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好遥远的词啊。”少女神色间闪过一丝怀念之色，而后慢慢回忆道，“我很早就跟爸妈来了逮国，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不过听他们说我们来自一个叫做清湖村的地方，村里人都信仰土地，所以才会带上那一罐子土……后来随着战乱村子里的人都逃离了，再也没人回村了，我也不知道清湖村在哪。我爸妈从小就跟我说，人死后尘归尘土归土，所以如果死了一定要埋进村子里的土里，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村人离家要带土的原因，本来是想烧几个骨灰罐装我们一家人的骨灰的……”
说到和爸妈有关的事，少女禁不住絮絮叨叨起来，似是沉浸在了回忆里。
道人温和地听她说了很久，等她停下来才道：“没关系，我会带你们回去。落叶归根，龙国人哪怕死了也要重归故乡。”
少女怔怔地望着她，不知信没信她的话。
孟园也不解释，感知到耳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呼唤，她身形缓缓向上飘去。
“我要走了，下次再来见你。”她最后低头对少女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连忙呼喊着问。
“我是孟园。”
“孟园……”
直到离开这片无光的世界，少女仍立在黑海中央，直直仰望着上方，久久不曾变换一下动作。
满世界皆是黑暗，只有她穿着五彩的裙子，是黑暗中唯一的一抹缤纷之色。
“孟医生！”
孟园蓦然睁眼，转头看向围在身旁的人。
“怎么了？”
“醒了醒了醒了！”
“太好了。”姜希微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我们刚才还以为您被这阴母像给……”
孟园下意识道：“她不会。”
姬莲姬莲，一如她的名字，她是从淤泥里盛开的一朵莲，她是被污浊沾染也能洗净的铅华。
“我要带她回龙国。”孟园转眸，看向那尊圣洁的女神像。
她该成为神女，而不是鬼母。
研究所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有些事还是能看出来的，比如孟园肯定与姬莲打了个照面。
“孟医生，方才您是不是见过姬莲了？”
“嗯。”
“那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孟园重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道：“姬莲一家人来的地方叫清湖村，大致范围就在龙国东南云省内，具体位置不清楚，还得查。”
姜希微道：“从钟明哪里得到情报后我们就在查了，公安系统上查到有三个清湖村，但都不符合钟明的描述，所以我们猜清湖村已经改名或者被废弃了。”
孟园想了想，道：“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游历时途径的一座小城，位置很偏僻，人也不多，与外界接触很少，它叫地母城。”
不料姜希微听了这话，却是道：“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研究所似乎调查过，我找找。”
说着她便拿出手机，登陆研究所内网系统，查找到关于地母城的调查资料。
“对，三十三年前有前辈去调查过地母城，地母城里的人信奉地母，认为大地是人的母亲。不过除此之外，这座小城很普通，并没有什么玄学现象发生，只不过具有自己的信仰罢了，一些少数民族也有，所以大家都没放在心上。”
天算道爷说：“姬莲一家人信大地，他们带来的土有神奇的作用。地母城也信大地，我觉得世上没这么巧合的事，地母城会不会就是改名后的清湖村？”
“不知道，还是得实地去看看。”
众人交谈间，戴谦也将一些能问出来的证词都问了，全都用手机录音记录下来。
文森没多久也回来了，带着一些搜寻到的文件和赃物，以后都能作为阴母教的罪证。
文森道：“我会将这些罪证全都送上国际法庭，只有国际法庭才能给予这群人应得的惩戒。”
姜希微也说：“虽然龙国很难参与他国人士的定罪，但我国也会给出相应的态度，会在国际上下达阴母教成员的通缉令，他们将永远不能进入龙国，只要敢来就会被逮捕。”
孟园却只问：“阴母教成员名单拿到了吗？”
戴谦拿着一张纸走过来：“都在这里了。”
孟园将其接了过来，戴谦记录的都是逮国名，有些名字翻译一下就会改变意思，孟园便叫他教她认这些名字，修行者的记忆力只需要她记一遍，就能全都印刻在脑海中。
除非她想忘，不然永远也忘不掉。
孟园的行为引来了研究所几人的关注，天算道爷问：“孟医生，你记这个做什么？”
“找人。”
孟园说完，便一手捏着纸张，一手掐算起来。
排除地下室里的这三十几个人，在外面的阴母教成员还有四十多人，孟园一个个算过去。
虽然如今命数不大准了，但要算一算人在哪里，倒也不算难。
一个人的名字寓意着他的存在，常言道人如其名，就说明名字对人的重要性。
在玄学意义上来说，名字也相当于一个媒介。
对于孟园这等修士而言，只要知道了一个人的名字，要算出对方的方位，实在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甚至得道成仙之后，只要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她都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这个人还在逮国，东南角，大概这个方位……”
“这人在海外，在这里。”
“这个已经死了。”
她一个个的对照着地图指过去，看得研究所三人目瞪口呆，呆愣过后迅速反应过来，立马飞快记录！知道这些人的方位后，就可以让国家秘密派人去抓捕了！
就算逮国不承认不抓人又怎样，他们直接私底下给你解决了。
天算道爷更是看得那叫一个叹为观止，之前他也就是碍于姜希微的面子，才尊敬孟园一下，谁叫他没见过孟园的真本事呢？
虽然这躺了一地的降头师也能侧面证明孟园是个很厉害的人，但没亲眼所见他就不服。
这会见孟园仅凭着一个名字就一个个算过去，他在一旁跟着算了下，能算出模模糊糊的方位，却不能说出精准的地方，但大致与孟园算的都没差！
由此可见，孟园算得都没错！还比他更细致更准确！
道爷之所以叫天算，自然是因为对自己的演算能力极为自信，他最厉害的就是算命，自信在这一道整个龙国无人能敌，此刻天算道爷却遭到了深深的打击。
“你这个是怎么算出来的？”天算道爷不可置信地问，“你怎么就确定他在这个位置？”
孟园看他一眼，默了一瞬，才道：“天机就指在这里，感悟天机就行。”
天算道爷：“你说的倒轻巧！天机是那么好感悟的吗？”
下一秒道爷就滑跪了：“所以到底怎么感悟天机啊？孟医生您教教我，道爷我算了一辈子命，都没感知到什么天机什么天道，就那么一次也行啊……”
孟园其实也感觉这次算起来实在有些出乎意料的简单，简直就像是天道在给她指路一样，一算一个准，眼前根本就没有遮挡视线的迷雾，才十几分钟，在外的四十多人竟全都算完了。
所以……她来这里果然是正确的吧？
天算道爷在一边快看跪了。
这人算命怎么这么准！还这么快！还一点都不带消耗精力的！她难道是天道亲闺女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大概是天算道爷的脸色太苦逼了，孟园教了他一段沟通天地的心法口诀，让他下次入定时试试能不能链接天道，道爷高兴地牙花子都给嘬了起来。
姜希微在忙着联系国内那边，将孟园算出来的那些信息汇报回去，同时跟国内沟通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一下死了这么多降头师，哪怕他们罪有应得，但逮国政府这边大概也会向姜希微等人兴师问罪。
想一想就知道接下来会是一阵漫长的扯皮。
研究所几人都不会政治社交，当然需要国内那边派人来处理，好在国家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国人。听说了阴母教的罪行，上级领导立刻下发了指示，一定要保证姜希微等人的回归，也要将姬莲遗骨带回国，同时给逮国政府施压令其公布阴母教的罪行。
这一切进行的很快，第二天清晨时国家就发布了新闻公告，同时向逮国政府喊话。
与此同时，M国与联合国的追究也一同来了，M国是世界霸权国家，自家的一位优秀警官死了，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尤其是得到了大量逮国降头师谋害国内富豪的消息时，更是坚持追究到底。
M国是资本主义国，资本施压之下，逮国迅速道歉并且表示一定会对阴母教成员进行通缉抓捕。
可是大部分阴母教成员都在国外他们也抓不到啊，所以很抱歉我们会努力但请原谅我们能力不足……
逮国政府发布了这条公告声明看起来诚意十足，还特别诚实地承认自己的弱小，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逮国对阴母教的轻拿轻放。
阴母教与国内一些政要富豪牵涉太多了，他们是真不敢抓。
然而还不等逮国政府为自己的聪明感到骄傲，一天过后，龙国政府表示已经抓到了逃亡在外的三十多位阴母教降头师，接下来会移交给国际法庭审理。
逮国：“？？？？”
什、什么？龙国抓到了多少人？
怎么抓的？龙国怎么知道他们在哪？就连逮国都找不到人好吗！
虽然那一封公告有推卸责任的意思，但他们也是真找不到人，那群降头师全都躲在国外，跨国追捕本来就很困难，更何况他们听到风声早就躲了起来，自己人都找不到！
所以龙国到底是怎么找到那群躲起来的降头师的？
太离谱了！
别说逮国政府觉得离谱，网络上一众网友们也觉得离谱。
阴母教这件事随着龙国政府的发声，也渐渐出现在人前，当然在官方的声明里阴母教是一个作恶多端的邪教，他们犯罪都是用不正当的手法，却并未宣扬玄学之类。
所以一开始网友们注意到这个公告，只跟着讨论了一下邪教的危害。
【外国还是邪教多，听说邪教经常做献祭之类的事，特别邪恶恐怖。还是我国好，严厉打击邪教。】
【支持国家，支持政府！这什么阴母教竟然敢把主意打到我们龙国人头上，就该上国际法庭！】
【逮国这地方经常出邪教的，他们那里流行下降头，就是一种邪门的手段。】
【说起来娱乐圈里有个女星，就去年突然爆火的那个，不是就有人说她养小鬼吗？据说她经常飞逮国旅游就是维护小鬼，不知真假。】
【肯定不是真的啊！哪有那么邪门的事哦，咱们还得相信科学好吧？】
最初的讨论过后，热度也渐渐褪了，本来这种国家事务一般民众也不关注，到底不如各种娱乐新闻有噱头。
然而很快，随着M国与联合国下场，人们又开始议论起来。
【哇靠，这个阴母教还真害了不少人啊！看起来都是大富豪，各个国家都有，他们是怎么谋财害命还没被发现的？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吗？】
【有一位国际警察都死了，天，这群人是不是有什么邪门的手段？】
【我查了，据说之前那些富豪死亡案件都很平常，看起来都是意外，比如突然心脏猝死，突然意外车祸，突然摔倒等等……】
【这阴母教看起来有两把刷子，面对龙国、M国、联合国三方施压，逮国政府和皇室竟然还在粉饰太平，竟然说他们无能为力抓捕不到？太敷衍了吧！一看就是在保这群人！】
【我听我逮国的朋友说，这个阴母教在逮国很有权势的，很多政要都跟它交好，估计藏着很多猫腻吧！】
【逮国这样也太不要脸了，真是没脸没皮的东西。】
本来大家纷纷在网络上谴责逮国，或是讨论阴母教内降头师们如何害人，心里头都被逮国的无赖行径搞得有气。
结果第二天，龙国发布公告说逃亡海外的那些逮国降头师都被抓住了。
逃亡的有四十多位，抓住了三十多，还有十几位仍在抓捕中，接下来也会一一归案。
你们逮国不是说自己小国家无能为力吗？现在我们龙国出手了，直接给你一步到位送上国际法庭，是不是该感谢感谢我们的仗义出手啊？
逮国政府：“……”
逮国政府捏着鼻子写了一篇感谢的公告发了出去。
网友们全都惊了。
【我靠！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看不懂？不是说这群人都逃到海外了吗？逮国都找不到，咱们龙国怎么一下子全给抓回来了？】
【我也看不懂啊！到底是咋回事，有没有人来给我解释一下？】
【是不是我国早就在调查这个阴母教，所以知道这群人的藏身地点？】
【怎么可能！公告昨天才发出来的，那群降头师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待在原地等人去抓，肯定会到处跑躲起来啊！而且我看新闻，据说这群降头师还真是从全球各地抓到的，不是躲在一个地方！】
【我给大家梳理一下，已知这群降头师散落在全球各地，昨天发出公告，他们很可能又挪了一次位置，没人知道他们在哪。而龙国警察要想抓到他们，从国内出发必须提前一天时间才能到地方，哪怕联系大使馆也得提前半天，可现在这群人一天之内就被全部抓获，要么咱们龙国在阴母教有内应，收集到了他们的藏匿地点，要么就是……懂得都懂。】
【什么啊？我不懂啊！能不能说明白点？】
【越来越玄了，我简直要怀疑咱龙国高人出手，给算出那群人藏在哪里，直接精准打击了。】
【楼上，有没有真相就是这样呢？】
【警局内部人员，悄悄透露一下，前天晚上得到的消息，让出发去抓人，只给了一个地点和名字，除此之外什么线索也没有。问哪里来的，上面说是机密。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反正抓人就行了。】
【莫名觉得燃起来了！看着那群逮国降头师被手铐串成一排走出来，真的好壮观。也感觉我们龙国好强大，你看那逮国政府一个屁都不敢放，还得感谢咱国家，真是笑死我了。】
【呜呜呜突然觉得有点感动，外国虽有邪魔外道，但我龙国自屹立不倒。因为也有一群神秘的高人前辈在为我们龙国保驾护航啊！】
【所以有没有哪位高人前辈在上网，求求收我为徒吧！我真的好想御剑飞行啊！】
【你在想屁吃，要修仙也是我修仙，凌晨四点都没睡，高人前辈快看看我的资质如何？是不是修仙的好苗子？】
过了一会，下面多出一条回复。
【快睡吧，再不睡就是猝死的好苗子了。】——人算不如天算
87第87章
◎信仰之力。◎
第87章
凌晨四点的逮国首都机场，来来往往的旅客依旧不少，明亮的白炽灯让人难辨时分，空气中飘荡着全球各国的语言，世界的交汇仿佛就在此处。
机场贵宾厅内，候机室。
戴谦蜷缩在沙发里，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道爷捧着手机玩得起劲，丝毫看不出半点困倦。
妙缘法师独自坐在一个双人沙发上，身边摆放着一尊被布蒙起来的雕像。
姜会长在打电话，“飞机五点到是吗？我知道，我们现在都在机场等着，没离开，对，放心，他们不敢拦……”
逮国政府反应也不慢，阴母教出事当晚就有一批逮国警察来到小区将研究所一行人带走了，虽然口头上说是调查，但其实是变相的监禁。
之后两天两国政府博弈，姜希微等人就只能待在逮国安排的酒店里，连出门都不被允许。
哪怕大家心里相信国家不会放弃自己，也还是会感到一丝不安。
怕就怕逮国政府一下子犯蠢想撕破脸，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对这种没脸没皮的小国，众人还真不怎么相信它的操守。
好在想象中的坏情况并未发生，尤其是当逮国那群降头师被龙国抓住后，逮国政府几乎立刻就把姜希微等人放了出来，态度相当诚惶诚恐。
结合阴母教三十多人死亡现场，逮国政府哪里还不清楚，这是龙国高人出手了！
虽然不清楚是哪位高人，但能一举消灭堪称国教的阴母教，乃至于将所有教众捉拿归案，一看就是他们惹不起的。若是得罪了对方，人家是不是也能抬抬手指要了你的命？
逮国政府笼罩*在阴母教的阴影下多年，对这种玄学手段十分畏惧。
之前畏惧阴母教，现在自然畏惧将阴母教一网打尽的龙国。
于是凌晨三点逮国就撤走了看守他们的人，姜希微等人也不愿意耽搁，怕又横生枝节。当即就出发去机场，一并联系国内接应。
这才出现众人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机场的情况。
道爷从手机里抬头，一眼就看到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孟园，只见她正单手支额，懒散倚靠在沙发里，眉眼微闭似是在闭目养神。
“孟医生，我好像都没见过您玩手机。”道爷忍不住开口。
孟园睁眼看向他。
道爷摇头晃脑地说：“您这么年轻，怎么一点年轻人的样子都没有呢？不好，不好，什么年纪就做什么样的事，才是顺应天道啊！”
孟园淡淡道：“那你现在是顺应天道了？”
四十五岁的出家人了，还半夜上网跟人网聊，难道就很符合他的年纪了？
道爷嘿嘿一笑，“我还没感受过天道呢！我哪知道天道是什么？”说着他就凑了过来，“孟医生，您再跟我讲讲链接天道的诀窍吧？”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孟园瞥他一眼，为这人的拐弯抹角感到无言以对。
“之前不是说了吗？按照我说的去做，能不能成只看天意。”
“唉，道爷我紧张啊！”
孟园此前告诉他在高处更容易链接天道，道爷一晚上都在为此焦虑不已。
等会就要上飞机了，他要在飞机上入定，还不知能不能成。
如果不成，下次他就去登山！
等了没多久，姜希微便来通知众人飞机到了，可以上飞机了。
这次来接他们的是龙国的专机，一架飞机只坐五名乘客。
不对，还有一位。
孟园回头看向身后的妙缘法师，礼貌地询问道：“需要帮忙吗？”
妙缘法师摇了摇头：“我还搬得动。”
她双臂张开抱着那尊盘坐的人像，小心翼翼地朝着飞机里走去，研究所其他人都只在一旁看着，并不上手帮忙。
倒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不能。
姬莲的雕像内储存了太多怨气，常人若是靠得太近，很容易被其影响。若是上手接触的话，就会像孟园那天经历的一样，灵魂不受控制地被吸进去。
孟园神魂强大，还能自己出来，寻常人大概率是出不来的，进去就会落入那片怨气海。
当时为了搬走这尊雕像，众人可是费了不少力。
好在一一尝试过后发现，妙缘法师身上的功德之光能抵抗住雕像的污染和吸引，不受其影响，甚至还能隐隐净化其中的怨气，所以搬动雕像的工作便交给了她。
飞机开始起飞，众人都坐在头等舱，姬莲的雕像也被摆在了一个位置上，正靠着窗。
孟园坐在雕像旁边，转头对它道：“我们回家了。”
雕像不言不动，道人耳边却传来一道空灵的声音：“我看见了。”
“谢谢你，孟园。”
“不用谢。”
道人微微弯了弯唇。
这次飞机会在昆城落地，航程最多不超过两小时，研究所几人也总算放下紧绷了两天的心弦，开始了休息。
飞机内很安静，众人都在补觉，天算道爷在盘膝入定。
孟园倒是无所事事，忽而想到什么，拿出手机连接了飞机内网络，点开了抖乐app。
许久没看秦广王，不知他如今可还安好？
进入软件滑了两下，立马就进入了秦广王的直播间，不得不说这位阎王还真敬业，凌晨快五点还在直播，虽然直播间依旧只有小猫三两只，他却丝毫不曾懈怠。
“欢迎新朋友玉蝉子！玉蝉子你好，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吗？我是阎王秦广王，没错，就是你所想的那个阎王。在我的直播间里，你可以查自己的死亡日期，还可以查你的仇人死期，当然如果你没有仇人，也能看看身边的亲人呢！”
一段时间没来，秦广王的业务又扩展了吗？
孟园慢吞吞地敲击键盘。
【知道死期，就能提前避免吗？】
秦广王一本正经道：“当然能避免，比如你要是明天早上八点车祸去世，可以选择八点不出门不开车对不对？但是呢有句俗语叫做阎王叫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你避过了八点的车祸，也许九点就会被砸死，或是十点不小心摔死……总之，一般不会超过两个时辰的误差。不过朋友，看在你是我秦广王的粉丝上，只要你点个关注投个雷，我会多给你十天的阳寿！”
孟园：“？？？”
“如今末法时代，什么天命也不做数了，只要你信我，我就给你多活十天，投的雷越多活得越长！若是你成为我的贵宾，我可以让你长命百岁哦朋友！”
不得不说秦广王这一招还真有效，直播间立马飞出几个砸雷的特效。
【砸了砸了，秦广王大大保佑！】
【我上了贵宾了，秦广王可不要食言啊！】
“感谢家人们的投雷，我这就把你们的寿命给加上去！绝对一个都不会漏！”
秦广王说着就拿起一根没有沾染墨汁的毛笔，在那雪白的生死簿上写写画画起来。
【每次看秦广王写生死簿，都感觉他好像在写我的脑子。】
【别说，他这动作还真像模像样，要是笔上再沾点墨就好了，那就更像了。】
老粉却发言反驳：【你们懂什么，就是这样才像阎王啊！写不出字的生死簿才是真正的生死簿！】
孟园：“……”
如果秦广王来人间，一定能成为一名高级销售。
她想了想，又问出一个问题。
【有什么办法，可以消除大量的怨气？】
秦广王写完生死簿抬头，就看到了直播间里飘着的那一行字，虽不清楚对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毕竟是粉丝，他便也没隐瞒。
事实上直播这么久以来，他说得话基本都是真的，可惜大部分人都觉得他在作秀。
“消除怨气啊？如果是少量怨气，晒太阳就行，怨气乃是极阴之气，阳光又是极阳之物，对冲一下就好了。若是多一点，那就需要一些手段了，比如去求正阳符，或是去道观寺庙里住一段时间，用道家正气洗涤阴气。若是怨气缠身，那就得多行善事，多做好事，功德加身也能消除怨气。”
【若是更多怨气呢？】
“更多是多少？”秦广王好奇问。
【千万人死后凝聚的怨气。】
“嘶！”秦广王倒抽了一口凉气，神色凝重道，“朋友，你难道是发现了什么古代墓葬坑？以前或许还有办法，请数百数千个高僧围坐着念经超度，高僧身具功德能净化怨气。只是如今末法时代，没几位高僧了。还是尽快逃吧，别靠近那地方！”
【只是问问，没有墓葬坑。】
秦广王这才松了一口气，又给粉丝们科普起来：“其实用你们的话说，怨气也只是一种能量。光里有能量，火里有能量，人体内也有能量，思想同样也有能量。怨气是最极致的负能量，一旦沾染就会导致人气运减退，出现比如倒霉、生病、发生意外、严重一点就是死亡之类的事故。咱们地府地狱里有一种幽冥火，就是用来消除怨气的，那幽冥火至刚至阳、永世不灭。你想彻底消除怨气，就得用别的能量来与之对冲，最好是极阳、极纯、极正的东西。”
【幽冥火可以借用吗？】
秦广王笑道：“幽冥火都是对付厉鬼的，除非能把怨气散了个干净，不然只要心头还有一丝怨恨，最后只会被烧的魂飞魄散。”
【那信仰之力可以吗？】
秦广王愣了一下，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你是说香火？香火不行，香火里包含着人的愿景……”
【不是香火，是信仰。】
屏幕里，秦广王的眼珠子蓦地睁大了。
“信仰之力？你说的是真的信仰之力？这年头龙国还能找到信仰？”
【可以吗？】
“当然可以！信仰之力最是纯净柔和——”
【玉蝉子已退出直播间。】
秦广王：“。”
88第88章
◎回不去的清湖村。◎
第88章
【您的网络已中断，请重新连接后再试。】
飞机内网似乎不怎么稳定，孟园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提醒，顿了顿，到底还是没重新连接。
反正要问的也问到了。
大概是直播久了，秦广王喜欢对着镜头长篇大论，给观众们科普各种玄奇的东西。
观众也爱听这些神神鬼鬼的传说，尤其是看秦广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都觉得很有趣。
虽然流量依旧很虐，但秦广王如今还真积累了那么几十个粉丝，只是这些粉丝天天跟他的午夜直播，估计也会折寿吧？
这算什么？打赏的钱来买看直播折的寿？
孟园有些啼笑皆非，刚要将手机放进口袋，便见坐在前排的姜希微探头。
“孟医生，您刚刷短视频呢？”
“对。”
“我隐约听见什么秦广王……”
“主播在搞节目效果。”
孟园面不改色道。
姜希微也没怀疑，笑说：“我猜也是，秦广王怎么可能搞直播呢？”
顿了顿，老会长目光在机舱内无目的地梭巡了一圈，很快又收了回来。
她压低了声：“克劳德还跟在您身边吗？”
孟园目光精准地看向一个方位，就在她不远处的座位上，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正端正地坐在那里，伪装成一位寻常的游客，然而在场除了她之外再也没人能看见他。
“还在。”
这位国际警官死后跟着文森走了一天，之后不知为何又回来了，从那以后就一直跟在孟园身边。
文森是国际警察，又是逮国籍，并未受到如他们一般的监禁。据说第一天他就在处理克劳德的后事，第二天便带着克劳德的骨灰飞往了M国。
克劳德却没有跟好友回家，而是选择跟着研究所一行人。
不，应该说他选择了孟园。
察觉到注视自己的视线，克劳德立马扭过脸来，“嗨，亲爱的孟女士，请问你们是在议论我吗？我听到了我的名字，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感觉你们应该都清楚我的存在。抱歉，我没打算给你们造成困扰，只是想让自己存在得更久一点，所以请忽视我吧。我实在太寂寞了，当然您若是能给我一点眼神也好，至少证明我的存在是不是？”
“我想没人会愿意当一位隐形人，我能看见一切，但我什么都不能触碰。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存在，包括文森。我对他说无数句话，他却毫无反应，那可真是令人绝望，不会有人愿意体会那种无力感，我确定。所以我要跟着你们，直到我彻底消失。oh人死后灵魂是会消失的吧？还是说我要一直这样？千万不要，求求了老天……”
“孟园，他怎么能这么吵？”
小蛇细细的声音传来，它将自己紧紧地蜷缩起来，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变成聋子。
“大概是因为没人跟他说话。”
活着的克劳德冷酷而自信，死后却仿佛变了个人，总是在孟园身边走着走着就开始自言自语，说很多她听不懂的话。
偶尔又会莫名其妙地情绪崩溃，抱头大喊几声，然后再恢复平静。
有时他还会跟着研究所几人学习龙国语，再对着孟园说，尽管学得不好，但能看出他强烈的交流欲望。
似乎变成鬼魂也一并让他抛弃了形象，反正没人能看见他，听见他，知道他在做什么说什么，所以他也变得毫无顾忌、肆无忌惮。
可惜孟园与小蛇能看见和听见。
被骚扰的也只剩下她们两个。
孟园低低叹息一声，重新打开手机，上网寻找快速学习M语的办法。
龙国语较为复杂，克劳德又没人教，还不如她来学一学M语。
之后的航程里，孟园一直低头跟着手机学习新语言，克劳德也看到这一幕，兴奋与感激夹杂在一起，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修士想要学一门语言还是很简单的，至少对孟园来说。之前是她不学，若想要学，很短的时间里就能将常用M语词汇全都记下，再根据发音组合词汇，下飞机时基本就能简单听懂一点克劳德的话了。
飞机在昆城机场落地，此时正是清晨，朝阳初生。
天边霞光弥漫，清凉的晨风拂过众人的面颊。
一回到自己的国家，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放松了心神，大家都开始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姜希微：“已经从逮国回来了，你别担心，你自己都快高考了，多专心学习，别操心我……”
戴谦：“老婆，我马上回家，对，出差出完了……”
就连妙缘法师都在报平安：“还有多久？大概几天吧……”
只有孤家寡人的天算道人若有所思地拧着眉，回味着方才入定的感觉，回味过后正要向孟园请教，转头却见孟医生也在打电话！
什么，孟医生这样从不玩手机，也从不接电话的人，竟然也有家人？
竖起耳朵一听，对面的人还叫“茶茶！”
“茶茶，回家了吗？”
孟园捏着手机走到一旁。
方才见到研究所几人不约而同地给家中报平安，孟园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似乎自己也可以给家里打个电话。
她家中虽然空无一人，但还有一只小猫。只是之前从来没有这种报平安的观念，如今见了，也不是不能尝试一番。
一通电话拨回家，等待了不一会儿，电话就接通了。
接电话的果然是那只小狸花。
“喵～～～”
一段时日不见，狸花猫叫声都柔软了好几个度，听着像是在撒娇。
道人的眉眼便也跟着柔软下来。
腕上的小蛇悄悄探出脑袋，竖起了耳朵。
“昨晚是不是又出去玩了？”
“喵呜！”
这是在说是的意思。
“等我回家去，你不会给我搞出一窝小猫来吧？”
“咪。”
“咪是什么意思？是心虚了还是承认了？”
“喵喵喵。”
“好吧，不问你了，等我回去亲自看。”
“喵嗷？”
“什么时候回家？现在还说不准……院子里的花开得还好吗？”
“喵呜喵呜喵呜。”
“不如去年？大概是没人给它们浇水的缘故。”
“喵喵喵喵喵！”
“你浇水？不必不必，还是等我回去吧！”
“小黑也在听呢？小黑你要跟茶茶说两句话吗？”
“嘶！”
“喵嗷！！”
“真的都不要吗？”
“……”
一人一猫说了许久，等挂断电话回去，便见其他人都拿诧异的眼神地瞅着她。
孟园笑问：“这么看我做什么？”
姜希微笑着解释道：“没想到孟医生还有家人，之前见您一个人住在蛇草镇，所以大家都有点吃惊。”
孟园也没解释是狸花猫，某种程度上来说姜希微说的没错，小猫也是家人。
姜希微也只提了一嘴，很快便转移了话题：“孟医生，接下来我们要去政府一趟，在那边开个小会做一下这次的任务报告，明天咱们再出发去您说的地母城，您看行吗？”
孟园对此无异议：“可以。”
“您要参与此次会议吗？您是顾问，也可以参加。”
“我在酒店等你们就好。”
孟园摇头，她对这种会议不是很感兴趣。
“行。”
机场外早就有车在接应，很快便将众人送到提前定好的酒店，接着研究所几人便都离开了。
孟园独自留在酒店内，面对一只阴魂不散的克劳德。
“亲爱的孟女士，求求您跟我说两句话吧！不，只要一句！我看到您在学习M语，您肯定是为我学的对不对？您那样强大，现在只有您能看见我了，再没人跟我说话，我真的要崩溃了！死亡原来不可怕，可怕的是变成鬼魂，再也接触不到现实世界里的一切……”
克劳德又开始喃喃自语起来，一边发疯一边拿头撞墙。
孟园听懂了一点，决定满足一下这只可怜的小鬼。
“克劳德。”
“什么？谁在喊我？”蹲在墙角自闭的鬼魂警官一个激灵抬起头，随即激动地朝孟园看来。
“孟女士！您终于理我了！我的天，我太激动了！太高兴了！”
他兴奋地直接原地蹦了两下，半截身体陷进了地板里，只好又使劲地将自己拔出来。
“我想和你谈谈，请你冷静一下。”
“抱歉，抱歉，我会管理好自己的情绪，这只是一时的失误，相信我孟女士，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不愧是能当上国际警察的人，很快克劳德便重新恢复成一如既往的严肃冷峻模样，与活着的时候并无差别，丝毫看不出这几天他发疯的癫狂与神经质。
孟园坐在沙发椅上，克劳德挺直脊背坐在她对面。
今天是他死后变成鬼魂的第四天，他依旧没有消失，只不过魂体稍微淡薄了一点。
按照这样的趋势，大概再过几天他也会消散在天地间。
地府收外国鬼吗？昨晚倒是忘了问秦广王。
孟园漫不经心思索着这个问题，一边注视着他道：“克劳德，你应该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她用的是M国语，因为还不熟练的关系，说得有些怪异。
克劳德却丝毫不以为意，两颗深邃的蓝眼睛都在发光！
“是的，是的！孟女士，我知道！”
终于有人跟他说话了！终于！他再也不用忍受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了！
孟园言简意赅地继续道：“再过几天，你会消失。”
克劳德呆住了，激动凝固在了他脸上，他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消失，是什么意思？”
“就是成为光，成为风，成为空气。”
孟园不知该如何用M语精准解释，便用了这样的说法，告诉他灵魂最后的归宿是怎样。
好在克劳德领会了她的意思，这位警官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第一反应却不是恐惧，而是追问道：“人死后所有鬼魂都会消散成为粒子吗？”
“不，有一些鬼魂可以投胎转世，就是轮回，死后重新化作婴儿开启新的人生。”
克劳德：“那是你们龙国的神话故事。”
“不是神话，它真实存在。只是没有人来接应你，所以我也不清楚你能不能进入轮回。”
其实若是孟园带他去，看在她的面子上，地府应该也不会拒绝。毕竟从克劳德的魂体能坚持这么久来看，此人身上也有不小的功德福报，不然第一天就消散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说，我也有机会重新投胎做人？”
“也许。”
克劳德沉默了许久，才问：“请问如果我不能投胎，我还能存在多久？”
孟园道：“最多三天。”
克劳德似是有些不能接受，将脑袋埋进膝盖里，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神情已经变得平静许多。
他甚至有兴趣开玩笑：“在我们国家，很多人相信神，认为人死后会回归天国，好像灵魂总会有一个归处。我以前从来不相信，现在您的回答证明了，天国果然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地府，什么神，全都是假的！”
听闻此言，孟园却是道：“那也不一定。”
克劳德愣了下：“您刚刚不是说，魂灵除了轮回只能消散吗？”
“我曾见过两位外国教徒死后魂灵升天，至于他们去往了何处，我并不知晓。”
“难道说天国真的存在？”克劳德不可置信地问。
孟园诚恳道：“我不曾见过天国，所以不能肯定。”
一瞬间的惊讶过后，克劳德又反应过来：“必须是教徒才能去天国吗？我是一位无神论者，我不相信神明。如果真的有天国，我只会怀疑那是裹着蜜糖的陷阱。毕竟我当了这么多年的警察，最清楚任何好处的背后都藏着欺骗。”
孟园微微颔首，并不评价他的观点，只道：“所以你的想法是什么呢？”
克劳德默然一瞬，而后道：“我能继续跟在您身边吗？等到我即将消散的那一刻。”
“我活了三十六年，虽然不算长，但绝对经历丰富。我从小就学习优异，十六岁就考上了常青藤大学，二十岁硕士毕业，被FBI录用。我当了很多年的警察，到过热带丛林，去过极地雪原，也曾在非洲的热带草原上追击过逃犯，我去过无数国家，见过无数种人，穿越过人性幽暗。我曾因一场失败的追击跌落谷底，也历尽磨难爬上巅峰。这一生我似乎都在奔忙的路上，不停地奔跑，不停地追击。作为人，我已经体会地够多了。”
停顿了一秒，这位警官话音一转，笑道：“虽然重新成为人似乎很好，但您刚才也说了，哪怕消散在风中，未来也会重新聚合成一个全新的生灵，也许是飞鸟也许是鱼，也可能是一棵树一只蝴蝶，这听起来可真浪漫，我想去试一试。”
灵魂消散后便会成为灵子，灵子重新凝聚就会成为生灵。
大自然里的小生灵并不具备完整的灵魂，它们的灵魂大都是残缺的，所以懵懂而蒙昧。除非能后天修炼，如小蛇那般，一般很难觉醒灵智媲美人类。
不过也正如克劳德所说，那样的一生也并无不好。
至少简单而纯粹，不必像人一样一生丰富多彩却也疲惫不堪。
得知克劳德的选择，孟园没说什么。
个人有个人的想法，她从不会评判以及干涉任何人的决定。
耳边传来空灵的少女声音：“孟园，你可以跟他说，如果他不想消失的话，也能来我这里。”
孟园无言了一瞬：“多谢你的好意，但我想他应该不会去。”
进了姬莲的怨念海，那不是自取灭亡吗？
姜希微等人出去开了一场会，当晚便回来了，由于接下来的任务不再需要戴谦，戴谦提前回家了。
第二天孟园、姜希微、天算道爷、妙缘法师四人外加一尊雕像，一只阴魂，一起驱车赶往地母城。
“这地母城位置还真偏，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孟医生您能找到那地方也不简单。”
“游历正巧经过。”
“这就叫缘分啊！”
一行人聊着天，车子在路上开了大半天，因为地母城位置太偏，甚至没通高速，所以是从国道过去的，早上出发下午两点多才抵达目的地。
进了城之后，众人直奔孟园所说的山头小庙。
如果说城里谁最有可能知晓那神秘的土壤，估计只有庙里的祭司了。
来的路上孟园就给大家讲述过自己在小城中的经历，也简单介绍了那位女祭司。研究所几人一致认为这座城估计就是姬莲父母所说的清湖村，不然不会那么巧合，两个地方的人都相信大地。
一行外地人来此，引来不少人的关注，好在城中人虽有些排外，但也并非凶恶之辈。
众人顺利爬上山，来到那座小庙前。
他们来的正巧，小庙里没人，只有那位女祭司坐在大堂里，面前依旧摆着那一盆黄泥。
她闭着眼睛嘴唇蠕动着，似乎在念诵着什么，听到脚步声睁开了眼。
她视线最先落在孟园的身上。
“我见过你。”
紧接着她的双眼紧紧盯在了妙缘法师的身上，不，或者说后背上！
为了方便带那尊像，妙缘法师用背带将其背在了身上，这样更省力一些。
幸好这雕像体型虽如人一般，却并不多重。当初姬家人只带了一罐土，数量实在不多，所以这雕像也只薄薄塑了一层，还有一些烧成了珠子，因此她背起来倒不艰难。
“圣土！”
老祭司倏然站起身，脱口而出道。
研究所几人对视一眼，皆是眼前一亮。
果然有戏！
片刻后，众人来到寺庙后的小房间，与那老祭司相对而坐，双方中间正摆着那尊阴母像。
老祭司一直在看那尊雕像，眉头紧紧蹙起。
眼见研究所几人都看向自己，孟园出声道：“不知阁下方才所说的圣土，是什么？”
老祭司这才缓缓收回视线，看向了他们：“你们不知道圣土？”
“不是很清楚，所以才会来找您。”
随后孟园便将他们在逮国经历的阴母教事件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老祭司，对方也听得很认真，过程中同样对姬莲的遭遇感到痛心与愤怒。
不过对于他们的判断，老祭司却说：“地母城不是清湖村。”
姜希微惊讶道：“不是？可是您刚才不是认出这尊雕像所用的是什么圣土吗？”
老祭司说：“地母城与清湖村的确有着同样的信仰，但这是两个地方。地母城的人，是从清湖村逃难出来的，我们在这里汇聚，但真正的清湖村不在这里。”
孟园倒是对此早有预料，若是这地方有“圣土”，当初她停留的那两天也不会什么也没发现。
“圣土又是什么？”她开口问。
老祭司沉吟了一瞬，才缓慢地道：“本来不能告诉你们，但既然你们发现了圣土，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毕竟你们不可能找到清湖村。”
研究所几人闻言都忍不住皱眉，却也没打断老祭司的讲述。
接下来，从老祭司的口中，他们听到了一个十分奇幻的故事。
清湖村是一个位于抚仙湖畔的小村庄，与大部分村庄一样，村子里的人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他们以种地为生，生活平静规律。
唯一不同的是，清湖村的土壤十分肥沃，村里人也很少生病，田地年年都丰收，人人都很长寿。
如此风水宝地，村人都觉得一定是大地赐予了他们好运，所以人们开始信仰大地，尊称大地为地母娘娘，这种信仰持续了三百多年，早已深入刻进了每一位清湖村人的骨子里。
清湖村内还有一块区域，地里都是雪白纯净的土壤，像是上好的瓷土。村人认为那是圣土，具有着神奇的力量，而事实上一般人若是有点头疼感冒，去圣地上躺一躺就能好。
古时候交通往来不便，清湖村人并不知晓他们所生长的村庄有多么独特。
直到上个世纪，战乱发生了，清湖村也被战火波及，村人们打算逃离村庄，去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等到战火停歇再回来。
每个人离开家乡时，都会带上一捧圣土，既是保佑自己平安也是为了怀念故土。
地母城的人是最先离开的一批，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批，他们一起找到了这个偏僻的位置，在此安了家，延续了清湖村的所有传统。
然而等到战乱停歇，他们决定回到故乡时，清湖村不见了。
“不见了？”
“我们去到原本清湖村所在的位置，抚仙湖畔的那块地方，却只看到一片荒野丛林，没有任何清湖村存在的痕迹，就好像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清湖村一样。那时候我们才发现，我们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故乡，一旦离开清湖村，就再也回不去了。”
老祭司语调沉沉地说着，神色里满是怅惘。
“我们也才知道，原来那些土真的具有神奇的作用，因为那些土，地母城的人从来不会有病痛，从来不会遭遇不好的变故。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大地会赐予我们粮食，赐予我们健康，赐予我们长寿，赐予我们安居乐业的美满。可惜，我们抛弃了自己的家乡，清湖村也抛弃了我们。”
研究所几人都听得怔怔。
天算道爷忽然一拍大腿：“会不会是月亮！”
孟园从老祭司的故事中回过神来，却是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姬莲的父母是六十多年前从清湖村离开的，那时候你们应该早就回去看过吧？”
“什么月亮？”老祭司问。
姜希微说：“这是另一件事，与清湖村无关，您请继续。”
老祭司也没追问，只接着前面的话题道：“我们离开第三年回去了，后来也见过一些陆陆续续从清湖村离开的村人。我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人，因为我们回不去，也不能提醒他们不要离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家走出来，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孟园总结道：“也就是说，清湖村还在，只是你们看不见找不到，所以里面的人还能出来，外面的人却进不去，是吗？”
“是的，不过这些年越来越少听说里面人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走完了，还是村人发现了异样。”
“你们现在还想回去吗？”妙缘法师难得出声问。
老祭司说：“想，为什么不想？那是独属于我们的桃花源，整个地母城的人都想回去。”
“哪怕回去了再也不能出来？”
“为什么要出来呢？外面有什么吸引我们的吗？”
天算道人说：“外面的世界多繁华啊！有那么多没见过的人，没欣赏过的景象，没吃过的美食，到处都是娱乐……”
老祭司一针见血地说：“外面的人只有钱，我们不需要它。在村子里，我们只要种地就能吃饱穿暖，我们也有自己的娱乐，我们可以和亲人长久地陪伴在一起，我们的村人之间没有欺骗与仇恨，我们可以过幸福美满的一生。”
天算道人哑火了。
老祭司沉沉叹了口气，苦涩地道：“也许是以前的我们不懂得珍惜吧，所以老天让我们失去了清湖村。”
孟园听完倒是觉得，清湖村与上辈子见过的秘境有点像，也或许是有人在村外布置了隐匿的阵法，将村子藏了起来，只许出不许进。
不过也有一点说不通，既然这样，那当初战火是怎么蔓延进村子里的呢？
外敌入侵的时候应该确实进去过，不然清湖村人不会外逃。
而且清湖村存在这么多年，以前肯定也有人离开过村子，但之前没人说起，就说明以前的人离开之后还是能回去的，所以地母城这一批人才会毫无防备地离开。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离开，就再也回不去故乡了。
不论如何，这清湖村一定要去找一找。
那圣土一听便是土系天地灵物，正巧能取其土之道蕴，等到木之道种融合完毕，便可种下第二枚道种。
当然，遮掩之法也得寻找。
现在只看清湖村内到底隐藏着什么奥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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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9第89章
◎找不到的村庄。◎
第89章
“还有多久才到啊？这路可真难走。”
“快到了，就在前面不远了。”
此时正是孟园等人来到地母城的第二天，一大早研究所众人就与老祭司出发，前往抚仙湖畔。
抚仙湖是云省著名景点，湖边有不少小镇民宿聚集，路上时不时能撞见来旅游的游客。
老祭司带他们去的却不是人多的地方，而是一处偏僻无人的山区，甚至路都没通，他们只能自己翻越山野抵达。
与初见时的疏离排外不同，这一次老祭司的态度颇为友好。
孟园能看出她对回到清湖村的渴望，大概是研究所等人让她看到了希望，哪怕只有一点，她也要努力抓住。
天算道爷手持八卦盘，口中念念有词，忽而指着一个方位：“清湖村是不是就在那里？”
老祭司眼前一亮：“对，就是那里。”
天算道爷得意洋洋：“我就知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那天在飞机上沟通天道过后，他算命似乎更准了。
不过天道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姜希微等人事后也问过他，天算道爷完全解释不了。
一旁的姜希微却说：“不算我也知道在那里。”
天算道爷吹胡子瞪眼，很是不服气：“你又不会算命，你怎么知道？”
孟园淡淡道：“看路。”
道爷下意识低头，就见野草中间，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路正绵延着伸向他指的方向。
虽然不算显眼，但确实是一条路。
“这路……”
老祭司平静地笑道：“是我们踩出来的，每一年地母城的人都会来找村子，已经找了很多年了，虽然一年来的次数不多，但也踩出了一条小路。”
她一边说着，一边眺向清湖村的方向，那双凹陷的苍老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怅惘。
研究所等人都不由得沉默下来。
没人能理解这种乡愁，理解这种有家不能回的感受。因为他们都不是清湖村人，自然不能跟他们感同身受。
可就算旁观着，看着这群人一代一代地寻找着家乡，数十年不曾断绝，众人心里也不免感到一丝惆怅。
离开了故土的清湖村人，就好似失去了巢穴的鸟，只能挥舞着翅膀在天空中不断地翱翔，寻寻觅觅却不得其所，永远也找不到心灵的寄托与归处。
“我们到了。”
老祭司的话音拉回了众人的思绪。
他们此时正在湖岸边，一边就是偌大的抚仙湖，另一边则是一片平坦的林地。
今日天气正好，金灿灿的阳光轻柔地挥洒下来，落在烟波浩渺的湖面上，湖水波光粼粼，好似无数面细小的碎镜。抚仙湖水质清澈透明，靠岸的地方漂浮着许多荇菜，开出小小的可爱的黄色花朵，如水里生出来的小精灵。
林地中则生长着大片的树木，原始而自然，不见任何被开发的迹象。
孟园举目四望，不曾察觉到异常。
她眉心微微一蹙，而后双眼闭阖，一秒后再度张开，一瞬间天地异变，世界笼罩上一层多彩的雾。
湖水上飘荡着一层淡淡的蓝色雾气，那是水之气，因为太过淡薄，如轻薄的蓝纱一般，随着湖风轻柔地流转。
山野树木上则漂浮着一层浅浅的绿色雾气，大地上贴着地面浮动着一层褐色的土气。
万事万物皆有气，人气驳杂，而草木山水之气轻灵纯粹。
孟园仔细观望原本清湖村所在的位置，却见那片林地上只有草木大地之气，不见半分人气。
如今她法眼大开，即便是不出世的秘境，应该也能看清。
秘境一般源于空间的折叠，然而她却看不出半点空间动荡，这里的确荒无人烟，也无空间折叠，更无阵法的痕迹。就好像从古至今，此处一直是这样的山野，根本就没有什么清湖村。
孟园心头微沉，阖起法眼。
不是秘境，也没有阵法，那清湖村去了哪里？
还是说世上本就没有清湖村，老祭司的话是假的？
众人继续前行，深入了丛林。一如老祭司此前所说，这一片早就长满了树木，甚至百年老树都有，周围也不见有人生活过的迹象。
“没有任何异常，这看起来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林子。”
“是的，我还看见很粗的树，按理来说应该在这里生长了百多年。”
“我也算不出什么，这地方真有人生活过？”
“祭司，您所说的清湖村真的在这里吗？”
面对研究所众人的疑问，祭司肯定地说道：“当然，我们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家乡，清湖村就在这个位置，地母城的老人们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祭司今年八十多岁了，身体却很康健，据说是因为从小就接触圣土的原因。她离开清湖村时才刚出生，自然不会有清湖村的记忆，但城里的老人始终念叨着，年轻人们自然不会忘。
他们年年过年都会来这里祭拜，跋山涉水也要来，走了那么多年的路，祭司不会不记得。
“你们说的圣土在什么地方？”孟园问。
老祭司带着她来到林子里一个区域，指着地面说：“这里，老人们都记得很清楚，他们全都说是这里。”
孟园也看出来了，因为那一块地上被插了很多香，还有烧纸的黑灰，大概是地母城的人经常来这里对着圣土祭拜的缘故。
“可以给我仔细讲讲圣土吗？”
老祭司并未拒绝，思索一阵后慢慢开口道：“我没亲眼见过圣地，但我听城里的老人说，圣地里的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我们将圣土薄薄撒到地里，土地就会长出茂盛的庄稼。今天取走了一块土，第二天它又会生出来长满，不论村人取走多少，那一块圣地永远都在，从来没有消失过。圣土洁白如陶土，村人也用那土烧过瓷器，烧出来的陶瓷雪白细腻、莹莹生光，就与那尊雕像一模一样，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听起来倒有点像神话故事里的息壤。
传说息壤蕴含着勃勃生机，十分肥沃，且能不断地生长，倒是与清湖村的圣土对应上了。
孟园若有所思地想着，再度定定朝地面望去，片刻后她收回视线，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眼角。
“您发现什么了吗？”祭司神色间带着微微的希冀。
她活了这么多年，当然能看出这群人里做主的是谁。这位虽然话不多，却最受人尊敬，显然也是最厉害的人物。
孟园缓缓摇了摇头：“没有。”
顿了顿，她重复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孟园不得不承认，即便是自己，也完全看不出清湖村存在的痕迹。
那一个神奇的小村庄，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似的，又仿佛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从世上抹去了。
老祭司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面上却显得平静：“我早就猜到了，没人能找到回去的路。我们都找不到，更何况是你们这些外人呢？”
老祭司似是放弃了，接下来虽然也在配合研究所等人的询问调查，情绪却显得十分消沉。
姜希微等人商量过后，决定还是自己走访探查，将老祭司重新送回了地母城。
离开前，他们把姬莲的雕像留在了地母城。
这事孟园也和老祭司商量过，她原本想让姬莲成为地母像，毕竟地母城内并没有一个完整的神像，大部分都是人们根据自己想象捏出来的泥像，泥像里聚集的信仰也无人能取用。
若是姬莲成为了地母娘娘，并且被城里人认可，她就能吸收那些信仰，以信仰对冲雕像里的怨念海，成为一名真正的现世神明。
可惜老祭司拒绝了。
“虽然我也很同情她的遭遇，但我不能这样做。让一个人取代地母，这是对大地的亵渎。”
老祭司态度很坚定，随后又说看在同为清湖村人的份上，可以先将姬莲寄存在她的庙里。她不会让人看见她，也会好好看守住她，但让姬莲成为地母是不可能的了。
孟园默然一瞬，而后问：“如果我们找到了清湖村呢？”
老祭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她定定打量着孟园，不曾在她脸上看出半分玩笑。
孟园笑了笑，轻声道：“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我给你们找到清湖村，让你们重新回家。作为交换，你们要将姬莲奉为地母。你不必告诉他们姬莲是谁，你只需要跟他们说，这是地母像就好。如何？”
老祭司沉吟半晌，似是在权衡，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好。”
虽然她并不相信他们能找到，但……也许呢？
为了带族人回家，她愿意承担这个代价，若大地要责怪，那就责怪她一人好了。
她愿一人背负罪孽，只盼清湖村人能回到故土，一生喜乐。
小庙里，老祭司面对着那一盆泥土，深深地垂下了头。
姬莲的雕像被放在庙后的小房间里，屋内光线昏暗，雕像却洁白如雪，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孟园，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帮我，我觉得现在就很好了。”
空灵的少女音响在耳畔。
孟园面对着雕像，无声弯了弯唇：“我不仅是在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她做事从来都顺心而为，不论什么想做就做了，最后却总发现，她心之所向的地方，便是最正确的方向。
如果当初她见了祝椒红没出手，她就不会来到这里。如果她没有决定去逮国，她就不会得到“圣土”的消息。
因为她选择了“善”，最终世界回馈给了她“善”。
助人亦是助己，仅此而已。
妙缘法师与孟园送老祭司回城，而后又赶回抚仙湖畔。
姜希微与天算道爷此时也已开启了他们的走访工作。
“老人家，请问您有没有听说过清湖村啊？”
“清湖村？好像听说过，之前我还见过清湖村人呢！说是从湖那边来的，我也没去过哦……”
他们先在湖畔零星的村落里寻找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询问此处是否真的存在过一个清湖村。
毕竟之前的话也只是老祭司的一面之词，也许地母城的人都记错了呢？
最近时常出现“曼德拉效应”事故，指一批人出现相同的记忆错乱的现象，比如很多人都记得某某影星早就死了，然而现实中对方却还活着，可大家就是对自己的记忆深信不疑。
比如记忆里一首歌曲是这样唱的，如今歌词却莫名其妙发生了改变。最后往前追溯，发现多年前歌词就是如今的样子，那为什么大众都不约而同记错了呢？
由于近来这种情况相当常见，人们还为其取了个名称，叫曼德拉效应。
地母城的人会不会就是产生了曼德拉效应？
不过在走访了好几个村落后，研究所等人排除了这个想法。因为不仅是地母城人，湖畔的一些小村落里的年迈老人们，也对清湖村有着不小的印象。
“我记得呢！当年我还跟那村里人一起逃难过，后来大家都走散了，慢慢就没听人说起清湖村了。”
“具体位置？我没去过，不知道，但应该是在湖那边。”
每个人指的方位，都与老祭司所说的不谋而合。
90第90章
◎她依然不知道。◎
第90章
回抚仙湖的路上，由于只有孟园与妙缘法师两人，司机就成了妙缘法师。
孟园以前应该也是会开车的，她在家里翻到过自己的驾照，只是如今早就忘得一干二净，自然不好去当司机，不然肯定会发生事故。
这一路走来，妙缘法师一直十分沉默，此时车内只有两人，她却是难得开口了。
“孟医生，您说咱们真的能找到清湖村吗？”
孟园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也不知道。”
妙缘法师说：“我刚才听见您与老祭司的谈话，还以为您发现了什么。”
孟园如实说：“没有，我什么也没发现。”
“天眼也看不到吗？”
孟园无声摇了摇头，妙缘法师也不禁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车内太安静了，这位法师又忍不住出声：“孟医生，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您。”
“你说。”
“您方才跟祭司说，让阴母像成为地母城的地母像，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我有点不明白。”
孟园默然不语，思绪却不由得回到那座小小的地母庙中。
姬莲其实也问过她这个问题。
“孟园，虽然你是一片好心，但我并不觉得我能成为地母，让我去当地母，这不是对大地的亵渎吗？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跟祭司说呢？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多么肮脏啊……所以请你去跟祭司说清楚吧，我觉得这个交易很不合适。”
少女说这番话时格外真心实意，她真切地认为自己不配，她只是一个鬼怪，鬼怪怎么能成为受人敬仰的神明呢？
孟园的做法对她很好，可她无法心安理得地去享受这种好处。
狭小的暗室里，道人沉默了很久，才缓声道：“姬莲，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如果一片大地上有一位神明，这位神明一日日地收割着地面上人们的信仰，祂将大地上的人类当做自己的所有物。忽然有一天，地上出现了另一位神，有一群人开始信仰这位神，你觉得最初的神会如何？”
少女虽不明其意，但还是想也不想便道：“会消灭掉另一位神吧？”
孟园又慢慢地说：“如果另一位神并不存在呢？那一群人只不过是在崇拜一种自然，最初的神会如何？”
少女沉默了，室内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她不确定的声音轻轻传来：“会……消灭掉那一群信仰不忠诚的人？”
“是啊。”
孟园第一次经过地母城时，专程在这里停留了两天，一般旅途上她很少这样停留，那一次却足足呆了两天才离开。
若不是小蛇突然蜕皮，她或许会待得更久。
可当时她并未发现地母城的异样，地母城也确实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这里只不过拥有另一种信仰罢了。
为什么她会停留那么久？因为那些储存在泥像里的信仰之力。
那些信仰之力如白日里的一盏盏灯，虽不亮眼，却也能被清晰看见。
既然她都能看见，那月亮是否也能看见？
孟园不得而知，却为此感到心头沉重。她道心圆满，对即将发生的事总是有所预兆，地母城给她的预兆并不算好，似是风雨欲来。
此后离开地母城，前往逮国解决阴母教时，她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座地母城。
修行者的预感从来不是预感，而是来自未来的提醒。
她不得不提前做出准备。
道人低低叹息着：“人类对神而言多么渺小，抹去一群人对祂而言，太简单了。”
姬莲也仿佛明白了什么：“孟园，你说的那群人是地母城，对吗？”
孟园没有回答，然而不回答有时也意味着一种回答。
姬莲迟疑地、语气沉重地问：“最初的神……又是什么？”
孟园说：“我不知道。”
这些天来，她似乎经常说这句话。面对如今的这个世界，她知道的东西太少了，很多事物都等待着她去探索，很多真相都等待着她去挖掘。
最终，少女轻轻地问：“所以，我必须成为地母，是吗？”
孟园说：“我不确定我的猜测是否会成真，但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有那么一丝反抗之力。”
有神明的族群至少拥有一丝力量。
不然，就只能作为待宰的羔羊了。
孟园的回答让姬莲做出了选择。
“你可能会被第一个抹除，你也愿意承担这一切吗？”
“以前很多年我都在害人，虽然不是自愿。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愿意去成为一名保护神。”
*
车内默然无声，只有发动机微微的嗡鸣声在回响，道人似是出神了片刻，而后才回过神来，淡淡笑道：“只是觉得神位空置，放着有些可惜罢了。若是姬莲成了地母，以后也能保佑清湖村人。就和城隍爷一样，有总好过没有。”
研究所几人并不能看到信仰之力，甚至连感觉都感觉不到，这种力量实在太过纯粹，似乎凌驾于大部分能量之上。
孟园也没跟他们说明，按照“月亮”之前的做法，只要不涉及到核心机密，它一般不会随意抹除人。
妙缘法师微微颔首，接受了她这个说法，但也不免叹息：“只是老祭司那边……应该会承受不小的压力。”
孟园默然不语，双目眺向窗外，眼神落在路边次第而过的青山上，眼底却不曾倒映出任何影子。
很多时候，她也会感觉无能为力。
时间一晃而过，傍晚时分，研究所四人在抚仙湖畔一座小镇茶楼汇合。
姜希微与天算道爷跑了不少地方调查，时间又进了六月，气温直线升高，两人热得浑身直冒汗，一坐下就接连灌了两杯凉茶。
道爷举起手不住地扇风：“嗨，跑了那么久，我腿都快断了！”
老会长笑话他道：“你比我年轻几十岁，连我都比不了。”
道爷翻了个白眼：“我又没练气功！”
姜希微是道学世家出身，从小就开始练家传气功，才能这么大年纪依旧跋山涉水不在话下。
孟园含笑看着他们道：“你们探出什么了？”
姜希微说：“根据附近村人的说法，清湖村确实是存在的，不是地母城的人的臆想。不过奇怪的是，大部分人对清湖村的记忆都比较模糊，只记得有清湖村，却不记得它具体的位置，也不知道它什么样子。”
“倒也不奇怪，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
“是的，所以之后我们又找了当地政府记录的档案，县城有百年前的县志记载，上面也有清湖村的名字，甚至还标注出了地图，的确就在老祭司所指的那块地方。但当我们问政府人员，那些人却说清湖村早就毁在战火中了，所以后来才没有记录。”
“这个也不对，”天算道爷补充，“那地方根本没有战火的痕迹，就是一片原始山林。”
孟园总结道：“所以清湖村肯定是有的，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消失了？”
“是的，我们还带了探测器去探了，整个林子都差点翻遍了，一点人住过的迹象都没有。”老会长无奈地摇了摇头。
今天他们可真是忙了一天，一直在奔波，可惜一无所获。
孟园也沉吟不语。
为今之计，也只能慢慢来了。
天算道爷忽然转头朝着一个位置看去，冷不丁开口：“克劳德？”
鬼魂克劳德吓了一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蹦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怎么也能看见我！？孟女士，你们龙国人难道都有超能力吗！”
克劳德大惊失色。
道爷哈哈大笑，为自己的敏锐得意洋洋。
不过转头发现大家都无语地看着自己，道爷又故作正经地咳了两声：“找不到就找不到嘛！嗨，这个世界上神秘的事多了去了，要是咱们事事都能解开，那咱们得有多厉害啊？”
他心态倒是很好，毕竟清湖村事件对研究所来说不是一件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查不出来是研究所能力不足，也不能勉强。查出来也不过是替地母城人找到故乡，研究所又没什么好处。
研究所成立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解开世界真相，找到史前文明的修行法门，这才是他们最终的目标。
当然不是说他们不查了，只是不会将重心放在这里。
接下来果然如此，第二天调查再度一无所获后，妙缘法师便结束任务回家去了。
只留下孟园、姜希微以及天算道爷，哦，外加一只克劳德鬼。
三人一鬼专程租了一个小镇民宿，住在一个小院里，每日一大早就去湖边转悠，寻访本地人或是实地探查，早出晚归、日日如此。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令孟园猝不及防的事。
第四天清晨，克劳德的鬼魂已经十分淡薄，几乎要化作烟雾消散了。
夏日的天亮得很早，早上六点多天就亮了，太阳却还未升起，天边挂着一轮浅淡的月。
淡淡的月亮高悬于青天之上，下方是浩渺的湖，远处是层叠的山，山峦与天空重叠的地方汇聚着一层淡淡的微红的云，那是即将升起的朝霞。
抚仙湖的湖水在晨风中轻柔地荡漾，克劳德坐在屋檐上，怔怔望着那一轮月亮。
孟园从屋里走出来，仰头看向他。
“克劳德，你在看什么？”
克劳德低下头，神情里透出一分茫然：“孟女士，真是奇怪，我感觉那轮月亮在呼唤我。”
孟园禁不住愕然。
她第一次按耐不住急切地追问：“它呼唤你什么？”
克劳德一字一顿地说：“它说，只要我回应它，我将成为神。”
孟园心头重重一跳，而后倏然下沉。
她深深凝视着那一抹即将消散的灵魂，唇角紧抿，“克劳德，不要答应它。”
孟园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他答应，她会第一时间将他消灭。
克劳德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过孟园出手，以及小蛇存在的人，他知道她大部分秘密，她绝不能放过他。
与此同时，她心中也在思索，为什么克劳德会被月亮选中？他明明不是教徒。
这位警官多次声明自己是一位无神论者，却也能飞向月亮。
难道她的猜测错了吗？月亮上的“神”需要的不是信仰？而是别的东西？
而且月亮竟说，只要上去就能成神！怎么可能！难道上面有无数的神明？
不管如何，她不会让他飞向月亮！
道人心中千回百转，却见那金发碧眼的警官咧嘴笑了笑，神情轻松地说：“当然，亲爱的孟女士，我还没有那么蠢，会傻乎乎地往这么明显的陷阱里跳。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有什么可取之处吗？我想不到我该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成为它所说的神。这绝不是一个美味的馅饼，它只是裹着糖霜的诱饵罢了！”
说到这里，克劳德又道：“不过孟女士，我总算明白您为什么总是显得如此紧绷，虽然您的外表看起来并无异常，但我可是警察，我能察觉到您紧张的心情。所以月亮上到底有什么呢？它是人类的敌人吗？您独自肩负着拯救蓝星的使命吗？”
“……我不知道。”
孟园想，她这辈子的不知道或许都在这几天说完了。
克劳德叹息了一声：“我真想上去看看，然后再下来告诉您上面到底有什么。可是我又担心上去了，我就再也下不来了。毕竟您之前说过曾亲眼见过有灵魂升天，如果他们也成为了神，那一定会下来的吧？就如龙国有句话说的一样，“富贵不还乡，就如锦衣夜行”，我记得很清楚，它很有哲理。”
“所以孟女士，请不要担心，也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很担心我还没消散在阳光里，就会被您给消灭。”
该说不愧是警官吗？克劳德敏锐察觉到了孟园隐藏的杀意，甚至她越发紧绷的心情。
即便他这么说，孟园却也没有放下警惕。
一边是彻底消散的恐惧，一边是成神的引诱，克劳德真的能坚定自己的选择吗？
孟园不愿意去考验人性。
她在小院中央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这里能将克劳德的一切行为看得清楚。
克劳德依旧坐在屋檐上，双腿垂下，凝望着那枚越来越淡的月亮。
一抹朝阳从天边升起，璀璨的金光直射大地，也射向了克劳德。
孟园仍旧没有动，她在等待克劳德的选择。
清晨的朝阳带着万丈金光与天地间的赫赫正气，毫不吝啬地挥洒向四面八方，一切阴暗与污秽都在这明亮的光芒下无所遁形，克劳德的灵魂亦是如此。
警官转脸看向院中的道人，此时他的身形已淡如烟尘，几乎肉眼不可见。
“孟女士，感激您这几天的陪伴，让我见到了世界的另一面。可惜我没能成为您的同伴，给予您有效的帮助。但我想，我应该也没有让您失望，对吧？很高兴遇见您，也希望未来我成为一棵树，或是一条鱼时，也能遇见您……”
警官微微地笑着，如海面上的泡沫一般，在初升的阳光下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不见。
他没有改变自己的选择，他依旧消散在了风中。
一阵清风拂过，屋檐上落下两枚枯叶，原本坐在那里的一抹灵魂消失不见，只剩一片湛蓝的天。
“孟园，那个吵人鬼消失了。”
小蛇从道人的手腕上爬出来，细声细气地说。
“嗯。”
“他刚刚跟你说什么啦？”小蛇没学会外语，克劳德说的话它一句都听不懂。
“他说……他很高兴。”
不知过了多久，天算道爷走出门，就见道人独自立在院子里，望着天空不知在看什么。
“孟医生，您这是看什么呢？”
“没什么。”
等到上午众人一起出门时，道爷才发觉到异常：“诶，那小鬼走啦？”
“走了。”
道爷啧啧叹息一声：“世道就是这样，现在连投胎都是一件难事，尤其是他们外国鬼……”
说了两句，随后便不说了，话题也就这么略过去了。
之后几天仍是继续探查，只是抚仙湖畔都快被他们翻遍了，还是没找到任何线索，清湖村到底在哪？
没人知道答案。
姜希微某日也离开了，因为姜希音要高考，她作为长辈得去陪同。
最后只剩下天算道爷，道爷倒是自在，他平时也经常在外头游山玩水，不管去哪都自得其乐。
闲暇之余还去小镇街头摆摊给人算命，别说，还赚了不少钱。
某日孟园走在镇上时，忽然听到一声惊喜的呼喊：“小师父！”
回头一瞧，竟然是祝椒红。
大小姐仍是初见那副打扮，艳光四射、意气风发，好像全天下老娘最自信最美。身边围绕着一群年龄相仿的男男女女，大概是她的朋友。
“小师父，您怎么在这里！之前还说回来了一定找我呢！”
孟园淡淡一笑：“来执行任务，在忙就没联系你。”
祝椒红一听立马问：“您现在忙嘛？本来想喊您一起去游船潜水的，要是您忙的话我就不打扰了。”
孟园问：“你要下湖？”
她倒是没下湖去，毕竟湖里又不能住人，清湖村在哪都不可能在湖里吧？
“对，专门运来的大游艇，我们还要潜水呢！嘿嘿，您不忙的话跟我们一起吧？”
想想来这么多天也没去湖上观光，不免有些*遗憾，孟园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行。”
祝椒红随即又给自己的朋友和孟园互相介绍，将孟园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简直就是俗世里的神仙高人。
至于她那群朋友，据说是最近新交的，都是研究神秘学方面的人。
近来她对这方面特别感兴趣，之所以来抚仙湖也是听说这面湖下有水下古城，他们这次过来就是去潜水找古城的。
“古城是假的，都是都市传说。”
孟园对此倒是知晓一点，因为之前研究所也来探查过这个“水下古城”，最后结果表明湖底根本什么也没有，古城只是宣传的噱头。
“啊？那咱们不是白跑一趟？”祝椒红一脸大失所望。
此时孟园已经跟着上了游艇，游艇很大，上下两层还配备一个宽敞的甲板。
湖面不比海面，大部分时间都很风平浪静，大家都坐在甲板上吹着湖风聊天。
怕日头太晒，甲板上还竖起了一杆遮阳伞。
“不潜水也可以看看风景聊聊天嘛，是不是小师父？”祝椒红身边的朋友和她一样自来熟，一见孟园便热情又好奇地凑了上来，“对了小师父，听红红说你懂玄学方面的东西，我可以请教你一些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一直对灵魂这方面很好奇，我想知道，灵魂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孟园道：“天地间自然形成。”
“怎么自然形成？”
孟园略微思索后道：“你可以想象世界上有很多灵子，就像空气一样漂浮在天地间。灵子慢慢聚集到一起，组合起来就会成为灵魂，然后进入到生命的体内。”
“那灵子从何而来？”
“人死后灵魂消散就会成为灵子。”
众人全都听得一丝不苟，此刻听她这么说不禁哗然。
“原来人死后灵魂会消散！”
“难道不是转世投胎吗？”
孟园似笑非笑道：“只有善人才能轮回，所以你们平时可以多做善事，存善念。”
一众年轻人都一脸受教的表情。
“我回头就去捐款！多捐一点！”
“很多捐款都到不了资助人的手上，我觉得咱们不如自己创立一个慈善基金会，亲自去考察捐助。”
“我感觉建学校和养老院也不错，反正是做好事嘛……”
众人议论了一阵停下来，又有人问：“小师父，我还想问一下，既然人的灵魂来源于灵子，灵子又来源于灵魂。那世界最初的第一个灵魂是哪里来的？最开始蓝星出现生物的时候，天地间应该没有灵子吧？那个灵魂是凭空出现的吗？”
另一人附和道：“对，感觉这就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一样了，是鸡生出了蛋，还是蛋孵出了鸡？”
不得不说，这群年轻人的思维转得很快，而且很有些奇思妙想。
孟园从未思索过这个问题，毕竟以前她只需要修炼，一心也只想着成仙回家。
直到回到了家，才开始思索更多关于世界的问题。
尽管上辈子活了五百年，但其实她增长的大多是一些技能与修行方面的知识，若说对世界的了解，或许她还比不过现代随便一位读书人。
只因那五百年里，前几十年她在世间游历，后四百多年她都在山门中避世，古代人也不会去思索天地原理，修士们更是只会追寻大道、一心修行，而不是浪费时间去探究事物的本质。
因此这一刻，孟园也不禁被问住了。
世界上第一个灵魂来自哪里？
她依然不知道。
她对这个世界，从来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写得太快没铺垫好，这章铺垫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