙酸。
出来之前江枕玉百般阻挠,想和应青炀同行被拒绝,只能把谢蕴喊着去盯人,要求谢蕴半柱香的时间就得把人带回去,晚一刻都不行。
谢蕴骂骂咧咧地跟了出来,心里也知道他家陛下如今是个多容易敏感易怒的疯子,此时自然得劝人回去。
应青炀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既然决定回去,他便立刻往江枕玉的所在地赶去,脚程快得惊人,几句话的功夫谢蕴都差点没跟上。
三人一路到了河岸边,远远的便能看到陈副将差人准备的商船,深棕色的大船停在河岸边,甲板桅杆已然立起,白帆在河岸的清风里极致舒展,整条大船看起来恢弘大气,惹得岸边不时有人驻足围观。
这般规格不是为了运送重要的货物,就是有大人物要南下了。
河岸边向外延伸的长桥上,一个白衣青年正伫立在那里,他一身素白长衫,腰封和衣摆暗绣着银白色的锦纹,看着奢华而低调。
十足地引人侧目。
应青炀脚步匆匆,他看到了站在那里的人,连姿势和注视的方向似乎都和他离开前别无二致。
应青炀压着斗笠,飞奔向河岸边那长桥上等待他的男人。
谢蕴走在后面,嘴里叼着个半个莲藕,咀嚼得嘎吱作响。
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没咬过的,侧眸又看向身边沉默跟着的少年,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阿墨没接。他没怎么见过江南的食物,看着那白胖的莲藕直蹙眉,只觉得这东西不是能生食的,这人或许在害他。
谢蕴看着少年人这幅警惕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不过向他这种喜生食的癖好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就是了。
谢蕴也不勉强,他叼着嘴里的莲藕,再一向前看,应青炀已经跑到了江枕玉身边。
他还以为这小殿下回去见到江枕玉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把那把好不容易买到的折扇塞进男人怀里。
实则不然。
应青炀早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衣,头上是临走时江枕玉硬给他戴上的斗笠,轻纱在行动中飘飞起来。
等到了近前,应青炀一撩垂落下的轻纱,将江枕玉拢进其中。
在轻纱的遮掩下,两人越凑越近,似乎交换了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谢蕴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生莲藕,转过身去看运河上的风景洗眼睛。
岸桥上,薄纱之下,两人拥抱在一起,彼此对视,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唇红齿白,和江枕玉曾经想象过,生活在江南又从未经历过国破家亡的小殿下别无二致。
江枕玉盯着他,明知故问:“这是做什么?”
应青炀朝他龇了龇牙,“你知道刚刚有多少人在看向这边吗?我不乐意。”
江枕玉唇边溢出满意的笑音,“好。那我等下也戴上斗笠。”
应青炀这才罢休,他稍稍退开,把拿着的折扇塞到男人手里。
“看看!我觉得这个还不错,但也不算顶好的!”
应青炀对会佩戴在江枕玉身上的东西有种近乎吹毛求疵的苛刻。
少年人自己雕刻的木簪,都在一路上数次更迭了许多个版本,现在江枕玉发间的是勉强能让他满意的一个。
这也没办法,应青炀总想给出最好的。
江枕玉从善如流的接了,把扇面打开自己瞧了瞧。
竹骨扇,扇叶上雕刻着漂亮的云纹,扇面上却是含苞待放的一支红梅,看着分外艳丽。
江枕玉有些讶异,他还以为应青炀会选些更素雅的图样。
“很漂亮。”
应青炀也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陈副将准备的衣服太素了。我觉得这个更好看,很有生气。”
江枕玉哑然失笑。
陈副将准备衣服是按照他从前的习惯来的,他在宫里习惯穿玄色衣物,出了那死人地便惯常会穿白衣。
罢了。如果应青炀喜欢艳色,之后也不是不可以尝试。
应青炀看着他把折扇拿在手里,忽而问道:“你会不会那个,就是那个!”
江枕玉那扇子的手一顿,“哪个?”
“哎呀我教你!”
应青炀着急了,他拿着自己的另一把折扇,摘下斗笠,稍稍退开两步,豁然在身前“唰”地展开,负手而立,扇面抵在胸口,持扇的手轻轻晃动,扇尖轻轻摇晃。
端的是一股子江南风流公子哥的劲儿。
江枕玉大饱眼福,虽说应青炀本人的气质和风流才子根本不搭边,但就是这有些不伦不类的感觉,却仍是让他喜欢得紧。
江枕玉在少年人催促的眼神下也顺畅地跟着做了一遍动作。
应青炀抬手竖起大拇指,仿佛看到了什么满意的杂耍一般,“很好,很好!有那味儿了!真像个风流才子!”
江枕玉眼神无奈中带着少许纵容,“还想让我做什么?”
一起说了吧,省得他待会儿还得一个一个来。
应青炀“嘿嘿”一笑,他忽地向江枕玉张开双手,“能不能背我上船?”
“我又不是风流才子了?就想看我狼狈的样子?”江枕玉收起折扇打趣他。
“风流才子就背不起心上人了吗?”应青炀撇了撇嘴。
江枕玉失笑,“能,但得稍稍变通一下。”
江枕玉走上前,倾身,将少年人打横抱起。
“你耍赖。”应青炀下意识环住男人的脖颈,笑嘻嘻地控诉,作乱似的晃了晃腿。
“那你好好想想怎么罚我。”江枕玉把少年人禁锢在怀里,信步走上了大船。
应青炀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好怎么惩罚这不听指挥的坏人,上船之后脚一沾地,他就忍不住四处探索,全然已经把之前的事忘了个干净。
南下的计划很顺利,他们在通州府转水路之后继续向南,不出意外会在姑苏停上一阵修正,估摸着半月有余就能到达金陵。
不过等商船驶离通州府,应青炀才发现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由于两人在北境长大,乘船是生平第一次,阿墨上船时就有些不对劲,开船后直接倒在榻上。
他晕船了。
身材魁梧的少年人拽着应青炀的衣袖发表临终遗言。
“去不到金陵……公子日后也要自己小心……”
说着说着就抱着痰盂吐了个痛快。
应青炀笑得前仰后合,“没事的阿墨,让郎中开点药压一压,习惯了就好。”
谢蕴也跟着给予嘲笑,“臭小子旱鸭子一个,晕船也正常。”
江枕玉瞥他一眼,心说也不知道是谁到江南第一次乘船,也吐了个昏天黑地,这会儿还好意思笑话别人。
阿墨被郎中把过脉在舌根下压个柑橘片,只能靠硬撑。
不过多久就会习惯的。
两辈子都是第一次坐船的应青炀反而没什么大事。
就好像他生来就是该在江南如鱼得水地活着似的。
行船的过程中十分枯燥乏味,应青炀前两日还觉得新鲜,四处探索,把商船各处探得明明白白。
等到刚开始的兴奋劲儿过了,便觉得有些无聊。
早已将小殿下看作自己未来主子的陈副将出谋划策。
应青炀最终决定到甲板上垂钓。
一直在晕船的阿墨便无福消受这个娱乐活动了。
无聊到在船舱里整天睡大觉的谢蕴倒是跟着晃悠了出来。
虽说以商船的行进速度,几乎不可能钓的上来鱼,但只要是没有尝试过的事,应青炀都很有兴趣。
江枕玉也不拦着,就这么任由少年人兴致勃勃地胡闹。
他甚至也讨要了钓竿,跟着坐到了应青炀旁边,仗着自己知识渊博,给应青炀讲解钓鱼的步骤。
末了,还不忘记隐晦地提醒,“要是真的感兴趣,可以让人先把船停下来。”
“不用。”应青炀一脸高深莫测,“钓鱼嘛,愿者上钩最好。”
江枕玉:“……”这是看什么话本看得连这种无稽之谈都信了。
江枕玉沉默地瞥了一眼边上的陈副将。
陈副将微笑着给了一个“您放心”的眼神。
没事。肯定会钓上来鱼的。
就算没有,也会有人潜下去给鱼钩上挂鱼。
然而没想到的事,没过多久,应青炀的鱼线忽地向下沉了一截,耳漂的地方不断“咕嘟咕嘟”地泛起水花。
“这是鱼吗……?”应青炀皱着眉向后扯了扯鱼竿,只觉得水面下方重若千钧。
江枕玉忽然蹙眉,他脊背上陡然窜上一股寒意,死命叫嚣着危险。
他抬手示意陈副将上前。
“阳阳,先松开。”
应青炀一脸疑惑地把钓竿递给身边的陈副将,没想到陈副将也被拉了一个踉跄,好悬才稳住身形。
应青炀探身向河面上看,只见那耳漂的位置忽地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
他定睛一看,见到一双不断扑腾的人手。
我操!钓到人了!
第58章 贵人相助 应青炀眼睁睁看着一……
应青炀眼睁睁看着一双手从水底探出,紧接着是半个身子都跟着浮了上来,散乱的黑发紧贴在身上,分辨不出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鱼钩许是挂在了外衫上,但这人是怎么浮上来的?应青炀可不记得自己方才用了那么大的力气。
应青炀再度向船下张望,“喂——还活着吗?”
江枕玉也已经起身走上前来,伸手虚虚揽住应青炀的腰,防止应小殿下看个热闹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水中的人向上仰头,露出一张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又奋力向上招手。
借着这个动作,应青炀才看得清楚,这人怀里抱着一截浮木。
但他大概已是没有力气再呼救,忽地手一松,浮木被放开,整个人又沉进水里。
陈副将死死拉着鱼竿,下沉的身体却硬生生把鱼线拽断了。
一阵“咕噜咕噜”的气泡向上涌出。
“呜啊!”应青炀惊呼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了一跳。
“陈副将,还能救吗?”应青炀一脸呆愣地看向身边的人。
陈副将点点头,抬手一招,就见两个护卫脱了软甲下了佩刀,纵身一跃入水。
应青炀微微瞪大眼睛,“哇哦,好酷……”
江枕玉侧头看他晶亮的眼神,又低头看潜下去救人的两名护卫,忍了又忍,“什么?”
应青炀顿时便把注意力放到了江枕玉身上,他问:“枕玉哥,你也会凫水吗?”
江枕玉忍不住感叹少年人想一出是一出的好奇心,却又下意识挺直了腰杆,道:“会。若是想学我教你,但这段水路水流湍急,不适合学习。”
应青炀点头如捣蒜,“好!”
说话间,下水的护卫非常有效率,三下五除二就把人从水底捞了上来。
好在沉下去的时间不长,这人还有呼吸,只是似乎昏迷了过去。
应青炀心说好机会,终于到了他展示一箩筐急救手段的时候了。
可惜他还没上前,就见谢蕴不知道从哪溜达出来,一手拎起落水者的后衣领,拎小鸡仔似的把人提了起来。
随后死命地上下摇晃,硬生生把人晃得吐了两口水出来。
吐完就开始一阵咳嗽,被谢蕴又嫌弃地扔了下去。
应青炀:“?”啊?这也行的吗?
这简单粗暴的谢氏救人方法让应青炀叹为观止。
他忍不住凑近到江枕玉身边,“谢将军这一手又是从哪学来的?这么粗暴,居然有用,不应该啊……”
江枕玉瞥了谢蕴一眼,笃定道:“自学成才。”
应青炀不太相信,但已经没有机会证实。
就见趴在地上悠悠转醒的人眯着眼睛向四周环顾一圈,把湿漉漉的长发从脸上拨开,算是勉强整理了仪容。
“多谢各位救命之恩……啊切!”一句话都没说完,人就开始哆哆嗦嗦。
运河上吹来的冷风让这人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应青炀咬住唇,差点不礼貌地笑出声,他带着上翘的嘴角看向江枕玉,心里思考着是不是应该给这人换身衣服休整一下再交谈。
他的视线刚刚与江枕玉相触,对方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江枕玉抬手按住应青炀的后腰,轻微使力,让应青炀转头面向陈副将的方向。
手在腰背上拍了拍,眼神示意他,这点无伤大雅的小事,完全可以越过其他人,直接和陈副将提。
少年郎实在太过友善,连最基本的发号施令都不太会,这样以后想发展商业蓝图可不方便。
但没关系,江枕玉会从头开始教他。
应青炀体会到了这个动作里暗藏深意,他转头看向陈副将,然而还没等开口,陈副将已然心领神会,找人将落水者扶起来,到船舱里换衣服去了。
哇哦。陈副将,好样的,不愧是清醒到能卖掉前上司自己升职加薪的人。
片刻后,落水者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时感激涕零,分不清是谁救的自己,便挨个俯首作揖,自我介绍道:“多谢各位。在下姑苏崔氏崔隅,原本乘船往通州府去,中途遇上点意外才落了水……”
这人姓崔,叫崔隅,是姑苏崔家的小少爷。
崔隅换了一身朴素的长衫,整理了仪容,虽然长发还披散着,但擦去水痕的脸能看出长相十分清秀,声音里带着点吴侬软语,是独属于江南一带的口音。
年岁也和应青炀一致,方才十九岁。
他口中所说的崔氏,应青炀居然还有点印象。
离开通州府转水路之前,江枕玉又和他讲过如今江南的几大世家,金陵崔氏算是其一。
崔氏自前朝起便是名门望族,因为满门清正,是少有的,能延续到大梁的前朝氏族。
刚捞上来的时候还没发觉,如今拾掇一番,还真能看出点公子哥的气度。
在江南一带,崔氏的名头很响,倒是没想到,这崔氏的少爷居然会在北上的运河上落难。
应青炀心里有疑惑,又见在场的各位都没有搭理这姓崔的的意愿,便自己开口了,“崔兄的身板看着也不像会武的,你出行定会有人护卫吧?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崔隅长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经历的倒霉事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
崔小少爷不学无术,初出茅庐,尚未及冠就准备到大梁商界上大展宏图。
奈何运道不好,他本在从姑苏驶离的一个大游船上与人谈生意,席间去如厕,回来时恰巧听到另一个雅间里有人在低声交谈。
言语之间似乎涉及江南一带的几位皇商。
从去岁年末太上皇重病不理朝政,大梁就有些开始乱了套。
而这群人想要趁着朝局动荡,做空账本,侵吞朝廷税银。
崔隅哪能想到自己遛个弯就能听到这般私隐,他惊得心里慌乱,不小心发出了声响。
偏生那交谈的两人也是谨慎,他被人发现,后又追杀,走投无路才直接投河。
崔隅自觉说的是个大秘密,但他把这让人夜不能寐的可怕消息分享出去时,才发现他遇上的这群人对这消息都没什么反应。
倒显得他因此被追杀投河很不值当。
崔隅在心里一叹,心说他虽然不是个科举做官的料,但到底心有大梁心有百姓,实乃大义也。
在场唯一还有点兴趣的大概是救他的应青炀本人,但他考虑的也不是这秘辛,而是问:“我们这里已经离姑苏很近了吗?”
崔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那其实也没有,他是落水后一路抓着浮木,飘到附近没力气了,被卷下水流好几次,才终于被人搭救。
“我自幼水性好,但能游出一节,也架不住这运河这么长,水流又急,只能勉强自保……”
崔隅说着,心有戚戚,暗道自己被搭救实在是命大,当得有所报答才是,只不过这商船上的人,看着就不是很好相与啊。
应青炀眼珠一转,忽然问:“那崔兄本是打算做什么生意?”
崔隅原本还有些无所适从,但听到这少年郎
他终于确认了主张搭救自己的是眼前这位穿着宝蓝色华服的少年,他抬眼隐晦地打量,少年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发带下方是汉白玉的圆形扣环,缠起的锦带用银丝绣制而成,一身华服是江南特有的绸缎缝制,针脚细密,颜色鲜亮,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量身定做的。少年腰间还挂着一枚汉白玉玉珏,红色的流苏跟着垂落。一身装扮都在低调中显出一点奢靡感。
崔隅心里那点溜须拍马的雷达顿时响了起来。
他语气更真诚了些:“本是想倒腾一点香料,我约了个南越那边来的客商,容州人,容州府有花城一称,估计能找到门路。”
“去岁从容州辗转到江南的一些胭脂水粉,因为花香味浓郁特别,特别受官家小姐喜爱。”
“我嘛。就想着世上女子这么多,应该也做点价格亲近百姓的类型。”
应青炀点点头,准备抓住下方市场,通过薄利多销率先打开商路,如果销量不错的话,说不定在此一道上能盖过那些名贵的品类。
的确,不管是什么事,想做成总是难以脱离民众。
按照崔家的家世来算,崔隅也算是弃文从商的典范了,只可惜初出茅庐就差点因为意外断送性命。
应青炀对江南如今流行的小商品很感兴趣,便十分善意地和崔隅攀谈起来。
陈副将把人引入船舱桌案详谈。
江枕玉和谢蕴反倒落在了后面。
谢蕴盯着那崔家小子打量一圈,忽地恍然大悟:“唉,你看到了吗,崔氏也算是江南望族,这位才是真正的风流才子。”
他说话间看着江枕玉的眼神意有所指。
你,姓江的,冒牌的。身形硬得和军营里的将士差不离,哪里有一点文人雅士的样子。
急行军一天一夜也不耽误指挥战局的牲口,从来没有应青炀想的那么柔弱,这一路上身体已经逐渐康健起来。
也就这姓江的会装。
曾经三箭连发能把谢蕴钉在树上的人,算什么文弱君子。
应小殿下还是见识得太少,才会被江枕玉所迷惑。
其实应小殿下此刻只要回身将让两人同框,便能发现江枕玉身形明显壮了一圈,宽肩窄腰,脊背挺拔如松柏,他身量也有些高得离谱,其实单从外表来看,江枕玉委实不像个江南人士。
可惜应青炀并未这么深想过。江枕玉那幅江南君子柔弱文人的印象在他眼底太过深刻,已经很难撼动。
江枕玉一时手痒,差点把拿着的茶杯砸到谢蕴头上。
“你若是觉得空闲,就先回金陵,自己找点事情做。”
省得总是在他身边晃悠,还净说些让人觉得不爽的话。
谢蕴一挑眉,道:“是吗?也对,要不我回金陵去把姓沈的和小皇帝一起干掉。这样等你回去了也省事。”
从前听到这话只会充耳不闻的江枕玉却沉吟一声,道:“你若是真想如此,倒也可以,需要我送个消息回去,让羽林卫给你行个方便吗?”
江枕玉从未细究过自己两位下属之间的恩怨纠葛,往常他总是让两人能避则避,谢蕴说的那些愤恨之语,他不会应允。
但这次听陈副将说了所谓的“夺妻之恨”,江枕玉终于对沈谢两人有了更深的理解。
向来不关注手底下人之间互掐的江枕玉,第一次有些后悔。
要是他知道这档子破事,能让应青炀窝在他怀里,眼神亮晶晶地听他讲上多久呢?
想想就觉得心里舒坦。
这下反倒轮到谢蕴觉得无所适从,他整个人一愣,差点身子一斜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谢蕴支支吾吾:“什么……嗯,有道理……但也不急于一时……传信什么的还是……”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见江枕玉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逐渐鄙夷。
“呵。”一声蔑视的冷哼。
谢蕴:“……”
他本想发火,但转而发现,自己这般作态和恼羞成怒有什么区别。
谢大将军偃旗息鼓,整个人都蔫搭搭的,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把姓沈的撕成了破布娃娃。
两人不再交谈,船舱另一边的交流便更清晰可闻。
也不知道话题在这会儿功夫里拐了多少个弯,就听那公子哥儿说:“其实,我敢第一次就做这么大,是因为有个贵人相助。”
他压低声音说着,忽地伸手指了指天空,那意思是“上面”。
应青炀陷入沉思,应青炀恍然大悟。
他也跟着做贼似的回答:“皇亲国戚?”
崔隅又深沉地摇了摇头,“不止。”
应青炀震惊:“太上皇!?”
就在不远处坐着的太上皇本人:“?”
嗯?
第59章 山雨欲来 江枕玉猝不及防……
江枕玉猝不及防就在应青炀嘴里听到了有些禁忌的称呼,以至于那一瞬间他的心里一突,紧张感从胸口蔓延开来。
自从向应青炀坦白,将这世上鲜有人知的秘密告诉自己的伴侣,江枕玉已经很少能从应青炀口中,听到“太上皇”三个字了。
皇亲国戚的身份很好地掩盖了他行为举止里带来的疑点。
连日来,江枕玉差点以为应青炀已经将如今那个重病缠身囚锁于深宫的男人抛之脑后。
可原来并没有那么容易忘掉。
甚至在传闻中太上皇称病垂死的如今,应青炀对大梁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掌控者的认知,也始终只有大梁太上皇一人。
那一声条件反射的惊呼足以让江枕玉验证这一点。
江枕玉看向船舱另一侧的人,少年神情惊喜,带着点突然听到好消息的无措,以及几分跃跃欲试。
虽说应青炀早便知道,去了江南之后太上皇将不再是人们口耳相传的一个称呼,或许会在他眼前具象化。
可乍然猜测出这个身份,应青炀仍然觉得有些激动。
江枕玉盯着少年俊秀的脸和亮晶晶的桃花眼,只觉得心跳忽然慢了半拍,一阵酥麻感蔓延到手心。
他拿起茶杯,故作矜持地抿了一口。
谢蕴闻言却仿佛小人得志似的翘起腿,他用气音道:“看起来小殿下还是很喜欢那位啊,你说说,要是归于原位,他发现自己尊敬的人和深爱的人是同一个,会不会更离不开你啊?”
江枕玉冷淡地瞥他一眼,没有做声。
真是个很有谢蕴风格的阳谋。
回金陵之后的安排,他还并未与人提过,谢蕴确实也该着急了。
江枕玉默不作声,不再搭理谢蕴的怂恿。
船舱另一边,应青炀并不知道两人的交谈声,都已经被两个听觉异于常人的家伙听了个明明白白。
应青炀本也不想把距离拉开这么远,像是他用一己之力把其他人孤立了。
只是这位姓崔的少爷在面对江枕玉和谢蕴时有些不自在,会从两人身上感受到属于上位者无形的压迫感。
应青炀本人却没什么反应,但他贴心地发现了自己这位潜在合作者的异常,于是单独把人带到了船舱另一边,被江枕玉控诉的视线从头盯到尾。
他过于习惯江枕玉对他的注视,以致于他并没有发现,那视线里细微的变化,像是突然渗出蜜糖,黏腻而热切。
应青炀此刻更关注崔少爷所谓的合伙人。
在他的认知里,能算在皇亲国戚之上的,怎么说都应该是大梁的掌权者。
然而片刻之后,他就发觉自己想错了。
崔隅眼神奇怪地看他,像是在疑惑为什么这人第一时间想起的,会是整个江南都已心照不宣,即将不久于人世的那个男人。
“不是。”崔少爷被这眼神盯得有几分压力,他解释道:“是另一位……虽然现在想来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还几次怀疑过是不是骗子,但实际上……的确就是那位。”
——少帝。
他说得十分隐晦,但应青炀已经知道是自己想岔了。
应青炀浑身沸腾的血液渐渐止息。
他唇边的浅笑僵在那里,听着崔隅拐弯抹角的解释,心口忽然横生少许戾气。
他不喜欢这人此刻的眼神,好像他此生隔着万里疆土也要惦念着的人,在其他人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令人不快。
他嘴角缓慢抿成一条直线。
应青炀还是笑着,笑意却再也不进眼底。
那一瞬间的僵硬愠怒,除了始终注视着他的江枕玉没有外人察觉。
应青炀在漫长的生命中,早就习惯把属于自己的真实情绪遮掩到最深处。
“原是如此。那崔兄也算是搭上登云梯了……”应青炀感慨一句。
崔隅看着也像是没什么心眼,对救命恩人毫无保留,说起要在少帝手下当差,眼中不由得多了几分自豪。
“我这也算是运气好,投河之前都以为要丢了性命,好在遇到姜兄救我,姜兄若是不嫌弃,也可去姑苏共商大事?”
应青炀摆了摆手,他道:“我南下虽也有些行商的想法,但也没想好要做什么营生。”
崔隅一愣:“姜兄不是江南人士?”
看着似乎不大像,崔隅听说商船要往金陵去,还以为救命恩人是哪家小少爷低调归家。
应青炀道:“我从北境来,说起来乘船也是生平第一次,所以对南边的事都不大了解。”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问:“如今的金陵,是你那位贵人主持大事?”
崔隅也跟着用气音道:“也不算,沈相做决策的时候更多,我与那位也是机缘巧合相见,他说自己是在微服私访,许是也有要事要办。”
应青炀心知这话有些出格,本不该问,问题出口之后就有些后悔。
但这姓崔的居然还真敢说。
应青炀隐晦地上下打量这人,一时分辨不出到底是人太蠢,还是另有所图故作表演。
崔隅却像是来了兴致,打开了话匣子就不停下了,“自然,那位向我敞开心扉也是有原因的,家妹也是未来秀女中的翘楚。”
这小少爷像是真没什么心眼,语气中的炫耀之意非常明显。
应青炀神色渐冷。
他听说过这些秘辛,说是太上皇还未退位,而立之年也不娶妻纳妾,下面的少帝当然不能越过去,有违礼制。
如今民间倒是有了秀女一说了?
应青炀扯出一抹敷衍的笑。
心里已然没有了和这人深交的打算,只是言语上交流,能多套出点话最好。
这边两人话题一路飘到不知名的角落,那边谢蕴听了半天,只觉得这姓崔的不知好歹。
他掏了掏耳朵,有点回忆不起来崔家是不是少帝党羽,按理说能长存这么久的世家大族,合该是纯臣才对。
谢大将军一向不理这些事,他侧眸看了一眼陈副将,眼神询问,想知道这崔家是不是真的作死。
陈副将正要上前,却忽的停住脚下的动作。
只见江枕玉放下手里的茶杯,“身份应当不会出差错,崔家本家子嗣颇丰,出了些不明事理的小辈也实属正常。”
谢蕴在心里“嚯”了一声,忽然想给这崔小少爷点个蜡,在江枕玉眼前有了姓名可不是件好事。
完全不记得自己方才还拿崔小少爷和江枕玉做比较来着。
哪天崔小少爷真的英勇就义,冤有头债有主,谢蕴也得是债主之一。
江枕玉全然没将那崔小少爷看在眼里,倒是少帝微服私访一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密信传回金陵之后,江枕玉便有预感,沈听澜必然会有所动作。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船舱上方掠过。
顶梁之中,忽而闪过一丝雪亮的箭光。
箭尖指着船舱那边,正和应青炀交谈的崔小少爷。
谢蕴仰躺到椅子上,看着全副武装戒备当中的护卫们,只觉得这么大阵仗实在没必要。
他手里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竹筷,下方尖锐,以谢大将军的手劲,想必轻而易举就能将这普普通通的凶器刺进不轨之人的咽喉。
谢蕴百无聊赖地问:“还不赶人?小殿下要是真对这人感兴趣了,你要怎么收场?”
江枕玉不语,似乎心中有数。
只听另一边那两人不知道聊到了什么话题,姓崔的忽然道:“我此行的目的瞒着家里的夫人,这番折腾,回去又要让她担心了,好在家里还有人帮衬着,不至于我一走就乱了套。”
应青炀:“???”夫人?还其他人?
他磕磕绊绊地问:“崔兄已经成婚了……?”还娶了不止一个?
崔隅点头,“是啊,早日成家才有人帮忙打理琐事,”
应青炀目瞪口呆。
崔少爷对三妻四妾满院美娇娘的事情说得极其自然,应青炀有些生理上的不适。
看来他们不仅仅是在政见上不合拍,连三观都不一致。
江枕玉勾唇浅笑。
贞洁才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嫁妆。
应青炀彻底没了和这人交谈的兴趣,敷衍了几句,陈副将适时上前,把崔隅送到客间休息。
应青炀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走回到江枕玉身边坐下,椅子并排放置,但这个距离他还尤嫌不足,又一歪头靠在江枕玉身上。
“要不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真是后悔把这人捞上来了。”
你来我往地聊了一阵,把应青炀聊得不太高兴,心里直冒火。
谢蕴看着就想笑,他把手里的竹筷一扔,幸灾乐祸:“那小子虽然说话大胆了些,但的确是江南如今的现状,太上皇陛下若是不能康复,金陵自然有该接手的人接手。”
他说着,便用隐晦的视线向太上皇陛下本人表示控诉。
但他明白,江枕玉还没有真的松口,收回意欲让少帝继位的想法。
应青炀撇嘴,“那也不能这般不尊敬,甚至放肆到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江枕玉轻抚应青炀的脊背给他降火,道:“是不太对,许是有人引导过他对朝局的看法,以至于狂妄自大到在外人眼前也这般不知深浅。”
这人的身份应当是没错的。
可不管是江枕玉还是旁观的谢蕴,都觉得这个姓崔的小子不太对劲。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那是时刻刀尖舔血的人,在遇到危险时猝然升起的警惕心,曾在战场上多次帮助他们躲过致命一击。
应青炀眨了眨眼,“我不会捞上来个细作吧?”
说着,应小殿下更觉郁闷,毕竟他也是一片善心。
“不用担心,陈副将会时刻注意他。”江枕玉宽慰道。
应青炀靠在他肩头,仍然有些闷闷不乐。
他忽而坐直身体,和江枕玉对上视线,眼里是认真的问询:“我不喜欢他说的话。太上皇会没事的对吗?”
江枕玉沉默片刻,忽而弯了弯眉眼,抬手把应青炀蹭乱的额发归拢整齐,珍之又重地回答:“对。”
旁观的谢蕴满意了,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甚至想让江枕玉签字画押做个保证。
应青炀也满意了,他轻哼一声,桃花眼鬼灵精似的一转,笑容狡黠:“别管他是什么身份,但想在江南行商的事情大概不会错,借着这位崔兄的名义和本地商贾交际,打探清楚也方便之后做事。”
江枕玉原不想他这么为了行商之事忙碌奔波,但看应青炀十分有兴致的样子,他又歇了阻止的心思。
没关系。只要应青炀感兴趣,也不失为一个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江枕玉曲指敲了下应青炀的脑门。
“小机灵鬼。”
第60章 声名狼藉 应青炀默默地在心里给崔……
应青炀默默地在心里给崔隅这个人打上了“不可深交”的标签。
但是表面上虚与委蛇,探听一下情报还是可以做的。
跟在谢蕴身边北上的这些将士,无疑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典范,发现小殿下有几分对这人的不喜,崔隅在商船上的礼遇顿时就下降了几分。
还是陈副将叮嘱了别太过火,才勉强压住这群兵痞磋磨人的小心思。
而这么明显的前后差别,自然也被崔隅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崔隅虽然本身没什么心眼,但再迟钝的人估计也很难忽视那种时刻被人盯梢的感觉。
看得还光明正大。
没办法,他想跟着商船回姑苏,这也是必须经历的事,毕竟天底下哪来白吃的午餐。
应青炀听过陈副将的汇报之后叹为观止,还出言叮嘱对人家友善些。
陈副将暗自揣摩着小殿下的意思,自觉已经抓住了中心思想。
——这人就算死,也得死在应小殿下看不见的地方。
总之,不能让有损名声的事情和应小殿下有任何瓜葛。
陈副将笑着对应青炀表示明白。
于是盯梢的人都撤了个干净,换成暗卫轮番上岗,时刻用弓箭瞄准此人,随时做好准备。
应青炀当时看着陈副将诡异的微笑就觉得有些奇怪,但说不上来症结在哪里。
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这日小雨,他和江枕玉猫在船舱里下棋,便询问了一句:“陈副将说他明白了……他明白什么了?”
江枕玉自然了解陈副将的手段,但比起应青炀的安危,其他都是小事,所以私下里他还把陈副将夸赞了一通。
此刻更是面不改色地给陈副将的行为打补丁:“放心,他有分寸,以前也是做惯了这种事的。”
船舱上方,打着伞睡觉的谢蕴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的确,坑蒙拐骗烧杀抢掠,各式各样的收尾工作陈副将都做得极好。
哪日这姓崔的再惹应小殿下不快,转头失足落水,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应青炀挠了挠脸颊,觉得来者是客,过于怠慢似乎也不太好。
他最近也从崔隅那里听说了不少关于姑苏的趣闻,崔小少爷说现在虽然身无分文,钱袋已经被水冲走,但等到了姑苏会好好报答他。
应青炀对此存疑。
他一脸不信,可江枕玉都这么说了,应青炀哪还有反驳的道理。
应小殿下便不再想这些,专心致志和江枕玉下棋。
可惜一上午三局,到了天空放晴的时候,应青炀一次都没赢。
他郁闷地把棋篓扔下,发誓往后几天都不和这个男人下棋了。
“不想玩了吗?”江枕玉还有些纳闷,他坐在桌边,用那双无辜的漂亮眼眸盯住站起身的少年郎。
应青炀轻哼一声,“你棋艺太好,我还哪敢和你下。”
应青炀前世重病缠身,可他的心境很开阔,但凡是不需要剧烈运动的活动他都有尝试过,围棋也不例外。
江枕玉给他讲过的规则他从前都有涉猎,再捡起来也非常容易。
可饶是应青炀带着上辈子磨炼出来的经验,对上江枕玉也没几分胜算。
江枕玉下棋讲究招招致命,处处都是危险,应青炀几次掉进男人特地挖好的陷阱,怎么反复尝试都翻不了身。
实在是太让人憋屈!
应小殿下从确定要攀附权贵的那天开始,就没在江枕玉身上吃这么大的亏!
他心知自己是在恃宠生娇。
可这个姓江的就没有错吗?
应小殿下气鼓鼓的像只膨胀起来的小河豚,伸手一碰还要被刺到的那种。
江枕玉沉默一瞬,道:“你下得很好,每次我只要稍微不注意,就会被你牵扯住,说一句棋逢对手也不为过。”
他和应青炀对弈,有点像面对另一个自己,两人的想法高度吻合,以至于互相总能猜测出下一步。
彼此都要十足的小心谨慎。
江枕玉从未有过这般的对弈经历,寻常人与他下棋,要么是碍于身份有所保留,要么是棋艺太差让他没有半点兴致。
应青炀确实总能激起他潜在的胜负欲。
以至于他过于沉浸了。
江枕玉不敢明说,实则每局刚开始之前,他都想着给应小殿下稍微放水。
可惜后来,入迷之后就忘记这码事了。
尤其是看着少年郎咬牙切齿的模样,他也觉得有趣,便始终不曾悔改。
这下好了,如今唯唯诺诺的,还要被爱侣一顿数落。
应青炀显然没能理解到其中的深意,只觉得这男人太坏了。
心黑手黑的,事前还非要和他定下输赢的赌注,以至于应小殿下输得什么都不剩,还倒欠着江枕玉三个愿望需要满足。
实在分不清他们两个人到底谁的棋品更差劲。
应青炀终于明白,赌徒永远是不值得同情的,赌到最后一无所有。
他看着江债主,决定及时止损。
于是正午时分,应青炀一脸忿忿不平地从船舱里走出来,脚跺得木质甲板“咚咚”作响。
明眼人都知道不能触霉头。
江枕玉在边上亦步亦趋地跟着,被火气上头的应小殿下要求离开他一丈远,否则就要张嘴咬人。
真是吓人得很。
江枕玉于是从善如流地与应小殿下隔了一段距离,一边看应青炀靠在栏杆边上生闷气,一边苦恼地思索着怎么能够把人哄好。
应青炀反而觉得有几分无聊了。
船上能做的事情不多,不下棋就又想着垂钓的事,可想起之前的意外,应青炀又收了心思。
恰在此时,崔家少爷从甲板另一边溜达过来。
这人适应了那种脊背发寒的危险感觉之后,倒是在船上活得十分如鱼得水。
毕竟崔隅这人实在有些过于自来熟了,和谁都能聊上两句,虽然船上护卫大多对他冷脸,这人也能自顾自说些有的没的。
应青炀有些佩服,对江南商人的刻板印象又增加了。
崔隅见到应青炀独自站着,也是一脸惊喜。
“姜兄今日得空出来了?”
应青炀点头,“总闷在船舱里也没什么趣味,何况有人棋品还差……”
他说得很大声,故意让不远处的江枕玉也能听得见。
说完还扔去一个眼神,想看看某人有没有悔改地意思。
江枕玉低眉顺眼,把知错能改的表情摆在明面上了。
应青炀终于气顺了。
崔隅就算再不知审时度势,也看得明白,这小郎君和那位白衣公子关系并不简单。
偶尔眼神交缠时的情态,也透出几分不寻常来。
崔隅这人走过南闯过北,有些爱听奇闻秘事,便忍不住问:“不知姜兄与那位公子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话的江枕玉一挑眉,他下意识理了理衣服,好整以暇地等待应青炀的回答。
却听应小殿下脆生生地回答了两个字:“兄弟!”
江枕玉:“?”
他嘴角的笑意缓慢消失了。
你说现在我们是什么关系?
应青炀说得斩钉截铁,没想到话音一落,身后江枕玉炽热的视线就在他身上反复鞭挞。
硬生生把他看得直冒冷汗。
崔隅听完这话神情依然有些犹疑,毕竟这两人相处的样子,看着也不像是兄弟啊……
应青炀本还想再解释几句,然而他实在顶不住江枕玉的幽怨视线,匆匆道别一句就一转身,向船舱方向落荒而逃。
“崔兄你先逛,我有点事先去处理,哈哈哈哈……”
应青炀边说边跑,崔隅都没来及阻拦。
江枕玉信步跟上,侧眸看了崔隅一眼,冷冰冰的审视让人心底一寒。
崔隅倒吸一口凉气,不明所以,却总觉得自己好像躲过一劫似的。
*
应青炀回答的时候理直气壮,被江枕玉跟到卧房的时候,又立刻心虚起来。
江枕玉后脚走进船舱,应青炀就听到了脚步声。
他回头和一身白衣的男人对视,大脑疯狂运转,开始准备找理由解释。
江枕玉却已走上前来,按住应青炀的肩膀,把人推到茶桌边缘。
他身子向前,强硬地让应青炀岔开腿,手一扶,少年郎便被抬到了桌面上坐下。
“刚刚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再说一遍。”江枕玉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眼神危险得像是大型猛兽在打量自己在劫难逃的猎物。
“小郎君现在是觉得我见不得人,所以连我的身份都不敢承认?”
应青炀下意识地后退想躲,他不太适应爱侣这么有侵略性的模样。
但细想也能理解,毕竟刚才是他没有在外人面前帮忙捍卫江枕玉的主权。
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向是他最值得称颂的美德。
应小殿下脖子一梗,违背自己的本能,又挺直脊背向前凑过去。
明明撑在茶桌桌面上的手臂还在心虚地颤抖,却硬要打肿脸充胖子:“怎么了?我就说了。某人在下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什么关系?”
江枕玉闷笑出声,“想让我让你?早说就好,我肯定满盘皆输。”
“晚了。”应青炀十分硬气地扬了扬下巴,还想再听两句好话。
可惜江枕玉习惯不干人事。
他盯着应小殿下那截白皙的脖颈,吞咽间上下滚动的喉结,忽地倾身咬了上去。
应青炀顿时惊呼一声,差点飙出一句脏话。
“你松开……”
男人含着那一小块皮肉,口齿不清地说:“行,我先收点补偿……”
被按住致命的弱点,应青炀粗重地喘息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男人泄愤地咬破喉管,他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
少年人手放在伴侣肩膀上,犹豫不决,终究还是没有狠心推开。
他小声讨饶:“不是说了要提防他,我们的事怎么能轻易让外人探了去?”
既然知道此人身份有异,自然得有所保留。
江枕玉闻言终于舍得放过他,他轻轻舔舐那不算深重的咬痕,心知肚明的事,也偏要拿来做些文章。
男人压低声音,情绪似乎骤然低落了下来,“阳阳,我这么让你拿不出手?”
应青炀双手捧住江枕玉的下巴,对上男人暗淡的视线,心里瞬间就软成一摊春水。
少年人叹息一声,拿此人没有半点办法,“怎么可能?我们江公子是整个大梁最好的儿郎,琼山一遇,三生有幸。”
“真的吗?”江枕玉穷追猛打,一张俊美如谪仙的脸上,是明晃晃的“不信”。
应青炀一脸的“怕了你了”。
他凑上前,附上江枕玉的唇,主动探入其中,讨好似的勾了勾。
江枕玉享受着心上人的爱抚,沉醉其中。
应青炀却催促地咬了咬男人的唇角,示意他配合一下。
江枕玉眉眼一弯,应青炀顿时就知道这人又没好话。
他用力向前贴,避免这话从唇齿间流出来。
但那双眼睛也极有身材,应青炀还是涨红了脸,收到了男人无声的调侃。
“怎么还是这般急色?”
应小殿下胜负欲顿时“噌”地攀了上来。
两人拥抱住彼此,唇舌纠缠出清晰可闻的水声,偶尔变换动作,茶桌间或“咯吱咯吱”地发出受到摧残的哀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应青炀隐约听到船舱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似乎还有一句模糊的:“姜兄,你晚间有没有空闲?”
应青炀顿时心中一紧,抬手便要推拒,江枕玉却按着他不肯放手。
应青炀:“?”干什么干什么!到底是谁急色!以后谁还敢说他急色!
再不分开就要在外人面前上演活春宫了!
应青炀手脚并用地单方面和江枕玉打了一会儿架,奈何实在推不动身前这倔强的男人。
只能任由自己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一想到刚才自己说的那句“兄弟”,就觉得臊得不想见人。
等到外面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江枕玉才终于把人放开。
应青炀红着脸,抬手捏住江枕玉的脸颊泄愤。
只听外面传来陈副将的声音,“要用午膳了,崔公子还请随我同去。”
两人的交谈声渐行渐远。
江枕玉盯着他浅笑,应青炀总觉得在男人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得意。
应青炀小声蛐蛐:“现在好了,名声都让你毁了。”
“就这般不满意?”江枕玉轻声问,“有我陪着呢。”
“不敢。”应青炀抬手一字一顿地捶了男人的肩膀两下。
他表情有些麻木地说:“要是被撰写野史的人知道了,估摸着要说,大应前朝余孽与大梁皇亲国戚,在商船上、大庭广众之下颠鸾倒凤,白日宣淫……”
应青炀连以后声名狼藉,可能会被背后戳脊梁骨的话都想象到了。
——你们北境人都管这样的关系叫兄弟吗?
“多好啊。”江枕玉忽然向往般地感慨了一句:“身前死后,都有人在见证我们情缘深重,至死不渝。”
应青炀欲言又止。
还是你们读书人会说话,黄的都能说成白的。
算了。他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