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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2.0全新版本!!!!!!)

嵇府。

……

“或许此事……殿下可交予小臣。”

嵇临奚这样说。

楚郁望他一眼。

嵇临奚忙道:“请殿下放心,小臣绝不会做出徇私的事!”

楚郁考虑片刻。

此事确实可以交到嵇临奚手中,他命沈闻习为刑部尚书,是沈闻习手下难出冤假错案,刑罚得当,但在刑讯逼问口供方面,沈闻习有自己的原则,略有些平平无奇。

“那便命你参与进三司审查中,与三司领官共同审查此案。”

“……别出错,嵇临奚。”他放轻声音说。

嵇临奚连忙保证。

“还有,你的身体吃得开吗?”

“吃得开的,殿下。”为了殿下,他什么都吃得开。

琥珀与白分明的眼瞳,注视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无声吞了回去。

二人就这样安静对视,时间慢慢流逝,也不曾错开,本就心思不良的嵇临奚又怎么受得住这般诱惑,喉结鼓动了两下,他瞳孔慢慢失了神,忍不住倾过身体,唇瓣颤了又颤。

楚郁没躲,慢慢垂下眼睫,看着他靠近的面容与嘴唇。

嵇临奚抬手,温柔又独占地护住他的腰,就要亲上去之时,外面响起叩击声。

“……陛下,嵇大人,小沈大人求见,说是来赔礼道歉的。”

嵇临奚手扶住意中人的身躯,猛地扭头,恶狠狠看向门外的方向。

沈闻致!又是沈闻致!!

这人怎么如此阴魂不散!!

“让他去死!!!”他忍不住沙哑吼出声。

眼睫一颤,楚郁偏头道:“让小沈大人进来吧。”

云生说喏。

嵇临奚退回身体,咬牙切齿。

自己当时怎么没把沈闻致给打死,让人活着来碍他的事!

明明他就快遂了主动一亲芳泽的心愿!怎么能两次都是殿下蜻蜓点水低吻他呢?他却一次都未主动过。

“小沈大人,请进。”

云生推开门。

沈闻致侧头道了声谢,迈进屋中,没有了外面白雪对天光的反射,视线一下暗下来不少,他抬头看去,嵇临奚正待在陛下身旁,阴气沉沉地望他。

“臣沈闻致参见陛下。”他跪在地上行礼。

“小沈大人,请起。”楚郁端坐着。

沈闻致并未起身,他依旧跪伏道:“福平酒楼之事,是臣之错,臣不该因个人私怨与嵇大人发生争斗,更纵容府中暗卫伤了嵇大人,请陛下责罚。”

他面容苍白,可见这些天也不怎么好过。

楚郁早已知酒楼斗殴之事的来龙去脉,倘若要责沈闻致,嵇临奚也难逃一责,他说的那些话,不怪沈闻致这样的人都能被他激出血气来,况且当日刺杀,本就是嵇临奚有错在前。

“眼下朝中忙碌,诸事要拜托小沈大人与嵇尚书,只盼你们握手言和,共建朝纲。”他说。

沈闻致应了一声是。

他让随从将礼送出,说是赔礼。

“还请嵇兄收下,原谅于我,从此以后,你我二人释尽前嫌,共辅君王。”

嵇临奚心道:谁要与你尽释前嫌,你也配和我共辅君王?

楚郁视他一眼。

嵇临奚笑意盈盈,假惺惺上前,把沈闻致扶起来,握着沈闻致的手腕,用了大力气,“酒楼之事,当日我也有错,好在伤沈兄不深,否则我也是自责不已,辗转反侧、夜里难眠。”

沈闻致面不改色,“是啊,还好嵇兄顾念我二人昔日情谊,没有尽全力下手,否则眼下我也不能站在这里。”

二人就这么敷衍地冰释前嫌,真切说效君之言,然后各自嫌弃无比的收手袖下抖了抖。

楚郁要的也只是他们维持表面上的和平,这样日后两人引领的朝臣也不会过于针锋相对。

嵇临奚让下人把沈闻致的礼带下去,就准备赶人了,他恨不得沈闻致此人与燕淮彻底消失在他与殿下的二人世界里。

只沈闻致未曾离开,他来这里,除了当着陛下的面对嵇临奚赔礼道歉,第二件事便是请陛下回宫。

“陛下,臣过来时,太后娘娘那里派宫人过来,让臣询问您何时回宫,说您在嵇大人府里已经待了三日了。”

天子登基,不坐镇宫中,总是令人心不稳。

楚郁顿了顿,片刻后道:“就今日罢。”

嵇临奚愣住了。

沈闻致说了声好,“那臣在嵇府外等候陛下。”

“……嗯。”

沈闻致离开了。

……

房中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嵇临奚才终于开口,“那……那小臣去给殿下收拾东西。”他起身,背对着楚郁,开始去拖箱子,整理奏折文书,跪坐在地把文书一份一份放在里面。中间拿布料隔着。

“嵇临奚……”

嵇临奚没有回头,说:“文书我放在里面,是整理好的,殿下回去之后,让云生直接拿出来别混就好了。”

“还有!还有之前批过的,小臣分开放在不同的箱子里,与没批过的是分离的。”

“……嗯。”

嵇临奚不再说话了,他忙忙碌碌地收拾完奏折文书后,就收拾楚郁这两天换洗的衣物,宫人想要接手,他不让,一件又一件的东西被他放进箱子里,最后被他依依不舍合上。

他多想再挽留。

但也知殿下身为天子,在他这里待的时间足够长了。

看顾他两日,陪着他一日。

再强求,太后娘娘便是之前对他再颇有好感,因为因他不识大体而有意见。

“孤回宫了。”

“殿下!还有!”嵇临奚忙说。

那件一直精心存放只是未曾找到合适时机的披风,眼下终于能送了出去,他转头快步走到床边,打开自己的宝贝箱子,取出那件披风,捧着回到楚郁面前,“外面天冷,小臣这里正好有一件崭新柔软的披风,殿下系在外面,就不冷了。”

楚郁看他眼眸,没有拒绝。

雅致不失贵气的织金披风披在身上,雪白的狐毛围脖拥着脸颊,越发衬得那张面容皎白无暇,上面的珍珠不多不少,颗颗圆润动人,与其下的绿袍相得益彰,嵇临奚系上珍珠扣带,又系上丝带。

果然,他就知道,这件披风穿在殿下身上,定然是极好看的。

嵇临奚眼神都柔软了许多。

他说:“小臣送殿下。”

楚郁颔首,两人同往府外走去。

沈闻致已经让车架等候了,见楚郁出来,掀开车帘,“陛下,请。”

楚郁让嵇临奚停步,走到沈闻致身旁,他伸手扶着车沿就要上车,后面传来一声,“殿……陛下!”

楚郁回过头去。

嵇临奚痴痴看他,口中道:“陛下回宫以后,要好好保重身体,不要太劳累,一日三餐,要记得按时吃饭,若有什么事要做的,尽可以吩咐小臣,小臣可以随时进宫为陛下效劳!”

楚郁朝他露出笑来,微微颔首。

嵇临奚看他被风扬得飘舞的发带,看他被风掀起的披风,看他温柔的眉眼,等楚郁上了车架后,他这才往回走,只走了几步又忍不住跑回来,扒着门框,看着车架慢慢走远,最后彻底没了一点身影。

“大人,该回去了,外面风大,你身体还没好,小心伤了身子。”

嵇临奚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回到卧房,空荡荡的卧房,已经没了殿下的任何物件。仿佛这三日的同住只是一场他的幻梦,梦醒来,他渴望的,依旧什么都没有。

明明昨日醒来,他才自觉过上了极好的日子,能够日日与殿下相对,时时刻刻睁开眼都是殿下,不用再忍受那种若即若离的思念之苦,一同吃饭,一同办公,除了他醒来不能再一同睡在一张床上,不能一起沐浴,一起缠绵,他与殿下已经和恩爱夫妻无异了。

黄连塞在他嘴巴里,他都能说甜。

但沈闻致一来,他的梦就醒了。

君臣终究只是君臣。

而不是夫妻。

他与殿下,一日是君臣,就一日不能过上梦里那般形影不离的日子。

殿下的归属是深宫,臣子再如何亲近,又怎么能日日在深宫中陪在天子身前呢?

跪坐在殿下之前处理公务的桌案前,嵇临奚忍不住抵唇咳嗽了起来,等再抬头时,脸颊上有湿润痕迹。

他抬手拭去那点痕迹,从衣物下取出一件里衣,把自己埋在里面,而后趴在桌案上,闭着眼睛不见任何光,好似这样做,殿下就还在自己身边。

便是一人独自的忧伤。

……

回了宫里,云生正在整理箱子。

他打开装着陛下换洗衣物的箱子,一件一件取出来,疑惑唉了一声。

“怎么了?”楚郁坐在桌前批改奏折,他背后垫着一块垫子,听到云生的声音,随口问了一句。

云生再目数了一遍。

他回头,“陛下,好像少了一件。”

“少了一件你的里衣。”

作者有话说:

嵇:殿下,我!emo了!

第222章 (一更)

大理寺监牢中,王相连日受刑,三司官员都想从他口中审出什么,只王相什么都不肯交代,只要一有机会就立刻寻死,为了防止他赴死,刑部只好将他手脚吊住,嘴里塞了帕子,封住嘴唇。

就连刑讯也不敢揭开,只敢以一问一点头摇头的方式。

他身上丞相气势尤在,衙役对他动刑时,都忍不住为他气势震慑,不敢真的下狠手,况且上面也有交代,不能把人刑死了,种种顾忌之下,致使与王相有关的案子一卡再卡。

牢房里,王相闭着眼睛休憩,就在这时,耳边传来接近的脚步声,他慢慢睁开双眼,一双漆黑的靴子,出现在铁栏外。

王相顺着那双靴子抬头看去。

虎背蜂腰,笔直身形,再往上看去,是那张俊逸年轻、丰神俊朗,只面部有些青肿,眉眼之间又有一些阴郁之色的青年面容。

他神情一下变了,冷冷看着来人,眼神中满是杀意。

嵇临奚看了一眼牢头,让牢头开锁。

“这……”沈尚书那里交代了,让他们提防嵇临奚。

“本官奉陛下亲令,协助三司审查此案,有与三司领官同样的权力,怎么,你不想开?”

“不敢、不敢!”

那轻飘飘的声音摄得牢头心头一寒,连忙掏出钥匙把牢门打开,嵇临奚呵了一声,低头进了牢里,拍了拍自己衣袖。

嵇临奚让人搬一张干净的椅子放着,目光环视这牢房,眉头皱起,视线再落到王相身上,提袖遮挡口鼻。

这毫不掩饰的嫌弃模样,令王相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来,他想要扑去,但全身麻木,没有半点力气,束缚他的锁链将他牢牢定在墙上。

嵇临奚从怀中摸出一块沾染殿下香气的帕子,代替袖子捂住口鼻,这才慢慢走到王相面前,靠近之后,又后退两步,眉头紧皱,满是反感与厌烦,只脸上还是笑意盈盈的,让人看之可亲。

“义父,几日不见,你竟沦落到这样的地步,这实在是……”他组织着措辞,感慨道:“叫人不忍卒看啊。”

王相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起红色,而后脸上的皮褶子和眼褶子都在微微发颤,却还竭力让自己冷静,看着嵇临奚。

他知道嵇临奚是来做什么的,嵇临奚想要激怒他,再从他口中套得口供,这种刑讯手段,他位高权重多年,又怎么会不知晓?

椅子搬过来了,嵇临奚拉起衣摆,不让它们碰到地面,姿态闲适坐了下去。

“相爷吃了没?”他询问衙役。

牢头说:“吃了。”

“吃了什么?”

“一碗清粥,隔着布灌进去的。”

嵇临奚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责道:“你们刑部是怎么办事的?竟让相爷吃一碗清粥,还是灌病猪那种灌法,去,给相爷准备一碟清炒蔬菜、一碟辣炒牛肉、一碟辣子鸡、一碟臭豆腐乳、一碟淮水篜鱼、再准备一碗佛跳墙送过来。”

牢头愣住,拧眉道:“大人,按照规定,犯人是不准进食这些的。”

人入了刑部大牢,就是来受罪的,而不是享福的,怎么还能吃这些东西?不仅如此,一切用餐水准都是按照最低的来。

嵇临奚斜斜睨他一眼,“本官有陛下特令,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还不快去?”

人人皆知他与沈闻致二人眼下是新帝身边的宠臣,牢头不敢真的违背他的意思,叫来衙役,吩咐对方去御膳房要一份过来,就说是嵇尚书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新的饭菜才送了过来。

嵇临奚又让人去端来热水,准备一身新的衣物,服侍王相清洗换上,一番折腾后,蓬头垢面的王相,顿时恢复了几分从前风采。

让衙役打扫干净王相的排泄物,空气都清新了许多,嵇临奚浅浅饮一口茶,“行了,把相爷放下来罢。”

“嵇大人!”牢头已经对他一忍再忍,但他的命令一次比一次过分,终于忍不住满脸怒色,“这是至关重要的犯人!关乎朝纲社稷!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嵇临奚冷笑一声,“本官奉陛下之命来协助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你一个牢头,也有资格过问本官像做什么?”

“放下来没听见?”

他一口一句陛下,一口一句本官。

牢头只能继续忍下,自己过去解开王相身上的锁,把王相放下来,猜出嵇临奚下一句吩咐的他,把王相扶到放着饭菜的桌前。

“这才对嘛,下去罢。本官接下来要审讯相爷,轮不到你来看,若不满,就让沈闻习来与本官说话。”

牢头冷冷说了句听令,退下去了。

嵇临奚眉头舒展,对已经衣着整洁的王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临奚知道义父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能入口的饭菜,请罢。”

而后手支在下巴上侧头,一脸地毫不在意,仿佛王相就算此刻咬舌自尽,他也不会阻拦半分。

香气钻进鼻子里,王相嘴里分泌出大量口水,他幽暗看了嵇临奚两眼,忽地抓起碗筷,对着桌上的饭菜狼吞虎咽。

嵇临奚余光见他如此,从怀中摸出黑玉棋,不住地摩挲着,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一个人一无所有饱受折磨觉得无望时会想着死,可当给了他一些东西,让他觉得有盼头了,他便不会想着如何死,反而会想着如何活。

对于小人而言更是如此。

饭菜的香气飘了很远,不管是辣炒牛肉的香气,还是辣子鸡臭豆腐乳的香气,又或者蒸鱼的清香,都传得很远,其它牢房被关押的官员们都忍不住双手握着铁栏,口中口水从嘴角流出也不曾察觉,更有的伸出舌头来舔这香气。

都是些平日里吃惯山珍海味的富贵官员,在牢中待了这么久,眼下的气味,顿时让他们梦回昔日骄奢淫逸的时候。

王相吃到腹中抽搐疼痛也不肯停下,直到看到他餍足的神色,嵇临奚这才轻笑开口,“相爷可还满意这顿饭?”

王相擦了擦嘴角的油,冷笑回他:“想用一顿饭来撬开本相的嘴巴,嵇临奚啊,你还是嫩了点。”

嵇临奚笑意不变,“本官也是奉陛下的命令办事,义父啊,我虽投于陛下,可你对临奚的恩情,临奚也不会忘记,今日你便好好休息罢,待会儿我会让人给你送来新的被子,明日一早,亦会有好酒好菜相送,报完相爷的恩情,临奚自会将这种苦差事交回给三司手里,到时义父要如何做,就与本官没什么关系了。”

说罢,他起身离开,叫来牢头,一番吩咐,牢头露出愤愤之色,只嵇临奚将天子之令拿出,他不得不听命点头。

见嵇临奚就这么离开,没有半点审讯之意,王相眼中浮现疑惑,但随即更充满警惕。

嵇临奚绝没有那么好心来报恩,对方所做之事全是恩将仇报,眼下又怎么会大发善心?

此时若想自杀,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只王相却丧失了之前自杀的勇气。

一连三日,嵇临奚皆是每日来探望一次王相如何,哪怕询问也只是敷衍了事的问几句,随意做个记录,让人好吃好喝的招待就走了,对其它关押的官员,他没有半点审问的意思。

等到第四日,王相终于忍不住旁敲侧击问嵇临奚到底想要做什么。

嵇临奚坐在椅子上,埋头拿着两根短棒针专心地织手衣。

现在朝中最主要的是官员整治与官员填充,这个是沈闻致负责的,再然后就是三司联办的这个案子,他一个闲暇的工部尚书,有的是时间慢慢打发。

不能再与殿下每时每刻每分的相见,为解思念之苦,他也只能不断学些新的手艺,没有什么比给殿下做东西更能解思念之苦打发时间的了,只要想着最后东西会落到殿下手中,挂在殿下身上,殿下还能夸一句心灵手巧,他就觉得见不到的时间里不再那么难熬了。

听到王相的询问,嵇临奚吹吹毛线,头也不抬,“本官想做什么,之前不是已经给义父说了吗,报恩而已呐。”

“之前不报,却想着现在报么?”

嵇临奚揉了揉自己的喉咙缓缓嗓子,“义父着相了,既是报恩,何需计较早晚?”

“毅儿是你害的,当初是你算计的他,才令老夫推你为探花郎,益幽两州之事也是你告诉的安妃,蓬子安更是你策反的,你为太子做了这么多,现在眼前大好的立功机会摆在你眼前,你却要报恩?可笑!”

“不然呢?”嵇临奚将编织的手衣抬起来欣赏,“本官做再多也远不如沈家两位清臣,付出一切,殿下只任我为工部尚书打发,没做些什么的沈闻致确是吏部尚书,那我还努力些什么呢?”

听到这里,王相先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而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神色几乎畅快到扭曲。

嵇临奚低头,牙齿咬住毛线。

噔——

毛线断了。

“本相早就说过!嵇临奚,你忠心太子没有什么好结果!早晚有一天和本相是一样的下场!”王相凑到嵇临奚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又兴奋,又癫狂,“狡兔死,走狗烹,我是那只兔,你却是那个走狗——”

“他现在将你任命为最无权势的工部尚书,不过是碍于你立了功不好杀你,要不了多久,太子他就会给你这只狗安上一个罪名,烹了你!”

嵇临奚脸颊微红片刻。

“走狗”与“烹”,用词极妙。

他就是殿下一个人的走狗啊,烹先小火慢慢钓,再大火来回翻炒,烹完了,不就得吃进进那两片桃花般粉润的唇瓣里了吗?

看在这两个词的份上,他可以考虑让对方死得没有那么痛苦一点。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云生:(疑惑)为什么殿下与嵇大人在一起后总是会丢东西。

鸡:不知道啊,我开自动拾取得勒。

第223章 (二更)

“这就不劳义父忧心了,临奚尚有自保的能力,再不济,临奚也不会落到和义父生不如死的下场,介时给陛下求个痛快,也不是不可以的。”

王相阴冷盯视着他。

嵇临奚收好手衣揣踹,起身笑了一声:“陛下只让我协助此事六日,今日是第四日,义父还可还再享两日清福。”

走到铁栏外,他想起什么,回头笑盈盈道:“对了,公子还在明王手中,等义父离去,临奚也会尽最后一份恩情,送公子陪义父一家团圆,如此一来,临奚的恩也就报完了,义父在地下,可千万不用谢我。”

说罢,牢房外等候的随从为他披上披风,他脚步轻快又走了。

王相的目光从他的身上,死死落在他身旁的随从上。

……

……

朝中德高望重未受波及的几个老臣还有几位年轻未来前途无量的新臣正聚集在一起,与楚郁共同商讨替代丞相一职的新权政机构。

楚郁早就有了构思,要商讨的,也不过是名额的设置与划分,负责的事项,以及挑选入权政机构的方式。

他撑着额头,微微曲下的颈线,与半张玉脸都枕在烛火的火光之中,头顶插着一根浅色玉簪,仿若敛翅的白鹤,静谧无比。

关于名额的商定争来又吵去。

谁都知道这新的权政机构会是日后的权力核心,便连天子皇帝,也会受限于这新立的权力机构。

收拢臣权与君权,再在此机构中互相制衡,能被挑进去的人,都将永留青史。

身为臣子,谁能不为此动心着迷?

在各方争执之中,朝臣们终于商定出一个结果互相妥协,他们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日后永留青史,后人争相研究的场景。

“既如此,就将此机构命为民稷阁,意为百姓民众社稷之所在,百姓民众安稳,社稷才能无忧,被选入阁中的朝臣,当记为民立命,绝不可沉沦于政治斗争里,忘记初心。”在他们商议出结果后,楚郁终于开口,他撩起眼皮,平静至极,“设置七人,老四新三,一年之内,填满此阁,需经三道程序,一为选阁,挑选有天功、政绩阅历丰富的朝臣考核,考核期限六月到一年不等,二为举票,首次入阁,先经京中朝臣百官举票,后面入阁就由民稷阁举票,民稷阁举票后,再经陇朝十三州知府举票,后经文、商、农三业富有道德名望的一百能人之士举票,最后经由天子过目,天子有考核权,却无否决权,若天子有异,打回民稷阁再行做决定举票,超过四人反对,重新挑选人选,四人以下反对,录用阁内。”

史官在旁埋首记录。

朝臣跪于地,山呼道:“陛下圣明——”

年轻的天子垂目,煌煌烨烨。

朝臣们离开勤政殿,满脸笑容往宫外走去,正与匆匆走进宫里的嵇临奚撞见,嵇临奚拿袖子躲着飘雨冰棱,看见混在里面的沈家兄弟二人,皱起眉来。

沈闻致望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眼下这批朝臣,都是最接近权力核心的人,看见嵇临奚穿得俊美无比,好一番打扮,从前他们不觉如何,可自嵇临奚坠崖后,一些若有若无的秘闻便飘在京中,再看嵇临奚此番模样,眼中难免带上许多异色,只慑于天子威严,不敢讨论。

“嵇大人,您这是受陛下召见,还是有事要对陛下汇报啊?”

“本官自是有要事要对陛下汇报。”嵇临奚心知这群人是在试探于他,只不知要试探什么,他懒得再与这群人笑脸周旋,更别说沈家兄弟还在其中。

“哦,原来如此,那嵇大人路上小心,我这里有把伞,先给嵇大人遮遮雨。”

“多谢,不过不用了,本官身体好,不用诸位忧心。”

一声忍不住的笑。

那是一个年轻朝臣,笑出来后脸色变了变,连忙正色道:“嵇大人,刚才我想到家中一些好笑的事,不好意思。”

谁不知嵇尚书与二沈尚书在福平酒楼被沈家暗卫打昏过去的事,与那句本官身体好联在一起,他顿时就忍不住破了功。

年轻朝臣心下战战。

不会因此被嵇临奚记仇了吧,若是举票时对方在陛下耳边吹枕头风,自己错失进阁内的机会……

但嵇临奚哪里有心思在意他,就忙着带自己的手衣去见殿下亲手戴在殿下双手上,回应都未有,就朝勤政殿的方向去了。

“嵇尚书变了许多啊。”有老臣摇了摇头。

其它人自然知道他说的变了许多是什么意思,从前嵇临奚在朝中最擅虚与委蛇,与人周旋,见谁都是笑脸盈盈,观之可亲,现在却仿佛厌烦了人一般,看谁都是冷脸,那张时常带笑的唇角平下来,便显出冷漠阴郁的眉眼,才让人发觉那面容格外的锋利深邃。

“许是不想再往上爬了吧。”

于是也懒得再伪装经营。

话是这么说,众朝臣却觉得不是嵇临奚不想往上爬,而是陛下不让嵇临奚往上爬。

陛下对嵇临奚有优待,只这份优待却并不在权力上,陛下他将嵇临奚百般限权,还特意打发到只做事却无权的工部,就连组建新的政权机构一事,也将嵇临奚排除在外,嵇临奚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看不出来陛下的意思,只不知道是为了保命还是真心喜爱陛下,顺从妥协了。

“唉。”有人轻轻叹息一声,忍不住吟了句:“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啊。”

有互相怜惜的意,却没有互相安置这份怜惜的办法。

谁能想到嵇临奚也有今天?

只这样他们便放心了,倘若陛下叫嵇临奚得权,他们是断不能容忍如此的,太上皇在位之时,因为安妃做过的事他们可都没忘,一个后妃就已经如此,换成嵇临奚这样的狡诈朝臣与权势未稳的年轻天子,只怕颠覆江山也不为过了。

……

嵇临奚钻进了勤政殿里。

他眉梢眼角一下带上了笑,哪里还有刚才面无表情的样子。

楚郁抬起头来。

嵇临奚所来,是为了汇报王相之事。

“等到明日或者后日,小臣就能拿到王相的口供与认罪书,解殿下忧愁了,其它被关着的官员,小臣也有让他们认罪的法子。”从前他说这样的事,是为了讨功,现在却是想他的殿下更为轻松些,不用再为此事烦恼。

说罢,嵇临奚立刻注意到天子发上的那根簪子,那根簪子他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的了,那是他刚进京城不久、逢上下元节,在街市摊上花三十两买的那根发簪。

后面他寻了个机会送到殿下手中,在这之后,他一直没有见过这根发簪,便以为殿下收到之后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楚郁见他视线,抬手摸了摸,放下手,平静道:“昨日沐浴完,宫人翻出它来,就用上了。”

嵇临奚说:“原来是这样。”

他唇瓣忍不住向上弯,压了下来,又向上弯,再压再弯,就像唇角在抽搐一般。

那绣着日月盈昃的袖摆跟着动作滑落,露出雪白的腕子,楚郁伸出双手,左右压住嵇临奚的唇角,“嗯,这样。”

嵇临奚面色一下就很红了。

等到他控制表情,楚郁这才慢慢松手,嵇临奚坐在自己从京兆府尹搬到东宫又搬到勤政殿的小板凳上,继续汇报王相事宜。

他说只要王相想活,就一定会说出口供,将其它人的罪果也一并交代出来,而这段时日对王相的优待已经让其它被关在牢里的官员对王相生了恨心。

怎么能不恨呢?

同在刑部大牢里,王相吃香喝辣,衣食无忧,他们却如泥沼里的臭虫,半点挣脱不得。

这样的手段,也只有他才能用。

因他与王相有过密切的交集,王相也确对他有恩情,换成旁人,没有半点作用。

“对付他们,重刑无用,寻常的攻心之策也没用,这群人熟知三司审讯手段,其中一部分还是刑部最擅刑讯手段的官员,从被抓进来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应对手段,只有用特殊的手段挑拨起他们的憎恨之意,不再信任王相能为了保守秘密赴死,觉得王相会为了生舍弃他们,他们的忍耐与坚定才会迅速土崩瓦解,心神大乱!介时再以零散口供为引,他们就会为了保身后的家族悉数交代认罪。”

坚持不认罪是为保家族,认罪也是为保家族。

嵇临奚心思聪慧毒辣,这也是他敢于接这个大案的原因,他嘲讽别人废物,不配与他并提,并非是他狂妄自大,而是旁人确实远不如他,他自入朝为官后,心计手段便是一日千里的磨练着。

楚郁安静听他说完,让云生端来一杯茶,送到他手里。

嵇临奚拿着茶杯,低头喝着殿下为他专门准备的茶,心中已是甜如蜜。

楚郁看他被雨水冰棱浸湿的衣摆,微微失神片刻,忽然道:“你不怨孤吗?嵇临奚?”

嵇临奚抬起头来。

“按照你的功劳,按照你的才能,孤应封你为吏部或刑部尚书,可孤将这两个位置给了逊色于的沈家兄弟二人,偏偏把你放在工部,不给你任何解释。”

楚郁叹息,“嵇临奚,你为何……为何不怨我呢?”

为何在他做出这样的事不解释后,还能满心欢喜望他,只要自己说话温柔些,只要自己举止亲近些,嵇临奚就能沉沦之中心满意足?

他多希望……多希望嵇临奚能怨恨失望地看他一眼,张口控诉他的不公,若嵇临奚真如此,他也不会在看他欢快的眉眼、听他欢快的声音时,还觉得无比难过了。

嵇临奚道:“我为何要怨殿下?”

“能待在殿下身边已让小臣别无所求了,殿下做的一切自有殿下的用意,小臣都明白的,对了——”他匆匆放下茶杯,说:“小臣这里为殿下织了一件手衣,殿下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从怀里将手衣拿出来,牵起楚郁的双手,分开五指套了上去,拉了拉,“这段时间天冷,殿下外出可不能冻伤手。”殿下的手这么漂亮尊贵,若是冻伤了,他会很心疼的。

“戴上它就不会冷了,若殿下不喜欢这个样式,小臣还可以织别的……”

他口中絮絮叨叨说着,看着他垂目温柔专注的神色,楚郁只觉得心口有一处地方泛起针扎一般酸涩的疼意,密密麻麻地朝四周蔓延,随后以摧枯拉朽之势侵占整片心田,而后猛地在一瞬间抽紧。

……

第224章 (三更)

无声之中,先是一颗泪珠从楚郁的眼角落了下来,而后是另外一颗跟着落下。

“殿下!”嵇临奚一下就慌了。

那泪落下来时,他心脏一下抽紧,五脏六腑仿佛被密密麻麻的钢针穿刺而过。

他何曾看到过殿下真正落泪,便是当初坠崖,后背承受着那样剧烈的痛楚,殿下也是若无其事地默默承受。

他无数次臆想过“美人公子”含泪扑进他的怀中,可真到了这日真如他一半的愿,从容不迫高立云端的殿下成了他梦里流露出脆弱姿态的“美人公子”,他却宁愿这滴泪永远都落不下来。

“你别哭……你别哭……”手中的茶杯被嵇他扔飞了出去,云生接住,好在因为勤政殿里因为刚才正在商议民稷阁之事,并没有宫人在里面,他拿着茶杯,迟疑片刻,还是就这么退了出去。

刚才还是楚郁伸出双手来压嵇临奚的唇角,现在却是嵇临奚伸出双手擦拭那不断滴落的泪珠,他看着心爱的人儿哭,眼眶也忍不住红了一片,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无坚不摧如天神一般沉稳可靠随时就能大马金刀的高大威猛的男人了,他眼中蓄着水雾,泪水仿佛随时都能落下来。

“殿下,你别哭……”那在其他人面前可为蜜糖,也可为刀剑,更可为蝮蛇之毒的口舌在这一刻又成了无用的东西,他除了不断重复这句话,其它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哭?”楚郁慢慢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他摸到了湿润的液体,而后摇了摇头,“不,不是我在哭。”

他注视着嵇临奚,轻声说:“是你在哭,嵇临奚。”

嵇临奚怔住,“我……?”

“殿下,小臣从很久以前就不会哭了!”他慌乱地说。

他记忆里只有自己四五岁交了一个朋友,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同伴,结果后面对方的爹娘提着竹鞭过来,将同伴拽过去打,一边打一边说:“胆子肥了你啊你!家里不待你要离家出走!给我滚回家去!你今天都别想吃饭了!”

那时他站在原地,那对夫妻一眼都没看他,就这么带着他以为的“同伴”离开了,他孤零零站在那里,看着对方越来越远,不知道怎么的,他流了好一会儿的眼泪。

后来把眼泪擦干净,他不再寻找所谓的“同伴”,也不再哭,偷东西被抓着打时不哭,和野狗争抢馒头被咬伤时不哭,独自一人啃食脏污的食物时不哭,他好似失去了哭的能力,面无表情的脸也慢慢学会了微笑,在这之后,他嬉皮笑脸地求生,骗人骗财,乐在其中,他混迹在各处的市井小巷里,阴暗地看着那些他羡慕的人,想要的东西,心中暗自想象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为对方,也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为了满足自己活下去的欲望,他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的小人,并不以为意,洋洋自得。

楚郁喃喃说:“是吗……可是你好多眼泪,好多,我怎么流都流不完。”

眼睫一颤,更多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样连连不断落下。

嵇临奚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呢?

嵇临奚手指发颤,他胸膛处传来一股钝痛感,心脏也抽搐起来。

在这一刻,他好像明白殿下为什么说是他在哭,此刻从他眼角溢出的一滴泪水,就好似殿下的落泪,只一滴,却已经说尽一切。

“我……我不难过的,殿下。”

他抵住不断落泪的人的额头,“邕城遇到殿下之后,我就很幸福的,殿下,你不知道我这几年有多开心,多欢喜!”

他就像一只在水沟里不停打转的老鼠,永远从这段跑到另外一端,活在见不得光的世界里,是殿下经过,随手拿着一根竹竿将他钓了出来,被他污浊肮脏的身体胡乱蹭脏了洁净的衣摆也没有把他踢回去,而是说一句“你该晒晒太阳了”,说完留下竹竿向前走去,是他这只老鼠一直跟着殿下的脚步追逐,在追逐的过程里慢慢洗去身上的污浊肮脏,变成一只能看的老鼠,而后这只老鼠慢慢拱起身形,生长出新的四肢,成了一个人,最后终于走到殿下身边,满心欢喜伸手握住殿下的手。

“殿下,我怎么会怨你,我喜欢你,心悦你都还来不及!我恨不得把我的心都挖给你,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现在的嵇临奚就是为你而存在的,又怎么会怨你?”

没有殿下,他就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天下间,也只有殿下会在看穿他嵇临奚的老鼠模样后还温言相待、柔情低语,燕淮冷漠厌恶地俯视他,常席视他为不可靠近的脏东西,赵韵为他伪装所欺,后来到了相府,所有人也只是纯粹的利用他,忍着心中轻视把他当成一个工具,和他虚与委蛇。

只有殿下,只有殿下对他不一样。

殿下从不曾以厌恶的眼光看他,哪怕不喜他的行为,也不曾高高在上的俯视他,他这样的老鼠,是在殿下的瞳孔里看到自己作为人的模样,才会不断变化最后成为一个人。

哪怕是在利用他,殿下也会真心实意为他考虑,会看到他做的每一件事温柔夸赞他,会及时劝阻他,会纵容他一些出格的事,更会在他心神动摇难受时,出现在他身旁轻言细语与他说话安慰。

这样千好万好的殿下,他怎么会不沦陷?他又怎么不会失魂落魄,情根深种?

他从来不会因殿下利用委屈自己而难受,殿下利用他,委屈他,就会对他越温柔,越放纵,他开心得寸进尺的索取都还来不及,旁人如何,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会为靠不近殿下,殿下不看他痛苦焦灼、满心憎恨,只要殿下看他,牵着他,就算脚底踩的是荆棘,他也会内心一片安宁幸福。

“殿下,我有多爱你,有多欢喜,我的眼泪就有多少,那是喜极而泣,并非痛苦。”

“只要你的一个眼神,你的一个笑,我眼睛里就只剩下你,什么都看不见,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

“以前想要权力,因为拥有权力就意味着拥有你,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也喜欢我,想与我在一起,我怎么还会在意那些东西!”

他甚至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摧毁了,让它们别再吸引殿下的视线,这样殿下就能眼里全是自己。

他沙哑的声音说了好多好多话,就和楚郁眼中落下的泪水一样多。

眼看那双眼睛还在流泪不止,嵇临奚再也忍不住,一手护着心爱之人的腰,一手护着头,垂首去亲那双眼睛,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泪水慢慢止了下来,他退开身体,痴痴看着那双眼睛,喃喃道:“殿下,没有你的温柔引诱,没有你百般不动声色的劝诫,我永远是邕城那个权欲满心,自私自利不顾他人,将旁人肆意踩在脚底用以满足自己的小人啊。”

“你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应该感到高兴,而不是为我难过,我知道的,牺牲付出的从来不止是我一人,殿下也为我做了很多,你从来不诉之于口,可是我心中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一定有许多人劝告殿下,嵇临奚不可用,不可信,嵇临奚是一个心思毒辣手段残忍的小人,重用提拔一定会引来灾祸。

那么多数不清的人告诉殿下不要靠近他,但殿下却还是朝他伸出手,牵住他的手。

“我得到了最想要的月亮,只是付出无关紧要的代价,就已经是天之幸了呀,殿下。”

颤动的唇瓣,终于圆了多年梦寐以求的夙愿。

一亲芳泽。

第225章 (一更)

夜幕昏昏,细雨夹杂着冰棱淅淅沥沥地打在窗上。

灯盏上微微摇曳的烛火,在壁上映出亲密贴近的两道身影,湿热的吻在唇间细细碾磨,细碎的声音遮掩在外面的雨声之中。

以金线纹绣着日月盈昃的玄衣袖摆垂落到肘部,露出雪白的手臂,骨线柔软的修长十指搭在嵇临奚宽厚的肩上,而后慢慢陷进衣料中。

“嵇临奚。”细碎不清的声音。

“我在的,殿下。”

楚郁抓紧手下的肩膀,胸口起伏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快,“孤亦……心悦你。”

“只心悦你一人。”

嵇临奚身形一下定住,世界突然变得无比虚幻,他如踩在云端飘飘乎不知其所以然,身体里的血液一下轰地加速沸腾起来!

两人唇瓣抵触,在下一瞬间,他的吻骤然如狂风暴雨一般。

揽着腰的手用力,就把人抱在怀里,分坐在自己的双腿上,手臂上的青筋和极尽收拢的动作分明看起来像要把人融在自己的骨血里,到最后却只是收紧衣物,触摸掌心下肌肤温热的温度与起伏的肉骨。

“殿下,你不要骗我,”他忍住理智撕毁的冲动,退开脸,声音都在颤抖。

“没有骗你。”

“你怎么会真的心悦我?”他并非不信殿下,只是不敢去相信,不敢相信有一天自己也能听见心爱之人这样的话语。

“如果你心悦我,为我变成现在这样好,付出牺牲到只要我,我又怎么会不心悦你?嵇临奚,你的爱无论谁都会为你动容怜惜,是我不好,隔了很久很久才回应你,我怕回应不了你同等的爱,却又怕你真的失望难过。”

“如果有一份感情,回应了比不回应更痛苦折磨,那或许不回应更好。”

“我只要殿下的动容怜惜!我也只要殿下的回应!殿下不回应我,我才会痛苦折磨,殿下回应我,所有的痛苦对我而言都会变成再甜不过的蜜。”

“殿下是因为愧疚才喜欢我的吗?”

“因为喜欢才会愧疚。”楚郁伸手抚上他的脸,抵上他的额头,“越喜欢就会越愧疚。”

“愧疚我不能像你爱我一样的爱你,愧疚我不能为你背弃其它的东西,愧疚我要怎么做才能好好的回应你,其实好多好多事我都没把握,我不像你,你会选最有可能性的办法不顾一切地去做还真的能做到,我却要用很多很多办法去堆砌那个可能性,我总是想什么都做到最好什么都妥当,我总是顾忌太多,没有你这样的洒脱与坚定。”

“没有!”嵇临奚按着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殿下什么都做得特别好!是小臣没有顾忌所以能什么都不顾一切地去做,殿下却有太多在乎重要的东西,就像我在乎殿下,与殿下与关的事我又怎么做得到洒脱?就像殿下在乎我,也会为我犹豫不决,我们都是一样的啊!”

楚郁露出笑来,凝望着他,“嵇临奚,那你也要相信,我喜欢你的心并非假意。”

内心的所有都一下坍塌,洪流席卷而过,嵇临奚再度拥抱住他,嗓音沙哑而颤抖地说:“殿下,我信了,我真的信了,如果你骗我,我真的会恨你、怨你的。”

“假如殿下你欺骗我,我一定会报复回来的。”

因为那对他太残忍了。

无异于让他在刀山火海里滚过一遍,又历经刮肉剔骨,好不容易见到生的希望,又转瞬剥夺掉,他会疯掉。

楚郁回拥他,“你相信孤,孤便不会让你失望的。”

“殿下、殿下、殿下……”嵇临奚只能颤泣地喊他的名字。

火光摇曳下,墙壁上的倒影再度交织在一起。

湿润的外衣落在地上,衣裳堆在桌案铺开。

那碍事的案桌上的文书,也被嵇临奚伸手推倒在地上,发出啪的声响。

楚郁听到声音,下意识就想起身去拿,伸出的手,被扣在宽大粗糙的五指里,而后整个人都被压在嵇临奚的衣裳上。

“殿下,不要再看它们了。”

“我要你现在只看着我,现在眼里只有我。”

“不要再管那些东西了——”

凌乱的呼吸,细碎的呻吟,急不可耐的粗喘。

做了无数次的梦,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嵇临奚反而比梦里任何一次都还要青涩,他看了那么多的本子,写了那么多的本子,无数次在脑海里构思这一天自己要怎么大显神威,让心爱的殿下被自己伺候到升入云端,从此迷于此事与自己缠绵恩爱,两人日日夜夜在床上厮混,只他手都在颤抖,唇都在颤抖。

“殿下,睁开眼睛,看看我。”他在楚郁的耳边说道。

楚郁睁开眼与他对视,他的力气已经被嵇临奚耗尽了,额头上满是细碎的汗,微微失神的双目,玉面也满是潮红的艳色。

嵇临奚去亲他湿润的眼睫,痴痴看他湿红的眼角,还有被他吻得泛红的唇瓣,已是目眩神迷。

“还不够吗?”楚郁问他。

“还不够,殿下,再撑片刻,片刻就好。”

楚郁撑了片刻又片刻。

嵇临奚哄他一次又一次,说片刻就好,一会儿就好,有时候楚郁刚挺直脊背,缓慢吐出一口气,以为一切都能结束之时,嵇临奚便再度卷土重来,在他耳边哀求说再一次好不好。

“到底还要……多久?”

嵇临奚还是在跟他打马虎眼,“片刻,片刻,殿下,一会儿就好了。”

楚郁咬住他肩膀,恨恨道:“嵇临奚,你在欺君。”

嵇临奚说:“小臣知罪,愿受陛下责罚。”

“你仗着孤不会罚你。”

嵇临奚贴着他的唇瓣摩挲,喃喃道:“是啊,小臣仗着殿下舍不得罚我。”

从他走来京城到现在。

他做了那么多唐突之事,僭越之举,殿下何曾罚过他,对他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便是最初他死缠烂打,殿下也只会偷偷躲着他。

只他不仅想要明月照他,还要明月独照他。这份温柔,他只想自私地一个人占有品尝,不想将它分予旁人一点。

更别说沈闻致燕淮。

他想殿下冷若冰霜如寒风扫落叶地对待旁人,只对自己温言细语。

“殿下,是你纵容的我,你把我的欲望养膨胀了,你便要对它负责。”他低低喘着说。

……

……

夜色越来越深,外面的雨水冰棱也下得越来越大,一盏灯笼明亮,栖霞宫的宫人打着雨伞,手里提着膳盒快步朝勤政掉走来。

“云大人。”因为云生已经升任官职,宫人对他也换了称呼。

云生颔首,上前一步,拉近了一些距离。

“太后娘娘让我来给陛下送汤药。”

云生:“……”

“云大人?”

“不可。”云生言简意赅。

顿了顿,他道:“陛下在忙,不得见人,”

宫人将膳盒递了出来,“既然陛下在忙,那这汤药就请云大人先提着,待殿下忙完送予殿下。”

云生:“……”

“嗯。”

宫人离开了,云生提着膳盒,继续站在屋檐下充当一个木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冷雨冰棱终于不再下了,殿里传来整理文书奏折的声音,云生这才伸出手,将耳朵里的细碎布料摘了出来,继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

视线还在晕眩,楚郁浑身酸软无力的靠在太师椅上,阖着眉眼,神情满是疲惫,手放在腹部缓解那微微的不适感。

嵇临奚穿上衣裳,要去拿外衣。

“有备用的。”楚郁耷拉着眼皮说,他现在连眼睛都抬不起来,连声音都弱上几分。

“左边的柜子,打开。”

嵇临奚走过去弯腰打开,里面是几套崭新的衣裳,他抽出一件外衣穿在身上,与他平日里穿的衣量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殿下——”

他如何能不知道这是为自己准备的,感动甜蜜地痴望过去。

楚郁微微侧头,躲开他的视线,“这几日不是下雨就是下雪。”

嵇临奚将身上穿的衣服爱惜摸了又摸,走到他身旁蹲下来,无比关切地说:“现在好些了吗?”

楚郁咬了咬牙,不想说一个字。

太大,一点都不好,糟糕得要死,时间还很长,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嵇临奚还总是骗他。

骗子,嘴里总是没有实话。

嵇临奚伸手为他擦拭额头上微微的细汗,打开门让云生叫宫人送两盆热水和帕子过来。

云生:“……嗯,知道了,嵇大人。”

过了一会儿,两人热水送来,嵇临奚端着它进去了,拧着帕子给心爱的天子擦脸擦身,忙前忙后,勤劳得如同小蜜蜂。

落在地上的文书,也被他捡起来,拍干净重新整理堆在桌案上。

他再度回到楚郁身旁,把人抱在怀中。

“殿下,我好幸福。”

他说。

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事了。

从前春宵一梦,梦醒他只会更空虚,越爱殿下,空虚越大,他再难从梦里得到满足。

可现在,他好满足。

空荡荡的心已经被完整填满了,填满里面的是蜜,是云朵,是流水,是所有一切美好的事物。

美好到,比梦还要美好。

他真的有资格得到这些东西吗?

楚郁还未散去潮红的面颊埋在他的胸膛里,闭上眼睛,楚郁吐了一口气。

“我好累,嵇临奚。”他说。

各种意义的累。

立于最权力的最顶端并没有让他有得到权力的快感,他有的,只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

嵇临奚垂首,亲吻他眉尾的小痣,温柔地说:

“我会帮你的,殿下。”

“你想要做的事,我一定会为你做到。”

他会让殿下看见他越来越真的真心。

比世间所有事物都真心。

……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从今以后

小鸡:脱下裤衩。

楚楚:穿上裤衩。

第226章 (二更合一)

嵇临奚抱着心爱的殿下在勤政殿里黏黏糊糊了许久。

一刻钟的时候,楚郁说他该回去了,他不撒手,把脑袋埋在楚郁的颈窝里,一边呼吸一边吻着,“再让小臣留片刻吧,殿下。”

“求求你。”

楚郁没说话了,又放任他继续抱着。

他现在更想处理没有处理完的奏折文书,但嵇临奚实在弄得他手脚酸软,他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阖着眼睛随嵇临奚的意。

但终究不能让嵇临奚留在勤政殿太久。

“嵇临奚,孤乏了,要回玉清殿了。”

他登基后,便从东宫搬到玉清殿,将玉清殿作为天子居住宫殿。

“小臣送殿下。”

楚郁嗯了一声。

嵇临奚先放下他开始收拾东西,楚郁慢慢落脚在地上,尝试着自己站起来。

桌上的手衣,被嵇临奚从桌上拿了过来,给他重新套上,“外面冷,既然这件手衣没问题,还请殿下戴上,小心冻手。”

他之前就注意到了,殿下自坠崖手在冷水里刺激到之后,手遇到冷天就会变得格外的白,从前的白是带着粉润的白,后面的白是病白的白,知道手冻伤是什么样的痛楚,嵇临奚又怎么会让心爱的殿下也有这样的经历。

毛茸茸的手衣,裹在楚郁的十指上,嵇临奚摸了两下,心中就满是甜蜜。

此时深夜,宫人不多,回去玉清殿的路上,只有云生作陪。

嵇临奚扶着他,嗓音轻柔至极,“殿下,慢些。”

回到玉清殿,楚郁转身,对他道:“早点回去休息罢。”

嵇临奚点了点头,“小臣这就回去,”他克制住再留下来的冲动,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楚郁侧头望云生,平静道:“云生,你也下去好好休息。”宫里有宫人还有其它侍卫,能应付绝大部分情况。

“……喏,殿下,殿下也早点休息。”

云生离开了,楚郁吐出一口气,叫宫人为自己准备一身亵衣,去了殿里的浴间,脱下衣服后沉入温泉之中,浑身的筋骨终于放软了下来,他抬手放在腹部,那是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很涨,不止是涨,还有点麻,钝痛,以及有什么东西还堵在里面的异感,事后嵇临奚要给他处理,他不让。

能让嵇临奚这么做,就已经是他最大的接受程度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人发生这方面的事。

噌的一下,楚郁咬住牙齿。

“混蛋。”

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责骂嵇临奚。

分明床下的时候恭恭敬敬,谄谄媚媚,到了床笫之间那种事,却放肆极了,什么手段都能用上,他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躺了很久,重新洗一遍身体,楚郁开口,让在外面等候送衣的宫人进来。

“陛下——”

楚郁侧头看去,散落的长发上,水珠顺着滑落。

进来的是陈德顺,他自登基以后,便把陈德顺封为总管太监留在东宫,令内务府那边又送来新的太监在他身边伺候。长时间都待在勤政殿里,他回玉清殿的时间很少,倘若不是这次嵇临奚把他折腾得太过,他也不会回到这里。

陈德顺捧着亵衣与擦拭身体的帕子殷勤走近,楚郁从水中走出,自行拿着帕子将身上水渍擦干,陈德顺为他穿上亵衣后,他出了浴殿,坐在椅子上,由陈德顺为他擦湿润的发。

“陈公公,这个总管太监,你做得可还开心?”

陈德顺动作一顿,躬腰满脸欢喜地笑道:“老奴能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得如此殊荣,就已经很开心了。”

“是吗?”楚郁叹一口气,淡道:“既然你得到你最想要的东西。也心满意足,那便是就这样离开人世,也没有遗憾了。”

陈德顺手中的帕子落在地上。

他连忙跪在地上,脸色惨白,他不蠢,已经知道陛下发现了那件事。

收到擢升他为宫廷大内总管的旨意,他喜悦难当,只陛下不让他再近身伺候,只让他留在东宫里,他便觉得惶恐不安。

殿下是知道他做的那件事了吗?可若知道了,又怎么会封他为宫廷大内总管?

种种心绪不安下,他才会听到陛下回玉清殿,就忙不迭里跑过来,以宫廷大内总管的身份逼迫拿到了宫人手中的亵衣帕子,是来打探消息还是挽回殿下的心,他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了。

但他不想死。

“陛下,不,殿下!就请看在老奴这么多年来侍奉殿下的份上,饶恕老奴这一次罢就”他不断磕头,额头上嗑出血来。

“殿下,这么多年,老奴对殿下的情谊与操劳是真的啊!”有很多时候,他把殿下当成自己的半个孩子,每到这个时候,就无比后悔当初的选择,“老奴没有别的办法,是真的被逼无奈。”

当日那碗酒,安妃提钱给了他一包药。

“在为太子端酒时,洒在酒中,太子就会缠绵病榻,失去夺位之心,陈公公,本宫与皇后有情,你也看到了,皇后被幽禁在栖霞宫,本宫也未曾伤害过她,本宫要的是我的皇儿登基,只要你让太子饮下此酒,太子就还有一条生路,事成之后,本宫定会重重有赏。”

“陈公公,若是当日朕让你出宫养老,你离开了,便就好了。”替父皇监视他,挑拨他与母后关系,念在多年照顾的情谊,还有那份“真心”,且算计并未造成什么后果,他给过陈德顺离宫养老,安度余生的机会。

只陈德顺还是留了下来,并奉上那杯毒酒。

闻言,陈德顺瘫坐在地下。

“陛下……老奴,老奴也是为了您啊……”他语气颤抖涕泗横流地还想再为自己求情。想解释那杯毒酒的事,只天子垂首,那冷漠睥睨的目光,让他知道一切自欺欺人的解释都没了作用。

陛下让他做了宫廷大内总管拿回他的东西再赐死,就已经是最后一点温情。

楚郁起身,“去为陈公公端一杯送行酒。”

宫人端来一杯毒酒。

他望着跪在地下的陈德顺,道:“此酒里的毒,与安妃所用的是同一种。”

陈德顺四肢冰凉,浑身发颤。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规规整整跪着,磕了最后一个头,嗓音发抖地说:“请殿下保重身体,老奴唯祝愿殿下长命百岁、江山永在。”

宫人将酒递到他面前,他抖着手地接过,闭紧双眼,一饮而尽,吞了下去。

宫人扶着他,将他送回东宫里去,在踏出玉清殿门时,陈德顺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对视上那双注视他离开淡漠的双眼,泪如雨下。

……

一夜雨水浸润了干涸大地,于是青翠的枝桠疯长。

与心爱之人翻过云覆过雨,嵇临奚怎一个畅快悠哉了得,他坐在牢房里的椅子上,慢慢翻着自己在邕城里买过的床笫之经,耐性至极。

吃完饭菜,王相掏出帕子擦擦嘴唇,说:“看在你这几日让老夫过得舒服的份上,有一些事老夫可以对你交代,审吧。”

既然是审,自然要换一个专门的审讯室了。

听到王相要交代一些口供,三司不少官员都赶了过来,想一起争这份功,王相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笑不语。

嵇临奚也不语,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看书。

“嵇大人,你要知道,三司审讯,是一定不能一个人在场的。”有官员威胁他道。

嵇临奚从善如流,“那在下出去,交由各位大人审便是了。”说罢他合上书便要起身。

在场谁不知道他离开,从王相口中就再得不到半点口供,连忙拉住他,各种好言好语相劝。

有说这样的大案一个人审不符审犯程序,有有我们也是为嵇大人你好,你乃工部尚书,非三司之中的人,审出来的口供出错了便是大事,有我们在能为你看顾,说什么的都有,嵇临奚嗤笑一声,蔑视傲慢道:“陛下有令,本官协助此案,便有与三司领官同等的审案权力,三司领官既然能单审王玚,本官为何不能?”

他搬出天子。

有见不得他借势力张狂的朝臣忍怒而道:“行,既然嵇大人要独审便是,我们这就离开!”

说完,他就独自往外面走,见后面的人迟疑在原地还没跟上,他回头冷笑,“怎么,嵇大人都将陛下搬出来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还能违背陛下之命不成?都还在这里待着做什么!”